日野香穗子转身,从背阴的楼梯迅速地跑下。乐理考试提前了二十分钟交卷,她知道,这短短的二十分钟,也许会决定她自己未来的命运。
沿着学校后面的小径一路狂奔,香穗子不顾脚被碎石磨出了血泡,她的心此时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酣畅淋漓感,虽然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亦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前几天她打开邮箱,又见加地葵的邮件,他说要带她离开,还说,要送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给她。看着邮件她只是苦笑,手指却似乎不听脑子使唤地打上了一行她自己也想不到的字符。
“我很乐意跟你走。”
是啊,为什么不跟他走呢,反正,柚木梓马永远不会让她拿到去朱莉亚的签证,那么,至少,她要尝试一下报复他,改变一下,自己身为玩具般的生活与命运。哪怕一天。
此后肯定会被抓回去吧。结局仍是要披上那件束缚她一生的婚纱,被困在那欧式城堡般的宅子里,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无论能拉出什么样的琴声,都再不会有人听。
所以,她这样任性一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毕竟,是那位加地少爷自己肆意妄为来主动追求她,所有的后果,他也应当自己承担。何况,这可能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任性了。
警觉地望一眼身后,没人跟来。前方就是学校废弃的小门,丛生的藤蔓爬满了残旧的砖墙,春日耀目的阳光下,透出一股纷繁迷乱的荒糜来。
从层层的绿叶间,突然伸出一只手,那金发碧眸的青年微笑着,拉过她抱上了那被封死的小门。接着,另一面,另一双大手高高接过她,任她的红发垂过了他的肩膀。
随口道一声谢,香穗子望了望抱住她的男人,她的眼球突然凝固住了。然后转身,望着自己身后爬过来的加地,苦涩地笑了一声。
“加地先生,你说,要送给我意想不到的礼物,原来就是这个人。”香穗子指着自己面前的蓝发男子,双目微蹙,半晌之后却淡然一笑,甩了甩头,用轻盈的步伐掩饰好内心的动荡,然后,礼貌地鞠躬,握手,道:“欢迎回来,月森君。”
此时不远处的黑色保时捷引擎已经发动,加地葵轻轻拍了拍二人的肩:“二位,先到郊外的别墅再叙旧吧。”
土浦梁太郎把日野香穗子失踪的消息汇报给柚木梓马时,他的心情有些忐忑。从大学起跟在这位独裁者身边辅助其多年,柚木那优雅微笑背后的阴冷莫测的心计和手段,他也算是见识得最多了。
不想听完他的汇报之后,柚木只是紧紧抓着办公椅的扶手,十指屈伸了好几次,却是冷冷淡淡地朝他一笑:“其实土浦君很高兴吧?因为,土浦君当年,哦,不,现在也是香穗子的崇拜者之一啊,不是吗?”
土浦梁太郎皱眉,眼睛不自觉地向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吞了一口口水,夹紧腋下的皮夹,道:“如果总裁没有什么其他事,属下就先告退了。”
柚木不发话,他懒洋洋地走上前来,握住土浦粗大有力的手指,时隔多年,上面依旧伤痕累累。那一道一道深刻的凹痕,仿佛用小刀纂刻,每一条都深入骨髓。
“粗大、宽广、有力,本来是很适合弹钢琴的手。”抬头,望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男人,柚木脸上依旧浮着浅淡虚无的笑容,“呵,现在想起来,我们居然也曾有那个年岁。”
我们,居然也有那个年岁。土浦听着,身体不禁一颤。
那是爱与梦的年岁,一群热爱着音乐的少年聚在一起,在一场号称友谊与青春的音乐比赛上,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热血年华。红头发的少女拉着爱的旋律,挽起那个总一副冰冷面相蓝发少年的手,欢快地在风中起舞。还有那绿发紫发金发的少年们,痴痴地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地恋慕着那个少女,也各自奏响自己生命中最纯净华美的乐章。
那个时候,他们的爱与恨,快乐和烦恼,都是简单而明快地,洋溢在空气中,以乐为名。
可是,只有那个时候。
后来一切便都改变,最终真正走上音乐道路的只有月森一人。在那场痛楚到极致的祭奠后,所有的爱与梦,都如曾经奏出的乐曲,逸散在空中,在流云翩迁中,消遁了痕迹。
土浦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再望向柚木那张精致到完美的脸。此时这个英俊到几乎无可挑剔的紫发男人脸上也显出疲惫的神情。平时的他,总会用温柔或犀利的神情来掩饰眼底里那深切的伤,此时,在疲倦的衬托下,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便明明朗朗地浮现出来,其痛楚,绝不亚于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