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十五集
搜孤。这两集,竟是大气都不敢出啊。几乎从14集的第一分钟开始,心就悬着,直到现在依然无法放下。绝大部分观众都熟知《赵氏孤儿》的故事,因此前十多集的篇幅,始终被赵朔是怎么被灭门的,程婴又是怎么救孤的这样一个大悬念所统辖。在这个大悬念之下,一浪紧推着一浪的戏剧冲突及小悬念,在编剧精心构思的故事脉络里此起彼伏、接踵而至,使观众的小心脏竟没一刻能真正消停的。
而最近大家都在热议的所谓“阳谋”的新奇,确实是创作手法上的独辟蹊径。其功效首先是将程婴和屠岸贾之间的人物关系,安排处理得更新颖、复杂、充满张力;其二是为观众带来了解密的快感,其三,却也是为了加强悬念的需要。相较于那些以为悬念就是故弄玄虚,把观众整得如坠云里雾里的编剧,陈文贵老师显然就是善用悬念的高手。所谓悬念,“有时宜于把一项重要的情节在未发生之前瞒住观众,却有更多的时候,戏剧兴趣要求相反的做法。”(狄德罗)保密和玄虚,也许可以布置片刻惊奇,可是提早把内情透露给观众,却引起长时间等待过程中观众一切心理和情绪的体验,才是真正的悬念。而《赵氏孤儿案》,恰恰就是不瞒对手,更加坦荡荡不瞒观众,观众掌握的信息越全面,反而越紧张。程婴和公孙急赶着进宫救孤时,因为知道屠岸也已进宫,我们紧张;冉白向公主骗取婴儿时,因为知道国君和屠岸的密谋,我们紧张;程婴奔向花园想要阻止且骓时,那回廊怎么就这么长呢?因为我们还是紧张!
这两集,让我不得不“恨”侯老师。我“恨”这个到满,居然可以这么心思缜密,竟把20年后可能出现的局面剖析得一清二楚,而把一切潜在威胁的机会扼杀在摇篮里的手段,竟是如此狠毒!我“恨”这个到满,居然可以这般冷血铁心,人家屠岸大人明明沉浸在丧妻之痛中,他却像个催命鬼,声声提醒催促要落实诛杀孤儿的行动;我“恨”这个到满,居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而对屠岸夫人之死,非但未见他有更多怜恤惋惜之心,甚至可以得意洋洋地用来作为打击程婴的武器!因此,为了我一切的“恨”,而敬侯长荣老师!
为了 “大计”、为了保自己和孩子的无虑,他终于选择离开她的病榻,虽然他也知道这一别很可能成永诀!导演的镜头交替地给到屠岸贾和昏迷的孟姜,“孟姜,为了我们的儿子,我现在必需入宫,我的孟姜一定能挺过来,等着我”,话语彷佛是下定了决心般坚定,彷佛理由充分而自信,但妙就妙在,导演竟始终让说这话的屠岸贾背对着孟姜!终还是他无法真正完全将她放下,终还是他无法不为这一刻的别离心存愧疚,终还是他无法以这样的离别来面对她!
而当屠岸贾匆匆赶回来时却已是天人永诀,物是人非的哀婉、惋惜和悲凄,尽在导演会说话的空镜头里,紧闭的门,床上一席罗衫,床头一双绣鞋…我看着他,面对着孟姜的灵牌喃喃诉说着他捍卫自己儿子的决心,彷佛惟其如此,才能让内疚亏欠稍稍平复;我看着他,哽咽地向到满唠叨,我再也没有孟姜了,我的儿子再也没有亲娘了,他竟孤独到满腹哀伤无人可倾诉的境地,而他急切中拉上的“稻草”,也许能懂得谋命,却不懂得他的心;我看着他拉着程婴,“我夫人难产时你在哪里?”,也许唯有这个对手才可以让他一切的脆弱、一切的哀恸、一切的不舍找到一个可以放心宣泄的口子!于是,我为孙淳而赞!赞他在给足了屠岸贾张扬的霸气之后;在这一刻给了他最真实的内疚伤痛和和最孤独的无助软弱。
除了全方位细细描绘和铺垫的重点人物之外,编导们并没有忽视他们想要立起来的那种信、那种义、那种仁,同样需要一个更宽广阔的面来承载。于是,我们很有幸看到了这样一群小人物的光华。他,权奇,不杀赵朔是义,自裁对使命做交代是忠。他,且骓,救孤儿是仁,有恩必报是义,投案是信,在屠岸贾饶恕他之后为了不破坏主人的规定而慨然赴死是忠。还有他们,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们只知道战场上负伤倒地的他们,却在最危急的时刻,坚定地手腕起手,把他们的将军牢牢保护在怀中,死,留给自己,却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们的将军。
这两集的戏还有人说起吴秀波表演的“个人特征”吗?至少我的眼前只有程婴!我早就没有时间去思忖这个动作是不是秀波招牌动作,这个表情是不是秀波的个性化表情。我只知道这一刻吴秀波和程婴合二为一!我在他惊惧里惊惧;在他的惶急里惶急;我在他目眦欲裂抬首问苍天的悲愤中,心也跟着一起撕裂;我在他劫后余生对着自己健康的儿子和爱妻欣慰感恩时而欣慰感恩。我知道一个演员也许不可能为了每一个角色去专门设计出一套表情和动作,但走过每一个角色,却一定是走过了又一段独一无二的生命。而我更知道,只有完全走入角色生命的表演,才会是下意识最自然的表演,才会带出他最本色、也是最习惯的表情和动作来。真正最上乘的表演,没有设计,也无需设计,一切在心,一切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