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转眼远烟已跟着刘风在岛上待了半年。这日远烟正在洗碗,阿木走进屋来皱眉道:“你怎么干这事?”
远烟白了他一眼:“三娘三日前嫁人去了,这事可不就轮我做么?难道还劳大少爷您亲自动手?”
阿木一拍脑袋:“我倒把这茬忘了!不过你说三娘整日待在岛上,怎么突然说嫁就嫁?”
“谁知道呢。”远烟把最后一个碗放好,“缘分到了呗。”
“缘分?那是什么?”阿木不解问。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娘在世时经常说。”远烟也是一脸困惑。
“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出去吧。”阿木说完就想领她出门,转身却碰见了拦在门口的刘风。
刘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阿木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半晌,刘风移开了视线,沉声道:“远烟,过来,我找你有事。”
“是。”远烟唯唯诺诺地跟上,经过阿木身边时压低了声音,“你自己去吧,记得帮我留点好玩的啊。”
阿木应了声,目送两人远去。可回想起刘风的眼神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悄悄跟了上去。
崖上风大,远烟紧了紧身上有些单薄的衣裳,紧张地道:“爹……师、师父。”
刘风一直在盯着她,眼底深沉如墨,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他微挑了眉,瞬间下定了决心,温和开口:“怎么了?”
远烟愣了。她从来只见爹爹严词厉色,何曾见过他这样?她平了平心绪,还没说话就被刘风打断:“是冷了么?”语罢,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外衣解下,轻轻把她裹住。手触到女儿清瘦的肩膀,心暗暗一扯,却猛地敛了情绪,微笑着看着一脸惊喜诧异的人儿。
远烟抓着爹爹的衣服,近乎贪婪地嗅着上面淡淡的檀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轻轻唤道:“师父……”
“烟儿,叫我一声爹爹吧。”刘风说,“我还没你叫过呢。”
远烟怔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半晌小小声道:“我、我真的可以么?”
“嗯。”刘风望着女儿小心翼翼的神色,笑着应道。
“爹、爹爹……”见那人眼底的笑意缓缓晕开,远烟再也抑制不住,大声叫道,“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刘风伸出了手。
远烟笑了,笑出了眼泪,蹦蹦跳跳地扑向企盼已久的父亲的怀抱。这是她的爹爹啊……是这个世上她最亲最亲的人,永远不会抛弃她的人。即使她的到来并不在他意料之中,即使她的存在威胁了他掌门的地位……可是,血脉又怎能轻易割舍呢?
她快乐地扑向自家爹爹的怀抱;快乐地扑向她所以为的幸福;快乐地感觉到爹爹的手搭上了她的肩,然后……她被人推了出去。
——正是悬崖的方向。
她茫然地张大了眼睛,看见爹爹眼里还未消去的笑意,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然而失重感又是那样的明显。
她爹爹……亲手把她推下了山崖?
她晕晕沉沉地想着,手却忽然被人用力抓住。抬头,是阿木放大的焦急的脸:“烟儿,抓紧了知道么!”
她茫茫然地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望进深不可测的漆黑崖底,感觉那就像一个黑色的怪物,正张大了嘴等着她掉下来。于是她猛地清醒了,哭了:“阿木阿木,我不要被吃掉!”
阿木咬牙抓紧了她的手:“什么吃不吃掉的,别乱想了!”
“阿木,你撑得住吗?”远烟望见阿木额上清晰的汗水,担心地问。
“放心……”阿木费力挤出一个微笑,“你这么瘦,我一定能把你拉上来的。”
“呵……口气倒不小啊。”刘风缓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远烟看见,抿了抿唇,眼底满是恨意。
“别那样看我,”刘风扬起笑容,“你的出生原本就是一个错误。想必你也知道,你母亲曾找人帮你算过命,那人只说了八个字,对不对?”
远烟猛地抬头:“不对!”
“‘命之多磨,一生尽错’,是这八个字,是不是?”刘风笑,“原本你就是一个错误,如今为父顺应天命纠正过错,你又在挣扎什么?”
远烟慢慢低了头,耳边却响起少年清晰的嗓音:“她最大的错误,只是有你这个爹!”
刘风一愣:“你说什么?”
阿木脸上满是汗水,声音却坚定不移:“我说,她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认了你这个爹!”
未待少年再说什么,刘风已经拔剑在手,冷声:“念在你是雪岛上人的徒弟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你松手,就当没来过这儿没看到此事,我留你一命。”
阿木不屑一笑:“我的命,何时又落到了你手里?”
刘风皱眉,剑逼近了几分:“现在就在我手里。”
阿木看着自己颈边的剑刃,无所谓地道:“生死之事,我又不挂在心上。死便死了吧,只是你回去跟我师父讲时别忘了编个好点的理由。”
“你!”刘风已然有了怒气,“这岛还真是好啊,北边是悬崖,南边是大海。你选一个吧。”
阿木眯眼:“随便。”
刘风盯了他半晌,方淡淡道:“你不要存了我不敢动你的念头,我刘风好歹也是武当掌门,你师父就算知道是我杀的你,也不能把我怎样。”
阿木嘲讽道:“武当掌门又如何?为了保全这个还必须牺牲自己的女儿,真了不起啊。”
刘风冷然开口:“我本来就没打算留她。”
阿木察觉到握着的手一颤,不动声色地握紧了些,笑:“虎毒尚不食子,刘掌门这般大义灭亲,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吗?”
刘风大怒,再也顾不得什么一剑扫去,阿木却趁着剑势的余力使力一拉,终于把远烟拉了上来。还没有所动作,他就被人从后面拎了起来,直接朝南边一扔。远烟瞪大了眼,仿佛被定住一般看着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而后坠进海里,溅起几点浪花。
他、他……就这样死了?
远烟忽然站起身,疯了般朝那边跑去。刘风却抓住她的衣襟,怒声:“那小子不就是认定我还会顾念父女之情么!哈,好笑,老子是不是畜生与他何干!难道他还不知道,最高位上的人,都他娘的禽兽不如吗!”
然后,远烟只觉身上一轻,再次被扔下黑漆漆的悬崖。她望着下方臆想出的怪兽,终于忍不住,低低呜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