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一年以后
西凉,武威郡,旧时王府。
缺月初上,人儿斜卧,豆蔻煮水,室中飘散缕缕清香。
烛光中,案上花瓶的一支木樨,温雅清淡。
木犀花小而淡黄,芬芳徐吐,不象牡丹夭桃浓艳媚人,含蓄的香气刚刚好。
“丕儿,•••师叔们早已离世,何人能将我从鬼门关拉回?”
“师父,难道你不记得了吗,当年江东孟老的医馆,有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学童。”
“哦,我记得了,记得了•••”
“此人学成之后云游四海,秉承师训,悬壶济世,字元化,一名旉,人称•••华佗。”
“这样啊•••。师父累了,你出去吧。”
“师父!对不起,师父,怪我,都怪我,是我没能让你们团聚•••。”
说话的人面容冷峻,但眼神赤忱,胡茬初露,墨色长发上,一顶琉璃冠微微颤动。
终于,房间里的气氛凝重了起来。
锦被上,一双手伸了过去,轻轻覆盖住他的手背,“丕儿•••”
曹丕激动地坐得更近些,双手紧紧握住,眼眶通红:“师父!那支追兵是我派出去的,本意是将金在中引出我父亲设下的埋伏圈,但弄巧成拙地追到了悬崖边上•••。师父,我我•••”
韩庚另一只被褥下的手,握着一把短刃,闻言后颤抖不已。拼命地镇定自己,然后摇了摇头,轻声说:“生死有命•••,这我不怪你。”
他的长发柔柔地垂在肩后,三千青丝,每一寸生长都是刻骨的疼痛。他的双眉诉说哀伤,他的眼中迷离恍惚,“我怪你的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救我?•••在中他已经去了,留我一人在这世上有何用?你若真的心疼师父,就不该救我。”
在曹丕低头的一瞬间,他咬牙正欲扬起手。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孩冲了进来,哭着大叫:“太傅你终于醒了!小栓好害怕,好害怕!•••”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也随即走了进来,焦急呼唤:“庚儿,庚儿•••”
曹丕将小孩抱上了床,又将老人搀扶到床边,然后自己站到一旁,看着韩庚说:“这,就是为什么。”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
东苑,飘零的花瓣如同细雨,纷纷扬扬洒落。
落在了韩庚的肩头,他没有在意,因为他正弯腰绘画。
神州板荡,山河易主,云彩翻卷之中,东现一鳞,西露一爪,最后见首点睛,因而使画中之龙既显得体态矫健,又透出十分神韵。
没有落款,轻轻卷起,交给旁边等候多时的侍卫,冷冷地说:“长安路途遥遥,因家中有老人小孩,不便远行。韩庚仅以此画,恭贺丕公子寿诞。”
侍卫万分为难,但又束手无策,只得带着画卷离开。
韩庚疲惫地收起笔墨,抱着画卷简牍回屋,却步步艰难,不得不跌坐在一旁的石阶上。
消瘦休文,顿觉春衫褪。
清明近,杏花吹尽,薄暮东风紧。
他看着指间的那枚玉指环,扔了怀中的画卷,抱起膝盖,无声地泪流满面。
在王府门前玩耍的小栓,踢了一会儿蹴鞠,看到从长安来的侍卫抬着空空的华丽坐撵走了,得意地冲他们做了个鬼脸。
他每日都在王府门前玩耍,天黑有人来唤他回东苑吃饭时,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这一天,又等到红日西沉,他才转身往回走,刚要抬腿跨进王府高高的门槛,却突然莫名地不安,收回了脚,转过身来。
黄沙轻扬,城门巍然,昏黄的夕阳下,有两个人搀扶一个熟悉的身影,蹒跚着走过来,他们披头散发,衣衫褴褛。
“咳咳咳•••,无戈,无矢,还有•••多远•••?”
“陛下,到了,我们到了•••”
••••••
小孩如同木桩般定在了原地,全身一抖,扔了蹴鞠,撒开脚丫向那边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