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华灯初上,草屋上空升起袅袅炊烟,“日隐桑拓外,河明闾井间”,本应是其乐融融的团聚场面,因着两个外人的加入生生变得尴尬起来。
珉豪本就沉默寡言,再者也是两日未进食,腹中饥饿,于是只是默不作声地进食布菜,温流则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小雅一家聊着,由着交谈的内容,二人也或多或少对这户人家有了些了解,小雅爹姓文,文父为躲避兵役逃至此,和文母生育一儿一女,大儿前些年上山砍柴被野兽咬死,只剩了小雅一个女孩,遭此打击,夫妇二人也无心再要孩子,只一家三口勉强度日。
两人听后也只是在心中嗟叹了下。依着所有小说中都会出现的桥段,温流大侃两人是如何如何刻苦地赶学,如何如何悲惨地被打劫,如何如何可怜地被打晕在深山中,惹得文家三口长吁短叹,而珉温二人也摇身一变,成了落魄学子乐下弦和毕水荇。
珉豪扶额看看滔滔不绝,哭天喊地,上蹦下跳的温流,心下暗道:人都说女人是最会撒谎的生物,到了这厮面前,方知谁才是扯谎的祖师爷。对着说的天花乱坠的温流,珉豪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吃过饭,珉豪上了屋顶,因是雨过天晴不久,天色格外清朗,枝叶扶疏间,明月如水,从细碎的轻云中流溢出来,月云迷离,朗星似是把散落的珠玉,而微风则在不停地采撷,珉豪索性躺下,枕着手,将心沉溺在醉人的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边有细微风动,珉豪头也不回:“帮小雅收拾好碗筷了?”温流盘腿坐在珉豪身侧:“嗯啊,天空真美。”月光倾泻在两人身上,远看依偎的身影写满了温柔,温流抱膝,支起头:“从前总是被逼着去学习刺杀,杀戮,只有自己够强大,才能生存下来,却不提防错过了多少个这般美丽的夜晚。”
“唔。”珉豪没有说什么,但也从温流古井无波的话中觉出了作为杀手的残酷,心中叹惋,温流苦笑:“或许没有钟铉,我早已成了一掊黄土。”珉豪扬扬眉:“钟铉?”“嗯,我的师兄,代号影不孤的,平日很是照顾我,总想要报答他的。”珉豪心下有些吃味:“是么。”
“唉,已经三天了,师兄一定已经急坏了罢,临走也没去道别。”珉豪心下又一阵不舒服,含糊道:“有甚可担心的,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为微不足道的事徒费心神。”温流的心似是揪了一下,强笑道:“呵呵,是啊,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的确不是什么值得伤神的事。”
珉豪的心一滞:“我不是那个意思。”温流涩涩地笑:“呵,我自知你不是在安慰。”鼻子有些酸酸的,初秋的夜,总归还是凉的,“如果不是因为同心蛊,你一定恨不得现在杀了我泄愤吧。”看着他一副受伤的样子,珉豪闷声道:“我没那么说,你莫要随意揣测。”温流嗤笑:“我哪有随意揣测,难道你不讨厌我么?”
珉豪看着温流黑玉般的眸子,心中一乱,移开目光:“我自是讨厌你的。”“呵,我就知道。”温流仰起头看天,让眼泪停留在眶内,“无妨,反正自小我便是不讨喜的,要不也不会一出生就没了父母,被丢到流朱阁那种地方。”
珉豪心揪的一痛,坐起身,直直地看着温流:“温流,你且记着,纵有一天天下人都站在我的对立面,我也不希望里面有你。”温流抬起眼眸,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珉豪,心中泛开涟漪,却只得苦笑:“我自不愿与你为敌的,可从一开始,我们的身份就注定了我们必须是敌人,不是么?”
温流眼中氤氲着朦胧雾气,将眼中的真实情感尽数遮掩开,让珉豪觉着仿佛是千钧之石挤压着,呼吸不过来,于是沉默地又躺下,天上的景致也不再灿烂炫目起来,良久,轻声回道:“是呵,敌人。”声音绵长,悠远,饱含叹惜。
你可知,这世上我最不愿敌对的人便是你,便它弱水三千,如花美眷,我也视如过眼云烟,若只此情此景下可以无视身份的界限,我愿这一梦,便是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