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布上的腐肉烂骨摆得满满当当后，马老大从坑里跃出，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径直奔下坡去。
　　我看着他这副急匆匆的背影，知道他必有后着，也不出声询问，耐心等着。
　　那女孩子一手捂着鼻嘴，一手拾着根细木，在地上画着稀里古怪的图案，画完了又擦去，再继续画，周而复始循环不断，也不知她心中此时在想些什么？
　　那群孩子则远远躲着，不过也不敢躲得太远，毕竟这里到处都是荒坟，阴气沉沉的，令他们心中也很是害怕。
　　我抬头望天，见得天边微露晨曦，看样子天要亮了，我心里长吐一口气，总算熬过去了。
　　在天色慢慢泛亮这期间，马老大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数趟，抬回了许多日常杂物，

统统放置到墓坑旁。
　　其中有数个胶桶，都是五十公斤装的，可看见里边盛有满顶的液体，也不知是水还是酒？另外还有一个大木盆，像是小孩专拿来洗澡的那种，其余的就是四根长木，还有一沓的篷布，外加一个破旧的书包，鼓囊囊的，也不知里边放着什么东西？
　　见他忙上忙下，搬回这么多东西，我看得奇怪，不禁问道：“马老大，你昨夜一个人上山能搬来这么东西？”
　　他已经开始忙乎起来，闻言嘴里应道：“屁！你当我是神仙？这些都是我那些苦哈哈的兄弟帮忙拿上来的，置于下边路面中，因为这事着实凶险，我没让他们参与，都赶下山去了！”说着间，他已经将四根长木围着墓坑都深深的插入土中。
　　然后拾起那篷布，四头都紧紧缠到木尖上，这一番工作下来，成了个简易帐篷，将墓坑以及白布上的尸骨都遮挡了起来。
　　我奇道：“这又有什么说头？”
　　马老大此时正在检查顶着篷布的木桩牢固不牢固，闻言头也不回应道：“要出日头了，这些玩意是不能见光的，得拿东西挡着，这叫遮阳，不然让它们灌了阳气，得瞎了眼，找不到去阴间的路了。”
　　检查一通后，见得四根撑木都很稳固，应该没问题了，这才缓步回来，将那大盆

拖入篷布之下，然后取出一个胶桶，拧开了盖子，把那些液体就往盆里倒去。
　　我鼻中闻到一股很浓重的酒精气，不由自主出声道：“是酒？”
　　马老大摇摇头，沉声道：“酒精！”
　　“酒精？”我一惊，脱口道：“拿那么多酒精来干吗？”
　　马老大呵呵一笑，反问道：“酒精是干吗用的？”
　　我想也不想，直接答道：“消毒啊！”
　　马老大点点头，指着布上那些腐肉烂骨道：“对啊，我这就给它洗洗澡，将身上的晦气洗涮掉！”跟着又扭头对我道：“反正你也够倒霉了，一会帮老头搭把手怎么样？”
　　我一听忙是摇起头来，我知道他口中的帮忙是怎么一回事，这臭气可以勉强承受，可要帮忙拿这些腐肉烂骨到盆里清洗，打死我也干不来。
　　想不到正在地中比画着的那女孩却是腾身站起，一脸坚毅道：“我来帮你！”
　　男人都不敢沾边的事情，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个学生娃，夜里还吐得稀里哗啦的，此时竟敢伸手帮忙？当下间将我惊得目瞪口呆，看着她的模样就似看着一只怪物。
　　马老大冲那女孩子竖起大拇指，赞许的笑笑，又说出了更让我吃惊的事儿来。

他所要求的事情，不是将骨带肉直接放进酒精里浸泡那么简单，而是用竹片将腐肉先剖离骨头，然后才将骨头放入酒精之中清洗干净。
　　这种竹片很讲究，削得像刀片一样锋利，就是专门用来分离骨肉的工具。
　　我胃里已经隐隐发酸，不敢再想下去。
　　那女孩却是一点都不怕，走到马老大身旁，蹲下身子就要干活，马老大却伸手一把挡住了她，笑道：“娃子，你可想清楚了，这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眼睛盯着那女孩，一瞬不瞬。
　　我觉得马老大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异样，似乎内有深意，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应该与我一样，觉得这女孩大胆得有些反常吧，我暗暗想着，其实我也觉得这女孩身上似乎有疑点，夜里看着她不像这么胆大之人，怎么一到了早上，就像变了另一人似的。
　　而且这种活儿，与胆大不胆大无关，应该与生理以及心理上的承受能力有关，就算再胆大之辈，恐怕对着一堆腐肉烂骨，也难得下手。
　　还有那牛老道，难不成是在敷衍我，据马老大所言，他稍后就到，可这稍后都后了一夜了，眼看日头就要跃出山头，他那鬼影子还一丝都见不着。
　　女孩面上很木然，看不出有丝毫的表情，只是淡淡应道：“没事，我能帮忙！”

说着间，一手已是拾起一截骨架来，另一手抓起竹刀，三下五落二，就将粘在骨架中的腐肉统统剔除，手法娴熟得就似她本来就是干这行的。
　　我惊诧，马老大也是与我一般的模样，瞪大眼珠，瞧着她竟是忘了自己的活儿。
　　转眼间她已经剔除了好几块碎骨，见得马老大不动，面无表情提醒道：“看我干什么，干活啊？”
　　马老大这才醒神过来，不敢再瞧她，拿起竹刀，也是忙碌起来。
　　我们这里有种风俗，就是实行土葬十年之后，必须在启棺取出尸骨另选他地安葬。一般来说，十年后肉体都腐化完全了，基本都只剩骨架了，取其骨架并不算什么难事。
　　但也有另类，有些墓穴很诡异，能够自行生长，一年与一年不同，今年这个样，来年再瞧，又大上一些，我们当地人俗称这种坟冢为生坟。
　　而身在其中的尸骨，可就邪门了，不管多少年，开棺一瞧，肉身仍是好好的，至少也是不完全腐化的，有些人就不管了，重新封棺盖土，等过数年后再来看。而有些人是算了日子时辰来的，一旦开棺，就不能再盖棺，遇上这种事，就会请到工兵出场了。
　　工兵都带着竹刀，那是片尸肉用的，甭管多少尸肉，在他们手中，都弄得骨肉分离，一丁点肉末都不

沾在骨上，然后请君入瓮，另葬他处。
　　我虽然没见过这场面，但也听人说得多了，如今竟在这里，近距离的目睹了取肉分骨的过程，那恶心程度，实在不能用言语来描述，我已经吐到黄胆水都冒出来了。
　　恶心归恶心，我还不能逃，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原地，闭上眼都不行，耳间传来那竹刀刮骨之声，还是让身中惊栗阵阵。
　　日光照到头顶，火辣辣的，我身上的汗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
　　心里直咒骂着这鬼天气，夜里还下着雨来着，到了白日竟是个大太阳，真是刚从水里冒出又得放到烈日下蒸烤，倒霉透顶。

那男孩倒是醒过来了，却也不逃，屈着脚坐在地中，双手抱头，脸庞深深的埋在双膝间，就这么一动不动，连着几小时都保持着这个姿势，静默得让人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
　　在烈日的炙烤下，那股腐臭味更是难闻，我已经难于忍受，想着已是白日，那怨魂怎么地也不敢出来了，便是一把站起身来，将罩在身上的那丝网从扯下。
　　看得马老大与那女孩神情很专注，就像在做着一件很艺术的事情似的，这满天弥漫着的臭气竟然丝毫也干扰不到他们两人。
　　我不想在这久待，不然可

得憋气身亡了，一转身，便往山下快步奔去。
　　一直奔到那弯道的大树下，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虽然在这里还能嗅到山尖飘来的阵阵臭气，但已经没像刚才那般刺鼻了，我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那大树干，借着这阴凉处歇息起来。
　　一夜神经兮兮的高度紧张，此时放松下来，一股浓浓的倦意便是涌上脑间，我索性双眼一闭，沉沉睡了去。
　　这一睡，净做噩梦，感觉还没睡几久，就被人拍打着脸庞给惊醒了。
　　睁着惺忪睡眼一瞧，眼前站着四人，其中一人正笑眯眯的弯腰打量着我。
　　我一瞧，立马腾身站起，好你个牛老道，千呼万唤始出来，总算等到你出现了。
　　瞧着我一脸的不悦，他似乎明白我现在的心思，笑着道：“刚刚给那家出完殡，这不，忙忙就赶过来了，可不敢稍有耽搁，看着小哥没事，心里很欣慰啊！”说着转头与跟他一齐同来的那三位青年哈哈笑了起来。
　　我气哼哼道：“还说没事，差点死硬了！”当下将昨夜发生的事情拣重点说了一遍，牛老道听完没表露出任何吃惊的表情，仍是保持那高深莫测的微笑表情，摸着他那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这模样，似乎早就知道应该如此般的。
　　我看着他身后那两青年，疑惑

“这三位是？”
　　牛老道笑了笑，介绍了一番，原来是他的徒儿，赶丧的法事，连干几天几夜，分有主法，副手，还有几跟班，各司其职，仅靠他独自一人可办不来，所以都得全家齐上阵。
　　看来他没说谎，一办完事，就直接往这边赶来了，不然按着他的道行，对付一个新亡不久的怨灵，没必要兴师动众，不然说出去得辱没了他的名头。
　　牛老道介绍完毕，拉起我的右臂，就往山上扯去，说实在话，我真的不想再上去，可他抓得很有力，走的步伐很坚定，让我不由自主的也跟着往上行去。
　　到了上边，马老大的工程已算完成了，一块块与腐肉分离好的骨架被卫生纸包裹着，整整齐齐的拼成一个人形状，他那放置在一旁的鼓胀布袋瘪了下去，袋口开着，还见着里边放着零星的卫生纸。
　　我这才明白，原来这袋子里边都是装着这些东西，用来包裹骨头，至于其中有什么讲究我就不知道了。
　　马老大与那孩子互相用干净的酒精擦洗了手，此时是见得我们上来，马老大笑道：“老不死，你吩咐的事情一件不落的都做好了，剩下就看你的了！”

这书什么名字啊

牛老道转头往远处的那群孩子看了一番，又瞄了瞄仍坐在地中一动不动的那孩子一眼，皱了皱眉，低声嘟嚷一声道：“这老巫婆简直就是胡闹！”
　　我离他近，听得清楚，立即问道：“现在不是也没事么？”

牛老道看了我一眼，道：“没事？要不是我当机立断，让老马头即刻上山，只怕昨夜你们谁都落不到好！”他那副鄙夷的神情，好似在说，你们谁不信偏偏去信那老巫婆，死了还得给人数钱。
　　我此时虽也觉得那张大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神棍，但想来还是有些本事的，不然那夜她怎么能够将占据我身子的怨魂禁锢住，不过也就仅此而已，她的本事没外界传得那么邪乎，我们这一大群人在山上所经历的一夜就是个明证。
　　我感激的看了牛老道一眼，没有他，看来我还真见不到今天的日头了。
　　牛老道朝他身后的三个青年低声嘱咐一番，其中一个点点头，走到那些残骨边，放下背在身中的背篓，从里边取出一个大瓷缸来。
　　这是装殓尸骨的物事，俗称金坛，我们这里，二次开坟启棺后，装殓尸骨的不再是棺材，而是这种烧瓷制成的大瓦罐。
　　那青年手法很熟练，先从尸骨的脚胫抓起，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放入罐内，依次往上，最后才到头颅，按着他们的说法，这叫坐姿，顺序半点乱来不得，不然死者魂魄在九泉之下就成残

疾了，会非常痛苦的。
　　我看着这一切，问道：“马老大，你就不怕抓错了？”
　　这话惹怒了他，怒道：“你个毛头小伙子知道个屁，我干这行数十年了，闭着眼都从来不出错，一摸一个准！”
　　我呵呵一笑，心里也实在佩服马老大，这么多碎骨，又是在土中混成一堆，他硬是仅靠感知，在短短时辰内拼凑成了这么一个完整的骨架来，他是怎么办到的，我觉得特别神奇难解。
　　等那青年将骨架完全置入罐内，马老大又是忙碌起来，将分离出来堆放在白布单上的腐肉一卷，弄成个大包裹，嘴里道：“尘归尘，土归土，这副烂皮囊我也帮你拿去陪着你身子骨，好好做场法事，今夜子时就安心跟着阴差上路吧，别在阳间瞎胡闹！”
　　“阴差？”我一愣，这世上还真有这拘魂抓鬼的玩意？
　　马老大看着我不置可否的表情，道：“说你无知还真无知，就兴许我们阳间有**，就不许阴世有捕快？”
　　牛老道笑着接话道：“小哥你有所不知，这些惨死的娃娃，照理而言，是注定要成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因为无碑无棺，身下又无后，更无法事送灵，阴差是不会来引路的，它们就找不到轮回之道。”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继续道：“若不是

她命苦，又怨气不散，寻上了你，不然我也不会破坏规矩，破例为它弄场法事，好让阴差知晓，前来接引它。”
　　我更是不解，问道：“为什么说是破例？”

事来？”
　　我不解，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牛老道笑着解释道：“这等新亡幼魂，道行很浅，当然靠怨念能够致人死地，但本身其实没什么修为，要灭它简单得很，只不过为人一世，也得讲究方式方法，更看中因果报应一说，还是能救且救吧，不能一棒子就把它弄得灰飞湮灭，永世不得超生，那可罪过大了！”
　　话说间，那金坛已被青年封上口，牛老道停了声，走到那罐子近前，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捏剑诀，在坛口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约莫十分钟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黄符来，一把贴在罐盖上。
　　我也是近前一瞧，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符纸，上边空荡荡什么文字图案都没有，我暗道：“这老鬼，又玩什么玄虚？”
　　牛老道转过身去，对着那群孩子喊道：“你们都下山去吧，这里没事了！”跟着又对那女孩子沉声道：“你跟我来！”
　　那群孩子远远望着，面呈犹疑，却没人敢先动一步。
　　我使劲挥手，让他们听话，立马下山，他们这才转身，慢慢朝下走去，那牛老道三徒其中一人猛地的喝道：“不许回头！”这声喊得极响，吓了我一跳。
　　这群孩子越走越快，很快便是身影隐没在坡下，再也看不见了。
　　牛老道眼光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