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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shine】大家看过商采薇的《车站》吗?感人,精彩,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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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车站
【作者】商采薇
【简介】双目失明的老师与自己的学生之间的感情故事。


1楼2012-08-17 14:32回复
    楼主是在推文吗?
    介绍得有点少呢!


    2楼2012-08-17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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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0:4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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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有看过


      来自手机贴吧4楼2012-08-17 1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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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一章?”章老师似乎根本没看到那个侮辱性的动作。“第一章。”“那一天根本不可能出去散步了。不错,我们早上已经在片叶无存的灌木丛中逛了一个钟头……”“第三章。”“在我的记忆里,接下来的一件事是:我感到像做了一场恐怖的噩梦似的醒了过来……”“第十章。”“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详细记载了我的微不足道的生活中的一些事件……”“第二十五章。”“求爱的一个月过去了,它最后的几个小时已经屈指可数了……”“第三十一章。”“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家……”
          到现在为止,男孩脸上惊讶的神色一直在告诉同学们,章老师背诵得准确无误。  “三十六章。”男孩不甘心地再次开了口,“老师,请你接着这句话背:‘这是怎样的痛苦啊!而这个人却似乎下决心要拖延下去。’”
          章老师的右手突然攥成了拳头,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他久久没有开口,柳笛在他的额头上看到了一滴汗。
          同学们静默着,互相交会的目光中传递着胜利者的得意和喜悦。柳笛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怎的,看着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她的心里那么不是滋味。
          章老师终于开口了,他沉痛地背出了下面的话:“他眼睛完全瞎了,是啊——完全瞎了——爱德华先生完全瞎了。”
          男孩放下了书,无可奈何地宣布了自己的失败。而其他同学却由此激发起更大的好奇心。他们七嘴八舌地把自己知道的中外名著一股脑的倒出来,尽管这些书,他们多半只知道名字。“《安娜.卡列尼娜》。”“《红楼梦》。”“《复活》。”“《黄河东流去》。”“《老人与海》。”  ……
          直到他们肚子里的书目都倒空了,这种考问才得以停止。可是无论是谁,都没有考住讲台上那位从容应考的老师。
          同学们终于服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服了。他们脸上的不满、轻狂、挑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钦佩和崇拜。他们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渊博,第一次感到了井底之蛙面对浩瀚天空时所感到的渺小和悲哀。
          而柳笛,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天才”。
          可是,面对一束束投向自己的崇拜的目光,章老师依旧那样淡漠。他不动声色地问到:“还有什么需要我读的吗?”
          读?又是读!这些十六、七岁的孩子,就是再崇拜一个人,也不能忍受这个字所带来的狂傲和蔑视。教室里顿时沸腾起来。嘈杂声中,一个声音格外响亮:“老师,您为什么总把‘背’称作‘读’呢?难道您就是这样‘读’着书长大的吗?”
          这是柳笛的同桌发出的声音,这声音立刻引来一片责难。大家纷纷议论着,斥责着,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几分钟前还被他们崇拜的教师,而是一个声名狼藉的罪犯。
          只有柳笛没有开口。事实上,在课堂上,她一直保持沉默,既没有参与提问,也没有参与声讨。
        


        8楼2012-08-18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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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老师呢?面对这样群起而攻之的责难,他依然淡漠,似乎这些声讨与他毫无关系。柳笛不解地望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似乎想找出他如此沉默的原因。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的划过脑海。柳笛被这个念头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语文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瑟缩了一下肩膀,似乎在努力排斥这个念头,可是它却越来越清晰地呈现于自己的脑海中了:他没有带教科书,他试探性地走上了讲台,他一直把“背”称作“读”,他一直戴着那副该死的墨镜……天哪!柳笛突然觉得这个念头是那样真实,那样——可怕!她的脑子里嗡嗡然响着各种声音,这声音一点也不比教室里的声音小。她拼命摇了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个念头甩掉。然后,她再次凝视着那双戴了墨镜的眼睛。噢,这双眼睛是那样古怪,他仿佛不是面对一张张活生生的面孔,而是面对一片空旷的沙漠,甚至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同学们很快就发现,无论怎样尖酸的谴责,都不能激怒讲台上那位沉默的老师。等到教室完全安静下来的时候,章老师终于缓缓地开口了:  “同学们,我没有说错,我的确是在‘读’,因为,我只能‘读’印在脑子里的书!”
            同学们一下子蒙住了,柳笛第一个清醒过来。她的脑海中,流星般地划过一句话,一句用那样沉重的语气“读”出来的话:“他眼睛完全瞎了,是啊——完全瞎了——”
            低声而又痛苦地,她叫了声:“天哪!”
            “其实,”章老师又说,“高中的语文课,没有必要范读,照本宣科连我自己都觉得索然无味。语文是培养学生对语言文字的感觉,如果把它上成文学鉴赏课和思想教育课,那还不如自己在下面偷着看小说,因此,以后上课,我决不范读。可是,”他的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可是今天,我却必须范读。我不得不这样做,即使这样很容易被误解为狂傲。希望大家能够理解我这些话。”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一句:“对了,在今后的语文课上,大家可以自行发言,不必——举手。”
            无须再解释什么了,最愚鲁的人也能从最后一句话中窥到了一切,如果是往常,这番反传统的话语一定会激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可现在,同学们却含羞带愧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一眼章老师苍白的脸上那黑糊糊的镜片。柳笛用手抵住额头,那里正被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痛苦占据着。她没有惭愧,她只想哭。


          9楼2012-08-18 0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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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下课的铃声响了,没有人离开自己的座位。
              章老师又是缓慢地,试探性地走下了讲台。可是,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拖布头又大模大样地横在他面前。于是,章老师无可避免地拌了上去。“小心!”几名同学在他还来不及摔倒的时候,飞身上去,同时扶住了他。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一刹那,章老师的身子竟古怪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一甩,象是要甩掉依附在他身上的几条毒蛇一样,把几个同学的手臂狠狠地甩开了。
              “走开!我不需要帮助!”他低低地喝到。  这一切发生得那样迅速而突然。几名好心的同学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一时间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只有片刻,一种受伤害的感觉就从心底油然而升。大家迟疑地互相看看,又望了望章老师那略带着厌恶的,冰冷而阴森的脸,终于都一个个地回到了座位上。惭愧的感觉消失了,而报复的念头又复活了。他们如同刚才盼望章老师出丑那样,又暗暗地盼望着章老师跌交了。  只有柳笛默默地跟着章老师走出了教室。  走到楼梯口,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又蹿出了一名男同学,正和章老师撞了个满怀。柳笛急冲几步,一把扶住了他。这一回柳笛握得很紧,章老师竟然没有把她的手臂甩开。
              “谢谢你。但是,请你走开!”章老师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但语气却不乏礼貌。大概他做梦也想不到,扶住他的,居然是刚刚被他呵斥过的学生。
              “让我送您回办公室。”柳笛没有松手。
              “不!我不需要帮助!”声音已颇为严厉,还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味道。几个学生从教室里探出头来。
              “让我送您回办公室。”柳笛仍然没有松手。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章老师显然在勉强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但声音却在不知不觉中提高了,“如果你没有听清,我可以再说一遍:我不需要帮助!现在,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柳笛的声音很镇定,也很坚决,“可是,请允许我送您回办公室。”  “如果我不允许呢?”他声音暗哑,眉头虬结,似乎准备要发火了。
              “如果您不允许,我会松开自己的手,”柳笛并没有被他吓倒,她用沉静的,坦率的,清晰的声音说,“不过,我会一直跟着您到办公室。在这期间,假如你遇到了麻烦,我还是要——帮助您。”
              “你对我最好的帮助就是从我身边走开!”章老师的声音已经冒着火了,“我不需要有人在我身边扮演上帝的角色!”
              “我不是上帝,也不想扮演什么角色,”柳笛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走廊之中,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鼓内,“我只是您的一个学生,作为学生,我不想看见自己尊敬和仰慕的老师被别人撞得东倒西歪。也许这些您都能忍受,但我却不能,就像不能忍受一个崇高的思想被人诋毁一样。”
              章老师突然沉默了。
              柳笛抬眼望去,想从章老师的表情中窥探到一些什么。可是,她看见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事实上,他的脸一直是毫无表情的,包括刚才,他的声音已经喷着火的时候。  半晌,章老师终于开口了:“你是个多管闲事的姑娘。”
              万料不到他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柳笛笑了:“我不爱多管闲事,送您回办公室决不是闲事。”
              章老师的身子颤动了一下,很轻微,如果柳笛不是一直扶着他的手臂,她不会感到这下轻微的颤动。
              “你还很固执,”章老师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是的,很固执,甚至同我一样固执。”
              柳笛又笑了:“也许吧。能同您一样固执,是我的荣幸。”
              “那么,除了固执之外,你能否保证自己不是一个多嘴多舌的人呢?”
              “我以自己的名誉保证,”柳笛诚挚地,坚决地,清清楚楚地说,“保证自己不会问一句看起来像是多余的问题,不会说一句听起来像是闲言碎语的句子,更不会和别人谈论任何有关您的话题。”  章老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你能恪守自己的承诺,那么,请你,”他咬了咬嘴唇,“送我回办公室。”
            


            10楼2012-08-18 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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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柳笛成了章老师在校唯一信任的人,他只接受柳笛一个人的帮助。凡是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他都可以毫不勉强地让柳笛去做,他不反对,也不忌讳人们把柳笛的名字同他联系在一起。甚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柳笛就成了他与外界联系的唯一纽带,就连校长要找章老师,也得经过柳笛的同意。柳笛有时也会问自己:“章老师为什么这样信任我呢?”她知道,不是因为自己照顾得周到,不是的。对于别人,章老师根本不给他们照顾自己的机会。也许,是因为自己始终恪守着初次相识时的承诺吧。的确,尽管心中有成千上万个迷团,她也从未向章老师提出任何一个有关他的问题,更没有和别人谈论一句有关章老师的话。每当别人想从她那里探听一些章老师的情况时,她总是付之一笑。其实,她也真的说不出什么来。章老师尽管和她接触得这样频繁,但除了必要的话之外,从不多说一个字。没有见过比他更“惜字如金”的老师了。别说闲谈,就是在工作中,能用一个字表达清楚的,他决不会用两个字。对于他的情况,柳笛所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她只不过做到了不去主动窥探别人的隐私罢了。她知道揭一个人心灵的伤疤是件很残忍的事情,也许章老师正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把自己武装成为一块有棱有角的坚冰吧。柳笛可以接近这块坚冰,却决不能触摸,更不用说去窥探和融化他了。


              13楼2012-08-18 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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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又是一个炎热的中午。
                  柳笛坐在章老师对面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还没有打开的作文本。这是全班唯一没有批阅的作文本了。柳笛踌躇着,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回荡着这样一段话:“‘我的老师’之类的作文,想必大家都已经写厌了。但小学生的作文和高中生的作文总不能在同一档次吧。希望大家能写出些新鲜的东西,写出高中生的水平。只提出一个要求:这次作文,不能写我。如果违反了要求,对不起,零分。”
                  这是章老师在作文课上的一段话,这段话在她脑海中已经萦绕了整整一周了,今天中午,更是一遍又一遍的在她头脑中回荡。章老师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所以,她读过的所有作文中,竟没有一个敢“犯规”的。柳笛的手心渗出了汗水,可是,手中的作文本,她还是没有勇气打开。
                  “柳笛,”对面的章老师开口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天中午,你只读了九本作文。”
                  当然,全班50名同学,每天要读十本作文,这一点,她和章老师都很清楚。她看了一眼章老师,依然是毫无表情的脸,严肃,冷峻,却有着无法抗拒的威力,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哎,该来的总要来的,谁让……她咬了咬嘴唇,心一横,打开了作文本。
                  “《记一位老师》。”柳笛终于读出声来,“章玉先生是我高中的语文老师……”  章老师浑身一震,脊背就不知不觉地挺直了,仿佛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他的眉峰开始聚拢起来,面孔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别读了,零分!”他的声音严峻、冷漠而凌厉。
                  柳笛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接着读下去:“他教了我整整两年……”
                  “零分!”章老师又一次重复着这个分数,声音冰冷到了极点。他咬住了下唇,胸脯在微微地起伏着,似乎正在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柳笛依然在读:“入学时,我没有想到他是一个盲人……”
                  “行了!别读了!”章老师触电似的跳了起来,他的脸色变得像铁一般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鼻子里气息咻咻,像野兽般喘着气,“零分!零分!!零分!!!”他连珠炮似的喷出了三个“零分”,一声比一声高,每一声都像一发带着火的炮弹,毫不留情地射向了柳笛。
                  柳笛害怕了,她已经预料到章老师会生气,但从来没想过章老师会发火,而且会发这么大的火。在她的记忆中,章老师从来没发过火,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冷,冷得像南极千年不化的冰山。天,谁能想到一座冰山也会喷出愤怒的火焰?柳笛觉得自己的心在胸膛里一个劲地往上蹿,似乎已经蹿到了喉咙里,而且马上就要从口中蹿出来了。可是,挣扎着,也靠着一些惯性,她还是把后半句读了出来:“更没有想到,他会给我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撼和影响,在我的心中留下永远不能抹杀的烙印!”
                  读完了这句话,柳笛瘫软在椅子上,她觉得再也读不下去了,短短的一个开头,竟耗费了她积聚了一周的勇气。 章老师忽然愣住了,这后半句话好象一个神奇的魔法棒,一下子点住了他。他呆了几秒钟,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了,脸色由铁青转为苍白。“柳笛,”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冷漠,“这是你的作文吗?”
                  “是。”柳笛轻声说。这是章老师第一次询问文章的作者。
                  “那么,”章老师慢慢地坐下来,“你可以把这篇文章读完。”
                  柳笛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无言的感动。虽然违反了作文的要求,但,大概只有她能理解章老师制定这个要求时心中那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此刻,也只有她能体会到,章老师做出这个决定,是用了多大的勇气和毅力。她觉得自己消失的勇气又回来了。展开自己的作文本,她抑制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缓缓地读了起来。
                  文章很长,柳笛似乎要把这两年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她写了章老师的第一堂课,和课后的初次相识;写了在升旗仪式上唱国歌的时候,全校一千多名师生,只有章老师一人唱起了国歌;写了章老师批阅作文时的情景;也写了她送章老师到车站等车时的感受……章老师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深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起来是沉默寡言的,也是深不可测的。终于,柳笛读到了文章的结尾:  “这就是章老师。他是一个谜,一个无法解开的谜。虽然我从没试图去解开这个谜,但心中总会缠绕着许许多多的疑问……”她突然停下了,迟疑着不肯读下去。
                


                15楼2012-08-18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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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0: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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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茶杯,章老师并没有像柳笛希望的那样停止,他继续平静而低缓地叙述着自己的故事:  “直到现在,我还记着那夜的火光。火光是那么明亮,那么明亮,那么明亮……我一直在想,我的父母在如此明亮的火光中升入天堂,一定是非常快乐。我真想和他们一起去了,去天堂观察那光和色,感受美好与快乐。可是我没有,我视觉中的最后记忆,是火光中的一堵墙向我砸来,然后,我的眼前就是一片黑暗——永远的黑暗。”
                    章老师终于停止了他的叙述。他的脸依然是那样平静,平静得没有一点激动的涟漪。柳笛用手支着额头,感到无法述说的痛。那有如死水般的叙述,以难以名状的力量,扯碎了她五脏六腑,震动了他整个神经。她没有哭,她哭不出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儿缓缓地滴着血——一点、一点、又一点地滴着血。
                    “怎么样?听了我的故事,你有何感受?”章老师的声音依然自然而平静,就如他刚带着同学们分析了一篇小说,现在正在询问大家的心得体会一样。
                    “痛苦!”柳笛从牙缝中吐出这样两个字。  “你说什么?”章老师“霍”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子僵直而颤抖,似乎受到了突如其来的震撼。
                    “痛苦!”柳笛又重复了一遍。除了这两个字,她没有别的字可说。
                    章老师的嘴唇忽然轻微地颤抖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去,摸索着抓住了窗框。他似乎在克制着自己。几秒种后,他的身子不再颤抖,背影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那紧抓着窗框的手上,爆出了几条又粗又长的青筋。
                    好久,他终于缓缓地开口了,身体依然背对着柳笛:“你知道吗?以前,当我向别人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也曾问过他们的感受,而他们的回答,无一例外的逃不过两个词——‘同情’和‘可怜’。”
                    柳笛震动的抬起了头。一刹那间,她了解章老师似乎比两年来了解的还要深刻得多。她突然明白了好多以前不明白的东西。她明白了章老师为什么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而独善其身,明白了章老师的冷漠和孤傲,实在是缘于不得已的苦衷,也明白了章老师为什么能信任她,接受她的帮助了。有谁愿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孤独中?有谁愿意不为人所知,不被人接受?可是,“同情”和“可怜”本身就是一种歧视。而建立在“同情”和“可怜”基础上的帮助,更是对章老师尊严的一种否定和嘲笑。因此,章老师用冷漠和孤傲来武装自己,他宁愿错误地拒绝个别真诚的关怀,也不愿屈辱地接受太多带有歧视的帮助!他自愿与世隔绝,虽然这样会隔绝掉所有的快乐和幸福,但最起码也会隔绝掉带有侮辱性的“同情”和“可怜”。只有隔绝,才能让他保存着自己的尊严!
                    上课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章老师转过了身子,脸色一如平日苍白而冷漠。“柳笛,”他说,“上课了,咱们走吧。”
                    “可是,”柳笛看了看桌子上的作文本,“我的作文……”
                    “零分。”
                    柳笛愣了几秒钟,她直视着章老师,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在喉咙里干噎着。然后,泪水就涌进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抓起笔来就写,用力如此之猛,甚至于划破了那厚厚的纸张。
                    “我不能违背自己的承诺,”章老师一字一句地说,似乎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后悔听了这篇文章,更没有后悔——对你说了这些话!”
                    又是一阵泪水涌入柳笛的眼眶,它冲掉了原先噙在眼中那失望和委屈的泪,让柳笛的眼睛变得清亮而闪耀着光彩。章老师默默地,主动地把手臂伸给了柳笛,柳笛颤抖了一下,然后轻而稳定地扶住了他。于是,两人就像平常那样,并肩走出了北楼,向操场南面走去。  起风了,一阵夏天罕见的风。整个操场,立刻成了黄沙飞扬的世界。柳笛和章老师搀扶着的背影,渐渐在风沙中模糊了,只听见一段清纯的歌声,从不知哪个角落的窗口,向这混沌的世界飘来:  “伸出你的手,  让我来搀扶,  走过苍茫孤寂的沙漠,  寻找渴望以久的绿洲……”  尽管狂着呼啸,这飘渺而清纯的歌声,却始终是那样清晰,那样执着地在天地之间回荡……


                  17楼2012-08-18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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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眼模糊中,柳笛又看见了那遗落在办公桌上的帽子和手套。哦,如此焦灼忧虑的章老师,竟然没戴帽子手套就出去了。在这风雪弥漫的夜里,他会去哪里?难道,是去寻找她吗?天,他怎么去“寻找”啊!柳笛心如刀绞,冷汗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再也不管楼内有多黑暗了,她掉转身子,旋风般地冲出了办公室,冲下了楼梯,冲到了收发室的门前。
                      不顾一切的,她敲响了收发室的门。“李大爷!李大爷!”她拼命喊了起来。
                      李大爷慢腾腾地走出了收发室。柳笛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李大爷,章老师呢?你看见章玉老师了吗?”
                      “章老师啊,哦,看见了。”李大爷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五点钟的时候,他到我这里来,问我看没看见你出去。我告诉他:没有哇。真的,出去的人那么多,我真没有看见你,尤其是,这次,你没有和章老师一起出去。”
                      柳笛心中一酸。没有和章老师一起出去,这就是一个错误。
                      “章老师听我这么说,就执意要去你们班看一看。”
                      “啊!他去了我们班!”柳笛惊呼起来。天很冷,可她觉得脊椎骨都在冒着冷汗。  “是啊,”李大爷叹息着说,“我劝他不要去,可他不听。他的脾气你也知道,我又不敢帮助他,只好看着他一步一滑地向操场南边走去。雪下得这么大,他又什么也看不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跌倒了,爬起来。然后又跌倒了,又爬起来。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真的,我真数不清他跌了多少个跟头。他居然连帽子也没戴……”
                      “行了,李大爷,别说了!”柳笛觉得心脏撕裂般的疼痛,头上的冷汗黄豆般地沁了出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后来呢?”她又急切地问到。
                      “后来,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就回到了收发室。”
                      “然后呢?章老师到底去了哪里?”
                      “这,我可不知道了。”李大爷的脸上一片茫然。
                      柳笛失望地叹了口气。打听了这么半天,她还是不知道章老师的下落。章老师会去哪里?会去哪里?她焦急地,反复地问着自己。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车站!对,车站!自己怎么把车站忘了呢?不假思索的,她又向车站跑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小得多了。粉屑似的雪花,零零散散地在空中飘浮着。人们早已回家过年去了,冷冷清清的马路上,竟看不到几个人影。路灯发出暗淡的光芒,没精打采的。这光线与雪地的银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寂寥的青白色。柳笛的脚步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她在冷清的人行道上走着,越走越不是滋味,那平素短而充满生趣的方砖路,此时却显得漫长而单调。离车站一点点的近了,近了,柳笛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胆怯。章老师会在车站上吗?最后一班公交车早就开走了,他还在车站干什么?自己遗忘了章老师,又有什么资格期盼他在等着自己呢?柳笛咬了咬嘴唇,脚步更慢了,每走一步都是那样沉重。她想早些走到车站,又害怕早些走到车站。带着这种矛盾的心里,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站牌。站牌的下面,一动不动的,挺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借着路灯暗淡的光线,柳笛认出了,那,正是章老师。
                      是的,这是章老师。他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黑呢子大衣,没有戴帽子和手套。他站在站牌的旁边,一只没有戴手套的手紧紧抓住站牌的铁柱子。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了?没有人知道。柳笛只是看到,他的身上发上,已经落了足有一寸厚的积雪,双脚陷在雪地里,脚面已经被雪埋没了。他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着,在青灰色的灯光下,他看起来就像一座花岗岩的雕塑。
                      柳笛呆住了,一时间,她被这无言的雕塑震撼得不能思想,不能呼吸。然而只有片刻,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痛楚着,在绞扭般的痛着,痛得她手心冰冷而额汗涔涔。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眶,泪眼朦胧中,她觉得章老师已经变成了水雾中模糊浮动的影子。她抹了一把泪,把手按在胸口上,下意识地安抚着痛楚的心灵。然后,她轻轻地走到那座“雕塑”面前,满怀歉意地叫了声:“章老师。”
                    


                    21楼2012-08-18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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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塑”微微地震动了一下。“柳笛!是你吗?”章老师那低低沉沉的声音里竟蕴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然而只有瞬间。他又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知道,”他接着说,冷漠却带着一丝金属般的颤音,“我知道,如果你没有出什么意外,一定会到这个车站来找我。”
                        “章老师!”柳笛终于带着哭腔喊了起来。她觉得颤抖从脚底一直向上爬,迅速蔓延了四肢,进而让她整个身体,整个心脏,整个灵魂都颤抖起来。她的心脏猛一阵抽搐,然后就开始痉挛起来,那么痛楚,那么痛楚,那么痛楚……章老师,他画出那些焦灼的问号,他冒着风雪,摔了无数个跟头去“找”她,他不知寒冷不知疲倦在车站等了她这么久,居然只是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而她,却在章老师被孤独啃蚀而又为自己焦灼担心的时候,去和别人唱歌、跳舞,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一时间,她觉得自己那么卑鄙、那么自私、那么无情、那么——不是东西!她摘下手套,慢慢握住章老师那紧抓住站牌的手。章老师颤了一下,急忙往回缩,但是由于站得太久了,他的手臂竟僵硬得一时无法动弹。柳笛轻轻抚摩着这只冰冷而僵硬的手,轻轻的,轻轻的。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中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几千几万句要说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然后,她听到章老师那命令般的声音:“柳笛,把手拿开,别冰着你。”
                        短短的一句话,就如平地卷起了一阵龙卷风,把柳笛所有的悔恨、惭愧、内疚、感动、自责……都卷到了一起,让各种各样的情感在柳笛的胸膛升腾着,翻滚着,撞击着,让她这小小的心灵不断地颤栗。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一头扎到章老师的怀里,“哇”的哭出了声。一切一切的痛悔,一切一切的愧疚,一切一切的感动,一切一切激荡着的情绪,都随着那声嘶哑的哭喊,一起喷射出来。她昏昏然地抱住了章老师,昏昏然地说了句:“章老师,骂我吧!惩罚我吧!责备我吧!我错了!我错了!我把您给忘了!我居然把您给忘了……”  柳笛痛哭着,诉说着,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在冥冥中,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章老师那僵直的手臂,居然在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脊背。而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第一次,那样温存那样轻柔地对她说:“哦,柳笛,别哭了。你没有错,你为了我,牺牲了太多太多的时间……别哭了,好吗?”哦,那声音,温柔得就像三月的春风,竟找不出一丝寒意。柳笛在这柔声细语中慢慢停止了哭泣,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浸着蒙蒙细语中的花蕾,挂着晶莹的露珠,那样空灵、美好而纯净。
                        雪,悄悄地停了。一弯新月钻出了云层,它把自己柔和的光辉撒向世界。这光辉和白雪相映衬着,仿佛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盈的,梦幻般的婚纱。  一切,都是那么圣洁……


                      22楼2012-08-18 0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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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寒假悄悄地来了,又悄悄地过去了。
                          对高三学生而言,这个寒假是有名无实的。除了春节这六天法定假日外,他们照常到学校补课,照常黄昏时分才回家,照常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各科的补习材料和各种模拟试卷纷纷发下来了,每个学生的书包都沉重得背不动,这份功课更沉重得使他们无法透气。新的一学期又开始了,换言之,再过两个多月,他们就该跨出中学的门槛,再过四个多月,他们就该参加可怕的高考了。学生们普遍消瘦下去,苍白的脸色和睡眠不足的眼睛充分说明了他们的生活。可是,老师们不会因为他们无法负荷而放松他们,家长们也不会因为他们苍白消瘦而放松他们,他们自己更不会放松自己。这是冲刺阶段,放松一点就是前功尽弃,就会被无情地甩在后面。竞争,就是这么残酷。
                          北方的春天来得迟缓,但毕竟还是来了。清明过后,小草开始破土而出,刚看出一点鹅黄的嫩芽,转眼间就是满眼茸茸的新绿了。几阵蒙蒙细雨后,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嫩黄的迎春花,转眼间呼啦啦地绽放了一大片。校园内外,立刻水彩般的染上了一片明艳。然后,白杨树吐出嫩绿的新芽,金丝柳摆动轻柔的长裙,合欢树摇曳着孔雀般柔软的枝条,都来加入春天的队伍。还有那斑斓的蝴蝶花,愣呵呵的仙客来,羞答答的含羞草,以及那虽然开放不出灿烂的花朵,却也要凭着旺盛的生命力与百花争一番春色的“死不了”,也都第次开放。春天,是属于所有生命的!
                          可是,在沉重功课下挣扎着的毕业生们,却不属于这个春天。毕业考,风一般的过去了。五月,他们填报了自己的志愿。学生们和家长们慎重地推敲又推敲,考虑又考虑,征求又征求,然后像交付自己命运一般,交付了这张志愿表。柳笛的志愿表却简单得出奇,她只填报了一个志愿——北大中文系。
                          学校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学生们都钻进了书本里,拼命的念,拼命地准备,恨不得在一个多月内能念完天下所有的书。反正,这段日子,他们与书本是无法分开的,哪怕吃饭和上厕所,也照样手不释卷。不知哪个促狭鬼在黑板上抄了一段**语录:“我们总要努力!我们总要拼命向前!我们黄金的世界,光荣灿烂的世界,就在前面!”大家对这个多少带着一点自我安慰色彩的句子倒真的很欢迎,没有人嘲笑,更没有人把它擦掉,久而久之,它竟成了大家学习的动力。在这种埋头苦学的气氛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外面那个色彩斑斓的春天。  就在这样紧张的日子里,一个下午,柳笛被她的班主任陈芝老师,叫到了走廊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看了你的志愿表,”陈芝老师沉吟着说,“你为什么不填写第二志愿?”
                          “我没有第二志愿。”柳笛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只想上北大。”
                          “没有?”陈老师怀疑地挑了挑眉毛,“万一第一志愿考不上呢?总得有个退路吧!”  “我不给自己留退路!退路从来都是留给懦夫的,我根本不相信自己考不上!”
                          “噢!”陈老师感到震惊。虽然她知道柳笛的实力,但没想到这个学生自信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居然敢于破釜沉舟,好象已经把未来的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了。教了二十多年书,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学生。
                          “柳笛,”陈老师又沉思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欣赏你的勇气,也相信你的实力,但考试无常,我真不敢百分之百地打你的保票。好在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咱们学校争取到一个向北大保送的名额,你,是竞争这个名额的人选之一。”
                          “哦?”柳笛动心了。她有取得胜利的信心,但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可以保送,不但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还可以免除近两个月的吃苦受罪,何乐而不为呢?可是,陈老师说她是竞争者“之一”,那么……柳笛试探着问:“陈老师,我有机会吗?”
                          “机会当然有,但困难也很大,”陈老师坦白地说,“要论学习成绩,你没得说,历次学校排名,你都是高居榜首。可是,北大要求保送的学生是德才兼备,而你,既不是三好学生,也不是学生干部,甚至连团员都不是……”
                        


                        23楼2012-08-18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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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又能说明什么?说明我品德不好吗?”柳笛低声地,却是愤怒地抗议着。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当干部,不入团,是她自己的选择,可就因为选择了这些,每次评“三好”,她都名落孙山。她不在乎当不当“三好”,但不能因此否认她的品格!
                            “虽然不能说明你品德不好,但是在学校中,这些常常是衡量一个学生品德的重要依据,最起码,”陈老师加重了语气,“它能说明你不积极要求进步!”
                            柳笛抬起了头。她不同意陈老师的后半句话,却无法否认她的前半句话。沉思了片刻,她果断地说:“陈老师,让别人去争这个保送的名额吧。如果让我用入团当干部作为跳板,跳到北大去,我宁可凭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考到北大去!”
                            陈老师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外表美丽文静的小女孩,骨子里可是相当的倔强和自负啊!这一点,和她照顾的那个瞎子倒很相象。想到“瞎子”二字,她的脑子突然来了灵感。对,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柳笛,”她兴奋地说到,“我倒想起一个办法,让你不用入团当干部,就能保送北大,而且十有八九管用。”
                            “真的?什么办法?”柳笛有些惊讶,也有些兴奋。
                            “你不是一直照顾章玉老师,照顾了他整整三年吗?这就是一篇现成的,可以大做文章的材料啊!”陈老师被自己这个“天才”的想法弄得有些飘飘然了,“我有一个亲戚是电视台的记者,我今天就和她说,明天就让她来采访你,你把自己照顾章老师的事迹谈一谈,不用夸张,实话实说,本来这件事就很感人嘛!我让她用最快的时间上电视,如果你的事迹在电视上被宣传了,那可比入团当干部要轰动得多了。保送北大,十拿九稳!”陈老师越说越兴奋,“对,就这么办,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接受采访。对了,你还得和章老师打一下招呼,明天还得采访他,他一定愿意。上电视,出名,谁不愿意呢?对,你现在就去通知他……怎么?柳笛,你怎么了?不愿意吗?”她终于发现,柳笛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愤怒地,还有些鄙夷地瞪视着她。
                            “陈老师,”柳笛的声音几乎快冒出火来,“您不觉得您这样做,太卑鄙了吗?”
                            “卑鄙?”陈老师万想不到柳笛会用这个词,“怎么是卑鄙呢?我可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柳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她责问般地,一字一句地说,“您把我置于何地?把章老师置于何地?”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陈老师有些生气了,自己一片好心制定出这么一个完美的计划,却被柳笛用“卑鄙”两个字否定得一干二净,“这件事对你,对章老师都是有好处的。你可以出名,可以上北大,而章老师则可以得到更多的帮助,他的事业和生活,总会比现在要强一些吧!”
                            “强一些?天!”柳笛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陈老师,您居然把章老师推向了媒体,把他的伤口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且一遍又一遍地渲染,一遍又一遍地炒作,一遍又一遍地让伤口滴着鲜血!您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盲人,让所有人都来同情他,怜悯他,施舍似的帮助他,让所有人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您让他成为一个可怜虫,让我成为一个沽名钓誉之徒,把我对他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照顾变成我升腾的资本,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您还说是为了我们好,您,怎么说得出口?”
                            陈老师完全被弄糊涂了,柳笛这番理论,让她一点也摸不到头脑。她不解地说:“柳笛,你都说些什么呀?怎么我一片好心,都让你当作驴肝肺了呢?”
                            柳笛叹了口气,她无可奈何地说:“陈老师,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是,你和所有人一样,首先把章老师看成一个盲人,所以,他的失明让你们觉得怜悯和同情。而我,则首先把他看成一个让我敬佩和崇拜的老师,所以,他的失明让我觉得痛苦和忧伤。怜悯和同情是建立在一种优越感的基础上的,所以你们在怜悯和同情的同时,也在践踏着章老师的尊严。其实,我们都没有资格怜悯和同情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对章老师,因为我们并不一定比他优越,并不一定站在他的上面,甚至可以这样说,大多数人是站在章老师的脚下的,可能在身体方面,他不如那些人,但在学识、思想和精神方面,他,要比他们高贵得多!”
                          


                          24楼2012-08-18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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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老师简直是目瞪口呆了。这个小女孩,头脑中居然有这么一番奇思怪想,她竟然口口声声维护着章玉!竟然说这个瞎子,这个临时工,这个不知怎么才进入学校教课的老师比别人高贵!怪不得她那么尽心尽力地照顾章玉,怪不得章玉对她另眼相看。她和章玉之间,真的“很不一般”哪!“那么,”她不甘心地问,“你不要这个保送名额了?不要这个出名的机会了?”
                              出名?到现在为止,陈老师居然还认为这叫出名!柳笛咬了咬嘴唇,忍住心中又升腾起来的火气,很不客气地说:“我不要。我和章老师,都不会这么——庸俗!”
                              陈老师有些压不住火气了。柳笛居然用了“庸俗“这个词。谁庸俗?自己吗?自己一心为她好,反被她说成“庸俗”,陈老师真想骂她一顿。可是,能这么做吗?她还是孩子,自己能跟孩子一般见识吗?何况,她还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孩子。本来,如果她填报了第二志愿,自己也就不找这个麻烦了,她肯定是升学率中的一个分子。可是她只填报了北大,这就不是闹着玩的了。从这个小小的北方城市挤进北大的校门,谈何容易!弄不好,她真成了一名落榜者,这,可是影响她这个班的升学率的啊!想到这儿,陈老师觉得自己的汗都要下来了,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可是,面对这个倔强而又自负的孩子,她知道自己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用。谁也说不动她,除非是……突然,她又是“灵机一动”,对,此路不通,另辟蹊径。“柳笛,”她又一次开口了,“如果章老师同意了这件事,你还会反对吗?”
                              “什么?您还要对章老师去说?”柳笛惊跳起来,她明白,对章老师提起这个建议,不亚于在章老师的心口上扎上一刀,“陈老师,您千万别去。章老师不会同意的。”
                              “为了自己,他或者不肯。为了你,他还能不肯吗?”陈老师胸有成竹地说。
                              柳笛呆住了。没想到陈老师会想出这么个办法,拿自己做武器来进攻章老师。人,真是残忍的动物。
                              陈老师接着说:“我会对她说,这件事关系到你的切身利益。我就不信,你照顾了他整整三年,他会对你没有一点回报。他总不置于这样冷血吧。”
                              “这不是回报不回报的问题,也不是冷血不冷血的问题,而是人格和尊严的问题。”柳笛低声说。沉默了一会,她抬起头来,眼里闪耀着一份奇异的光芒,“陈老师,不管你用什么理由,章老师一定不会同意!一定不会!”
                              “如果他同意了呢?”陈老师逼问了一句。
                              “如果他同意,”柳笛的声音清朗而坚定,“那么,他就不是章老师了!”陈老师一愣,什么怪异的逻辑?“不管怎样,我要去试试。”她一转身,离开了柳笛,向楼外走去。   晚上五点,柳笛照例去送章老师到车站等车——今天没有语文晚自习。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柳笛想从章老师的脸色中看出一些什么来,可是,她看到的,依然是那张平静而冷漠的脸。也许,陈老师还没来得及和章老师说吧。
                               


                            25楼2012-08-18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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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0:3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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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悄悄地来临了。晚霞像火一般地燃烧着,遮掩了半个天空。镶着一圈金边的落日缀在地平线上,把整个世界涂上一层柔和的,金黄色的光芒。柳笛扶着章老师来到了车站,想把他安置在小花坛边休息一会,可章老师却轻轻挣脱了她,径直走到那棵金丝柳的旁边。他的方向感向来是非常正确的。柳笛一征,怎么,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了!难道陈老师已经找了章老师,而章老师答应了?不,不可能!自己对章老师的照顾决不是恩惠,章老师也从没把她当成恩惠,否则,他决不会接受自己的照顾!他,肯定不会答应!
                                 四周很安静,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在等车。夕阳的光线游移到了金丝柳的树梢上,在地上投下一抹长长的影子。
                                 “柳笛,”沉默了一会儿,章老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沉滞,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柳笛两道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本能的,她知道是什么事情。
                                 “下午,你的班主任陈芝老师找到了我,和我谈起一件和你有关的事情……”   “别说了,”柳笛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是关于保送我上北大的事。”她有些不敢听下去了,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那次雪夜章老师在车站等她时的情景,耳边又响起陈老师的话:“为了你,他还能不同意吗?”
                                 “怎么,你知道?”章老师有些惊讶了。
                                 “是的,陈老师先找我谈的话,我拒绝了。”柳笛干脆利落地说。她不敢让章老师先说,她怕听到章老师妥协的言语,哪怕这种妥协是为了自己。她清楚,只要妥协,章老师就轻视了她的人格,而她,也会轻视了章老师的人格!她害怕,害怕这种互相的轻视!
                                 “噢。”章老师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好象得到了些许的欣慰。然后他静静地,静静地说了句,“我也拒绝了。”
                                 柳笛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所有在这个下午中负荷着的沉重与恐惧,此时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心头卸了下去,而那酸酸涩涩的柔情,就在心灵的负担被卸下的时候,悄悄地涌了上来。她看着章老师,他那苍白的脸上,竟也染上了一抹柔和的,淡淡的阳光。柳笛突然觉得,这一刻,她的心,和章老师的心,竟贴得如此之近。他们相对无言,但两个灵魂却在对话,却在碰撞,却在拥抱。
                                 晚风吹来,带来一阵难得的清爽。四周的空气似乎特别清澈,像玻璃一样。柳笛突然察觉到这柔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醉人的,如葡萄酒一般的芬芳。她向四周寻找着,然后,她惊喜地发现,花坛中的几株丁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缀满了淡紫色的花朵。柳笛的心头,突然漾起一种模糊而强烈的喜悦。她像孩子般天真地喊起来:“章老师,您快来看,丁香开花了!丁香开花了!”
                                 话音刚落,柳笛就捂住了嘴巴。她惊慌地看着章老师,天,自己怎么把最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呢?章老师依然静静地站着,似乎根本没有生气,相反,一个近乎温柔的表情浮上了他的嘴角。他凝神而立,鼻孔微张,似乎在捕捉着什么。于是,柳笛也轻嗅着那纯净的空气。哦,那空气中不仅弥散着丁香的芬芳,还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清凉,混合着叶芽那淡淡的芳香,混合着春天的生机和活力!柳笛向四周张望,于是,她看到了春天的金丝柳,春天的丁香花,春天的石板路,春天那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春天那红得让人心动的夕阳,春天那叫得最甜美欢快的小鸟……她终于感到了久违的,春天的气息。哦,春天来了!春天真的来了!柳笛觉得心中涨满了温情,她要高歌,她要跳舞,她要叫喊!是啊,有什么关系呢?春天来了,她总可以给自己的放肆,找一个美丽的借口吧。
                                 柳笛勉强压抑住了心中疯狂的喜悦,又把目光调到了章老师的身上。他沐浴在落日的霞光中,已经成了一个金色的雕像。哦,他是春天的一部分,可金丝柳上的嫩芽,丁香树上的紫花,那天空,那小鸟,那夕阳,会属于他吗?他依然凝神而立着,似乎在用心灵“品味”着整个春天。他的面部肌肉不再僵硬,而变得那么温柔。他很专注——一种属于盲人的专注。然后,他掂起一根金丝柳的柔枝,轻触着自己的脸颊,平静地,低沉地吐出了一句话:“春天,真美!”
                                 那平静而低沉的声音中,有一种非常深沉的颤音,它直达柳笛的心田,使柳笛的整个身体、心脏、灵魂都为之颤抖起来。她的心中,充满了某种酸楚而热烈的情绪。她望望天边,夕阳已经在缓缓下坠,但,仍傲然地燃烧着!


                              26楼2012-08-18 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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