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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sunshine】大家看过商采薇的《车站》吗?感人,精彩,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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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交了最后一张考试卷,柳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同时,她觉得考场里的每一位同学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热浪向她扑过来,使她无法在考场上呆下去。于是,她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来到操场上,看着夏日那澄澈的蓝天,和天上飘浮的朵朵白云,柳笛竟有恍如隔世之感。她简直不敢相信,准备了那么久的考试,现在已经成为“过去式”了。她的耳畔,似乎还萦绕着森严的考场上那书写考卷的“沙沙”声,她的眼前,似乎还晃动着那些铅印的考卷……这三天,她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就像走进了一座浓密的大森林,黛色参天,苍茫无际,没有鸟鸣,没有人烟,只有月光下的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在脚下伸延,她踏着带露的小草,踏着清凉的石板,顽强而又自信地拾级而上。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也很喜欢这种状态。如今,突然找回的自我,倒让她感到有些迷失。下意识的,她把目光移到操场上,似乎在找寻着什么。然后,在一个小花坛的旁边,她看到了章老师。
   很快地,她跑到了章老师的身边,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一把抓住了章老师的双手。这几天,每考完一科,她都有意识地寻找章老师。可是,自从把她送进考场后,章老师就再也没有露面。如今,再次见到了章老师,她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飞到了天上。她突然意识到,考试结束后,她最想见到的人,不是父母,而是章老师。
   “考得怎么样?”章老师依然安静而从容。从他的声调中,你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渴盼。
   “我觉得很好。”柳笛并没有觉得扫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调,知道它不代表什么。
   “作文出了什么题目?”
   “以一个固定地点或场景为背景并作为标题,真实地记叙发生在那里的故事或与之有关的人物,抒发一种深沉的,真挚的情感。”
   “哦?”章老师显得有些意外,“居然不是议论文!那么,你的题目是……”   “《车站》。”柳笛低低地说。
   章老师轻颤了一下,似乎受到了一点震动,大概是“车站”两个字触动了他某根神经。他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柳笛心中有些忐忑,她想起了那篇“零分”的作文。章老师会说什么呢?然后,章老师开口了,平静中带着一丝果断:“柳笛,你这篇作文,一定能得高分。”
   多让人欣喜的一句话啊!柳笛心中的忐忑消失了,唇边迅速绽开一个微笑。那微笑就像一滴颜料溶解在一盆清水中,那样快地使她的整个面庞都布满了笑意,那样天真,那样诚挚,那样可人。几个男生不禁回过头来,痴痴地看了好几眼。章老师却无动于衷,这种外在的美对盲人来说够不成任何诱惑。“送我到车站吧,”他低声的,习惯式地命令到,“我要回家了。”
   回家?柳笛的微笑僵在了嘴角,她有些黯然,有些失望。她觉得自己还有好多话要和章老师说,可章老师,竟然要回家了!回家?她模模糊糊地想着。章老师的家?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亲人,只有自己,孑然一身地面对一屋子的空旷凄凉——不,连空旷都无法去“面对”,他是陷入一份孤独的黑暗……这哪里是一个“家”呀!柳笛突然跳起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章老师,我想到您家里去看一看。”
   话刚出口,柳笛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天,自己居然能冒出这个想法,而且居然说出了口!果然,章老师的眉心中刻上了几条直线条的纹路。“柳笛,”他的声音冷漠得像冰山中的回音,“我不欢迎任何人来我家做客,当然,也包括你。”
   柳笛瑟缩了一下。碰了这么一个大钉子,她并不感到奇怪,也不感到怎么没趣,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是,那个“家”究竟是什么样啊?柳笛几乎一闭眼睛,就想象出那个“家”带给章老师的落寞和冷清,孤苦和寂寥。奇怪,那个脱口而出的想法,居然牢牢地盘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了。可是,她知道自己无法再“请求”了。她默默地把章老师送到车站,只是,当章老师上车后,她也尾随着人流,最后一个上了车。



28楼2012-08-18 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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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不知为什么,竟觉得鼻子酸酸的,心也酸酸的。一股怆恻的情绪紧紧抓住了她。这间屋子,让她品尝出许多属于盲人的悲哀。她深刻地体会到,章老师在“认真”的活着,他没有像许多突然遭受打击的人那样,自暴自弃地糟蹋着自己,浪费着自己的生命。这间屋子,即使他看不见,即使别人无法进入,他也在尽力保持着一份整洁。可是,一个孤独的盲人,竟无法拥有一份高质量的生活,除非——有人照顾他!
       倚在写字台边上的章老师终于说话了:“我料到你会跟来。我说过,你很固执,和我一样固执。现在,你已经看到我这个‘家’了,一切都很简单,是吗?盲人的家不可能复杂,他应付不了一个复杂的家,因为,他永远逃不掉无边的黑暗。他可以打败许多敌人,但是,他打不败黑暗——永远打不败它。”
       他这番话,是带着一点自嘲的口吻说出来的,但却掩饰不住那一丝丝的苍凉和无奈。正是这丝丝的苍凉和无奈,紧紧地揪住了柳笛的心,让她心中那份怆恻的情绪在扩大,扩大,扩大到整个心房。她突然抓起洗脸架上的脸盆,转身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   “柳笛,你要干什么?”章老师惊呼,再也保持不了那份严肃和冷静。
       柳笛没有回答,大概是没有听见。片刻,她接了一盆水,然后迅速取下了淡绿色的床单和箱帘,泡在盆里。
       “柳笛!”章老师再喊。他看不见,却感觉到柳笛在干活。“放下!我不需要帮助!”一层不安的神色飞上了他的眉梢。
       柳笛仍然没有回答。她从床底下找到了洗衣粉和洗衣板,开始洗床单。
       “柳笛!住手!”章老师仍在喊,声音中已带着一份焦灼和苦恼,但没有愤怒。回答他的,只有衣服在洗衣板上搓洗的声音。于是,他叹息着,无可奈何地把头扭向了一边,低低地说:“柳笛,你何苦如此?”
       柳笛呆了一下,但洗衣的手却没有停止搓动。很快的,她就洗好了床单和箱帘。然后,她又开始洗被套,枕巾,枕套。章老师刚换下来还没有来得及洗的几件衣服,她也顺手清洗了。从小到大,她从没洗过这么多东西,洗到最后,竟微微有些气喘。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发出一声浓重的呼吸。章老师默默地坐在藤椅上,脸上又浮起了惯有的沉思的神色。不知过了多久,他喃喃地吐出了这么几句话:   “柳笛,你是在帮助我打败黑暗,是吗?属于盲人的黑暗太沉重了,你能帮多少?你又能帮多久?”
       


    30楼2012-08-18 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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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3: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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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幅画。其中一幅画的是一片浩瀚的大海,用的都是深蓝的色调。海浪在汹涌翻滚,卷著浪花,浪花的尽头接著天空,天空是灰暗的,堆积著暗淡的云层,没有阳光,没有飞鸟,海边,露著一点儿沙滩,沙滩上,有一段枯木,一段又老又朽又笨拙的枯木,好萧索,好寂寞,好孤独的躺在那儿,海浪半淹著它。可是,那枯木的枝桠间,竟吐出一点点小小的,绿色的新芽!就这一点点的绿色,竟使整个黯淡的画面有了生机,凭添了一种难言的,属于生命的力量。另一幅画的也是大海——日落时的大海。海面很平静,数道红色的霞光镶嵌着金色的边,铺就一条玛瑙的路,近处的很暗淡,远处的却很明丽。在海天交接的地平线上,无数朵绚烂的云,烘托出一轮巨大的红日——很辉煌,也很郁悒。它已经有一部分被海浪吞噬了,但依然庄严,依然绚丽。它默然不语,似乎把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心脏,把所有的能量都释放出来,燃烧,燃烧,燃烧着人类的尊严、希望、崇高与爱,直到一颗心——燃尽!
         柳笛望着这两幅让人心灵悸动的作品,不动,也不说话,只是愣愣地,出神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陷在一种奇异的,感动的,震撼的思绪里,心中掠过一抹苍茫,一抹酸楚,一抹躁动,一抹悲壮……她无法分析自己的情绪,却突然领悟到了,其实,章老师画中蕴涵的力量,就是“生命”本身,就是对生命的那份强烈的热爱!生命的茁壮,生命的新鲜,生命的尊严,生命的崇高,生命的不屈与抗争,生命的不可摧毁,不可侮辱……都体现在他的画面中。他不是用笔来画,是用思想,用感情,用灵魂来画!
         “柳笛,你在干什么?”章老师突然问到。
         “看画。”柳笛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哪一幅?”
         “海上的落日。”
         “什么感觉?”
         “悲壮得像是英雄的感叹。”
         章老师轻轻悸动了一下。
         “章老师,您很喜欢海,是吗?”柳笛轻轻地问。
         “是的,很喜欢。”章老师又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海的情景。高二的暑假,我一个人跑到烟台的一个小渔村,寄居在一个老婆婆家里。那时,我看到了大海,那浩瀚的,广漠无边的大海。第一次,我体会到什么叫浩淼。在大海面前,我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于是,整个假期,我背着画架,走遍了附近数公里之内的海岸线。有时,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一块大岩石上,看着大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在那个时候,我的思绪空漠,心灵宁静,整个神志都陷在一种虚无的,忘我的境界里。”他轻叹了一声,深沉而动情地说,“知道吗?海是最坚强的,它能包容所有的痛苦和不幸。”
         柳笛都已经听呆了。一贯沉默寡言的章老师,今天居然打开了话匣子,说出了自己许多的往事。可能,他有太久太久,没和人提起这些尘封的记忆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海上的一切,”章老师接着说,“我记得那些嵯峨的岩石。是的,海岸是由沙岸和岩岸混合组成的,在一段沙滩之后,必有一段嵯峨的岩石,这使海岸显得生动。岩石是形形色色的,处处遗留著海浪侵蚀的痕迹,每块石块都值得你长时间的探讨和研究。有的耸立,高入云霄,有的躺卧,广如平野。中间还掺杂著一些神秘的岩洞和隙缝,任你探索,任你流连。岩石上有无数的断痕和纹路,像个大力的雕塑家用塑刀大刀阔斧造成的,每个纹路都诉说著几千几万年来海的故事。还有海上的沙滩,沙滩上的沙细而白,迎著太阳,常常闪烁发光,像许多星星,被击碎在沙子里。那些沙,厚而广漠,里面嵌著无数的贝壳,大部分的贝壳都已经不再完整,却被海浪搓揉得光滑,洗涤得洁净。贝壳的颜色成千成万,白的如雪,红的如霞,紫的像夜晚来临前天空中最后一朵发亮的云……”
         柳笛喘息了一声:“太美了,我真想去看一看。”
         


      32楼2012-08-18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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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要不是有章老师在支撑着她,柳笛真不知道如何度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可是,八月份已经过去三分之二的时光了,连班里成绩最低的同学,都领走了本科录取通知书,而柳笛的通知书,还是没有下来。
           然后,就在这样一个焦躁的下午,就在柳笛沮丧得近乎绝望的时候,章老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听到敲门声,章老师和柳笛都吃了一惊,居然有人会敲这扇门!可是,只有瞬间,两个人就都意识到了什么。一定是李大爷,一定是!章老师嘱咐过,一有柳笛的通知书,就让李大爷马上送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天!柳笛觉得自己的心在擂鼓,血液全往头脑里冲。她猛的站起来,转身就去开门,匆忙中竟带翻了椅子。
           打开门,柳笛愣住了,门外站着的,竟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白发老人!
           “你就是柳笛同学吧!”老人含笑走进了办公室。柳笛吃惊地打量着他:花白头发,带着金丝边眼镜,风度翩翩而又慈祥和善,浑身都散发着高贵、儒雅的书卷气,一看就是一个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学者。他发现柳笛一直在打量着他,就温和而从容地介绍着自己:“我姓苏,是北大中文系的老师。”
           北大来的?柳笛心中一动。章老师也似乎吃了一惊。他迅速坐直了身体,身下的凳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我是为了你的录取问题而来的。”苏老师开门见山地点明了来意,“事情是这样的。公布分数后,我们调研了你的语文试卷,因为这几年高考,我们还没有看到过这么高的分数。可以说,你的语文试卷答得相当好,尤其是作文,三个阅卷老师竟都给了满分。不过,他们在打分的同时,还各自写了一句评语……”苏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试卷,“你可以看看这些评语。”
           柳笛迫不及待地接过试卷。不错,三个老师各写了一句评语。其中一位老师写道:“文章离奇得让我不得不打高分。”另一位老师是这样写的:“我从未看见过这样离谱的真实。”第三位老师更直白:“我居然相信了这些事情是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   “这三句评语说得再明显不过了,”苏老师收起卷子,把它放回口袋里,接着从容叙述,“三位老师都怀疑你文章的真实性,但都被你的文章感动了,换言之,是被文章中的情感说服了,竟不约而同地打了满分。我们传阅了你的作文,说实话,我们都没有办法相信文章中记叙的事情,尤其是你们语文老师竟是个——盲人。”苏老师看了一眼章玉,还是把这个词吐了出来,“可是,我们和这三位阅卷老师一样,被文章中那美好、真挚、深沉、纯洁的情感征服了。然后,关于你的录取问题,就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如果这篇文章是虚构的,就不符合本次考试的作文要求,作文也不能给这么高的分数,文章的作者也就没有资格迈进北大的门槛;另一种意见认为,文章的情感如此浓郁而感人,所记叙的事情一定是真实的,否则,作者一定写不出这样的情感。文章的作者是个奇才,放弃这样一个人才,是北大的遗憾。两种意见争执不下,最后,学校破天荒地决定派我来这里调查一下,看一看文章所记叙的事情是否属实,如果属实,就可以当场发给你通知书。”
           柳笛简直目瞪口呆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篇作文,竟在北大引起了这样的猜疑和争论,而且差一点坏了大事。她看了一眼章老师,他的表情是奇特的,似乎在研判着什么,又似乎陷入到某种思绪里,专注的神情中竟带着一丝激动。听了苏老师这样一番惊心动魄的话,他竟没有为柳笛申辩一句。柳笛微微有些失望,她只好自己申辩: “苏老师,我的作文……”
           “不用说了,”苏老师微笑着止住了她,他的笑容那样亲切和煦,就像三月的春风,“我刚才去了校长室,该了解的情况基本上都了解了。文章中记叙的事情居然是真实的!请原谅我用了‘居然”这个词,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其他词语表达我的惊讶。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了解,生活中的确会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们看来是匪夷所思的事,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合,特定的人物身上发生就是合情合理的。比如说文章中的这位语文老师,”他把目光转向章老师,客客气气地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一位,就是文章中的章老师吧。”
        


        35楼2012-08-18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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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苏老师走进办公室后,章老师一直未发一言,这时却突然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躯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抓住了桌子的边沿,似乎一松手,他就会一头栽倒在地上。他的嘴唇也在颤抖着,苍白的脸因过分激动而泛起了一阵潮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爆了起来。“您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竟抖得厉害,“是……是……苏文教授吧!”
             苏老师愣住了。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章老师,似乎要把他看透。突然,他面孔上的肌肉痉挛起来,脸上呈现出极度的震惊和痛苦,身子像触电似的抖动起来。他激动地,哽咽地,颤巍巍地说:“您……你……你难道是……是……”
             章老师忽然止住了苏文教授的话。他似乎在用全部的毅力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然后,他用手指了指房门,低沉而严肃地命令道:“柳笛,请你出去!”
             柳笛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章老师这样激动。难道又是一个“不可思议”吗?听到章老师的命令,她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移步。
             “柳笛,出去!”章老师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威严,他竟省略了那个“请”字。
             柳笛又颤动了一下。她望了望两张激动的面孔,突然明白了,这里无论将要上演何种场面,都是属于章老师和苏文教授两个人的,而不是属于她的。咬紧了嘴唇,她快步跑了出去,并懂事地带上了房门,远远地走开了。
             在走廊的尽头,柳笛遇到了高校长。他倚窗而立,手中拿着一支烟,不住地对窗外吐着烟圈。柳笛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怎么?”高校长问,“见到苏文教授了吗?”
             “见到了,”柳笛简单地回答,“他和章老师可能认识,两个人都激动得不得了。”
             “很有可能,”高校长并没有觉得怎样的惊讶,“章老师曾经是北大的高才生。”
             “我知道。”柳笛低而清晰地说。隔了一会儿,她又对高校长说:“校长,给我讲一讲章老师的事吧。他们都说,您最了解章老师。”
             “哦?”高校长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知道很多吗?”
             柳笛摇摇头:“我知道得并不多。章老师很少跟我谈及自己的事。我只知道他是苏州人,在北大念过书,知道他擅长美术和文学,爱弹吉他,爱看海,读了很多书,还知道——他是怎么失明的。”
             高校长温和地笑了:“你知道的也不少了。不过,既然你想听,我就给你讲讲我所知道的章老师吧。你,应该有资格知道他的一些事情。”他又吐了一个烟圈,凝视着它在风中飘散,渐渐地陷入了回忆中:   “我和章老师的父亲是好朋友。我们曾一起读过师范大学,我读数学专业,他读美术专业。上学时,我们就是莫逆之交,工作后虽然一南一北,但一直没有中断联系。后来,在我的鼓动下,他调到了我们这个城市,在咱们学校里担任美术教师。谁知没过半年就……直到现在,我对这件事仍不能释怀。我总在想,如果我没有鼓动章老师的父亲调到这里来,这场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因此,每次面对章玉,我总感到一份歉疚。”
             “校长,您不必觉得内疚。”柳笛突然插口道,“这场悲剧是无法预料的,您无法预知命运。”
             高校长感激地看了柳笛一眼,默默地长叹了一口气:“章玉也经常这么说,可是我始终不能原谅自己。在那个寒假,我第一次看到了章玉。那真是一个有思想,有智慧,有深度的男孩子。可以说,看他的第一眼,我就立刻喜爱上了他。后来,我又去了他的小屋——他在市区又自己租了一间平房,说是假期在那里写毕业论文。在那间小屋里,我们进行了一次长谈,我从没看过这样充满才气的男孩子。他知识太丰富,思想太深刻,见识太不凡……总之,他太卓越,太优秀,太出类拔萃,甚至太让人嫉妒。我岂止喜爱,简直就是欣赏他了。我常想,如果没有那次火灾,他该是多么出色的人才!可是,那场火灾,把他给毁了……”   


          36楼2012-08-18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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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校长低下头来,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烟。一缕青烟缓缓地上升,在他眼前盘旋,缭绕。他脸色凝重,眼神忧郁到了极点:   “当我在火灾后匆匆赶到医院时,章玉的父母已经双双毙命,而他则昏迷不醒。我在他的床头守了整整两天。他的灼伤并不严重,但受了强烈的脑震荡,似乎是一堵墙砸在了他的身上。第三天,他醒了,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时,医生并不能判断他是否是永久性失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医生冒险给他动了手术。可是,手术失败了。我还记得那天拆纱布时的情景。当章玉眼睛上的纱布被一圈圈地拆开时,我紧张得简直要透不过气来,就连身边的医生,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纱布被拆下来了,我们屏息看着他,而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平静得让人心悸。屋子里静极了,只听见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我不记得这种寂静持续了多久,对我来说似乎比一个世纪都要长。然后,他说话了,声音竟没有一丝颤抖,他问大夫:‘从此之后,我是不是永远也看不见了?’我们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夫想说一句善意的谎言,但他脸上的神情,实在让大夫无法欺骗他,只好实言相告——他的眼睛再也不能复明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平静得让人心痛。我忍不住哭出了声,而他却用那平静得出奇的声调对我说:‘高伯伯,咱们回病房吧。’
               “从那一天起,他就静静地躺在病房里,很少说一句话。我怕他想不开,憋出病来,就经常逗他说话,他却说:‘高伯伯,我很好,不会出事的。’那时,我没敢告诉他父母双亡的消息,怕他承受不了。可是有一天,他突然问我:‘高伯伯,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都去世了?’我一阵辛酸,这孩子太精明,对他,简直不能隐瞒任何事情。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了他。他没有哭,只是一整天都没有说话。”
               高校长又一次停了下来。一支烟快要燃尽了,他望着烟蒂上那点火光和那缠绕着的一缕青烟出神。柳笛的睫毛垂下了,两排细碎洁白的牙齿咬住了嘴唇,没有说一句话。半晌,高校长抛掉了那个烟蒂,又燃起了一支烟,开始急速地吐着烟雾,用手撑着落地窗,他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景物:   “一个星期后,章玉开始主动下床练习行走,同时开始练习自己的听力。他拒绝用盲人杖,宁愿一次又一次摔交。但是,他进步很快。他练习得很刻苦,可以看出,他是在积极地适应黑暗的日子,努力的‘活’下去。半年后,他出院了。在住院的半年里,他没有说过一句怨天尤人的话,甚至没有一句抱怨和呻吟。
               “回到家里——也就是那个小屋里,他坚持归还我垫付的所有医药费用,和父母的丧葬费用。他和他父亲一样,不肯平白受别人一点恩惠。他父母的保险和赔偿金,几乎都用来还债了。仅剩的一点,也刚够一年的生活费用。生计的问题,严酷的摆到了他的面前。他不肯住到我的家里,坚持自己独立生活。在思考了整整一周后,他告诉我,他想当教师。
               “我一惊,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态度很坚决。他说他在大学毕竟学到了一点东西,这些东西不能就这样荒废了。如果他今生不能用这些知识来做些什么,就把它传给下一代好了。他请我帮助他把所有高中的语文教材、教参和资料都用录音带录下来,认真地听和学,并让我经常带他去学校听老师讲课。可以看出,他是在努力钻研,其精神是任何一个老师都无法比拟的。可是,一个盲人当教师,必定是一件很困难,甚至是不可思议的事,何况,谁又能给他做教师的机会呢?这真等于给我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他对我说:‘高伯伯,我知道您很为难。我生平很少求人。可是这次,我求您看在我父亲的面上,帮助我!’他的语气如此诚挚而悲哀,我能不帮助他吗?如果不是我,他决不能落到这种‘求人’的地步!我对他,对他父母都有愧呀!于是,我使尽浑身解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可以让他教课了,可是,仅仅是个代课教师。他倒很满足,只要能教课就行。这样,他试着教了你们这个班,没想到,他居然教得那么好。学校那么多的语文老师,居然都超不过一个盲人。”
            


            37楼2012-08-18 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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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静静地听着,越听越出神。章老师的脑海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歌曲,这些歌曲都是那样优美动听。凭着良好的英文功底,柳笛能听懂大部分英文歌曲,而法语和西班牙语的歌曲,则是一窍不通了。但无论是听懂的,还是听不懂的,柳笛都被这些歌曲深深地吸引了。她沉醉在歌曲的意境中,沉醉在那深沉的情感里,沉醉在小屋那久违了的温馨和快乐中。在沉醉中,它听着章老师正在唱一首不知名的歌曲:
                 “为了诞生我诞生,
                 为了死亡我死亡,
                 为了死亡我诞生,
                 为了诞生我死亡。”
                 这是什么歌曲?柳笛不大明白,只觉得歌词很简单,又很不简单,似乎包孕着什么哲学上的道理。没来得及细细思量,章老师又换了一支歌:
                 “在你的秀发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眼睛,
                 仿佛旅行者在树木的阴影中看见溪流清清;
                 我说,‘哎!我的柔弱的心儿呻吟,要驻停,
                 并在那甜蜜的寂静中畅饮和沉入梦境。
              在你的眼睛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心灵,
                 仿佛淘金者在溪流的阴影中看见灿灿黄金;
                 我说,‘哎!凭什么技艺才能赢得这不朽的奖品?
                 缺少它,必定使生命寒冷,天堂如梦般凄清。
              在你的心灵的阴影中我看见你的爱情,
                 仿佛潜水者在海水的阴影中看见珍珠莹莹;
                 我喃喃而语,并没有高声,还远离着一程,——
                 ‘啊!真诚的姑娘,你能爱,但能爱我不能?’”
                 这是根据英国诗人和画家罗赛蒂的诗歌《三重影》而改编的歌曲。听到最后一句,柳笛的心一动。章老师的声调有些异样,似乎带着一股深沉的颤音。怎么,他曾经失恋过?是因为失明吗?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章老师马上又换了一首轻松的美国歌曲《把它忘掉吧》:   “把它忘掉吧,像忘掉一朵花,
                 像忘掉歌唱过黄金的火苗,
                  把它永远永远忘掉,时间是
              仁慈的朋友,会使我们变老。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已忘掉,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像花,像火,像无声的足迹
                 被遗忘已久的冰雪埋掉。”
                 真的,柳笛很快就忘掉了刚才的疑虑,忘掉了烦恼,忘掉了离别,忘掉了章老师以前的阴森冷漠,忘掉了一切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她只觉得这个小小的空间浮荡着欢乐与融洽的气息,只觉得音乐是美好的,歌声是美好的,章老师是美好的,自己也是美好的。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时光,从不知道也有这样宁静柔美的人生!柳笛几乎是感动地领略着这种崭新的感觉,捕捉着每一个温馨的刹那。
                 章老师又唱出了一首新歌:
                 “我问星光灿烂的苍天,
                 我该给我的所爱什么,
                 苍天回答我以沉默。
                 以上苍的沉默。
              我问阴暗深沉的大海,
                 打鱼人常在那里出没,
                 大海回答我以沉默,
                 以下界的沉默。
              哦,我可以给她哭,
                 我也可以给她歌,
                 可是我怎能一辈子
                 只给她沉默。”
                 欢乐融洽的气息中,忽然渗进了一丝沉重。歌曲中那份“问天天不应,问地地不语”的苍凉和无奈,被章老师以那样低沉那样忧郁的歌喉唱出来,立刻感染了柳笛那敏锐的心灵。她觉得一份怆然和凄恻紧紧抓住了她,它们正缓缓驱走心中那份宁静和柔美。她努力抗拒着这份“替代”,然后,他听到章老师又唱起一支她熟悉的歌曲《all kinds of everything》(万事万物):
                 “雪花和水仙花飘落,
                 蝴蝶和蜜蜂飞舞,
                 帆船、渔夫和海上的一切事物,
                 许愿井、婚礼的钟声,
                 以及那早晨的清露,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海鸥、飞机、天上的云和雾,
                 风声的轻叹,风声的低呼,
              


              40楼2012-08-18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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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的霓虹,蓝色的天空,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树,
                   星期一,星期二都为你停驻,
                    一支支舞曲,一句句低诉,
                    阳光和假期,都为你停驻,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树,
                   山河可变,海水可枯,
                   日月可移,此情不变,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章老师反复地唱着那句被重复了好几遍的歌词:“万事万物,万事万物,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柳笛听着,听着,心中那份怆然和凄恻在扩大,扩大,很快涨满了整个心房。不知怎的,她觉得眼眶发热,一些不争气的,潮湿的东西涌进了她的眼眶里,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出来了,章老师是在不知不觉地用歌曲表达着他的情感。万事万物,万事万物,都会让他想起谁呢?是自己吗?明天,她就要离开章老师,离开这个城市,奔向另一种生活,而章老师,却要继续孤独而清苦地生活在这里。万事万物,万事万物,又怎能不让她想起章老师,想起一起度过的三年难忘的时光呢?九天来,不,三年来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听到了离别的脚步声。离别,竟离她如此之近了!泪眼迷离中,她看了一眼章老师,他的脸上竟凝着一层淡淡的悲哀,那近乎温柔的表情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柳笛拼命忍着泪水,心中在祈祷着:“章老师,快换一支歌吧,我有些受不了了!”
                   章老师真的换了一支歌,竟是那首脍炙人口的加拿大民歌《red river valley》(红河谷)。优美、低沉而伤感的旋律从章老师的指尖上流淌出来,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故乡,
                   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
                   永远照耀在我的心上。
                你可会想到你走后的村庄,
                   多么寂寞多么凄凉,
                   你带走了我生命中快乐的阳光,
                   留给我多少痛苦和悲伤。
                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
                   不要离别得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
                   还有那深爱你的情郎。”
                章老师反复地弹着这支歌,四遍、五遍、六遍……他的声音是那样深沉而颤抖,他的神色是那样忧郁而凝重。他似乎忘了自己,似乎把自己完全溶入到歌曲中,似乎在用整个心,整个生命,整个灵魂在演奏,在歌唱。柳笛听得痴了,她完全被那伤感的旋律,被那忧郁的歌声感染了,完全进入到歌曲的意境中,陷入到一份浓浓的离愁别绪中。她做梦般地走到章老师的身边,做梦般地坐下来,做梦般地把手放在章老师的肩上,似乎要安慰那痛苦而孤独的灵魂,似乎要把自己的心,和章老师的心溶入到一起。她慢慢地低下头来,一滴泪珠,静静地落到了章老师拨着琴弦的手背上。
                   章老师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一声尖锐的,痛楚的碎裂之声,把两个人从朦胧的,迷惑的意境中,生硬硬地拽回到现实的世界里。两个人不约而同惊跳着站了起来。室内好静,好静,好静,只听见那琴弦的余音在震颤着,震颤着周围的空气,也震颤着两个人的灵魂。
                   好久,好久,琴音消失了,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柳笛擦干泪水,凝望着章老师。他站着,挺直得像一根树干。他的脸色又恢复到平日的苍白和冷漠,似乎温柔和悲哀一起消失了。可是,柳笛清楚地看见,一滴硕大的,晶莹的泪珠,从他茶褐色的镜片后面流出,顺着苍白的面孔,慢慢地,慢慢地划落下来,静静地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章老师,您哭了。”柳笛轻声说。章老师哭了,章老师居然哭了。这颗从最坚强的胸膛中流出的最真最纯的泪珠,第一次换起了柳笛心灵深出的某种悸动。她的心中涨满了似水的柔情。她轻轻地握住了章老师的手,轻轻的。可是突然,章老师的身子起了一种古怪的颤抖,就像在第一次语文课下课时,柳笛扶住他胳膊时所感到的那样。他猛地一甩,把柳笛的手甩到了一边。柳笛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竟然连话也说不出来,她做梦也没想到,章老师会把她的手臂甩开。然后,章老师迅速地转过身子,背对着柳笛,简短,沙哑,清晰,而平静地说:“柳笛,你走!”
                   柳笛傻了,愣了,她想说些什么,却吐不出声音。然后,一阵委屈的,失望的,伤心的泪水就冲出了眼眶,在脸上奔流着。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啜泣的声音。透过水雾般的泪眼,柳笛看见章老师那高大的身躯依然挺直,肩膀竟没有一丝抖动。他又武装起来了,全身心都武装起来了,他又成了一块有棱有角的坚冰。对于柳笛,他居然还要武装着自己!为什么彼此之间这样信任,还要这样疏远呢?柳笛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然后,她又听到了章老师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齿缝里迸出来:“柳笛,你走!”
                   这声音是那样冰冷,冰冷得就像冰铁铿然相撞。柳笛觉得自己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毅然甩了甩头,掉转身子,向外面跑去。刚跑到门口,她又听到章老师用低沉的声音说:“明天下午,我到学校,去——送你!”
                   柳笛愣了一下,还是快步跑出了屋子。夕阳已经下山了,暮色悄然游移到了每一个角落。柳笛跑出小院门口,她听见了一声响动,似乎在章老师的房间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下了。


                41楼2012-08-18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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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3: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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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第二天下午,柳笛来到了章老师的办公室。
                     章老师依然穿着昨天的服装——暗红的衬衫,深蓝的牛仔裤,依然戴着茶褐色的墨镜。不知怎的,他这身充满朝气和活力的打扮,竟使这个平素简单而死板的小屋变得鲜活亮丽起来。柳笛知道章老师年纪并不大,今年刚28岁,可是他的衣着,他的声音,他的冷漠与倨傲,都让人觉得他已经历尽沧桑,只有从昨天开始,柳笛才真正意识到,章老师其实真的很“年轻”。
                     当柳笛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这个年轻的教师正在给茉莉花浇水。柳笛知道章老师喜爱这盆茉莉,但从来没有主动照管过它,浇花、剪枝、施肥,都是由柳笛一手操办。如今,他却主动浇起花来。他拿着一个简易的喷壶,浇得很专注,但水却有一半喷洒到了外面。柳笛想都没想,就连忙走过去,轻声说:“章老师,让我来吧。”
                     章老师固执地摇了摇头:“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你走后,我也应该学着照管它了。以后的日子里,陪伴着我的,就只有它了。”
                     这几句话是那样平淡,平淡中却隐藏着一股眷恋的深情和无可奈何的凄怆。柳笛有些感动,也有些心酸。昨日的委屈和不快,被这几句话冲淡得一干二净。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哑哑涩涩的,竟吐不出声音。章老师浇完了花。习惯性地向对面的椅子指了指,柳笛就在那上面坐下。桌子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茶,不知什么时候,章老师开始习惯泡上两杯茶。柳笛端起茶杯,一股微带苦涩的清香绕鼻而来。她没有品茶,而是凝神打量这间她已经呆惯了的小办公室:办公桌、椅子、铁皮暖壶、茶杯、红墨水、作文本、茉莉花……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事物,今天似乎也染上了离愁别绪。柳笛终于理解了,游子在离开故乡的时候,为什么那普通的一草一木,都能牵动那浓浓的乡愁。如今,这间小屋的每一件东西,都记叙着太多的往昔,都凝聚着太多的情意,都预示着即将的别离。
                     柳笛又把目光移到章老师的身上。尽管马上就要别离,他还是一如往昔,平静而冷漠。他的脸上又浮现出惯有的,沉思的表情,眉峰微蹙着,安静地坐在那里。有好几次,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两个人和平日一样,一语不发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默默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默默地倾听着离别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又一点地走近,走近……
                     五点钟,柳笛扶着章老师,默默地来到了那个小小的车站。
                     金丝柳仍然垂着长长的枝条,挂着一树翡翠般的碧绿。丁香树的紫花早已凋谢了,那些心形的,墨绿色的叶子,却在夏日里茁壮地生长着。那个一点诗意也没有的铁皮站牌,仍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迎接着一辆又一辆的公交车。柳笛的目光一一落在这些熟悉的事物身上,似乎在向一个个老朋友告别。夕阳已经缓缓地下坠了,但仍然猛烈地燃烧着。柳笛从没有看过这样的夕阳,它通红通红的,就像一块在高周波炉里烧熔了的铁浆。它又在拼命地燃烧着,似乎在燃烧着自己的一切,为它深爱的世界放出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光和热。满天的云彩,竟全被夕阳染成了绚烂的,亮丽的,变幻莫测而又光芒耀眼的金黄色,而且在逐渐加深,加深,似乎要被这夕阳熔沸。这是落日吗?这是怎样的“落日”啊!柳笛被撼动了,她怔怔地望着那落日,整个人都发呆了。   “柳笛!”一直默不作声的章老师忽然开口了。柳笛一惊,思绪被拉了回来。“怎么,章老师?”她热烈地问。其实整个下午,她都在期盼着章老师能说些什么。她不想这样沉默地分手。
                     “柳笛,”章老师依然毫无表情,声音却有些困难和艰涩,“你,能让我——‘看看’你吗?”
                     柳笛一下子愣住了。章老师要“看看”自己?可只有瞬间,她就明白章老师的意思了。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的脸庞微微有些发烧,心跳不知所以地加快起来,少女特有的羞涩让她感到一份狼狈和不知所措,一时间,她竟不知如何是好。章老师静静地等了一会,然后,他的唇间飘过一声叹息,轻微得几乎难以觉察,慢慢地,他转过了自己的身子,背对着柳笛。
                  


                  42楼2012-08-18 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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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砰然心动,她从章老师的语气和叹息中,听出了某种他不想表露的渴望与要求。这渴望是那样强烈,这要求又是那样难以启齿,她突然明白了,章老师提出这个请求,是用了多大的勇气和力量,自己,怎么能拒绝这样的要求呢?沉思了片刻,她默默地走到章老师的面前,轻轻地握住他的双手,缓缓地,毫不迟疑地放在自己那还有些发热的脸上。
                       章老师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上掠过一阵轻微的颤栗。然后,他那粗糙有力的双手开始在柳笛的脸上一点点地摸索。他抚摩着柳笛那光滑美好的长发,抚摩着那宽阔的额头,弯月般的眉毛,明如秋水的双眸,小而挺直的鼻子,如玫瑰花蕾般的嘴唇,白皙细腻的皮肤,瘦削动人的下巴……他抚摩得很仔细,似乎在用心捕捉每一点细微的特征,去感应每一种他看不见的情形。柳笛安静地站着,任章老师随意地抚摩着,心中漾起一股微妙的,感动的情绪。然后,她觉察到章老师的双手顺着面颊滑下来,放在她小小的肩头上。
                       “他们都说,你长得很美。”章老师轻声说,语气平静而温柔。
                       柳笛的心中掠过一阵酸楚的柔情。“不,”她说,“他们夸张了,我只是一只丑小鸭而已。”
                       章老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你决不是丑小鸭,你是一只白天鹅。最起码,在我心中,你永远是一只最美丽的白天鹅。”
                       “章老师!”柳笛感动而热烈地低呼着。她觉得鼻子发酸,喉头发哽,似乎有两滴露珠落入她的眼眶里,使所有的景物在她眼中都变得那样朦胧。   章老师似乎没有听见她那声热忱的低呼,继续喃喃地说着,平静的声音中竟蕴涵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情:“我真希望,此时,我的眼睛能突然亮起来,哪怕只有一分钟,是的,一分钟,我——愿意用我整个的生命去交换!”
                       他那扶着柳笛肩头的双手突然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轻颤着,双手紧紧地抓住柳笛的肩膀,呼吸急促,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然后,猝不及防的,他一下子把柳笛拥进自己的怀里,让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两条粗壮的胳膊有力而温存地圈住了她。
                       柳笛一阵惊慌,本能地想要挣扎。然而,她听到了章老师的那颗心,那样生动、那样充满活力地狂跳着。那“砰砰”跳动的声音,似乎在诉说着一些她还无法听懂的,却是美好的,热烈的情感。她抬起头来,看着章老师的脸,那张刚才还激动不已的脸孔,此时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和冷漠。柳笛简直无法理解,如此平静的外表下,居然能隐藏着如此狂跳的心灵!她叹息着,这三年来,有多少次,章老师都是用冰山一般的冷漠,压抑着自己那颗敏感而热情的心啊!她不再挣扎了,而是顺从地把自己小小的身体紧靠在章老师宽阔的胸怀里,并用手环住了他的腰。章老师颤栗了一下,瞬间又平静下来。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依偎着,在离别的最后时刻,彼此用身体,用心灵感受着对方的存在。柳笛发觉章老师的心跳渐渐地平缓下来,变得那么沉,那么重,那么美。她逐渐地陷入一份静谧、安详、美好、空灵的氛围中,在这样的氛围里,她觉得自己正被一份人世间最纯洁,最真挚,最美好的情感包围着,就像浮在睡莲的小圆叶上的一个翠绿的嫩蛙,被满天满地的清香包围着。
                       汽车远远地开来了。柳笛没有动,章老师却警觉地动了一下。“柳笛,车来了。”他果断地松开了手臂。柳笛震动了一下,她突然被拉回到现实中来,突然要真真切切地面对和接受离别了。汽车慢慢地驶近了,驶近了,终于毫不留情地停在了站牌附近。柳笛扶住了章老师的胳臂,手微微地发抖,心中也隐隐地发痛,痛得竟连哭都哭不出来。章老师却相当平静安详,嘴角上挂着一丝满足和欣慰。他一如往昔那样,平静地上了车,平静地走进了车厢。
                       “咣当”一声,铁门无情地关上了。汽车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终于启动了。柳笛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并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然而,就在汽车启动的时候,章老师从车窗中探出了头,向她用力挥了挥手,柳笛清楚而惊讶地看到,他的脸上,竟挂着那样明朗那样动人的笑容。章老师笑了,他居然笑了,第一次笑了,那笑容,爽朗得像秋日那没有一丝乌云的天空,灿烂得像春天那遍洒原野的阳光……
                       柳笛不禁痴了,她呆呆地望着汽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终于和窗口中那灿烂明朗的笑容,一起隐没在苍茫的暮色中。远处,夕阳火一般的烧红了整个天空。
                    


                    43楼2012-08-18 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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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迈进北大的校门,柳笛发现自己闯入一个崭新的天地。
                         从不知道燕园这样大,那烟波浩淼的未名湖,那绿树成荫的湖岸,那中西合璧的教学楼、宿舍楼,那名称雅致的各个住宅区……大概久居北大的人,也未必走遍每一寸土地;从不知道燕园这样美,湖光塔影,泉石烟霞,曲径通幽,秀树繁花,既有宫廷寺庙的庄严肃穆,又有园林别墅的清新雅致;从不知道燕园的人才那么多,迎面走过来的不起眼的老者,很可能就是一位学术界的泰斗,睡在你上铺的姐妹,也许就是哪个省市的“状元”,这里聚集着全国的精英,这里会受到最好的教育,没有谁敢在这里自称“天才”,也没有谁能在这里轻易认输,每个人都在勤奋的学习,每个人都在暗暗地较量;从不知道燕园的学术气氛这样自由而浓厚。在这里,各种思想,各种观点,各种派别,各种方法都有一席之地,你可以自由发表自己的见解,自由选择学习方法,自由施展自己的才能,蔡元培先生提倡和确立的“兼容并包”的校风,直到现在还被忠实地执行着。学生可以不去听课,但却很少有人偷懒,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头脑不停地思索。没有灯光的三角地,几乎天天都张贴着学术报告和各种讲座的信息,而夜晚的图书馆灯火通明,就像一条大船在深夜的海面上乘风破浪地前进……
                         柳笛惊讶了,赞叹了,兴奋了。她终于理解了章老师的话——那真是人类知识和精神的圣殿。如今,她就像一个流浪的孩子,突然来到这座圣殿里,一时间眼花缭乱,心醉神迷。虽然不能马上领会北大的精髓和真谛,但她被深深地陶醉了,哦,北大,我的第一志愿,我的家!
                         迫不及待地,她一头扎进了北大的怀抱里,拼命地汲取,拼命地涉猎。勤奋,疯狂的勤奋。很快的,她找到了章老师的那种感觉——如鱼得水。
                         在强烈的兴奋和沉醉中,柳笛并没有急着去找苏文教授。可是入学第三天,苏文教授却找到了她。于是,她跟着苏文教授,来到了他的家——镜春园的竹吟居。
                         镜春园和朗润园相邻,这两园水面颇多,水面间用石板桥相连,很有些野趣。数家民房,绿荫掩映,真有些江南小镇的风光。镜春园内有一池红荷,碧叶红花,清香远播。看着它们,柳笛不禁想起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不知这池荷塘,月下会是什么风采。而苏文教授的家,却坐落在荷塘后面一座小小的竹林里。
                         刚走进竹林,柳笛就觉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竹林内有条碎石子铺的小路,绿荫荫的光线下,连石子都也染上了一层透明的绿色,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的响声,轻幽幽的,好像曾在梦里听到过。在竹林深处,几椽灰色的屋瓦和一带白墙掩映在竹叶之下。白墙上开着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门,古色古香的,门楣上悬着一个黑地金漆的匾额,上面用隶书端端正正地写了三个大字——竹吟居。两旁还有一副对联“闲处携书花下坐,兴来得句竹间吟。”落款是“海天敬题”。柳笛不禁暗暗赞叹:“好句!好字!好名字!”
                         进得门来,就是一个较大的院落。院中居然有一个小小的凉亭,金顶红柱,颇为玲珑可爱。柱子上也挂着一副黑地金字,双钩镌刻的对联,柳笛仔细一看,对联上写的是“数杆修竹七间屋,一席清风万壑云。”好大的气魄!柳笛惊叹着,再看落款,仍然是“海天敬题”。
                         小院里的确有七间平房,东西厢房各两间,其余是三间上房,一间是客厅,一间是茶室,一间是书房。七间房间都由抄手游廊相连。上房门前有两株高大的西府海棠,四月里,想必这里应该是嫩红盈树,笑傲春风。而现在,则是“花褪残红青杏小”了。东厢房是苏文教授夫妇两人的卧室和厨房,西厢房也是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令人叫绝的是,除了厨房,六个房间都取了一个雅致的名字,而且都题上了一副相应的对联。上房的正中是“雅集堂”,对联是“倾壶待客花开后,出竹吟诗月上时。”有花有竹,还很符合客厅的特点和主人的情趣。旁边的一间名曰“茶煎谷雨”,对联只有八个字“松风煮茗,竹雨谈诗。”而那间名曰“金石屋”的书房,对联更是脱俗“家有藏书墨庄香远,门无俗客竹径风清。”苏文夫妇的卧室,则起了一个别致的名字“栖栖庐”,对联是“鸟鸣千户竹,书枕一床风。”真不知道是鸟在栖息,还是人在休息,或许是取“双宿双栖”之意吧。柳笛看着,读着,品着,不禁为主人的才学和情趣所倾倒。她注意到,所有的题字,落款都是“海天”。海天是谁?她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个海天,必定是极有才学,又与苏老师有密切关系之人。然后,苏老师又把它引进西厢房。作为卧室的那一间名曰“爽挹斋”,对联是“月浸一帘花影瘦,风摇半塌竹荫凉。”很有些逍遥之气。而另一间,则起了一个让柳笛心惊的名字——“海天书屋”,对联则是引用朱熹在庐山白鹿洞书院题写的那副名联:“日月两轮天地眼,诗书万卷圣贤心。”虽是引用,却气势磅礴,有吞吐天地之气。与其他几副迥然不同的是,这是唯一一副没有嵌上“竹”字的对联。
                      


                      44楼2012-08-18 1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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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突然转过身来,问身边的苏文教授:“苏老师,海天是谁?他一定与您关系很密切吧。”
                           “当然,”一旁的苏伯母笑吟吟地接了口,“他是我们的儿子。”   “哦,原来是令公子。”柳笛恍然大悟,怪不得海天那样才华横溢,那样深谙古典文学之道,又那样雅量高志,原来是尽得苏文教授的遗传和熏陶。突然间,柳笛对那个海天产生一种羡慕和向往之感,她想见一见这个“海天”。
                           “他现在在哪里?在北京吗?”柳笛试探着问。
                           “不,他不在北京,在外地工作。”苏文教授沉吟着说,“这两间房子,原来是他住的,他有自己的书房。现在,他一走,这两间房子就空下了,空了好几年了。”他的语气中忽然有一丝怅然,目光游移到了那块“海天书屋”的匾额上,大概是在思念远方的儿子吧。突然,他把目光又集中在柳笛身上,诚恳而热烈地说:“柳笛,你到这里来住好了。这两间屋子反正也是闲着,不如让你来住,这样冷了热了,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柳笛一愣,没想到苏老师会提出这么个建议。“冷了热了,我们也好有个照应。”这是父亲对女儿才能说出的话啊!自己和苏老师萍水相逢,怎么能承受得起他这样的关爱呢?她急忙推辞:“别,这多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苏伯母接口了,她气质高贵,但慈祥而热情,有一对易感的眼睛和满脸和煦的笑,“柳笛,咱们虽然第一次见面,我可没把你当外人。你苏伯伯回来就告诉我,他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这也是一种缘分。想想吧,全国报考北大的人那么多,偏偏你的卷子出了问题,去调查的偏偏是你苏伯伯,而调查时又偏偏遇到了……”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接着说,“这些巧合,不都说明你和我们有缘吗?这院子这样大,海天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这几年就我们老两口,独守着这七间房子,真是说不出的孤独和冷清。如今,你来了,正好可以解一解我们的寂寞。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那样苍凉而沉重,“我们多么希望有谁能陪伴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天伦之乐’啊!”
                           “是啊,柳笛,”苏文教授深深地,宠爱地看着她,那样郑重、诚恳而又酸楚地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把这里,当成你在北京的家,把我们,当成你在北京的父母吧!”
                           柳笛感动地凝视着这两位满头白发,饱经风霜的老人,在他们那忧伤而期待的目光中,在他们热烈而诚挚的语气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于是,柳笛成了竹吟居的常客。说实话,她热爱北大,但对北大的宿舍环境可实在不敢恭维,且不说条件如何,那“脏、乱、差”的卫生状况就让她难以忍受。因此,她三天两头就往竹吟居跑,双休日,更是整天住在那里。苏老师真的让柳笛住进了“爽挹斋”,并对她说:“西厢房的两间屋子都属于你,东西可以随便动,书也可以随便放,海天不会生气的,他自己身边的书也够多的了。”于是,西厢房,就成了柳笛的世界。
                        刚住进“爽挹斋”,柳笛就有一种奢侈之感。这倒不是因为这间屋子多么豪华,相反,“爽挹斋”布置得相当简朴。白粉墙,冲刷得十分干净的水泥地,一排明亮的大窗,使房间充满了光线。窗外全是竹子,窗上垂著淡绿色的窗帘。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透过纱窗,映了一屋子的绿。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书桌,桌上有个用竹子雕刻出来的小台灯,显然出自手工,雕刻得十分细致,罩著个绿纱做的灯罩。靠墙的地方是一张木床,淡绿色的被单上有手工贴花的四只仙鹤,飞翔在一堆云钩之中。墙上悬挂了一张墨竹图,几支竹子潇洒挺秀的伸著枝桠,几片竹叶,栩栩如生的、飘逸的、雅致的点缀在枝头。画上没有题字,也没有落款,看来是出自主人的手笔。是的,这里相当简朴,却在简朴中透着一种高雅的情趣,让人有一种“反朴归真”的感觉。柳笛尤其喜欢那一屋子幽幽的淡绿色。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风敲竹韵,看着淡绿的窗帘上竹影和海棠花影摇曳交错,柳笛才真正体会到了“月浸一帘花影瘦,风摇半塌竹荫凉”的意境,也才明白了“爽挹”二字的含义。每每此时,她不禁会在心底模模糊糊地赞叹:“写出这副对联的海天,该是怎样一个‘奇才’!”
                        


                        45楼2012-08-18 1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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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不禁拍案叫绝。解气!实在解气!她最讨厌那种把别人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文学作品,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不过,更让柳笛惊讶的,不是海天对文学的独到见解,而是他对人生竟看得如此透彻,在《名誉与死亡》这篇文章中,他写下了这么一段话:
                             “名誉是什么?说白了,名誉就是别人对你的看法。你有没有好的名誉,不是你自身是否清白的问题,而是别人承认与不承认的问题。因此,从古至今,多少人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捍卫自己的名誉。这样做实在是一个最无奈而又最有效的选择,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不容易体谅活人,却很容易体谅死人。对于活着的人,人们很容易想起他的坏处,而对于死去的人,人们很容易想起他的好处。所以用死亡证明自己的清白,虽然会搭上一条性命,却多数都能达到目的。只是,每一条求证名誉的鲜活生命,都能更深一步验证了这个社会的残酷!”
                             柳笛反复读着这段话,虽然感觉沉重而尖锐,却说出了许多她还不能看透的问题。以海天那21岁的年龄,居然能把人性、社会和人生看得如此透彻,他该有多么敏锐的观察力和多么深刻的思想!不过,柳笛总觉得这样“一针见血”的风格,似乎在哪里领教过。可是,这种感觉只是脑海中浮动的影子,既抓不住,也看不清。总之,这几天,她对海天这个尚未谋面的人,已经由惊讶到赞叹,由赞叹到欣赏,现在,看了这本《海天寄语》,她对海天,简直就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了。
                             于是,那个夜晚,“海天”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而照片上那个深刻而热情的青年,则第一次走进了她的梦中。
                             苏文夫妇对柳笛照顾得无微不至。在苏老师身上,柳笛的确感到了一种父爱——爱得那么深,教得那么细,管得那么严。尤其是,苏老师也是研究古典文学的,这使柳笛觉得他更像自己的父亲。不过,柳笛感到苏老师比父亲在古典文学方面的造诣要深得多,这一段日子,柳笛在他身边真是受益非浅。苏伯母则是一个地道的“慈母”。每次柳笛来到竹吟居,她都会准备几样柳笛爱吃的小菜。一次柳笛觉得过意不去,劝苏伯母不要那么费心了,苏伯母却笑吟吟地说:“做菜就要人爱吃呀!以前,我那海天总是吃得盘子碗都底朝天,他常对我说:‘妈妈,如果我变成大胖子,就要你负责!’那时他才结实呢!这几年他在外面,”她悄悄摇头,低低叹息,“真不知道弄成什么样子了!唉!”
                             苏伯母那一声牵肠挂肚的叹息,引起了柳笛好一阵酸涩。是啊,海天为什么经常不回家呢?可能太忙碌了吧。柳笛知道这老两口都很挂念他们的儿子。苏老师很少谈起海天,但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份牵挂。苏伯母则经常在柳笛面前提起海天的一些往事。一次,她拿出海天的影集让柳笛看。柳笛一张张翻看着,看得多了,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海天有些面熟,似乎从哪里见过。可是怎么想,她也想不起来。也许海天太符合她心目中的男子汉形象吧。心目中的男子汉?柳笛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热。然后,她翻到一张海天扣篮时的照片。那扣篮的动作是那样潇洒,简直可以和迈克尔·乔丹媲美。柳笛抬起头,带着满脸的惊喜,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他还会打篮球?”
                             “他是中文系篮球队的队长。”苏伯母一脸的自豪,“当时,中文系篮球队是唯一一支能和学校篮球队抗衡的队伍,原因就是他打得太棒了!你不知道,他一打起球来,能让全场观众跟着疯狂,尤其是那些女孩子们。”
                             “那里面肯定有他的女朋友吧。”柳笛悄悄问着,不知为什么脸就红了。
                             “女朋友?没有。”苏伯母摇摇头,“这孩子心太高。不瞒你说,大学四年,追他的女孩子能有一个连,可他就是一个也看不上。他对女朋友要求太高,他倒不在乎漂亮不漂亮,但要有气质,还要够得上他的精神境界,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灵魂能够交融在一起’。唉!”她长叹了一口气,“不是我夸自己的儿子,他的境界太高,一般人是达不到的。”
                          


                          47楼2012-08-18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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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点了点头,深有同感,一旁默不作声的苏老师却开口了:“海天这孩子,对待爱情是相当认真的。他不轻易交付自己的情感。那次,他的一个朋友,就是那个法国留学生,因为失恋闹着要自杀,他把那个留学生硬拖到‘爽挹斋’,寸步不离地看守了三天三夜。我听到他对那个留学生喊:‘你不值得去死,除非,你的爱情是值得用生命来诠释的!要死,也要为值得你去爱的人而死!’正是这句话,点醒了那个留学生,也感动了我。知道吗?咱们海天如果爱上了一个女孩子,他会用自己整个生命去爱她,必要时,甚至会毫不犹豫地为她去死!”
                               柳笛叹息了。能让海天为她而死的女孩子,该是多么超凡脱俗啊!大概不能是人间女子,而是一个仙子吧。苏伯母似乎也有同感,她感叹着说:“我看这一辈子,他也找不到这样的女孩子。”
                               “那可不一定,”苏老师颇有含义地看了柳笛一眼,“他离家这么多年,也许已经找到了这样一个姑娘了。”
                               柳笛注意到了苏老师的眼光,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慌乱。她知道,自从看了《海天寄语》后,只要一听到“海天”这两个字,她的心头就似乎掠过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无法捉摸,也不敢正视,但无法否认它的存在。难道,苏老师也发现了她这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她注视着苏老师,发现他的眼里并没有怀疑与嘲弄,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搭讪着说:“海天哥春节总能回家吧。那时,如果有女朋友,他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第一次叫出“海天哥”,柳笛突然感到有些害羞。可是苏文夫妇却沉默了。也许让海天回家过春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半晌,苏老师下定决心似的说:“是的,他该回家了。无论如何,这个春节,我想尽办法,也要让他回家。”
                               天,回一趟家,也要让父亲“想尽办法”,这个海天,大概是个“工作狂”吧!不过,海天真的要回家了!春节,她就会见到海天了!柳笛真渴望见一见这个大名鼎鼎的“海天”,她甚至觉得,为了见到海天,自己宁可不回家过春节,哪怕——海天真的带来了女朋友。不过,他的确有女朋友吗?
                               那天晚上,柳笛提前回到“爽挹斋”,躺在床上,忽然模模糊糊地听到苏伯母对老伴说:“这个柳笛,倒和咱们海天是一对儿。”然后,是苏老师的声音:“只可惜……”
                               “怎么?”苏伯母不以为然地说,“海天,会连这样的女孩子都看不上吗?”
                               “只怕,”苏老师的声音又沉重起来,“只怕柳笛看不上他。”
                               看不上海天吗?能看不上海天吗?柳笛想着,想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涩,和一种模糊的甜蜜。反正,海天要回来了,她,总能见到海天吧!
                               就这样,海天的影子,开始涂满了柳笛的思想和梦境。大学的生活,是那么丰富的,那么多采多姿的,那么忙碌而又那么充实的,那么充满了梦幻又充满了理想的,柳笛忙着认识,忙着吸收,忙着汲取,忙着梦想和憧憬。于是,章玉的名字,就在她头脑中逐渐淡化,在她的生命中逐渐淡化,淡化成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忙着,忙着,忘了章玉。


                            48楼2012-08-18 1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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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3: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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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未名湖畔,垂柳、国槐、银杏落了一地金黄的叶片,铺满了绕湖的小径。湖心岛上那一丛枫林,红得艳紫,与黛青色的松柏相辉映,在静静的湖水中垂下色彩斑斓的倒影。不知不觉,燕园已是一派深秋的景色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天蓝而高,云淡而轻,空气里飘过带着凉意的风,阳光温柔而又充满了某种醉人的温馨。就在这样一个下午,柳笛第一次走出了北大的校门。
                                 出校门干什么?柳笛不知道。也许是想看一看北大之外的世界吧。两个月来,她一直沉浸在大学的生活中,几乎忘了燕园的围墙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而今天是周五,是一周中最能放松的一天,而且天这样高,云这样轻,风这样爽,阳光这样灿烂,潜意识中,她似乎听到了某种召唤。于是,她无意识地走出了北大的校园。
                                 出了那个古色古香的燕园西门,柳笛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久违的天地。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街道两旁高楼林立,人来人往。这本来是柳笛熟悉的都市生活,可如今,她却感到了几分陌生。在象牙塔内住得太久了,象牙塔外的一切,她都已经淡忘得差不多了。柳笛就在这恍如隔世的感觉中慢慢地,毫无目的地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走向哪里。不知走了多远,柳笛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公共汽车的站点下。车站?这个词似乎触动了柳笛心灵深处的某根神经,唤起了她记忆底层一个模糊浮动的影子。北京的公共汽车站要比家乡的好得多,凉棚,座椅,一应俱全。柳笛恍恍惚惚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意识还是一片朦胧。车站旁边有一棵高大的国槐树,金黄的叶子飘落了一地。国槐?居然不是金丝柳!柳笛向四周看着,下意识地寻找着什么。一阵秋风吹来,国槐的叶子雨点似的纷纷飘落,有两片正好飘到柳笛的怀里。柳笛默默地拾起一片,拿到鼻前,轻轻地嗅着。叶子虽然枯黄,却还保存着一份淡淡的清香,触到鼻尖,柳笛还能感到一丝暖意。突然,她似乎听到一个低低沉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清清楚楚地说着:“每一片落叶,都有太阳的味道。”
                                 柳笛一下子跳起来,一个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章老师!”她惊惶地向四周张望,不,没有章老师,只有几个等车的乘客,用怪异的目光望着她。一时间,她有些神思不属,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她的意识,又陷入一份朦胧的虚无中,只是灵魂深处某种召唤,此时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她觉得有一种潜藏的情感在她心灵深处复苏了,萌发了,生长了。她几乎能触摸到那种情感,但却说不出它究竟是什么。她无意识地离开了车站,无意识地返回了燕园的西门。她不知道自己到哪里去,又好像知道自己到哪里去。她似乎在跟着那朦胧的感觉走,跟着那灵魂深处的召唤走。
                                 就这样,她无意识地走着,穿过了燕南园,往北来到了六座中西合璧的小院。这是各系的办公室所在,以数目命名。柳笛停在了一座办公楼前。这是几院?二院?还是三院?仰望着这座既有古典韵味,又有西式风格的小楼,柳笛有些恍惚,朦胧中,她似乎觉得面前的楼房,就是高中校园那座古老而又残旧的北教学楼。她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久违的冲动,想都没想,她迈步就往楼内跑,一口气跑到了四楼。她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岁月,过去的三年中,她不都是这样,一路小跑着上楼的吗?来到四楼走廊尽头的那个小小的办公室,柳笛微微有些气喘。她习惯地用手擦了擦额前的汗水,习惯地调匀了自己的呼吸。抬起手,她习惯地准备敲门。
                                 门突然开了。柳笛吓了一跳,这,可不在她的习惯范围之内。从办公室里走出一位中年男子,他狐疑地看了柳笛一眼,随口问了句:“这位同学,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这里干什么?”柳笛反问了自己一句。她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子——中文系办公室。自己居然来到中文系办公室的门前。来办公室干什么?干什么?柳笛迷惘地,反复地问着自己。那个男子看到柳笛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怀疑地,又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找哪位老师?”
                              


                              49楼2012-08-1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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