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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sunshine】大家看过商采薇的《车站》吗?感人,精彩,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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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犹豫地,她一头闯了进去。
   苏老师正在凉亭看书。看到柳笛这个样子,他急忙抛下书本,抢步上前,一把把她揽到怀里,大声喊到:“柳笛,你怎么了?你病了吗?你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柳笛一把抱住了苏老师,像抱住了一个保护神。她的双手紧紧揽住了他的腰,身子牢牢地靠在他的怀里,“苏老师,我怕!”她喃喃地,模糊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就觉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别怕,别怕!”苏老师紧紧搂住了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柔声安慰着,“在竹吟居,在你苏伯伯旁边,还有什么可怕的?天塌下来,由你苏伯伯撑着呢!”
   这声音是那样慈爱,那样温柔。柳笛不禁抬起头来,感激地望着苏老师,他真是个慈祥的父亲,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害怕,却懂得先来安慰女儿惊恐万状的心。在他的软语安慰下,柳笛觉得自己的恐惧消退了许多,力气也恢复了一些。苏老师扶着她,坐到了凉亭的石凳上。
   “告诉我,为什么害怕?”苏老师亲切地问。
   “我不知道,”柳笛老老实实地说,“刚才,我给章老师打了一个电话。”
   苏老师的身子一颤。“章老师怎么了?”他问到,语气中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和从容。
   柳笛摇摇头,她觉得自己神志清醒多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接了电话,却一语不发,正是这一点让我害怕。我担心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可是,”柳笛突然激动起来,她的眼里闪烁着一种亢奋的光辉,“苏老师,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可我知道我怎么了。”她喘了一口气,突然那么坚定那么热烈地脱口而出,“我爱他!我爱他!我爱章老师!”
   话一出口,柳笛就愣住了。她被自己的话语震住了。天,自己在说些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可是,在强烈的震动中,她却深深地体会出,自己说出了一份“事实”!是的,她终于明白了,今天,在自己体内复苏并疯狂滋长的情感,就是爱,是对章老师的爱!她爱他!她爱他!这是再也无法动摇的事实!
   苏老师也震动地抬起了头。“柳笛,”他试探着问,“你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吗?你爱章老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
   柳笛再摇头:“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可能很早就开始了。不过,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了这种情感,这情感是那样强烈,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情感。”她突然站起身来,满脸都散发着异样的光彩,“是的,我发现我爱他!我整个生命,整个灵魂都在爱着他!”
   “是吗?”苏老师怀疑地挑了挑眉毛,深深地凝视着她,眼中有股研判的味道,“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你被我那宝贝儿子迷上了呢!”
   海天?柳笛模模糊糊地想着。海天,那个才华横溢的海天,深刻博学的海天,多才多艺的海天,潇洒热情的海天,有着一双明亮深沉的大眼睛的海天,打篮球特棒的海天,可以为所爱之人去死的海天……他是柳笛心目中最理想的男子汉,他曾经那么长久地卷入柳笛的思想,占有柳笛的梦境,他曾引起柳笛那样一种模糊的,异样的喜悦和悸动。可是,那似乎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她凝视着苏老师,沉稳地,清晰地,坚定地,热烈地说:
   “苏老师,海天哥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男子汉,我似乎没有见过比他更优秀的男人。我欣赏他,敬佩他,崇拜他,我也承认,有一段时间,我的确被他所迷惑,也的确有些——想入非非。可是,”她突然高高仰起自己的头,朗朗地,清越地,掷地有声地说,“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我可能一时被海天迷惑,可我对章老师,却有种有种近乎崇拜的尊敬,他让我从心底折服,从心底渴望,从心底热爱。我对他的情感,是揉和了崇拜、爱慕、渴望、欣赏、依恋……种种复杂的情感,是三年来我与他共同经历风风雨雨中磨练出来的情感,是从我们互相信任,互相理解,毫无猜疑,彼此如一的相处中产生的情感,是我把他的痛苦揉进了自己的痛苦,把他的欢乐溶入自己的欢乐时所迸发出来的情感,这种情感太神奇了,太强烈了,简直有摧毁一切的力量,我无以名之,只能称它为——爱情!”



51楼2012-08-18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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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文教授眩惑地看着柳笛,她的眼神坚定而明朗,燃烧着一份稀有的,热烈的光芒,浑身散发着一种夺目的光彩。这是怎样一个女孩,这是怎样一份撼天动地的情感啊!他被感动了,被震撼了。可是,他的眼中,却突然涌进了一种深切的悲哀和凄楚。他脸色发白,嘴唇轻颤,握着茶杯的手在抑制不住地抖动,他似乎和自己较量了一阵,终于动容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孩子,你知道吗?海天,其实就是你的章老师啊!”
       即使一个霹雳落在柳笛的脚下,也没有苏老师这句话给她的震动那么大。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都麻木了,连嘴唇也冰冷了。睁着一双不信任的大眼睛,她迷茫地看着苏老师,迷茫地问:“海天……是章老师?他——不是您的儿子吗?”
       “傻孩子!”苏老师疼爱而痛心地说,“海天的确就是章老师啊!他全名叫章海天,章玉是他原来的名字。他不大喜欢这个名字,因此在报考大学时,背着父母改了户口。而那场大火后,为了不让大家知道他的消息,在重新登记户口的时候,他又用了以前的名字。他真是用心良苦啊!他失踪后,我寻找他的下落,也曾追踪着来到你们那个城市,可是得到的结果是‘查无此人’。直到看到你那篇作文,我也没想到,‘章玉’和‘章海天’原来是同一个人啊!”
       “可是,”柳笛还是有些迷糊,“他不是您的儿子吗?”
       苏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渐渐包围过来的暮色,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岁月:“他的确是我的儿子。我们老两口一生无儿无女,九年前我认识了海天,从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欣赏和喜爱,他也从心底里爱着我们。相处时间长了,他就搬到了竹吟居,成了我们家不可缺少的一员。他有自己的卧室和书房,他管我们老两口叫爸爸妈妈,他待我们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我们待他也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儿子一样。因为离家很远,每年他都在我家里过春节,直到五年前他们家搬到北方,他才第一次回自己家里过春节,没想到竟然一去不回……傻孩子,在竹吟居住了那么长时间,难道你一点也没有发现吗?”
       是啊,自己真的一点也没有发现吗?柳笛想着,想着,一些未曾留意的蛛丝马迹,如今都被她慢慢回忆起来了。怪不得“海天书屋”里的藏书,与章老师的藏书,几乎没有一本相同;怪不得她看海天的照片,竟觉得有些面熟,那浓黑的头发,轮廓很深的脸,挺拔的身材,不正是章老师的特征吗;怪不得《海天寄语》的语言风格,她总觉得似曾相识,这不就是章老师作文批语的风格吗;怪不得海天的字迹有些眼熟,她看过章老师的那本《璇玑碎锦》,扉页上的题字与海天书上的字迹显然出自一人;怪不得苏文夫妇提到海天,总是略带一丝忧伤;怪不得海天很长时间没有回家;怪不得……天,这些蛛丝马迹,自己居然统统忽略掉了。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有着一双明亮深邃的大眼睛,活力四射的海天,与整天带着一副墨镜,冷漠孤傲的章老师居然会是同一个人!柳笛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痛苦啃蚀着。她把头埋到手心里,辗转地摇着头,碾碎一层又一层的记忆。
       


    52楼2012-08-18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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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2: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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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他的话,我愣住了。他脸上毫无表情,可是凭着多年的相处,我知道,一定有什么情感在他心里滋生了。于是,我问到:‘你爱她,是吗?’他苦笑了一下,指着窗台上那盆茉莉,说:‘她纯洁清新得就像这盆茉莉花。如果把她禁锢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她还能生长和开花吗?’我无话可答,心中一阵酸涩。然后,我又问:‘她呢?爱你吗?’他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回答:‘我正在努力,让她不要爱上我。’”苏老师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来,深深凝视着柳笛,那样慈爱而忧伤地说:“柳笛,我敢说,章老师是用一种固执的,忍耐的,受苦的精神来爱着你,他爱得那么深,甚至不愿意用这份爱,来影响你的前途和名誉。”
         苏老师的一席话,像一枚重型炸弹从天而降,在柳笛头脑中轰然爆裂,震动了她所有埋藏在心底的回忆。许多纷繁的往事,向电影中的特写镜头,交叠着向她扑了过来。她突然用手抱着头,扑倒在石桌的桌面上。她想着,脑海中掠过一层层的记忆:新年的雪夜等她回来,高考前冒雨为她鼓励担保,考分公布后陪他等通知书,还有办公室里的初次诉说,小屋里弹吉他时不经意的表露,车站那抑制不住的拥抱,和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天,自己是一个多么糊涂的人啊!就连那一次又一次冷漠得不近人情的拒绝,都是章老师爱情最深沉的体现。而自己,竟委屈,竟漠然,竟熟视无睹,甚至,这两个月,竟又一次把他忘了。痛悔、内疚、感动、惭愧……又一次噬咬着她的心。她突然抬起头来,沉痛地,自责地说:“苏老师,我真该死!我竟不知道他在爱着我,一直在爱着我!”
         苏老师摇了摇头:“柳笛,别太责备自己。你太年轻,还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不,现在我懂了!”柳笛的眼中忽然迸射出炽热的火焰,“我爱章老师,全心全意地爱着他!我要让他知道我爱他!他再也不会孤独了,再也不会寂寞了,因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这个世界上总会有我陪伴着他!我可以做他的眼睛,是的,做他的眼睛,我可以让他重新写作!弥尔顿、荷马、爱罗先珂,不都是盲人作家吗?凭他的才华,一定会成为著名作家的。苏老师,”她一把抓住苏文的手,急切地说,“您替我买张火车票,我明天就去看他。明天是周六,连假都不用请,我周日就可以回来了。真的,在电话里,他那样沉默,我真担心他出了什么事。而且,我听到了那窃窃私语,那不怀好意的笑和喧哗……天,他一定遇到了麻烦。我要回去,我要赶紧回去!我要帮助他解决问题,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苏老师,我一定要回去!”
         “柳笛,你不要太冲动!”苏老师果断地制止住了她,“也许,章老师没有遇到麻烦,他……或许听出了你这份情感,怕连累你,故意这么做的。”
         “即使这样,我也要回去!”柳笛坚定地说,“章老师那么寂寞,那么孤独,那么清苦,我要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深深地爱着他,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尽管这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但是她会把自己的生命同他的生命融合在一起,这样,他的生命将不再孤独!”
         “柳笛!”苏老师震动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女孩,她是那样纯真,那样高洁,那样敢爱敢恨。她是个有思想,有主见的人,她爱海天,这决不是少女一时的冲动,决不是!可是……苏老师的表情忽然又变得沉重起来,“柳笛,你想过没有,你们的爱情,会有结果吗?你的父母怎么说?社会上的人又怎么说?另外,海天毕竟是个……盲人。盲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完全了解吗?你爱他,就要终生照顾他,而照顾一个盲人,你要牺牲很多,包括你的学业、事业和一些你很难舍弃的东西。你还要面对许多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困难,每一个困难,你都要花很大气力,甚至用毕生精力来克服。海天的工作是极不稳定的,随时可能会失去,你又在上学,你们,要靠什么来生活?经济问题,就是很难解决的问题。你们还要面对方方面面的压力,每一个压力,都足够把你们压垮。而且,你可能还要面对来自海天自己的障碍。盲人的心灵总是很敏感的,我不敢说海天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卑感。或许在别人面前他不自卑,但在你面前,我不敢保证他不自卑……这些,你都想过吗?”
      


      54楼2012-08-18 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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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低下了头,她无法否认苏老师说的这一切。这是现实,是真正的现实,无法逃避的现实。她沉思了好一会,然后抬起头来。苏老师惊异地发现,她的脊背,挺得那样直,她的头颅,抬得那样高。她面色凝重,神态庄严,眉梢眼角,有种不顾一切的决心。她开口了,声音很清晰,很有力,很肯定,仿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喷出来的血:
           “苏老师,我知道您说的都是事实,或即将成为事实。但是,如果我逃避,那么这些困难,就统统留给章老师一个人去扛,而我和他相爱,这些困难,就会由两个人的肩膀来扛。我不在乎为章老师失去多少,牺牲多少,我只想说,从今天起,我的生命和灵魂,就与章老师的生命和灵魂融到了一起。章老师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章老师的欢乐,就是我的欢乐。我们荣辱与共,欢乐和痛苦都揉在一起,没有谁为谁牺牲的说法。如果他的生命是一口枯井,我也要陪他在枯井中相守。直到我们共同掘出甘泉来;如果他注定要在地狱中生活,我也要和他一起下地狱,两个人在地狱中一起受罪,也比一个人孤零零在世上苟且偷生强得多。总之,我清楚我们的前途充满荆棘,也许披荆斩棘之后,我们会到达一个美好的世界,也许我们穷极一生,也不会走出这片荆棘,但不管是什么结果,我——跟定了他!”   苏老师被这样一番坦率而强烈的表白震惊了。他看着柳笛,后者因为激动,白皙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双颊如火,纯真澄澈的眼睛里燃烧着火一般的灼热,浑身散发着那样高洁动人的光华!她真美!不仅美,而且清新纯洁,冰雪聪明,满身满脸都绽放着属于青春的光彩。苏文不禁叹息,这样美丽的女孩,海天竟无法看见。对于盲人来说,外在美是永远不存在的。可是,外在美对他们来说重要吗?海天是在看不见柳笛的时候爱上他的,而柳笛,宁愿舍弃心明眼亮的海天,而去爱双目失明的章玉!两个人爱着的,是彼此的心,彼此的灵魂!就像海天说的那样,是‘灵魂交融到了一起’。这样的爱情,能分开吗?谁又能把两个融在一起的灵魂分开?苏老师觉得自己被两个孩子感动了。可是,柳笛,她还小,对于人性、社会和人生的种种残酷和无情,她还不能体会!而海天,则体会得太多,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他会接受柳笛的爱情吗?他会让柳笛走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吗?会吗?对于自己深爱的一儿一女,他该怎么办?活了半辈子,苏文第一次觉得自己好矛盾,好心焦!
           一旁的柳笛又开口了:“苏老师,我求您,为我买一张火车票。我真不放心章老师。今天这个电话太怪异,太反常,我一定要去看看!”
           一句话点醒了苏文教授。是啊,现在,自己的儿子出了麻烦,他能不管吗?这个电话的确反常,海天那样孤傲,那样不甘受辱,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呢?想到这儿,他也焦急起来。沉思了一会儿,他毅然下定了决心:“柳笛,明天我就买火车票,我陪你一起去见海天!”是的,海天已经失去了人生中太多美好的东西,他不应该再失去这纯真、美好、圣洁的爱情了!
           “真的?”柳笛一下子跳起来。她很快就要和章老师重逢了,就要亲口诉说自己的爱情了!章老师遇到麻烦了吗?她不怕,她会和他一起面对;章老师不接受她的情感吗?她不怕,只要章老师爱她,她就能让他接受自己的情感。哦,她突然感到一股暖流从她的心中,从她的全身流过。泥土松软了,春水涌流了,花木复苏了,春笋出土了,嫩芽吐绿了,花蕾绽开了,她生命的春天,人生的黄金季节,突然宣布来到了!春风吹拂着她的面颊,春水滋润着她的心田,爱情的种子终于落地生根,而且生长成为一棵参天大树。幸福使初恋的少女陶醉了!是啊,春天真美!只要她能见到章老师,她一定会用这春天般的温暖,解冻他冰封的心灵。只要见到章老师,一切都好办了。是的,只要见到章老师……
           可是第二天,苏老师却没有买到火车票。第三天一大早,柳笛接到一份电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这么一行字:
           “章玉车祸身亡,速归!”
           柳笛的春天,刹那间被这几个冷酷而残忍的字扼杀了,她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55楼2012-08-18 1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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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几万个世纪过去了,几百个地球破碎了,柳笛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张开眼,她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世界: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雪白的被单,穿白大褂的护士……她的目光飘忽地,无意识地从它们身上掠过。然后,她看到了守在床前的苏文夫妇。他们的脸在一天之内变得那样苍老,似乎每一条皱纹都刻进了深切的悲哀和痛苦。可是,他们的眼中却写满了焦急和期待。看到柳笛睁开双眼,他们几乎同时叫起来:“柳笛,你醒了!”
             柳笛的目光机械地从他们的脸上划过,又飘向了别处,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两人的呼喊。她好象根本不在这个世界里,而在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上。
             “柳笛!”苏伯母早已哭得双眼红肿,她扑过去,扶着床边,焦急而试探着问:“你,还认识我和苏伯伯吗?”
             柳笛点点头,她的眼珠好黑,嘴唇好白。
             “哦!”苏伯母长出了一口气,她还有意识!“那,”她又问,“你想吃点什么吗?”
             柳笛摇摇头。
             “想找护士吗?想睡一会儿吗?”
             柳笛再摇摇头,好象整个身子和意志,都不属于她自己。她最大的能力,只有点头与摇头。
             “柳笛!”一旁的苏老师早就沉不住气了,“你要什么?你说话呀!说一句话也行!”
             柳笛瑟缩了一下,她慢慢地坐起来,费力咽了一口口水,蠕动了一下嘴唇,在苏文夫妇紧张而急迫的期待中,终于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我冷。”
             老两口愣住了。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她居然感到冷。苏文轻轻握住柳笛的手,果然,她的手冷得像冰柱。
             生命的春天没有来,生命的春天已经过去了。
             “柳笛!”苏文教授喊了起来,“你怎么了?你的意识睡着了吗?”
             柳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白纸似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像罩着一个面具,眼睛像两口黑井,黑黝黝地深不见底。她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神经,都陷在一份麻痹的状态里。她看起来早已失魂落魄,早已了无生气,她,像个漂浮的幽灵。
             苏文教授震惊了,心痛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柳笛那没有一点生机的脸,竟不知如何减轻她心上的痛楚。这痛楚是那样突然而强烈,它把柳笛的整个世界,她的天地、宇宙、未来、爱情、梦想……都撕碎成千千万万片,剩下的,只有一个麻木的躯壳了。柳笛,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初还挣扎着冒上水面来呼吸,等她越沉越深,已经沉到河流的底层,就连呼救的意识,生存的意识也没有了。
             “柳笛!”苏老师再叫,“你醒醒,醒醒!苏伯母和我守了你整整一天,我们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柳笛依然毫无反映。她那小小的脸毫无生气,眼睛下面有着明显的黑圈,嘴唇和面颊上都没有丝毫血色。她整个人都是灰色的,一个灰色的幽灵。
             “柳笛!”苏文教授咬紧了嘴唇,几乎要咬出了血。他知道,现在首要的,是要唤醒柳笛那沉睡的意识。他准备冒险了。“柳笛,你,还记得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果断地,痛苦地问。
             柳笛震动了一下,嘴角掠过一个抽搐。从早上到现在,好象已经有几万年了吧。低下头去,她默然不语。
             “柳笛,”苏文教授眼里闪着泪光,他强忍着心中刀割般的痛楚,毫不留情地说下去,“我们的海天,你的章老师,已经……不在人世了!今天你接到了电报,你还记得那上面的电文吗?”
             柳笛似乎挨了一棍,脑海中闪电般地浮现出那行冰冷的,残忍的文字:“章玉车祸身亡,速归!”
           她的身子晃了晃,咬住嘴唇,牙齿深深地嵌进嘴唇里。然后,她用手捧住了头,那窄窄的肩膀开始一阵一阵地痉挛着,颤栗着……可是,她仍然没有说话,现实太残忍了,她下意识地拒绝醒来。
             “柳笛!”苏老师终于绝望地,悲切地,发自肺腑地喊到,“你赶快醒来吧!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女儿!”
             柳笛的身子突然大幅度地痉挛起来。她站起来,身子晃动着,似乎马上就要跌倒。苏伯母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扶住了她。就在这同时,柳笛嗓子一甜,似乎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她刚张开嘴,一大口鲜血,从嘴里直喷了出去,洁白的床单,立刻沾满了血迹。
          


          56楼2012-08-18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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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过。基本上经典的都看过。蛮不错的。


            IP属地:海南59楼2012-08-18 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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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好一阵子,我和章老师都没有说话。章老师的面色更严肃了,而且挂上了一层深重的忧虑和痛苦。他突然对我说:‘文俊,今天就不批作文了。现在我这里,已经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动。可以说,我当了科代表后,第一次感到了章老师的温暖。他居然在关心着我的安危。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出去……”
                 “你居然走了出去?”柳笛颤声说。如果是她,此时决不会走出去。即使章老师拿鞭子赶,她也不出去。   “我当然走了出去。我不是你,对章老师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可是,当时,我的确被感动了,觉得章老师并不那么讨厌了,甚至开始关心起他来。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大家几乎都在议论上午发生的事。不知怎的,我以前对这些传闻是深信不疑的,今天却有些反感,也开始怀疑起来。我总觉得,章老师既然能说出刚才那番话,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决不能那么不堪。可惜,听到这番话的,只有我一个!我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情绪,这种情绪使得我都没有上好下午的第一节课。因此,下课后,我直奔校长室,准备把中午的事情告诉高校长。说实话,我真担心章老师吃亏!
                 “可是,刚走到校长室门口,我意外地听到高校长在和别人争吵着什么。只听那个人在激烈地说:‘无论如何,一个教师打了学生,本身就违背了职业道德,更触犯了法律!何况,以他的学历和身体状况,根本没有资格做一名教师,即使是代课教师,他也没有资格!我真想不到,你会利用职权,安插进这样一个混子来当教师,简直是滑稽!荒唐!’然后,我听到了高校长的声音:‘可是。章老师教得很好,上学期高考……’‘我不听这些老黄历,’那个声音粗暴地打断了校长的话,‘我告诉你,这个章玉马上卷铺盖滚蛋!他本来就不应该混进教师队伍,让他呆了三年,算便宜了他!’
                 “我心中一惊,让章老师走?这是不可以的!不仅我不能答应,全班大多数同学也不能答应!我们太喜欢听章老师讲课了,他讲课那么精彩,那么生动,如果从此之后听不到这样的讲课了,那简直无法想象!第一次,我感到,我们不能失去章老师,他对我们太重要了!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这才知道,原来和高校长说话的。是纤纤的爸爸。
                 “高校长似乎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韩主任,我不能赶章玉走。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他教得那么好,学生都喜欢听他讲课。何况,如果他失去了这份工作,连生活都无法维持……’
                 “‘行了,学校不是救济院,没必要去救济一个瞎子!’韩主任突然喊了起来。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威胁:‘高校长,你别想保住章玉。你要硬留下他,那么咱们就走着瞧。我可以上法院去告他,告他违反了《教师法》和《妇女儿童保护法》。而且,我还可以处理你,因为你滥用职权,以权谋私。到那个时候,不仅你和章玉都保不住饭碗,而且章玉的那些风流韵事,大概就会满城风雨了吧!’”
                 柳笛觉得自己仿佛遭到了致命的一击,似乎一粒子弹,准确而无情地射中了心脏。她突然想起了章老师的那句话:“属于盲人的黑暗太沉重了,你能帮多少?你又能帮多久?”如今,她终于理解了“沉重”的真正含义。它不仅来自盲人自己,还来自人生,来自社会,来自生活的方方面面。它岂止沉重,简直强大得不可战胜!它不仅把章老师,而且把跟章老师关系比较密切的人——比如说自己和高校长,也拖入无底的深渊中。
                 “韩主任说完了这番话,就走出了校长室,高校长在后面送他。我看见高校长脸色灰白,夹着烟卷的手不住地抖动。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到一种无名的愤慨,觉得纤纤一家简直是仗势欺人!可是,我能做什么?何况,纤纤的父亲,在理论上句句站得住脚。他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把章老师撵走。我想,我能做到的,只有把这一切告诉章老师,让他想想办法。可是,当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李大爷陪着章老师下来,旁边一个同学告诉我,章老师要去接你的电话。”
              柳笛突然咬紧了嘴唇,天,自己的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听到这个消息,连忙飞跑着来到了收发室。刚来到这里,我就惊呆了。收发室已经被前来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在压低了声音议论着,眼里放射出神秘的光,好象前来看一台好戏似的。不知怎的,眼前这种场面,让我突然想到了鲁迅在小说中描写的大家等着看砍头的情节。章老师很快就来了,除了嘴唇有些发白,他看不出任何异样。看到他,议论声一下子消失了,大家在静默中为他让出一条路,章老师警觉地停了一下,似乎发现了什么,然后走进了收发室。大家又把收发室围个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像捕捉猎物的猎犬似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捕捉着章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62楼2012-08-18 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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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的心像被刀子捅了一下,痛得竟说不出话来。心中的那一团迷雾终于被拨开了。那窃窃私语声,那不怀好意的笑声和喧哗,以及章老师那份无言的沉默,现在都找到了答案。她仰望着天花板,泪珠无声的,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为了柳笛,为了保持她清白的名誉,为了不让别人抓住一丝一毫议论她的把柄,章老师竟生硬硬忍住了激荡而澎湃,惨痛而复杂的情感。在柳笛倾诉着自己情感的时候,她竟不知道,章老师那被苦水浸泡着的心是怎样如刀割般的痛,而这满腹的苦楚,却无法像自己心爱的人倾诉一句!
                   “章老师接了电话,却没有说一句话。大家只看到他的背影纹丝不动,像凝固了的冰。然后,他撂下电话,缓慢地,一步步地走回教学楼,脸上仍毫无表情。大家失望了,无可奈何地散开了,只有我跟着章老师走回了办公室。章老师走得很慢,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扶着墙站了一会,然后才进去。我心里很矛盾,既想告诉他纤纤爸爸的那番话,又不知道应不应该在此时去说。所以,走到了门口,我又停住了脚步。突然,我听到办公室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那不是人的叫声,而是一只负伤的狮子在惨厉地嚎叫,那样绝望而恐怖地回荡在走廊上。我吓坏了,急忙推开门。结果,我看见,章老师眩晕地,踉跄地跌坐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堆花盆的碎片,面孔扭曲着,脸上的肌肉大幅度地颤动着,脸上写满了痛楚和绝望。而在他的面前,一堆散乱的土堆中,横躺着那株被连根拔起,并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茉莉花……”
                   “啊——”从柳笛痛苦的心中迸发出这样恐惧的叫声。她觉得自己那颗柔弱的心脏狂乱地跳动,像奔驰的马队从胸膛上踏过,浑身的血液像突然淤塞到一个无路可走的峡谷。她苍白的肌肤骤然渗出淋漓的冷汗,面孔煞白,嘴唇憋得青紫,胸部像压着钱钧磐石,透不过气来。她身子摇晃着向后倒去。苏老师急忙抱住了她,惊恐地喊着:“柳笛!柳笛!你一定要挺住!”
                   “告诉我,告诉我……”柳笛喃喃地问着,迷蒙的双眸恐惧而无助,“告诉我,他们为什么都这样残忍,为什么?章老师虽然高傲,虽然冷漠,但从来没有去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他们为什么这样恨他?为什么这样仇视他?为什么这样残忍地,不择手段地伤害他?”
                高校长流泪了,苏老师流泪了,甚至文俊的脸上也闪动着泪光。高校长握住柳笛的手,轻声而中肯地说:“世界上,如果每一个‘为什么’都有答案,那么整个世界就会简单得多了。社会是复杂的,人生是复杂的,人性也是复杂的。既是复杂的,就会有许多狠毒和残忍在里面,甚至许多人直到生命结束,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残忍地伤害过别人。嫉妒、自私、虚荣、软弱……这些人性中普遍的弱点,都会让一些人不知不觉去伤害别人。而袖手旁观,爱凑热闹,喜欢蜚短流长,明哲保身,以及所谓的‘好心’,都促使人们不知不觉地去煽风点火或成为在一旁助威看热闹的观众,形成伤害别人的气候。章老师,他太出色,太不凡,这样的人最容易受到伤害,也许,当他强大的时候,别人会奉承他,但当他落魄的时候,那些明枪暗箭就无法避免地射向了他。要说为什么,可能只因为他的出色和落魄吧。”
                  


                63楼2012-08-18 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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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1:5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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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渐渐地平静下来。章老师,既要和命运作战,又要和社会、人生、人性中的残忍作战,他怎么能不伤痕累累?
                     文俊擦干了眼角的泪珠,有些不放心地问柳笛:“你……还能听得下去吗?”
                     柳笛点了点头:“别管我,你讲你的。”   文俊只好讲了下去:“我看到章老师这个样子,心中泛起了一股强烈的同情。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帮助他,你知道,章老师除了你,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因为他不要任何人的同情!”柳笛打断了他的话。
                     文俊吐了吐舌头:“那么,幸亏我没有去帮助他。我正踌躇的时候,高校长来了,我连忙趁机走开了,不过心中总有些不安。晚上放学前,章老师突然来到教室里找我。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和严肃。他把我叫到走廊里,问:‘文俊,你明天上午有空吗?’我点点头。他又说:‘那么,明天上午你来学校一趟,我们把剩下的七本作文批完。’
                     “我突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章老师真的要离开我们了,离开这个学校了。原来校长去找他,就是让他辞职……”
                     “不错,”高校长接了口,“我找章玉,就是想劝他辞职。我没有办法,我倒不在乎自己校长的位子坐得稳不稳,可是这件事如果述诸法庭,闹得满城风雨的话,章玉和你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当我走进办公室时,我看到了章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也看到了那株无辜被摧残的茉莉花,心中顿时涌起了一曾悲愤。我回到校长室,拿了一个陶土花盆,把那株茉莉重新栽到了盆里。章玉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他就那样坐了足足一个小时。然后,他站起来,对我说:‘高伯伯,谢谢您帮我栽好了花。’我一愣,原来他都知道。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绝望和痛楚消退了不少,脸色又恢复了平静。于是,我吞吞吐吐地向他说了韩主任的话。他听着,没有表露出任何激动和愤慨。然后,他对我说:‘高伯伯,我辞职。我很感谢您这几年来对我的关怀和照顾。我一直避免着给您添麻烦。不幸,到了最后,还是给您找了一点麻烦。’我的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似的,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痛。我凄然地对他说:‘章玉,高伯伯对不起你。纤纤的爸爸,咱们实在惹不起呀!’章玉平静地对我说:‘高伯伯,这与您无关。您不和我说这些话,我也要辞职的。’他突然指着那盆茉莉,苦笑着说,‘我如果不走,它还要惨遭荼毒。’”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同时“啊”了一声。柳笛轻声地,颤抖地说:“章老师,您决定辞职,其实是为了我。”   文俊的眼里也掠过一丝惊讶,他看了看大家,又舔了舔嘴唇,接着自己的话叙述:
                     “第二天,也就是周六的上午,我早早就来到了学校。我的心情很复杂,我不希望章老师辞职,但却想不出办法。当我推开门的时候,发现章老师正在给茉莉浇水。他浇得那样专注,似乎全部的生命和意志,都集中在浇水这一件事上。我突然发现,章老师的穿着与往常不同,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的牛仔裤,戴着一副茶褐色的墨镜……”
                     “啊——”柳笛颤抖地低喊了一声,心脏猛的紧缩起来。她模糊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着,“他为什么要穿这一身衣服?”
                     “是啊,我也不明白,”文俊老老实实地说,“已经是深秋了,天气这么冷,他只穿一件衬衫,怎么能受得了?可是,章老师似乎没有意识到天有多冷,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盆茉莉上。我不忍心打搅他,直到他浇完了花,回过头来,我才叫了一声:‘章老师。’
                     “‘哦,文俊,你来了。’他说。他的面容平静安详,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温柔。‘你来看一看,这盆茉莉怎么样了?’他指着窗台那盆重新栽过的茉莉。茉莉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机,但叶子还有些发蔫。我如实告诉他:‘活下去是没什么问题的,而且只要不再遭受破坏,它会长得很好。’章老师似乎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我走了,就不会连累它遭受摧残了。’”
                  


                  64楼2012-08-18 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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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笛心里一惊,这句话竟笼罩着那样不祥的色彩。难道,它在预示着什么吗?
                       “我听到这个‘走’字,感到眼睛发酸。我突然明白了,我们实在是离不开章老师。他在我们心中的地位,是别人无法取代的。人,都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失去的东西有多宝贵!我冲动地喊了起来:‘章老师,我不想离开您!’章老师的脸上,闪电般地掠过一丝感动,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他静静地对我说:‘咱们批作文吧!’
                       “我们开始批作文。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用这样奇特的方式来批作文,对于这项‘苦差’,以前我觉得如坐针毡,现在却有一丝留恋。章老师一如平日那样严肃地,一丝不苟地批阅着每一本作文,即使已经辞职,他也在认真履行着教师最后的职责。然后,我读到了纤纤的作文。不知怎的,我突然有一种想把她的作文本撕碎的冲动。可是,她这次作文却写得很好。她写的是五年前春节前一天的晚上,咱们市的那次特大火灾的事……”
                       “啊——”其余三个人同时惊叫起来。
                    “是的,她写的就是那次火灾。那时,她正在奶奶家吃饭,而奶奶家就在失火的那幢楼房里。在那次火灾中,她的爷爷奶奶都被烧死了,而她则踩着一名大哥哥的肩膀,从一幢快要倒塌的墙的窗户上跳出来,幸免遇难。可是她刚跳出来,那堵墙就轰然坍塌了。后来,她没有找到挽救她性命的大哥哥,可是她说,她永远忘不了大哥哥在火光中那双明亮的眼睛。真的,她的文章写得很感人,连章老师都有些动容了。他抬起了头,身子向前探着,仿佛听得入了神。在我朗读的整个过程中,他竟没有打断一次。然后,他第一次问起了文章的作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纤纤的名字。他似乎吃了一惊,沉默了一会,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然后,他给文章打了98分。这,是这次作文的最高分。
                    “说实话,章老师的这个举动震动了我。事实上,这两天,章老师总是使我震动。我觉得他有一些属于精神上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感染着我,使我对他的看法发生了很大转变。我不能说喜欢他,但最起码可以做到敬重他了。”他深深凝视了柳笛一眼,恳切地说,“柳笛,你说得对,章老师不会去伤害别人,他居然脸报复都不愿意去做。”
                       “谢谢你对他的评价,”柳笛轻微地点了点头,“你能说出这样的评价,也配去做章老师的科代表了。”   文俊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仓促地,他接着往下叙述:
                       “批完了作文,我又帮章老师写了一份辞职报告——是由他口述,我笔录的。报告上只有两句话:‘因体罚学生,我请求辞职。’短短十个字,竟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写完后,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让我把它送到校长室。我第一次看到章老师写字。我发现他虽然看不见,但字写得很洒脱,很漂亮。高校长就在校长室。他接过报告,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回到了办公室,章老师已经准备回家了。我们一起下了楼,他依然不用我搀扶,走得很稳健,很从容。走到校门口,他突然对我说:‘文俊,谢谢你这两个月来对我的帮助。’我突然觉得脸上发烧,心中惭愧极了。每次中午批作文,我都是带着一肚子的诅咒和怨气,现在想起来。突然觉得那么后悔。章老师向我挥了挥手,就在这时,我惊讶地看到,他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那微笑,就像从满天的乌云中透出来的一丝阳光,那样温暖而明亮。我不禁呆住了,痴痴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苍茫而冷峻的秋色中。我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小时后,他真的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文俊说到最后,声音竟哽住了,眼里闪动着泪花。柳笛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石膏雕像。苏老师的双手轻微地颤抖着,似乎在竭力抑制着又一次袭来的痛楚。高校长面色沉重,他环视了一下整个屋子,就在一片静默之中开口了:
                       “是的,车祸在一个小时之后发生的,就发生在他等车的车站上。据说是他听错了声音,走下了人行道,正好被一辆飞驰而来的摩托撞倒。我接到通知的时候,他已经被送往医院了。我赶到医院,他还剩最后一口气,似乎就是为了等着我,他才拼命维持着这口气。他只留下了三句遗言:第一,不追究肇事者的一切责任,用自己的工资和保险金支付医疗和丧葬费用;第二,委托苏文教授把他的骨灰撒入大海;第三,他所有的藏书,包括竹吟居的藏书,全部遗赠给柳笛。”
                       高校长结束了他的叙述。一时间,室内静得出奇。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柳笛身上。柳笛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在努力地想着什么。她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安静得让人恐惧,安静得让人痛苦。
                       


                    65楼2012-08-18 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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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校长第一个忍不住了,他大步走到柳笛面前,沉痛而自责地说:“柳笛,这就是全部真相。是的,文俊说得对,这次车祸与前面发生的事不可能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不是遭受这样沉重的打击而神思恍惚,章老师不可能听错了声音。如果你要埋怨,就埋怨我吧。我不应该把纤纤那个班分给章玉,作为校长,我应该想到纤纤那个脾气,早晚会跟章玉发生摩擦。我这个校长,事情发生前不知道预防,发生后又束手无策,天,”他轻声念叨着章老师父亲的名字,“一白,我不仅害了你,而且连你唯一的儿子也没有保住!”文俊也走到柳笛身边,诚恳地说:“柳笛,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发生前,我对你们之间的传闻深信不疑;发生时,我将信将疑;发生后,我全盘怀疑;现在,看到了你,我则一个字也不信了。我觉得,你们与下流卑鄙,不知廉耻根本挨不上边。即使你们之间真的有爱情,那也是极其纯洁而美好的情感。相信我,自从章老师出了车祸以后,几乎没有人说那些风言风语了,许多人甚至主动出来辟谣,大家都很同情你们。对不起,我又用了‘同情’这个词。我的意思是,大家都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单纯而真挚的。我们可能一时被一些小人蒙蔽,但不能永远蒙蔽。人性虽然有许多残忍冷酷的东西,但也有许多美好善良的东西。”
                         柳笛轻微地动了一下,她舔了一下早就没有血色的嘴唇,似乎想给自己增添一些活力。然后,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不埋怨任何人,我只埋怨命运。章老师一生都在和命运抗争,虽然他失败了,但他没有屈服。即使是人生的最后几步路,他也走得那样漂亮!我不敢埋怨命运的不公平,因为章老师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埋怨,即使命运对他实在苛刻。我只埋怨命运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章老师一起挑战黑暗。我知道我们注定要失败,但我宁愿被卷入无边的黑暗!宁愿和他一起轰轰烈烈地去死!”
                         所有的人都被柳笛这番话震动了。文俊第一个冲上来,握住柳笛的手,说:“柳笛,我真羡慕章老师,他居然能够得到这样纯洁、深沉而强烈的爱情,他死而无憾!”
                         高校长也诚恳地、真挚地、深刻地对柳笛说:“柳笛,你感动了我们,让我们在你和章老师的感情面前,觉得自己庸俗而渺小。可是,你不要难过。你愿意被卷入黑暗,可是章老师未必愿意让你遭受这份摧残。所以,你就把这次车祸,当成上天成就他心愿的一种方式吧!”
                         柳笛的嘴角微微地掠过一阵痉挛,她轻轻挣脱了文俊的手,低柔而坚决地说:“我想独自到操场去走一走,你们谁也别跟着**场上很安静,甚至连上体育课的班级都没有。柳笛迎着秋风,一动不动地站在操场边上,凝视着空旷的操场,凝视着南边的教学楼,凝视着那两扇足球门之间的“危险地带”。恍惚间,她似乎又感受到了每次扶着章老师经过那里时的恐慌,多么甜蜜的“恐慌”啊!一阵秋风吹来,卷起漫天黄沙,迷蒙中,柳笛似乎看到了那个夏日的中午——那篇最终被批为零分的作文,那平淡而揪心的叙述,那主动伸过来的手臂,那相互搀扶着走进风沙中的身影,还有那飘渺而清晰的歌声:
                         “伸出你的手,
                         让我来搀扶,
                         走过苍茫孤寂的沙漠,
                         寻找渴望以久的绿洲……”
                         哦,章老师,如今,您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独地行走,可曾有人搀扶着你吗?
                         秋风渐止,黄沙散净,柳笛突然发现,在校园西北角的一棵梧桐下,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她呆呆地坐着,手里拿着一个作文本,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无奈、后悔、不甘、悲哀、痛苦、反抗、倔强……柳笛从没看过这样一张矛盾的脸。她颤动了一下,脸上立即罩上一层严霜,没错,一定是她!她轻轻走过去。女孩恍然不觉,梧桐金黄的叶子落了她一身,她竟连拂都不拂。
                         “我想,你就是韩纤纤吧!”柳笛问她,声音冷得能冻成冰快。
                         “我知道你就是柳笛!”女孩一下子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盯着她,脸上满是戒备和反抗,“不错,我就是纤纤,是我在课堂上痛骂章玉,是我让父亲把章玉赶出校园,是我拔了章玉视如心肝的茉莉花,你准备把我怎么样?”
                      


                      66楼2012-08-18 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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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不容易体谅活人,却很容易体谅死人。对于活着的人,人们很容易想起他的坏处,而对于死去的人,人们很容易想起他的好处。”
                           是的,这段话说得太对了,如今,章老师死了,人们不仅相信了他的清白,也相信了柳笛的清白。他们本来清白,命运却用这样的方式来成全他们的清白。能说命运公平吗?能说命运不残忍吗?能说命运给她机会吗?章老师既已失去了生命,要清白何用?没有用吗?真的没有用吗?对于死去的人来说没有用,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没有用吗?是谁给了她这份清白?是命运吗?柳笛又想起了高校长的话:“你愿意被卷入黑暗,可是章老师未必愿意让你遭受这份摧残。所以,你就把这次车祸,当成上天成就他心愿的一种方式吧!”是吗?章老师,您真的不愿意吗?柳笛在心里问着,反复地问着。然后,像回答她似的,一个低低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纯洁清新得就像这盆茉莉花。如果把她禁锢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她还能生长和开花吗?”
                           柳笛突然惊跳起来。章老师,您在告诉我什么?在告诉我什么?然后,她又听到了那个低低沉沉的声音:“我正在努力,让她不要爱上我。”哦,章老师,您是爱我的,爱得那么深沉而强烈。正因为爱我,您才不想去害我,而把这份爱封闭了那么久。当您发现,那份属于您的沉重的黑暗,已经把我的名誉和前程拖入命运的漩涡时,您毅然辞去了赖以生存的职务,只为了让我不再受摧残。您总是尽自己的所能,把最好的东西给我,包括您留给我最后的形象——那阳光般璀璨的笑容。柳笛慢慢地坐下了,心中一阵凄凉。高校长说得对,命运虽然待章老师苛刻,却用这样一种方式,成全了章老师的心愿。哦,多么残忍的“成全”啊!
                           一个身影突然挡在她的面前。柳笛抬起了头,她看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老太婆用昏花的老眼仔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姑娘,你是经常送那个盲老师来等车的女孩吗?是叫柳笛吗?”
                           柳笛无声地点了点头。经常,多么奢侈的字眼,今后,不会有那个“经常”了。然后,她出于礼貌地问了句:“大娘,您怎么认识我和章老师?”
                           “我在对面烟亭卖烟,你们不认识我,我可经常看到你们来这里等车。后来,你有两个多月没来了吧,那个老师就一个人等车。我还看到了那场车祸,哎呀,实在是惨极了,满地是血……”
                        


                        69楼2012-08-18 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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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大娘,别说了!”柳笛捂住了耳朵。让她去听这些,实在太可怕了。
                             “不过,”老太婆皱了皱眉,“那一天他很奇怪,一个人在花坛边上坐了能有一个小时。三辆2路汽车开过来,他都没有上,反而是一辆摩托车驶过来,他倒走下了马路。以前他可不是这样。那辆摩托车开得真快,可是老远就能听见声音,他怎么就没发现呢?看来,那天他有什么心事。”
                             岂止有心事?柳笛凄楚地想。可是,三辆2路车过来,章老师居然没有发现,这实在反常!难道……
                             “而且,”老太婆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他在出车祸之前,还烧了一封信。”
                             “一封信?”柳笛哆嗦了一下,“什么信?他怎么会写信?”
                             “是啊,我也奇怪。可他真的烧了一封信,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拿出那封信,沉思了好一会儿,终于借了行人的一个打火机,把它给烧了。”老太婆说得很肯定,“不过,他没有烧干净,烧了一半,就扔到了地上。他毕竟看不见啊!后来出了车祸后,我很好奇,就把那封信捡了起来,看到信封上有‘柳笛 ’两个字,我猜这就是你的名字,因为这三年除了你,我没看他和别人交往过。于是,我把剩下的那一半信收藏起来,等着你回来给你。不知怎的,我觉得这个老师出了车祸,你一定会回来的。”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烧焦了的信封:“给你。里面的内容,我可一个字都没看过。”
                             柳笛哆哆嗦嗦地接过来,双手竟颤抖得打不开信封。天哪,章老师居然给她写信!为什么要写信?写了些什么?为什么又烧掉?她的头脑中,突然闪过了一句话:“所有的琴弦在崩断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撕裂的呼喊。它不甘心在沉默中死去。”难道,他知道自己要崩断?知道自己要“死去”?天,柳笛不敢想下去了,一种几乎是惊悸和恐惧的神色飞进了她的眼底。她觉得潜意识中的那份怀疑在明朗,在扩大。她颤栗地展开了信,信已烧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结尾了。柳笛瞥了一眼那上面的字。没错,是海天的字,章老师的字!尽管有些稀疏,有些生涩,柳笛还是能认出来。然后,她去看内容。那上面只有这样两句话,而这两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爆炸般地在她耳边响起,震碎了她每根纤维,每根神经:
                             “柳笛,今生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个清白的名誉和一个美好的前程而已。可是,如果有来生,如果来生我能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我会在这个车站上——等你!”
                          第19章尾声
                             这是烟台的一个不知名的海滨。海边没有沙滩,都是大片大片的岩石,嵯峨耸立,高接入云。这些岩石不知存在了几百万年,每一块岩石都伤痕累累,但仍然顽强而倨傲地挺立在这里。站在岩石上,可以看见很辽阔的海面——茫茫大海,苍苍云天。
                             冬天的大海,寒冷,空旷,寂寞,苍凉。大多数的时候,灰蓝色的天空接着灰蓝色的海水,天水相接之处,是一片蒙蒙的混沌。而现在,那里正悬着一轮巨大的落日。它就像一颗燃烧的心脏,放射出满天满地璀璨而辉煌的光芒,染红了灰色的海水,染红了灰色的天空,也染红了久久伫立在一块高岩上的两个黑色的身影。
                             柳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辉煌而郁悒的落日,任凭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掀起她的衣衫。几个月前,她看过这种景象,是在一幅巨大的油画上。那时,油画的作者就在她身边,为她讲述着神奇的大海。如今,她又看到了这种景象,而那个作者……泪水顺着她白皙的面颊划落下来,一滴一滴,滴在手中那个冰冷的骨灰盒上。
                          她的耳边,仿佛又传来了章老师那低低沉沉的声音:“海是最坚强的,它能包容所有的痛苦和不幸。”
                             “章老师,”柳笛喃喃地说,“您不是一直想看大海吗?如今,我带您来了,来了……”
                             她颤抖地打开骨灰盒,把洁白的骨灰,一捧捧地撒向大海。随着骨灰而飘向大海的,是从苏老师手里撒出的,无数洁白的茉莉花瓣。海浪排击着岩石,涌上来又落下去,似乎在迎接归来的游子,那个洁白的灵魂。
                          


                          70楼2012-08-18 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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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完了,很喜欢这种味道的文字。


                            72楼2012-08-18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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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3 21:5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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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能联系到作者吗


                              来自Android客户端75楼2020-05-29 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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