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君臣之义——他已达成梦想，高高在上君主不该有私交情谊，更不用说自己同为道门掌教至尊身份。
风华正茂知心相投，早被时间磨去了全部年轻无忌私情密意。
偏偏此刻眼前人刻意闪烁躲避目光……
暗叹一声，挥去心头微微可笑异样，敛容、正色。
青梵——这是我独生爱子，柳青梵。
※
师父。
师父。
父亲大人！
猛然惊醒，少年面容已凑到眼前。
强自微笑，转头，垂目，只见手上一块精美玉瑝。
天命。
年十五，遇第一人，知天下之大；年二十五，遇第二人，知天下之小；年三十五，遇第三人，再知天下之大。遇第一人，乐极而苦，苦方知乐；遇第二人，乐极忘苦，苦而难当；遇第三人，纵苦亦乐，苦乐随心。
遇第一人，改一生性情；遇第二人，改一世感情；遇第三人，改全部心情。
天命，天、命！
深吸一口气，向身前少年露出一个微笑。
若不喜欢……只在人前父子相称。
不——青梵只想知道，胤轩帝……究竟是什么样人？
※
我想知道柳青梵真实身份。
没有用帝王尊贵自称，平静语调仿佛只是议论景致天气。
他是我儿子。
你教养不出那样孩子，衍——我们都知道。
不自觉绷直了身子，却不知是因为早知无法隐瞒身份，还是因为……那许久未曾听过呼唤。
他是……君家孩子？
他只是柳青梵！
石桌对面之人嘴角笑意冰冷：柳衍。
一怔，随即抬头笔直对视，袍袖轻垂，掩住紧握双手。
我似乎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
※
他是你太傅。
什么？！
他成就了你；他成全了你。
用鲜血来成就，用性命来成全。
自离开那一日起，就没有一刻不用心思索并推敲每一个细节。
从满目素白碧玉苑，到瓦砾焦土君氏山庄。擎云宫、传谟阁、摘星楼、承天台……云一般飘渺流转男子曾经留下一切线索痕迹，串联出一个无论如何抗拒如何不甘都必须承认必须接受事实。
不——那是他棋差一步，朕谋高一筹！不，绝不！
没有回答。
不必回答。
※
衍。
沉默，许久沉默后突然听到这一声，不自觉地又是一震。
留下来——这一次，留下来。
抬头，凝视。
五年，朝局虽然稳定，却因当日之事生出无数大小势力派系，旧政恶弊无不急待革新，我需要你……辅助和约束。
风胥然……你想我做什么？
太傅，太子太傅，当朝唯一太子太傅。
心中陡然一阵大痛，眼前摇动出一片血光：风雪之夜火海、石梁下女子残肢、还有无数只在最深噩梦中见过枉死无辜冤魂……
抬眼，却见满面期待。
按住隐隐刺痛胸口，口中忍不住地冷笑：风胥然，我不认为自己坚忍到可以每天面对你孩子。
衍！
冷笑，抑制不住地冷笑：风胥然，我更不认为自己坚忍到可以那样教导你孩子。
帝王之术，从来就不是柳青阳专长；无情计算，冷血权谋，威严统御……以仁心仁术立足大陆道门，身为掌教怎会允许自己弟子沾染无边鲜血？
衍！
※
沉默。
风过林动，花影扶疏。
轻轻细细脚步——是青梵！
霍然站起，却见那孩子怀中一角袍衫。
脸上流露出纯然怜惜和喜爱，不曾失礼却异常急切诉说，心中所思所想顿时毕露无遗。
……师父，可以吗？
面前孩子纯粹喜欢童稚面庞上一双黑眸满是期盼，暼向身边帝王目光深处却是冷冽幽寒，窒息一般顿悟和了然瞬间布满心头——青梵，青梵，你何苦为了我！
努力挥去揪心剧痛，露出一个极淡极浅然而真切笑容。
只要梵儿喜欢。
※
四家纵论。
异国史录。
璇玑谱。
千金书。
……
不愧用尽心思争取而来三载光阴，望着身长玉立少年不由微笑感叹。
但随即敛起笑容。
怀璧其罪，更何况天赋奇才。巍巍擎云深宫，能否真保存下这君氏一族流传仅剩血脉？


然而此刻，已是不容抽身、不能后退。
※
清心苑。
满目烟柳。
恭敬周到和苏。
便服素袍无拘，或品茗，或对弈，或只是闲坐静看日落、月升、星浮，半语不关朝堂，一如当年。
国事、政务、朝野动静闲闻流言，不交一言而彼此心照，各行其是而相互呼应，亦未曾改变。
衍。
抬头，凝目。
沉默良久，才有轻轻一声：无事。
微笑，心中一丝凄凉，一丝感伤——
往事……不可追。
※
他叫什么？
无痕。
无痕……今年绾礼？
是。
他与君念安……
一生辰，一死祭。
相对默然。
长久，一声轻轻叹息：若君念安尚在，今日擎云宫，必是另一番景象。顿了一顿，然而，君念安其实不及其父，无痕……或青出于蓝。
心中一惊，急急转身扣住他手腕，甚至顾不得惊动院中对月誓愿少年：他是你亲封太子太傅！
却得帝王一个淡淡微笑：你衍，莫忘了，君雾臣也是朕太傅。
※
若你最重要之人，会给你带来灾难，会如何？
保护他，伸出双手，尽我所能地保护他——至关重要之人，青梵甘愿性命相代，所有灾难，由我一身承担。
不假思索，毫不迟疑，一双眼平静幽深，却是满满执着坚定。
心中震撼，“为什么”三个字在唇边，却终于未出得了口。
忡怔间，少年已在身前跪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青梵不愿再见近身之人遭受任何危险。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青梵，记住，这也是我选择……
※
又是一轮……漫天血色。
只是这一次，血色由我开端。
青梵，青梵，青衣潇洒，指点江山，但你终究不是君雾臣。
天生朝堂众人之上宰相首辅，天生掌控人心主宰一切上位者，不该有你眼中被牢笼枷锁束缚不甘，不该有你言语举止间不经意迷茫自嘲。
一着着一步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安排计算，分明是未开场便已经考虑谢幕过客旅人。
风过无痕。
如果这就是你心愿。
如果这就是他心愿。
那么，柳长宁当为你与他达成。
※
也许，这一次……是我错了。
请允许月影前往劝服少主。
不，不用。
望着忠心耿耿影卫，我微笑。
青梵……已经再不是山谷中与白虎玄鹰嬉闹少年。玉螭宫血色褪去了内心最后一丝童稚天真，从此再不掩饰性格中真实冷血严峻；从此纵然是在自己面前，也绝不刻意收敛那一身凌厉气势，以及老辣狠烈铁腕无情。
那是从君氏山庄残垣前，一直积累到此刻阴谲狠绝。
便让他一次发泄。
※
奈何天。
看着月影传来三个字，忍不住一阵阵苦笑。
本是为着他疏解多年压抑，却不料到头来又令他生生折磨了自己。
然而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叹息，一点点欢喜，一点点怜惜，汇合到一处便是满心暖意。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十八年师徒，果然情深亲浓。
纵然柳衍这一生无伴无偶，绝不会孤寂无依。
※
长宁，长宁，长生太平，喜乐安宁。
一袭青衫磊落，温雅沉静青年好奇似拿起随手放在案角玉佩，口里轻轻念了两声，随即凝目微笑。
是师父字？最好祝福——那位大人对师父真是用心喜爱。
幽深黑眸笑意盈然，眸光流转间，烟柳摇曳、风絮漫天。
……司冥身体应该已经经得起清华池冷泉了，我想明天——师父？师父？！
被高声唤醒一刻兀自微微忡怔，抬头对上青年关心眸，骤然回神，然后，微笑。
青梵。
是。
你决定，我很放心。
※
我很放心。
无论你是否回去那纷乱朝堂。
无论你是否选择那至情孩子。
无论你是否承担天命者命运。
所知所识倾囊相授，道门印信交付你手，二十年成长磨砺……我早已无不放心。
放心，而且安宁。
※
修道修心。
——遇第三人，改全部心情。远离得失忧患，苦乐随心。
于是，长宁。
长生太平，喜乐安宁。
番外：《烟柳长宁》完

溪酃深深地看着我。
无忌殿下，也许……这就是命运。
从明了自己身世那一刻起，远远地背离……那早已规划好、无忧无虑未来。
※
痕公子。
采风流、名动两京翩翩佳公子。
但，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远不似人们所见那样简单。
只有同类才认得出同类。
那样温柔乡、销魂所里，沾满了妖媚俗艳气息却依然保留着一分浅浅清明眼神，书写出浸透在骨子里冷冽无情；绣口一张道尽红尘炎凉俗世变迁，透露出满满潇洒无拘和漫不经心，却融合进俯察众生淡然怜悯；独立高处人早已都习惯了真做假戏，飞盏同欢笑语晏晏间其实是彼此心计交锋……
接近、退离；再接近，再退离——即使不能延揽以为己用，也绝不为自己另树强敌。
谁知道，却在那个初雪夜晚后，失去那个总是一身素白长袍少年消息。
※
第二次见到他，是一次，真正偶遇。
距离上次把盏同欢，恰恰是一年光景。
临瞿醉梦阁，小楼一夜梨花飘雪。
欢饮达旦。
最后，他举着酒杯，面孔却向行人往来街道，说，我名字，叫做无痕。
心中不由一震。
我们之间，从未真正称名。逍遥公子，痕公子，就是彼此允许对方所知全部。
竟然是他首先伸出了手。
举杯，一饮而尽。
我名字，是无忌。
※
花飞花谢花无忌，寻萍踪，晓来风过，谁知痕迹。
揽过身边抚琴娇笑美丽少女，一身白衣少年笑得恣意。
拈一枚瓜子放进嘴里：被他用名字打趣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青楼男女多薄幸，何况我从未再次放下半点心思。也只能总由着他说去。何况，无忌，无忌，百无禁忌，只用此言辞玩乐，也算不得过分游戏。
他看看我，突然笑得益发张扬。一把抓过乐伎手里马头琵琶，调调弦高唱起来。
君可见，麋娘关外草离离，草色连波秋无极；君可见，穹河滩头萤密密，萤光乱水灯难续。续得***有几重，古来书生行路难，不为流零士子行，读书岂知凡尘乱……
垂下眼，小口小口咂着杯中雪梨花酿：楼上楼下，尽是参加会试文人士子，痕公子大名原是无人不知；此刻一曲《士人行》，明日，或许便唱遍淇陟。
无忌，为我和之！
唱到极兴处，竟是朗笑高呼。
无奈，只能微笑：日月悬悬终无语，我只大笑出门去。蓬山吹取云万里，天有意！
好词！
歌声纵天戛然而绝，抛却琵琶举杯一饮而尽，风流潇洒引得齐然欢呼。
束手而立，少年眉眼之间浅笑盈盈，看在我眼里却是动魄惊心。无忌，九万里风鹏正举，蓬山吹取三山去，我敬你——
※
那一年，我获得了几乎所有读书人好感。
还宫面圣。
父王问，无忌，可知他根底。
我心中一紧。
暗流已在你身边多日。然而，关于他一切，竟是无从查知。
无法抑制惊心。
暗流，王朝暗中守卫者，帝君最忠诚灵便耳目；西陵上下，尽在掌握根据。连暗流都无法查知根底……他是什么人？！
若能用，则留。
见我犹豫，那人前高高在上帝王如之前每一次慢慢解释。
无忌，爱才不是错误，但无论如何身为帝王内心便无权柔软……因为你要走路太长、太难。
※
看着大势将尽棋盘，不由苦笑。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曲赋歌词，你果是样样精通。但，无痕，你究竟好什么？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我好名。
好名？
好一个富贵无我、风流公子显显声名。
我怔住。
该你落子了，无忌。
你要离开了么？
淇陟，本来不过一个暂时落脚处而已。
若有事，如何寻你？
脸上仍然是微微笑着，一双温雅平和黑色眼睛却渐渐透露出锐利光芒。随手从棋盘拈起一枚黑子放进我手心。他淡淡说道：凭这个，只要你开口请求，我便帮你。
棋子……无痕，你错了，我并不以你为棋子，从来不曾。虽然，我借你文采风流敛聚人心；虽然，我借你潇洒无拘延揽人才；虽然，我借你轻狂恣意昭示胸怀……与你相交，从来非只为得五皇子富贵闲人逍遥公子美名。


但，我路太长、太难、太远。
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一步一步走下扶风楼身影，消失在灯红酒绿光影斑驳中。
※
回春手，无痕公子。
看着父王传来暗流资料，我不由微笑。
我名字，叫做无痕。
若有事，如何寻你——心中淡淡酸苦和欢喜交织，原来，他心里到底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势力最大力量，独属于西陵君主耳目。关注并追查西陵乃至整个大陆动静，使西陵境内任何一点特殊人、物、事都无法逃脱王者眼睛。被百姓感激着、崇拜着妙手回春医者国手，世家贵族泼天权势也难折其节无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对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个神之西陵。
不入会试，不涉官场，行走民间，一身潇洒——真不愧，公子无痕。
无忌，这个所谓无痕公子……
儿臣明日便去结识一下。
父王点一点头，随手递来另一卷暗流宗卷。
奈何天。
※
这是第几次了！
我抬头。
面对一脸惊惶暗流侍从，漠歌难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开地、直接地和蚩云崖对抗，暗流全力追踪，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摇，真正实力却分毫不露；统御着大陆最优秀杀手奈何天主事，必是一个绝顶聪明人。
漠歌，奈何天全部宗卷都在这里了么？
你还不是暗流主人，上方无忌，不要忘记你身份。
淡淡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暗流魁首。
同样淡淡讽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两岁，却是比我晚一年接触确实政务。正如爱提丝之泪是祭司标志，选择了水安息香作为徽号他注定了王朝暗流责任背负，但父王却使我在他之前了解政权独断核心。暗流无条件地服从西陵帝王，对于父王这样举动不能多言，但，作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养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却必须保持应有骄傲。
身份和爱重差异，注定了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不要忘记你身份——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份，他也没有……
※
接过宗卷，似乎是从字里行间一点点细细搜寻。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
又或许，很清楚地知道。
上方无忌……你，看出什么了吗？
奈何天所杀，江湖武林中人之外，更有贪劣无餍官吏，不法无仁巨商，虽或有两个庸碌无奇之辈，倒有多半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相比起蚩云崖赏金行事，奈何天举动，倒像是目曲折为民除害。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奈何天暗流才更加上了心思。试图从它行动蛛丝马迹寻找讯息，延揽意味竟是一日胜过一日。只是，像这样潇洒无拘江湖中人，到底又有几个能真正为朝廷君王所用？
正如他不愿为我客卿幕僚……
自嘲似扬起嘴角，却在那一刻如遭雷击。
调来所有暗流宗卷，暗暗对比两者踪迹，心里，一阵阵惊涛。
上方无忌。
什么？
找到他了……
※
宗室变乱，在意料之中，也在预计之外。
有人抢先动了手。
三皇子上方凛磻。
太子最大对手，也是人们眼中唯一对手。
选择了血枫标记人，是王室灾难和血腥开端——与祭司和暗流继承标志不同，并不是每一代上方王族都会有人选中金裟大殿前血枫。依稀记得同进金裟殿时他快乐纯净无瑕笑容，但和我一样，十一岁便被父王强送出宫上方凛磻早已不是当年无知孩童。
父王说，无忌，他，是你机会。
父王说话时候表情，很温和。
我微笑。儿臣明白。
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心，在一点点冻结。
※
没有想到，失踪太子上方未神竟然会和他一起回来。
更没有想到，神子……变成了妖魔。
被诅咒银发紫眸，但，依然是那个上方未神。
我问，真没有办法恢复吗？
如果真如无痕所说，药物破坏了他身体导致发色眸色永远无法复原，无疑，那将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用思考预测、用财富衡量巨大利益。
这个样子，是我所知道真实西陵太子。


溪酃深深地看着我。
无忌殿下，也许……这就是命运。
从明了自己身世那一刻起，远远地背离……那早已规划好、无忧无虑未来。
※
痕公子。
采风流、名动两京翩翩佳公子。
但，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远不似人们所见那样简单。
只有同类才认得出同类。
那样温柔乡、销魂所里，沾满了妖媚俗艳气息却依然保留着一分浅浅清明眼神，书写出浸透在骨子里冷冽无情；绣口一张道尽红尘炎凉俗世变迁，透露出满满潇洒无拘和漫不经心，却融合进俯察众生淡然怜悯；独立高处人早已都习惯了真做假戏，飞盏同欢笑语晏晏间其实是彼此心计交锋……
接近、退离；再接近，再退离——即使不能延揽以为己用，也绝不为自己另树强敌。
谁知道，却在那个初雪夜晚后，失去那个总是一身素白长袍少年消息。
※
第二次见到他，是一次，真正偶遇。
距离上次把盏同欢，恰恰是一年光景。
临瞿醉梦阁，小楼一夜梨花飘雪。
欢饮达旦。
最后，他举着酒杯，面孔却向行人往来街道，说，我名字，叫做无痕。
心中不由一震。
我们之间，从未真正称名。逍遥公子，痕公子，就是彼此允许对方所知全部。
竟然是他首先伸出了手。
举杯，一饮而尽。
我名字，是无忌。
※
花飞花谢花无忌，寻萍踪，晓来风过，谁知痕迹。
揽过身边抚琴娇笑美丽少女，一身白衣少年笑得恣意。
拈一枚瓜子放进嘴里：被他用名字打趣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青楼男女多薄幸，何况我从未再次放下半点心思。也只能总由着他说去。何况，无忌，无忌，百无禁忌，只用此言辞玩乐，也算不得过分游戏。
他看看我，突然笑得益发张扬。一把抓过乐伎手里马头琵琶，调调弦高唱起来。
君可见，麋娘关外草离离，草色连波秋无极；君可见，穹河滩头萤密密，萤光乱水灯难续。续得***有几重，古来书生行路难，不为流零士子行，读书岂知凡尘乱……
垂下眼，小口小口咂着杯中雪梨花酿：楼上楼下，尽是参加会试文人士子，痕公子大名原是无人不知；此刻一曲《士人行》，明日，或许便唱遍淇陟。
无忌，为我和之！
唱到极兴处，竟是朗笑高呼。
无奈，只能微笑：日月悬悬终无语，我只大笑出门去。蓬山吹取云万里，天有意！
好词！
歌声纵天戛然而绝，抛却琵琶举杯一饮而尽，风流潇洒引得齐然欢呼。
束手而立，少年眉眼之间浅笑盈盈，看在我眼里却是动魄惊心。无忌，九万里风鹏正举，蓬山吹取三山去，我敬你——
※
那一年，我获得了几乎所有读书人好感。
还宫面圣。
父王问，无忌，可知他根底。
我心中一紧。
暗流已在你身边多日。然而，关于他一切，竟是无从查知。
无法抑制惊心。
暗流，王朝暗中守卫者，帝君最忠诚灵便耳目；西陵上下，尽在掌握根据。连暗流都无法查知根底……他是什么人？！
若能用，则留。
见我犹豫，那人前高高在上帝王如之前每一次慢慢解释。
无忌，爱才不是错误，但无论如何身为帝王内心便无权柔软……因为你要走路太长、太难。
※
看着大势将尽棋盘，不由苦笑。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曲赋歌词，你果是样样精通。但，无痕，你究竟好什么？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我好名。
好名？
好一个富贵无我、风流公子显显声名。
我怔住。
该你落子了，无忌。
你要离开了么？
淇陟，本来不过一个暂时落脚处而已。
若有事，如何寻你？
脸上仍然是微微笑着，一双温雅平和黑色眼睛却渐渐透露出锐利光芒。随手从棋盘拈起一枚黑子放进我手心。他淡淡说道：凭这个，只要你开口请求，我便帮你。
棋子……无痕，你错了，我并不以你为棋子，从来不曾。虽然，我借你文采风流敛聚人心；虽然，我借你潇洒无拘延揽人才；虽然，我借你轻狂恣意昭示胸怀……与你相交，从来非只为得五皇子富贵闲人逍遥公子美名。


但，我路太长、太难、太远。
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一步一步走下扶风楼身影，消失在灯红酒绿光影斑驳中。
※
回春手，无痕公子。
看着父王传来暗流资料，我不由微笑。
我名字，叫做无痕。
若有事，如何寻你——心中淡淡酸苦和欢喜交织，原来，他心里到底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势力最大力量，独属于西陵君主耳目。关注并追查西陵乃至整个大陆动静，使西陵境内任何一点特殊人、物、事都无法逃脱王者眼睛。被百姓感激着、崇拜着妙手回春医者国手，世家贵族泼天权势也难折其节无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对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个神之西陵。
不入会试，不涉官场，行走民间，一身潇洒——真不愧，公子无痕。
无忌，这个所谓无痕公子……
儿臣明日便去结识一下。
父王点一点头，随手递来另一卷暗流宗卷。
奈何天。
※
这是第几次了！
我抬头。
面对一脸惊惶暗流侍从，漠歌难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开地、直接地和蚩云崖对抗，暗流全力追踪，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摇，真正实力却分毫不露；统御着大陆最优秀杀手奈何天主事，必是一个绝顶聪明人。
漠歌，奈何天全部宗卷都在这里了么？
你还不是暗流主人，上方无忌，不要忘记你身份。
淡淡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暗流魁首。
同样淡淡讽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两岁，却是比我晚一年接触确实政务。正如爱提丝之泪是祭司标志，选择了水安息香作为徽号他注定了王朝暗流责任背负，但父王却使我在他之前了解政权独断核心。暗流无条件地服从西陵帝王，对于父王这样举动不能多言，但，作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养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却必须保持应有骄傲。
身份和爱重差异，注定了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不要忘记你身份——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份，他也没有……
※
接过宗卷，似乎是从字里行间一点点细细搜寻。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
又或许，很清楚地知道。
上方无忌……你，看出什么了吗？
奈何天所杀，江湖武林中人之外，更有贪劣无餍官吏，不法无仁巨商，虽或有两个庸碌无奇之辈，倒有多半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相比起蚩云崖赏金行事，奈何天举动，倒像是目曲折为民除害。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奈何天暗流才更加上了心思。试图从它行动蛛丝马迹寻找讯息，延揽意味竟是一日胜过一日。只是，像这样潇洒无拘江湖中人，到底又有几个能真正为朝廷君王所用？
正如他不愿为我客卿幕僚……
自嘲似扬起嘴角，却在那一刻如遭雷击。
调来所有暗流宗卷，暗暗对比两者踪迹，心里，一阵阵惊涛。
上方无忌。
什么？
找到他了……
※
宗室变乱，在意料之中，也在预计之外。
有人抢先动了手。
三皇子上方凛磻。
太子最大对手，也是人们眼中唯一对手。
选择了血枫标记人，是王室灾难和血腥开端——与祭司和暗流继承标志不同，并不是每一代上方王族都会有人选中金裟大殿前血枫。依稀记得同进金裟殿时他快乐纯净无瑕笑容，但和我一样，十一岁便被父王强送出宫上方凛磻早已不是当年无知孩童。
父王说，无忌，他，是你机会。
父王说话时候表情，很温和。
我微笑。儿臣明白。
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心，在一点点冻结。
※
没有想到，失踪太子上方未神竟然会和他一起回来。
更没有想到，神子……变成了妖魔。
被诅咒银发紫眸，但，依然是那个上方未神。
我问，真没有办法恢复吗？
如果真如无痕所说，药物破坏了他身体导致发色眸色永远无法复原，无疑，那将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用思考预测、用财富衡量巨大利益。
这个样子，是我所知道真实西陵太子。


溪酃深深地看着我。
无忌殿下，也许……这就是命运。
从明了自己身世那一刻起，远远地背离……那早已规划好、无忧无虑未来。
※
痕公子。
采风流、名动两京翩翩佳公子。
但，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远不似人们所见那样简单。
只有同类才认得出同类。
那样温柔乡、销魂所里，沾满了妖媚俗艳气息却依然保留着一分浅浅清明眼神，书写出浸透在骨子里冷冽无情；绣口一张道尽红尘炎凉俗世变迁，透露出满满潇洒无拘和漫不经心，却融合进俯察众生淡然怜悯；独立高处人早已都习惯了真做假戏，飞盏同欢笑语晏晏间其实是彼此心计交锋……
接近、退离；再接近，再退离——即使不能延揽以为己用，也绝不为自己另树强敌。
谁知道，却在那个初雪夜晚后，失去那个总是一身素白长袍少年消息。
※
第二次见到他，是一次，真正偶遇。
距离上次把盏同欢，恰恰是一年光景。
临瞿醉梦阁，小楼一夜梨花飘雪。
欢饮达旦。
最后，他举着酒杯，面孔却向行人往来街道，说，我名字，叫做无痕。
心中不由一震。
我们之间，从未真正称名。逍遥公子，痕公子，就是彼此允许对方所知全部。
竟然是他首先伸出了手。
举杯，一饮而尽。
我名字，是无忌。
※
花飞花谢花无忌，寻萍踪，晓来风过，谁知痕迹。
揽过身边抚琴娇笑美丽少女，一身白衣少年笑得恣意。
拈一枚瓜子放进嘴里：被他用名字打趣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青楼男女多薄幸，何况我从未再次放下半点心思。也只能总由着他说去。何况，无忌，无忌，百无禁忌，只用此言辞玩乐，也算不得过分游戏。
他看看我，突然笑得益发张扬。一把抓过乐伎手里马头琵琶，调调弦高唱起来。
君可见，麋娘关外草离离，草色连波秋无极；君可见，穹河滩头萤密密，萤光乱水灯难续。续得***有几重，古来书生行路难，不为流零士子行，读书岂知凡尘乱……
垂下眼，小口小口咂着杯中雪梨花酿：楼上楼下，尽是参加会试文人士子，痕公子大名原是无人不知；此刻一曲《士人行》，明日，或许便唱遍淇陟。
无忌，为我和之！
唱到极兴处，竟是朗笑高呼。
无奈，只能微笑：日月悬悬终无语，我只大笑出门去。蓬山吹取云万里，天有意！
好词！
歌声纵天戛然而绝，抛却琵琶举杯一饮而尽，风流潇洒引得齐然欢呼。
束手而立，少年眉眼之间浅笑盈盈，看在我眼里却是动魄惊心。无忌，九万里风鹏正举，蓬山吹取三山去，我敬你——
※
那一年，我获得了几乎所有读书人好感。
还宫面圣。
父王问，无忌，可知他根底。
我心中一紧。
暗流已在你身边多日。然而，关于他一切，竟是无从查知。
无法抑制惊心。
暗流，王朝暗中守卫者，帝君最忠诚灵便耳目；西陵上下，尽在掌握根据。连暗流都无法查知根底……他是什么人？！
若能用，则留。
见我犹豫，那人前高高在上帝王如之前每一次慢慢解释。
无忌，爱才不是错误，但无论如何身为帝王内心便无权柔软……因为你要走路太长、太难。
※
看着大势将尽棋盘，不由苦笑。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曲赋歌词，你果是样样精通。但，无痕，你究竟好什么？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我好名。
好名？
好一个富贵无我、风流公子显显声名。
我怔住。
该你落子了，无忌。
你要离开了么？
淇陟，本来不过一个暂时落脚处而已。
若有事，如何寻你？
脸上仍然是微微笑着，一双温雅平和黑色眼睛却渐渐透露出锐利光芒。随手从棋盘拈起一枚黑子放进我手心。他淡淡说道：凭这个，只要你开口请求，我便帮你。
棋子……无痕，你错了，我并不以你为棋子，从来不曾。虽然，我借你文采风流敛聚人心；虽然，我借你潇洒无拘延揽人才；虽然，我借你轻狂恣意昭示胸怀……与你相交，从来非只为得五皇子富贵闲人逍遥公子美名。


但，我路太长、太难、太远。
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一步一步走下扶风楼身影，消失在灯红酒绿光影斑驳中。
※
回春手，无痕公子。
看着父王传来暗流资料，我不由微笑。
我名字，叫做无痕。
若有事，如何寻你——心中淡淡酸苦和欢喜交织，原来，他心里到底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势力最大力量，独属于西陵君主耳目。关注并追查西陵乃至整个大陆动静，使西陵境内任何一点特殊人、物、事都无法逃脱王者眼睛。被百姓感激着、崇拜着妙手回春医者国手，世家贵族泼天权势也难折其节无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对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个神之西陵。
不入会试，不涉官场，行走民间，一身潇洒——真不愧，公子无痕。
无忌，这个所谓无痕公子……
儿臣明日便去结识一下。
父王点一点头，随手递来另一卷暗流宗卷。
奈何天。
※
这是第几次了！
我抬头。
面对一脸惊惶暗流侍从，漠歌难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开地、直接地和蚩云崖对抗，暗流全力追踪，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摇，真正实力却分毫不露；统御着大陆最优秀杀手奈何天主事，必是一个绝顶聪明人。
漠歌，奈何天全部宗卷都在这里了么？
你还不是暗流主人，上方无忌，不要忘记你身份。
淡淡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暗流魁首。
同样淡淡讽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两岁，却是比我晚一年接触确实政务。正如爱提丝之泪是祭司标志，选择了水安息香作为徽号他注定了王朝暗流责任背负，但父王却使我在他之前了解政权独断核心。暗流无条件地服从西陵帝王，对于父王这样举动不能多言，但，作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养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却必须保持应有骄傲。
身份和爱重差异，注定了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不要忘记你身份——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份，他也没有……
※
接过宗卷，似乎是从字里行间一点点细细搜寻。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
又或许，很清楚地知道。
上方无忌……你，看出什么了吗？
奈何天所杀，江湖武林中人之外，更有贪劣无餍官吏，不法无仁巨商，虽或有两个庸碌无奇之辈，倒有多半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相比起蚩云崖赏金行事，奈何天举动，倒像是目曲折为民除害。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奈何天暗流才更加上了心思。试图从它行动蛛丝马迹寻找讯息，延揽意味竟是一日胜过一日。只是，像这样潇洒无拘江湖中人，到底又有几个能真正为朝廷君王所用？
正如他不愿为我客卿幕僚……
自嘲似扬起嘴角，却在那一刻如遭雷击。
调来所有暗流宗卷，暗暗对比两者踪迹，心里，一阵阵惊涛。
上方无忌。
什么？
找到他了……
※
宗室变乱，在意料之中，也在预计之外。
有人抢先动了手。
三皇子上方凛磻。
太子最大对手，也是人们眼中唯一对手。
选择了血枫标记人，是王室灾难和血腥开端——与祭司和暗流继承标志不同，并不是每一代上方王族都会有人选中金裟大殿前血枫。依稀记得同进金裟殿时他快乐纯净无瑕笑容，但和我一样，十一岁便被父王强送出宫上方凛磻早已不是当年无知孩童。
父王说，无忌，他，是你机会。
父王说话时候表情，很温和。
我微笑。儿臣明白。
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心，在一点点冻结。
※
没有想到，失踪太子上方未神竟然会和他一起回来。
更没有想到，神子……变成了妖魔。
被诅咒银发紫眸，但，依然是那个上方未神。
我问，真没有办法恢复吗？
如果真如无痕所说，药物破坏了他身体导致发色眸色永远无法复原，无疑，那将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用思考预测、用财富衡量巨大利益。
这个样子，是我所知道真实西陵太子。


你是我孩子，我要你好好活着……
※
六岁那一年，全然无知我选定了神职祭司命运。
十二岁那一年，早有预感我知道了自己有两位母亲。
君王和祭司。
琴妃和明妃。
同是最关心爱护着自己人，却给予了两条……截然不同道路。
父王希望，母妃希望……站在金裟殿前我，第一次向西陵神只祈求指引。
却在踏进殿门那一刻，看到走出正殿金发飘扬身影。
蓝色眼眸，没有任何波痕。
※
母妃。
我在那个永远带着温雅笑容高贵女子面前跪下。
无忌。
一声，轻轻叹息。
对不起……
不，无忌我孩子，最高君王决定，我们……无法抗拒。
她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
无忌、无忌。
母妃，对不起……
如果我只是您孩子，如果我只是单纯皇子，如果我是不受皇帝喜爱五皇子……我会如您所愿那样，即使一生不能涉足情爱，即使要为神之西陵奉献全部忠诚，即使必须抛弃人世间所有荣辱，我也会平静地进入那座世界上最华丽坟墓，度过虽然孤寂无波却平静安全一生。
可是，没有如果。身为最受皇帝喜爱皇子，我无法不争。
母妃，对不起……
※
殿下，您是怎么拿到“爱提丝之泪”？
很久以后，溪酃问我。
“爱提丝之泪”，是被妖魔吞噬时女神眼泪，西斯大神凭借着女神最后一线寄托而恢复了她灵魂。这是西陵圣物，更是历代皇家祭司标志。
多年前，金裟殿里全然不知地选择自身命运时刻——
不小心碰到了神像前水晶琉璃盏……里面水流出来……扶正它时候就看到了。
泪在水中无人能见，水落，泪却未干，所以被人发现。
水落……石出吗？
溪酃深深地看着我。
无忌殿下，也许……这就是命运。
从明了自己身世那一刻起，远远地背离……那早已规划好、无忧无虑未来。
※
痕公子。
采风流、名动两京翩翩佳公子。
但，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远不似人们所见那样简单。
只有同类才认得出同类。
那样温柔乡、销魂所里，沾满了妖媚俗艳气息却依然保留着一分浅浅清明眼神，书写出浸透在骨子里冷冽无情；绣口一张道尽红尘炎凉俗世变迁，透露出满满潇洒无拘和漫不经心，却融合进俯察众生淡然怜悯；独立高处人早已都习惯了真做假戏，飞盏同欢笑语晏晏间其实是彼此心计交锋……
接近、退离；再接近，再退离——即使不能延揽以为己用，也绝不为自己另树强敌。
谁知道，却在那个初雪夜晚后，失去那个总是一身素白长袍少年消息。
※
第二次见到他，是一次，真正偶遇。
距离上次把盏同欢，恰恰是一年光景。
临瞿醉梦阁，小楼一夜梨花飘雪。
欢饮达旦。
最后，他举着酒杯，面孔却向行人往来街道，说，我名字，叫做无痕。
心中不由一震。
我们之间，从未真正称名。逍遥公子，痕公子，就是彼此允许对方所知全部。
竟然是他首先伸出了手。
举杯，一饮而尽。
我名字，是无忌。
※
花飞花谢花无忌，寻萍踪，晓来风过，谁知痕迹。
揽过身边抚琴娇笑美丽少女，一身白衣少年笑得恣意。
拈一枚瓜子放进嘴里：被他用名字打趣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青楼男女多薄幸，何况我从未再次放下半点心思。也只能总由着他说去。何况，无忌，无忌，百无禁忌，只用此言辞玩乐，也算不得过分游戏。
他看看我，突然笑得益发张扬。一把抓过乐伎手里马头琵琶，调调弦高唱起来。
君可见，麋娘关外草离离，草色连波秋无极；君可见，穹河滩头萤密密，萤光乱水灯难续。续得***有几重，古来书生行路难，不为流零士子行，读书岂知凡尘乱……
垂下眼，小口小口咂着杯中雪梨花酿：楼上楼下，尽是参加会试文人士子，痕公子大名原是无人不知；此刻一曲《士人行》，明日，或许便唱遍淇陟。


无忌，为我和之！
唱到极兴处，竟是朗笑高呼。
无奈，只能微笑：日月悬悬终无语，我只大笑出门去。蓬山吹取云万里，天有意！
好词！
歌声纵天戛然而绝，抛却琵琶举杯一饮而尽，风流潇洒引得齐然欢呼。
束手而立，少年眉眼之间浅笑盈盈，看在我眼里却是动魄惊心。无忌，九万里风鹏正举，蓬山吹取三山去，我敬你——
※
那一年，我获得了几乎所有读书人好感。
还宫面圣。
父王问，无忌，可知他根底。
我心中一紧。
暗流已在你身边多日。然而，关于他一切，竟是无从查知。
无法抑制惊心。
暗流，王朝暗中守卫者，帝君最忠诚灵便耳目；西陵上下，尽在掌握根据。连暗流都无法查知根底……他是什么人？！
若能用，则留。
见我犹豫，那人前高高在上帝王如之前每一次慢慢解释。
无忌，爱才不是错误，但无论如何身为帝王内心便无权柔软……因为你要走路太长、太难。
※
看着大势将尽棋盘，不由苦笑。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曲赋歌词，你果是样样精通。但，无痕，你究竟好什么？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我好名。
好名？
好一个富贵无我、风流公子显显声名。
我怔住。
该你落子了，无忌。
你要离开了么？
淇陟，本来不过一个暂时落脚处而已。
若有事，如何寻你？
脸上仍然是微微笑着，一双温雅平和黑色眼睛却渐渐透露出锐利光芒。随手从棋盘拈起一枚黑子放进我手心。他淡淡说道：凭这个，只要你开口请求，我便帮你。
棋子……无痕，你错了，我并不以你为棋子，从来不曾。虽然，我借你文采风流敛聚人心；虽然，我借你潇洒无拘延揽人才；虽然，我借你轻狂恣意昭示胸怀……与你相交，从来非只为得五皇子富贵闲人逍遥公子美名。
但，我路太长、太难、太远。
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一步一步走下扶风楼身影，消失在灯红酒绿光影斑驳中。
※
回春手，无痕公子。
看着父王传来暗流资料，我不由微笑。
我名字，叫做无痕。
若有事，如何寻你——心中淡淡酸苦和欢喜交织，原来，他心里到底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势力最大力量，独属于西陵君主耳目。关注并追查西陵乃至整个大陆动静，使西陵境内任何一点特殊人、物、事都无法逃脱王者眼睛。被百姓感激着、崇拜着妙手回春医者国手，世家贵族泼天权势也难折其节无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对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个神之西陵。
不入会试，不涉官场，行走民间，一身潇洒——真不愧，公子无痕。
无忌，这个所谓无痕公子……
儿臣明日便去结识一下。
父王点一点头，随手递来另一卷暗流宗卷。
奈何天。
※
这是第几次了！
我抬头。
面对一脸惊惶暗流侍从，漠歌难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开地、直接地和蚩云崖对抗，暗流全力追踪，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摇，真正实力却分毫不露；统御着大陆最优秀杀手奈何天主事，必是一个绝顶聪明人。
漠歌，奈何天全部宗卷都在这里了么？
你还不是暗流主人，上方无忌，不要忘记你身份。
淡淡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暗流魁首。
同样淡淡讽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两岁，却是比我晚一年接触确实政务。正如爱提丝之泪是祭司标志，选择了水安息香作为徽号他注定了王朝暗流责任背负，但父王却使我在他之前了解政权独断核心。暗流无条件地服从西陵帝王，对于父王这样举动不能多言，但，作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养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却必须保持应有骄傲。
身份和爱重差异，注定了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不要忘记你身份——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份，他也没有……
※
接过宗卷，似乎是从字里行间一点点细细搜寻。


如今，水已落下。
所以，无忌殿下，不要继续这个错误。
※
那一日，罗丝塔特祭坛冲天火光，照亮了淇陟夜空。
最后一位金裟殿大祭司，溪酃，连同着所有秘密，消失在那辉煌无比火光中。
五哥，真……结束了。
我微微笑了。
傻瓜，你以为，在你那样精心严密拱卫下，我还可能对上方未神产生一点一丝威胁？
生活在大郑宫、生长在大郑宫我们，从最初最初就知道，失败者需要面对结局。
不是为了上方未神仁慈，而是为了他最后期望。
祭司禁忌窥探之术，我已知道，你为我们所做一切……
向着金裟殿方向，最后一次拜倒。
※
黑夜之中，异常耀眼银色光华。
拜见陛下。
雅臣翻身下拜。
他面前，是没有穿皇帝袍服，却依然高华上方未神。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妖魅紫色眸子，却牢牢盯在我身上。
无奈地微笑、下拜、口呼万岁。
西陵，败了。
意料之中异常平静声音，渗透着身为帝王满满冰冷。
臣请为持节侍，出使北洛，为我西陵……议和。
如此，有劳皇弟了。
陛下可有其他吩咐？
紫眸光华闪动。
半晌。
无……。
我再次下拜。微臣明白。
※
启程前夜，我进宫拜别母妃。
孩儿不孝……不能长久侍奉母妃左右。
她招手。
无忌，你过来。
抬起头，却第一次发现记忆中永远高贵优雅女子已经显出无法掩饰老态。
轻轻一声叹息，依然柔软手抚上我发。
无忌，无忌，你是我唯一孩子。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无论在西陵，还是在北洛。
心，忍不住地抽痛。
如果当初……
我竟让这个温婉高贵女子承受了如此之多苦难。
无忌，还记得你名字含义么？
我惊讶地抬头。
对于身在大郑宫人，无忌无拘，永远都只是一个美丽梦。
她脸上带着淡淡笑，笑容里，是淡淡、平静悲哀。
但真正抛开这个梦时候，所有禁忌和羁绊，也将全部解开。
我懂了啊，母妃……
※
无忌无忌，无所禁忌，真是和五皇子为人一样潇洒名字。
北洛议和负责具体事务，是人们所知道、胤轩帝最宠爱皇子，风司廷。
雍容天然，风采翩跹青年——仿佛一年前……淇陟大郑宫里，我身影。
仿佛看到我心思一般，风司廷嘴角，扬起优雅弧度。
无忌殿下。
我凝视着他。
北洛太子太傅，只有柳青梵。
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目光看去。
一身黑色皇子袍服，威仪清冷少年，正与那淡淡青衣身影，远远相携而来。
回首，是风司廷温文微笑。
※
太宁之盟。
息战事，通商贸，利往来，致安宁。
最后一次核定着盟约细则，又一次想起，离开淇陟那一日，那双光芒闪烁紫色眼眸。
上方未神，这是……你付出代价吗？
你究竟……付出了多少？
你究竟……为什么付出？
相争三十年，第一次想问，究竟什么才是，你真正希望？
被神之西陵牢牢束缚你，究竟什么才是，你支撑理由？
无果。
回应我，是满屋幽暗沉寂。
※
承恩帝允我为质子，是使无忌余生无忧矣。
不在西陵，不在淇陟，消除任何可能猜忌和威胁，以远离大郑宫无以为力绝对现实、以雅臣之于他绝对忠诚、以两国会盟绝对利益，保我平安。
是，保我平安——是雅臣与他约定，是溪酃与他约定，更是你与雅臣、你与溪酃、你与他约定。
青衣飘洒身影回眸浅笑。
无忌能如此想便好，余生无忧，无忧亦无忌。
青梵、无痕，愿承你吉言。
从此，无忧无忌。
番外：《此生无忌》完

溪酃深深地看着我。
无忌殿下，也许……这就是命运。
从明了自己身世那一刻起，远远地背离……那早已规划好、无忧无虑未来。
※
痕公子。
采风流、名动两京翩翩佳公子。
但，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远不似人们所见那样简单。
只有同类才认得出同类。
那样温柔乡、销魂所里，沾满了妖媚俗艳气息却依然保留着一分浅浅清明眼神，书写出浸透在骨子里冷冽无情；绣口一张道尽红尘炎凉俗世变迁，透露出满满潇洒无拘和漫不经心，却融合进俯察众生淡然怜悯；独立高处人早已都习惯了真做假戏，飞盏同欢笑语晏晏间其实是彼此心计交锋……
接近、退离；再接近，再退离——即使不能延揽以为己用，也绝不为自己另树强敌。
谁知道，却在那个初雪夜晚后，失去那个总是一身素白长袍少年消息。
※
第二次见到他，是一次，真正偶遇。
距离上次把盏同欢，恰恰是一年光景。
临瞿醉梦阁，小楼一夜梨花飘雪。
欢饮达旦。
最后，他举着酒杯，面孔却向行人往来街道，说，我名字，叫做无痕。
心中不由一震。
我们之间，从未真正称名。逍遥公子，痕公子，就是彼此允许对方所知全部。
竟然是他首先伸出了手。
举杯，一饮而尽。
我名字，是无忌。
※
花飞花谢花无忌，寻萍踪，晓来风过，谁知痕迹。
揽过身边抚琴娇笑美丽少女，一身白衣少年笑得恣意。
拈一枚瓜子放进嘴里：被他用名字打趣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青楼男女多薄幸，何况我从未再次放下半点心思。也只能总由着他说去。何况，无忌，无忌，百无禁忌，只用此言辞玩乐，也算不得过分游戏。
他看看我，突然笑得益发张扬。一把抓过乐伎手里马头琵琶，调调弦高唱起来。
君可见，麋娘关外草离离，草色连波秋无极；君可见，穹河滩头萤密密，萤光乱水灯难续。续得***有几重，古来书生行路难，不为流零士子行，读书岂知凡尘乱……
垂下眼，小口小口咂着杯中雪梨花酿：楼上楼下，尽是参加会试文人士子，痕公子大名原是无人不知；此刻一曲《士人行》，明日，或许便唱遍淇陟。
无忌，为我和之！
唱到极兴处，竟是朗笑高呼。
无奈，只能微笑：日月悬悬终无语，我只大笑出门去。蓬山吹取云万里，天有意！
好词！
歌声纵天戛然而绝，抛却琵琶举杯一饮而尽，风流潇洒引得齐然欢呼。
束手而立，少年眉眼之间浅笑盈盈，看在我眼里却是动魄惊心。无忌，九万里风鹏正举，蓬山吹取三山去，我敬你——
※
那一年，我获得了几乎所有读书人好感。
还宫面圣。
父王问，无忌，可知他根底。
我心中一紧。
暗流已在你身边多日。然而，关于他一切，竟是无从查知。
无法抑制惊心。
暗流，王朝暗中守卫者，帝君最忠诚灵便耳目；西陵上下，尽在掌握根据。连暗流都无法查知根底……他是什么人？！
若能用，则留。
见我犹豫，那人前高高在上帝王如之前每一次慢慢解释。
无忌，爱才不是错误，但无论如何身为帝王内心便无权柔软……因为你要走路太长、太难。
※
看着大势将尽棋盘，不由苦笑。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曲赋歌词，你果是样样精通。但，无痕，你究竟好什么？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我好名。
好名？
好一个富贵无我、风流公子显显声名。
我怔住。
该你落子了，无忌。
你要离开了么？
淇陟，本来不过一个暂时落脚处而已。
若有事，如何寻你？
脸上仍然是微微笑着，一双温雅平和黑色眼睛却渐渐透露出锐利光芒。随手从棋盘拈起一枚黑子放进我手心。他淡淡说道：凭这个，只要你开口请求，我便帮你。
棋子……无痕，你错了，我并不以你为棋子，从来不曾。虽然，我借你文采风流敛聚人心；虽然，我借你潇洒无拘延揽人才；虽然，我借你轻狂恣意昭示胸怀……与你相交，从来非只为得五皇子富贵闲人逍遥公子美名。


但，我路太长、太难、太远。
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一步一步走下扶风楼身影，消失在灯红酒绿光影斑驳中。
※
回春手，无痕公子。
看着父王传来暗流资料，我不由微笑。
我名字，叫做无痕。
若有事，如何寻你——心中淡淡酸苦和欢喜交织，原来，他心里到底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势力最大力量，独属于西陵君主耳目。关注并追查西陵乃至整个大陆动静，使西陵境内任何一点特殊人、物、事都无法逃脱王者眼睛。被百姓感激着、崇拜着妙手回春医者国手，世家贵族泼天权势也难折其节无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对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个神之西陵。
不入会试，不涉官场，行走民间，一身潇洒——真不愧，公子无痕。
无忌，这个所谓无痕公子……
儿臣明日便去结识一下。
父王点一点头，随手递来另一卷暗流宗卷。
奈何天。
※
这是第几次了！
我抬头。
面对一脸惊惶暗流侍从，漠歌难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开地、直接地和蚩云崖对抗，暗流全力追踪，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摇，真正实力却分毫不露；统御着大陆最优秀杀手奈何天主事，必是一个绝顶聪明人。
漠歌，奈何天全部宗卷都在这里了么？
你还不是暗流主人，上方无忌，不要忘记你身份。
淡淡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暗流魁首。
同样淡淡讽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两岁，却是比我晚一年接触确实政务。正如爱提丝之泪是祭司标志，选择了水安息香作为徽号他注定了王朝暗流责任背负，但父王却使我在他之前了解政权独断核心。暗流无条件地服从西陵帝王，对于父王这样举动不能多言，但，作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养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却必须保持应有骄傲。
身份和爱重差异，注定了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不要忘记你身份——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份，他也没有……
※
接过宗卷，似乎是从字里行间一点点细细搜寻。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
又或许，很清楚地知道。
上方无忌……你，看出什么了吗？
奈何天所杀，江湖武林中人之外，更有贪劣无餍官吏，不法无仁巨商，虽或有两个庸碌无奇之辈，倒有多半都是大奸大恶之徒。相比起蚩云崖赏金行事，奈何天举动，倒像是目曲折为民除害。正是因为如此，对于奈何天暗流才更加上了心思。试图从它行动蛛丝马迹寻找讯息，延揽意味竟是一日胜过一日。只是，像这样潇洒无拘江湖中人，到底又有几个能真正为朝廷君王所用？
正如他不愿为我客卿幕僚……
自嘲似扬起嘴角，却在那一刻如遭雷击。
调来所有暗流宗卷，暗暗对比两者踪迹，心里，一阵阵惊涛。
上方无忌。
什么？
找到他了……
※
宗室变乱，在意料之中，也在预计之外。
有人抢先动了手。
三皇子上方凛磻。
太子最大对手，也是人们眼中唯一对手。
选择了血枫标记人，是王室灾难和血腥开端——与祭司和暗流继承标志不同，并不是每一代上方王族都会有人选中金裟大殿前血枫。依稀记得同进金裟殿时他快乐纯净无瑕笑容，但和我一样，十一岁便被父王强送出宫上方凛磻早已不是当年无知孩童。
父王说，无忌，他，是你机会。
父王说话时候表情，很温和。
我微笑。儿臣明白。
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觉，心，在一点点冻结。
※
没有想到，失踪太子上方未神竟然会和他一起回来。
更没有想到，神子……变成了妖魔。
被诅咒银发紫眸，但，依然是那个上方未神。
我问，真没有办法恢复吗？
如果真如无痕所说，药物破坏了他身体导致发色眸色永远无法复原，无疑，那将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用思考预测、用财富衡量巨大利益。
这个样子，是我所知道真实西陵太子。


你是我孩子，我要你好好活着……
※
六岁那一年，全然无知我选定了神职祭司命运。
十二岁那一年，早有预感我知道了自己有两位母亲。
君王和祭司。
琴妃和明妃。
同是最关心爱护着自己人，却给予了两条……截然不同道路。
父王希望，母妃希望……站在金裟殿前我，第一次向西陵神只祈求指引。
却在踏进殿门那一刻，看到走出正殿金发飘扬身影。
蓝色眼眸，没有任何波痕。
※
母妃。
我在那个永远带着温雅笑容高贵女子面前跪下。
无忌。
一声，轻轻叹息。
对不起……
不，无忌我孩子，最高君王决定，我们……无法抗拒。
她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
无忌、无忌。
母妃，对不起……
如果我只是您孩子，如果我只是单纯皇子，如果我是不受皇帝喜爱五皇子……我会如您所愿那样，即使一生不能涉足情爱，即使要为神之西陵奉献全部忠诚，即使必须抛弃人世间所有荣辱，我也会平静地进入那座世界上最华丽坟墓，度过虽然孤寂无波却平静安全一生。
可是，没有如果。身为最受皇帝喜爱皇子，我无法不争。
母妃，对不起……
※
殿下，您是怎么拿到“爱提丝之泪”？
很久以后，溪酃问我。
“爱提丝之泪”，是被妖魔吞噬时女神眼泪，西斯大神凭借着女神最后一线寄托而恢复了她灵魂。这是西陵圣物，更是历代皇家祭司标志。
多年前，金裟殿里全然不知地选择自身命运时刻——
不小心碰到了神像前水晶琉璃盏……里面水流出来……扶正它时候就看到了。
泪在水中无人能见，水落，泪却未干，所以被人发现。
水落……石出吗？
溪酃深深地看着我。
无忌殿下，也许……这就是命运。
从明了自己身世那一刻起，远远地背离……那早已规划好、无忧无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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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公子。
采风流、名动两京翩翩佳公子。
但，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远不似人们所见那样简单。
只有同类才认得出同类。
那样温柔乡、销魂所里，沾满了妖媚俗艳气息却依然保留着一分浅浅清明眼神，书写出浸透在骨子里冷冽无情；绣口一张道尽红尘炎凉俗世变迁，透露出满满潇洒无拘和漫不经心，却融合进俯察众生淡然怜悯；独立高处人早已都习惯了真做假戏，飞盏同欢笑语晏晏间其实是彼此心计交锋……
接近、退离；再接近，再退离——即使不能延揽以为己用，也绝不为自己另树强敌。
谁知道，却在那个初雪夜晚后，失去那个总是一身素白长袍少年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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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到他，是一次，真正偶遇。
距离上次把盏同欢，恰恰是一年光景。
临瞿醉梦阁，小楼一夜梨花飘雪。
欢饮达旦。
最后，他举着酒杯，面孔却向行人往来街道，说，我名字，叫做无痕。
心中不由一震。
我们之间，从未真正称名。逍遥公子，痕公子，就是彼此允许对方所知全部。
竟然是他首先伸出了手。
举杯，一饮而尽。
我名字，是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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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飞花谢花无忌，寻萍踪，晓来风过，谁知痕迹。
揽过身边抚琴娇笑美丽少女，一身白衣少年笑得恣意。
拈一枚瓜子放进嘴里：被他用名字打趣已经不是一次两次。青楼男女多薄幸，何况我从未再次放下半点心思。也只能总由着他说去。何况，无忌，无忌，百无禁忌，只用此言辞玩乐，也算不得过分游戏。
他看看我，突然笑得益发张扬。一把抓过乐伎手里马头琵琶，调调弦高唱起来。
君可见，麋娘关外草离离，草色连波秋无极；君可见，穹河滩头萤密密，萤光乱水灯难续。续得***有几重，古来书生行路难，不为流零士子行，读书岂知凡尘乱……
垂下眼，小口小口咂着杯中雪梨花酿：楼上楼下，尽是参加会试文人士子，痕公子大名原是无人不知；此刻一曲《士人行》，明日，或许便唱遍淇陟。


无忌，为我和之！
唱到极兴处，竟是朗笑高呼。
无奈，只能微笑：日月悬悬终无语，我只大笑出门去。蓬山吹取云万里，天有意！
好词！
歌声纵天戛然而绝，抛却琵琶举杯一饮而尽，风流潇洒引得齐然欢呼。
束手而立，少年眉眼之间浅笑盈盈，看在我眼里却是动魄惊心。无忌，九万里风鹏正举，蓬山吹取三山去，我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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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获得了几乎所有读书人好感。
还宫面圣。
父王问，无忌，可知他根底。
我心中一紧。
暗流已在你身边多日。然而，关于他一切，竟是无从查知。
无法抑制惊心。
暗流，王朝暗中守卫者，帝君最忠诚灵便耳目；西陵上下，尽在掌握根据。连暗流都无法查知根底……他是什么人？！
若能用，则留。
见我犹豫，那人前高高在上帝王如之前每一次慢慢解释。
无忌，爱才不是错误，但无论如何身为帝王内心便无权柔软……因为你要走路太长、太难。
※
看着大势将尽棋盘，不由苦笑。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曲赋歌词，你果是样样精通。但，无痕，你究竟好什么？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我好名。
好名？
好一个富贵无我、风流公子显显声名。
我怔住。
该你落子了，无忌。
你要离开了么？
淇陟，本来不过一个暂时落脚处而已。
若有事，如何寻你？
脸上仍然是微微笑着，一双温雅平和黑色眼睛却渐渐透露出锐利光芒。随手从棋盘拈起一枚黑子放进我手心。他淡淡说道：凭这个，只要你开口请求，我便帮你。
棋子……无痕，你错了，我并不以你为棋子，从来不曾。虽然，我借你文采风流敛聚人心；虽然，我借你潇洒无拘延揽人才；虽然，我借你轻狂恣意昭示胸怀……与你相交，从来非只为得五皇子富贵闲人逍遥公子美名。
但，我路太长、太难、太远。
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一步一步走下扶风楼身影，消失在灯红酒绿光影斑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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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手，无痕公子。
看着父王传来暗流资料，我不由微笑。
我名字，叫做无痕。
若有事，如何寻你——心中淡淡酸苦和欢喜交织，原来，他心里到底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暗流，王朝掌控江湖势力最大力量，独属于西陵君主耳目。关注并追查西陵乃至整个大陆动静，使西陵境内任何一点特殊人、物、事都无法逃脱王者眼睛。被百姓感激着、崇拜着妙手回春医者国手，世家贵族泼天权势也难折其节无痕公子，自然是暗流目光所及对象。
五年，他已走遍整个神之西陵。
不入会试，不涉官场，行走民间，一身潇洒——真不愧，公子无痕。
无忌，这个所谓无痕公子……
儿臣明日便去结识一下。
父王点一点头，随手递来另一卷暗流宗卷。
奈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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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次了！
我抬头。
面对一脸惊惶暗流侍从，漠歌难得地失去控制。
奈何天第四次公开地、直接地和蚩云崖对抗，暗流全力追踪，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相关信息。
明明一切都做得如此招摇，真正实力却分毫不露；统御着大陆最优秀杀手奈何天主事，必是一个绝顶聪明人。
漠歌，奈何天全部宗卷都在这里了么？
你还不是暗流主人，上方无忌，不要忘记你身份。
淡淡警告。
你也不是真正暗流魁首。
同样淡淡讽刺。上方漠歌大我整整两岁，却是比我晚一年接触确实政务。正如爱提丝之泪是祭司标志，选择了水安息香作为徽号他注定了王朝暗流责任背负，但父王却使我在他之前了解政权独断核心。暗流无条件地服从西陵帝王，对于父王这样举动不能多言，但，作为下一任暗流魁首培养上方漠歌在我面前却必须保持应有骄傲。
身份和爱重差异，注定了我们之间只有君臣，没有兄弟。
不要忘记你身份——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身份，他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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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宗卷，似乎是从字里行间一点点细细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