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浅薄之辈,不足为谋。
我悚然。十年培养心腹,便如一颗全无自主棋子,随时可以抛弃——手段固然值得敬佩,但最重要是,天下有几人能够如此狠心绝决?
帝王无情。
他站起身来。殿下,就要结束了……有些事,希望您不要后悔。
“您”,他第一次对我使用敬语。
只是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些。
我从不后悔。
他微微眯起了眼,然后,露出一个淡淡、满意笑容。
异常刺眼。
※
紫色滚边白色长袍上隐隐蓝色光芒流动,一条绣满精致云纹玉色腰带垂下长长流苏——他装束一向如此,简单中流露出自然而然华贵与雍容。
蓝色佩玉缀着长长玉色穗子,修长手指一下一下抚弄着,他微笑着。
我怔住了。
那不是我预想中情景。
眉眼舒展着,他看起来是如此轻松自然。
像是放下了一切责任,即将飘然而去轻松自然。
君……太傅。
鬼使神差,我竟叫出了这个从来不被他承认称呼。
是,这个时候,我不想称他首辅,不想称他大人。他是太子太傅,也是所有皇子老师——虽然在藏书殿时候,他从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帝师,似乎是君家嫡系宿命呢……
他微微笑起来,随即眯起了眼睛。殿下是在责怪我,没有尽到为人师长责任么?
冷冷地瞪视着他,我等待他下文。
胥然,你是一个好学生。可惜,还学得不够。
他站起身来,唇边是无法抑制般笑容。
我不觉微微颤抖起来:他,冷血冷心,算无遗策,做最好选择。难道……
看着陡然出现在周围影卫,我心,顿时落入绝望深渊。
为了诱我出手,君氏一族嫡系三百余口性命,竟被他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
天下,竟有无情如斯!
我岂能如他?
我岂能及他!
作出了选择就不要后悔,我曾经告诉过你——帝王无情。
挥了挥手,影卫倏然消失无形。
然后,一口鲜血喷出,浸红了他不染纤尘白色袍服。
※
命运,果然是无法阻止啊……
他微笑,舒展着眉眼,看起来是如此温柔。
你前途满是淋漓鲜血……呵呵,一个人力量就想要逆转天地之数,我还是太托大了。我……已经尽一切力量阻止,现在,是你赢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将一切轻易地推到我面前?我要掌握自己命运,我想要东西,我自己去得取!
那一次你也问我为什么……
他轻轻地笑起来。殿下,我想逆天啊。你要北洛至尊权位,你会用一切手段取获得你想要东西,你会毁灭前进道路上所有人和事——你父亲虽然资质平庸,到底还算是个不懂情好人,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呵呵,弑父杀兄可怕场面啊,现在好了,我,不会看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样方式阻止?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告诉我你真心?!
我狂乱着摇动他身子。
他微微抬起身子,眼里是滔天波澜。
我不甘心啊,殿下……为什么明明拥有君主才华却必须屈身臣下?为什么明明掌握着天下却不能得到正名?为什么我们命运要和风氏联系在一起?为什么赫赫君家注定要为风氏王朝献祭?是啊,殿下,你眼睛告诉我,你无法回答,你不明白这一切……
他平静下来。
君家走到这个地步,已经是至尊君王无法容忍存在。风氏所倚重君家,在于他们从来没有问鼎天下野心。但是,念安早逝,雾臣后继无人,赫赫君家前途,只能是分崩离析。
念安,他长子,他最珍爱眼珠……
但我更无法容忍,君家倾尽一切守护北洛,在雾臣离开后陷入倾覆危机。
所以,才会用最残忍手段教导被命运选定君主;所以,才会用最绝决方式毁去性命依托君家;所以,才会违逆天命、以“爱尔索隆”之名呼唤一个变数到来——而让一向素洁白袍沾染上无法拭去血污。
可惜是,这场赌注,我输了。我无法阻止您承应天命,我甚至无法推迟命运决定时刻到来。
他微微地笑了,云淡风轻。
殿下,十年,您用十年向我证明,您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更为出色。是,您注定是北洛君主,您将拥有一个繁荣强大北洛——您已经获得了一切必要条件,北洛已经在您手中。但请答应我,殿下,不要做弑父杀兄罪人,不要迁怒你妻子儿女,不要责难无辜臣民。
我……答应你。
拿走我玉佩,影卫将为你所用。殿下啊,记住君雾臣最后话:帝王无情,但有心。
※
赢得了王朝,却失去了一切悲哀。
衍走了,君家灭了。
留下,是冷漠威严胤轩帝。
还有一枚异常坚硬蓝玉。
※
从梦中惊醒,风胥然苦笑着抚弄着片刻不离身边蓝玉玉佩。
殿下,没有教会您无情,这是我一生遗憾呢……
那个云一般男子声音又一次回响在耳边。
胥然,我会在这里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