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云雾深处
你知道什么是素服皇袍吗？
白色，是罪人颜色。
※
西陵。
我出生国家。
被爱提丝祝福，昭现着神迹国度，千年不衰富丽繁华。大陆所有人都称她——“神之西陵”。
而承继着爱提丝血脉，倾听着女神声音，在她宽容广大恩德下掌管着国家和百姓，是西陵最尊贵王族，上方一脉。
我是上方王族第三十四代子孙，僖爰帝莫利阿斯-上方綮德最小儿子，上方云诺。
云诺，上方云诺——一个早已被别人忘记，也几乎被自己忘记名字；一个如果不是被那个云一样男子轻轻唤出，根本无法记起名字。
※
摩阳山，西云大陆圣地。
大陆唯一信奉最高神只，西斯大神主神殿，就座落在这里。
西蒙伊斯，主宰着整个世界大神，诞生在大陆中央断云雪山分支大青山脚下圣湖，与亲手缔造出管理世界众神休憩游戏于苍迩山山顶，而通过在摩阳山神殿，他聆听世间万物声音。
这是大陆各国历代君王所确定无误，无可怀疑历史。
最高神只和世人沟通唯一渠道，自然是整个大陆最强大最尊贵祭司聚集地方，所以，摩阳山西斯神殿永远最先得到神启示。通过一条条神谕，示喻着国家前途和命运，左右着各国君王决定。刻写在神殿石壁上历史记录了一次又一次神迹，使得摩阳山成为无可置疑圣地——如果不是因为神殿不可侵犯，全无确实自保之力祈国，也许很早就被虎视眈眈邻国吞并。
这里，也是各国侍奉西斯大神神殿祭司必须参拜和修行地方。
为了真正接近心中唯一挚爱神明，为了更好地侍奉我国家和人民，我曾经在这里居住整整十四年。
那个时候，保留着最纯洁澄净心灵。
那个时候，从未想到，有一天重上神殿，不是为了感谢神恩德，却是为了乞求宽恕。
※


我能说真满足么，好多段子，长点的爪机苦逼的需要回去慢慢看，，哇哈哈，支持的孩子们，谢谢，我爱你们这么给力

番外二：风隐重华
——我认识重华，才是真正殿下。
※
重华，重华，风隐重华。
很小时候，母后喜欢将我搂在怀里，轻轻地哼唱。
母后不是我母亲，她是母亲妹妹，我最亲姨母。
我几乎已经记不清母亲模样，她离开第二天，母后向独自站在锺萃殿外我走过来。
重华，我孩子。
她眼睛，她叹息，和母亲一模一样。
只是，母亲叫我名字是，曦颐。
※
我们守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我外貌秘密。
金发、蓝眸，银发、紫眸。
母后日见憔悴。
重华，不，太子，记住，保守这个秘密，直到你成为至高君主一刻。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已经代替了重华名字。
※
当我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太子，也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做秘密。
秘密，就是一生一世不能解开结，不能触动锁。
银发、紫眸，妖魔容颜。
母后之外唯一和我们一起守护着这个秘密，是金裟殿大祭司。
与国家同名，溪酃。
一次又一次告诫。
真实容貌显露那一天，便是玉碎宫倾、人死国灭之日……
※
是什么人带来了西陵上方王族死亡？
也许确实是我。
真实容貌显露那一天，便是玉碎宫倾、身死国灭之日。
或许，确切地说，是一切开端。
※
他侍从救回了昏迷不醒我。
他解开了我身上环环相扣剧毒。
他是第一个看到了我真实容貌外人。
他说，紫水晶般眸子，很美。
他说，你眉眼间笑容，很美。
他说，……
他说，风隐重华名字，很美。
※
他有一双幽深沉静眼眸。
他有一副平和温雅笑容。
他有一双灵巧稳定修长手。
他有一颗温柔如水通透无尘心。
他有一个我从未遇到过最聪颖灵变头脑。
他有看似单薄其实宽阔胸膛。
他有坚刚狠决沉稳扎实手腕。
他有……
※
一身妙手着春医术，一段文采潇洒风流。
无痕公子，公子无痕。
你可以叫我，痕。
你也可以叫我，无痕。
痕，或无痕，不知该如何选择。
或者，早已作出了选择。
无痕。
黄泉，重生。
原本就应该，风过无痕。
但，就在恢复视力见到他第一眼起，他在我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也无法磨去……深痕。
※
奈何天。
一个充满忧伤无奈意味名字。
无痕公子，奈何天主事。
就像是一个，天大讽刺。
我不知道他要什么。
我所知道殿下，是最真实重华。
不要试图改变无痕眼中真实，否则，那将是您无法承担代价。
但，我必须选择，我必须承担——为了死去人、为了活着人保守这个秘密，我将不惜，任何代价。
我隐约听到了，他叹息。
轻轻一声，随即被风吹去。
※
殿下、太子。
没有重华。
幽黑眸子里不时闪过计算光芒，微微扬起嘴角仿佛看破一切嘲笑。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做得到这样！
痕公子。
他从未说起过身份。
愤怒。像是被背叛一般，可以焚尽一切，愤怒。
目不同，但目标一致——这就是合作基础。
沉静话语，稳定了波澜起伏心情。
但，突然涌起难以言喻悲伤。
眼前他，已经只会称呼我为太子殿下……
※
他是最好合作者。
他为我做了最好安排选择。
但同样，他将一切运转在掌心。
我看得见，他指点江山时局那只手。
我听得见，他发号施令，布子成局声音。
我感受得到，他将自己想要一切一点一点纳入手中……决心。
即使闭上眼睛塞住双耳，我也无法再否认这个事实——
我真无法承担，他要代价……
※
上方未神、曦颐。
夜纣溪怡。
溪怡。
曦颐。
我无法阻止自己听见，那一声声追魂夺魄呼唤。
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承受上一代悲哀！
生在帝王家，就没有无辜；生在帝王家，就没有选择；生在帝王家，就没有幸福！
权势、权力、权位……
争夺、陷害、阴谋……
噩梦循环。
妖魔。
悲伤。
烈火。
结局。
是不是一切真都，走到了尽头？
※
重华。
又一次地，从噩梦中被唤醒。
但这一次，却宁愿梦境永远不要醒来。
不醒，他会守在身旁；醒来，他将永远离开。
真倦了。
注定孤寂一生，留不住任何想留下人。
唯一能做是……显露出脆弱，让他轻揽入怀。
只是贪恋着，最后一点温暖。
※
沉静幽黑眼眸突然漾起微微波澜，不自觉地舒展开眉眼，绽放出一个，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极尽温柔笑容。
愿意以整个西陵我全部，换取他一个同样温暖而关怀笑容。
从来没有人这样待我，从来没有人会把我这样放在心上……
从来没有人！
而他，却可以那样无知幸福！
我嫉妒。
发疯嫉妒。
这一生我留不住你。
但这一生你同样将忘不掉我！
记住我！
记住我！
※
年号承恩。
帝号念安。
无痕，你懂得我心意吗？
你希望——向你索讨、最后一个让我继续支持下去理由。
承君恩德，念君平安。
我会给你一个，富饶强盛西陵。
我会给你一个，平安稳定西陵。
我会给你一个，你想要、你为他而要……西陵。
※
原来，真有预言。
真实容貌显露那一天，玉碎宫倾，身死国灭。
是，妖魔一样银发紫眸我，将把千年西陵带向灭亡。
登上那个注定了一生孤独寂寞至高之位时候，我终于明白。
我已经不再是西陵上方未神。
我是重华。
风隐重华重华。
那个你说名字很美重华。
只为你重生……重华。
※
知道吗，无痕长兄，名讳念安。
狡黠地眨着眼，封号容王风司廷一脸温文笑意。
我……不叫念安。
是，我不是世人眼中为了避免百姓遭受战乱流离之苦而献上整个国家曾经西陵国主、天嘉皇帝分封念安君。
重华，我只是重华。
风隐重华重华。
番外：《风隐重华》完

番外三：云雾深处
你知道什么是素服皇袍吗？
白色，是罪人颜色。
※
西陵。
我出生国家。
被爱提丝祝福，昭现着神迹国度，千年不衰富丽繁华。大陆所有人都称她——“神之西陵”。
而承继着爱提丝血脉，倾听着女神声音，在她宽容广大恩德下掌管着国家和百姓，是西陵最尊贵王族，上方一脉。
我是上方王族第三十四代子孙，僖爰帝莫利阿斯-上方綮德最小儿子，上方云诺。
云诺，上方云诺——一个早已被别人忘记，也几乎被自己忘记名字；一个如果不是被那个云一样男子轻轻唤出，根本无法记起名字。
※
摩阳山，西云大陆圣地。
大陆唯一信奉最高神只，西斯大神主神殿，就座落在这里。
西蒙伊斯，主宰着整个世界大神，诞生在大陆中央断云雪山分支大青山脚下圣湖，与亲手缔造出管理世界众神休憩游戏于苍迩山山顶，而通过在摩阳山神殿，他聆听世间万物声音。
这是大陆各国历代君王所确定无误，无可怀疑历史。
最高神只和世人沟通唯一渠道，自然是整个大陆最强大最尊贵祭司聚集地方，所以，摩阳山西斯神殿永远最先得到神启示。通过一条条神谕，示喻着国家前途和命运，左右着各国君王决定。刻写在神殿石壁上历史记录了一次又一次神迹，使得摩阳山成为无可置疑圣地——如果不是因为神殿不可侵犯，全无确实自保之力祈国，也许很早就被虎视眈眈邻国吞并。
这里，也是各国侍奉西斯大神神殿祭司必须参拜和修行地方。
为了真正接近心中唯一挚爱神明，为了更好地侍奉我国家和人民，我曾经在这里居住整整十四年。
那个时候，保留着最纯洁澄净心灵。
那个时候，从未想到，有一天重上神殿，不是为了感谢神恩德，却是为了乞求宽恕。
※
上方云诺。
惊愕异常地回头，却见通往那神圣殿堂漫漫长阶上，一个白色长衫身影。
脚踏着浮云悠远长阶，身后是庄严深重神殿，浸染在夕阳金色光辉中男子，仿佛骤然降临到人间神。而缓缓举手、抬步，云襟飘摇之间，竟显露出满身日月交辉浮彩光华。
眼不禁微微眯起，一时无法接受自己所看到影像。
他，不是神，却是自己所见过最接近庄严神只形象。
他不是神，因为神无须脱俗亦在尘世之外，而他却周身萦绕着飘然离世出尘气质。他仿佛神，因为那种流水行云悠然，从容游动于物外气度，早已使他成为超脱凡俗神子。
但，嘴角微扬，眉眼间刹那流转温婉而狡黠笑意，却让那高高在上神只骤然跌落凡尘。
你——是谁！
清浅一笑，淡淡吐出三个字，却是阵阵惊雷。
君、雾、臣。
※
神无法给予人类宽恕，是我们自己给予自己救赎。
你怎知道我祈求什么？
沉默、欺骗，挣扎和痛苦，失去神之眷顾西陵，是否还会继续千年荣耀？如果是这个问题，我希望你放弃对神追问。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不要否认，不要恐惧，我只是天生具有探看他人命运特权。
那不可能……
站在这里我们，谁也无法说谎。
可那将是带来血与火之惩罚诅咒……
但可怕却远比不上大郑宫掩饰罪孽温床精心培育出来妖魔。
※
站在大神塑像前君雾臣，眉眼轻垂，优雅身形、美妙声音，一切仿佛画卷。
那是……远古时代、遗失在人类历史洪流中语言——他是在用神语言……最虔诚地祈祷。
他是祭司？
惊讶地发问出声，却在得到曾经导师、神殿最高祭司伊万沙答案后更加惊讶。
不，他不是……他们是比祭司更接近神人，他们是继承着神旨意背负不可抗拒命运人。
星见——被允许探看命运一族，却在数百年之前就消失在世间神后裔。但两百年前，风华倾绝天下君家家主离尘，不顾世人反对迎娶蒙受污名神女，却为世间保留下最后一支星见血脉。
他……看得见我们命运？
是，他们眼睛仿佛神镜洞悉一切，只要他们希望。星见眼睛不能看到命运，只有他们自己，还有……西斯大神唯一恩宠天命者。


伊万沙轻声叹息。
不需要对他隐瞒什么，继承着西斯大神意志星见比同为祭司我更能够体会你心意。如果需要倾吐，请向他诉说吧。
※
曾经从神谕中窥探了西陵三十年国运你，坚定地相信命运是无法改变，所以你不愿去改变原本可以改变命运。
窥探未定命运，这是必须付出代价。
立在神殿长阶上云一般男子，轻轻说道。
也许现在你唯一能做，只有用一生时间为上方王族祈祷。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无辜孩子陷入上一代爱与恨纠葛，我无法眼睁睁看着神血脉生长出吞噬一切妖魔，我无法……
现在你同样无法阻止这一切：你无法改变曾经发生过事情，也无法化解和消除寄寓在人心深处仇恨，身为守护王族祭司你必须维护上方一脉尊严，所以，现在你，什么都做不到。
当年事情已经错了，无可挽回，却是因为我沉默而铸成大错；但是现在我不想沉默，不想看着曾经错误导致更加可怕恶果。我来，是忏悔，更是祈求——唯一希望是得到大神宽恕和指引，让我至少可以保护那个孩子，保护我家人。
男子眼中流露出淡淡怜悯，可惜，你悔悟得太晚，来得太迟。
五年前，就在这里，我遇见一位悲伤自责男子。
我看到他尊贵身份血脉，我看到他血脉中孕育着黑色。
这里，不允许谎言存在。
所以，我告诉他我见到一切。
他问我，他应当如何。
百年不过一梦，浮世谁知觉时。
这是我回答。
※
上方云诺，为什么你要抛弃这个名字，溪酃？
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永远不可能成为将全部身心奉献给神祭司。
因为你是上方云诺。
西陵上方王族，崇尚着红色和白色，因为它们象征着生命蓬勃和灵魂纯洁。
但，白亦是罪，红亦是血。
染上了血罪人，西陵历代上方姓氏君主，就是用这种方式昭告了他们从出生开始就犯下罪孽。
爱提丝后裔，同样也是昆司埃特传人。
爱、美、生命女神，与恨、恶、杀戮妖魔结合子民。
这才是真正血脉。
无法抛弃。
※
真不能改变吗？
云一般男子轻轻叹息。
浮生若梦而无人知觉，众人皆醉而唯我独醒，侍奉神只祭司注定了要承担俗世难以忍耐孤独，在你踏进神殿那一刻就决定了旁观者命运。
可是你说过，命运是可以改变。
是，但那是在心怀最强祈愿前提下，以自己灵魂作为献祭禁忌之术。当你对这个俗世还有留恋，当你还无法将全部身心注入你心愿，当你意志还未达到不可动摇坚强——这个时候，神不会接受任何人请求。
你不会放下你心中神之西陵，因为你从未忘记过自己是上方王族血脉。
无法抛弃，不能放下，所以你只能眼看着一切发生却无所为力。
这是你罪，无可救赎。
※
君雾臣。
为何去而复反？
这是离开时忘记事情，我忘记应当请求您宽容——请原谅我曾经将您视为敌人。
我们本来就是站在对立方向两个人。
云一样男子微微笑着。
你是金裟殿大祭司，溪酃；而我，是北洛朝堂首辅。
※
知道么，上方云诺，只有在这摩阳山，站在神像前我们才是没有世俗背负……真实人。
我们有罪，我们不足，我们内心同样充满了令人鄙弃卑微恶劣黑暗。不是高高在上朝堂首辅或大祭司，而是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罪犯和帮凶。因为我们不应该拥有私情，我们不能够插手世俗人生。我们只是历史旁观者、大神意志传达人，一旦怀抱最自私情意，便是无可宽恕罪恶。
但是，真实自己，真如此令人无法接受吗？
我们不是神。
至少，我从来不是。即使被赋予了看清世间一切梦境能力，我也不是你眼中那些高高在上神只。不要怀疑，或许我比你清醒，但溪酃你可知道，纵然能够窥探世间万事如我也同在梦中——而且，从不希望醒来。
我是一个自私人，我并非真愿意为你解除痛苦，只是看到你私心感到同病相怜欢喜。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看到满目疯狂、炽烈而惨淡红……
最后，我也似乎忘了告诉你……
溪酃，祈求神恩遇，需要付出，是我们无法承受代价。
※
当那云一样白衣飘飘身影背转过去，已是斜阳如血。
神圣羽翼一样金光不知何时幻成妖冶而嗜血红，将那原本纯净白染上一片惊心动魄色彩。
惊愕，恐惧，敬畏……
第一次，如一位最普通朝圣者，在那漫漫长阶上虔诚地俯下身，乞求神指引和宽恕。
※
我们不是神，溪酃，按照自己心意去做吧。
那个云一般男子轻灵宛转声音静静流淌过满是愧悔、悲伤与迷茫心房。
按自己心意……
我心意，是不变守护。
守护那个孩子秘密，守护这个王族尊严，守护我甘心为之付出一切……神之西陵。
纵然会让一身仇恨他误解自己软弱。
纵然会让满心权势他看轻自己尊严。
纵然会让那个无辜孩子一辈子错认自己心意。
纵然会让此生唯一骄傲王族宗室永远消除自己真名。
我们是神意志传达者，我们也是神旨意执行人，我们不仅仅是旁观者，而是如他一样，以命运修改命运，以人意扭转天意——最坚忍也最强大……人。
※
我终于看到了……神青鸟。
在千年古都神之西陵，在繁丽浮华古老宫殿，我看到了那个秉承着西斯大神旨意，随青鸟翩然降临青衣少年。
早已不是少年曾记模样，那双透露出叹息与怜悯幽深眼眸，却让我霎那间回到了当年。
神殿前，漫漫长阶上，披着太阳金色辉光、清泠目光看透一切命运，仿佛随时都将飘然逸去、云一样男子。
他实现了……他理想。
他创造了一个……命运奇迹。
※
三步一拜登上罗丝塔特祭坛，以身为祭、举火煌煌，恍惚间，我再次看到了他。
百年不过一梦，浮世谁知觉时。
看不破命运。
看不清心意人。
纷繁、纠葛，爱恨、愧悔，寂、灭、死、生。
这便是红尘。
何处净土？怎般救赎？
一身青衣年轻男子头颈微微转过，清泠目光带着一丝淡淡笑意。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
抬起头，庄严威仪西蒙伊斯神殿，寂静无声。
脚下，缭绕云雾。
番外：《云雾深处》完

可他还是没有只看着玉版啊！所有人都将我比作牡丹，想到别人是这样看待我，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
那就把园子里面其他花都铲掉，这样他就只能看着玉版了。
哥哥说得又快又干脆。见我收泪点头，他立刻站起来，叫花匠过来按照命令做事，还叫管家去找更多下人一起来做。
管家没有带来更多花匠，却是急急带着父亲母亲姑父姑母过来花园。
问清楚了经过，父亲母亲脸色变得古怪又难看，姑母瞪大了眼睛盯住哥哥，只有姑父一个人笑得开心。
笑完之后，他蹲下来，用我从来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过认真语气说：玉版是想要一个属于自己名字吗？
我想了很久，然后点头。你能给我起吗？
他顿时笑起来——记忆中，那是他在我面前展露最初、也是最灿烂笑容。
真是不一般孩子，玉版牡丹虽然确实很漂亮，可是绝对比不上你……叫“凝雪”好吗？
※
姑父给我起名字第二天，就有一身靛青袍服官人来到家里。
我知道他们都是从皇宫里来。
通常都是父亲跪拜在前庭，听他们念完黄色绢帛上文字后接下卷轴，但这一次跪在最前方人，是我。
父亲说，这是天意，是恩宠，是最大荣耀，一切都是五皇子殿下对我们宠爱。凝雪你要时刻牢记这都是五皇子殿下恩德，你每一个举动都牵连到五皇子殿下和我们一家，你绝对不可以让殿下一番心意白费……
母亲说，以后我就要住在皇宫里，每天进入藏书殿与姑父家所有姐姐哥哥一齐读书上课。不可以言语无礼，不可以任性使气，不可以贪吃贪玩，不可以到处乱跑，不可以大喊大叫，不可以……
昏昏沉沉一早就被带上马车，父亲母亲重复着说了整整一个晚上叮咛。
一重又一重大门。
一处又一处宫殿。
一次又一次跪拜。
直到司廷哥哥站到我面前轻轻笑起来，我才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大殿也可以是那样宽敞和明亮。
※
那是君相。
君家家主，上朝廷宰相，太子太傅，君雾臣。
我父王、王叔父、王伯父都是他学生。
但他很少到藏书殿来。
我们都太小了。
凝雪，你真幸运，才进宫来半年就能见到他。
所有人都说他是最聪明君家家主，谁能跟他说上一句两句话，就会变得聪明起来。
可是他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如果抽背功课背不起来会不会被责打……
才不是！他儿子君念安急病死了。君念安也是藏书殿太傅，是给年纪大一点孩子上课……
司廷哥哥，还有藏书殿中所有人都在议论那个男人。
虽然知道辈份与年纪没有直接关系，可是他看上去最多跟姑父一样大，比身边一身黄色袍服皇帝年轻多了，怎么可能是姑父老师，他儿子还是藏书殿太傅？
我忍不住看向他，却猛然撞上两道锐利眼神。
水色袍袖在风中轻轻展动，脸上明明带着笑意，一双深邃幽黑眸子却是冷漠无情。
他直直走过来。
徐、凝、雪？
每一个字，咬得异常清晰。
藏书殿里一片寂静。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太学学士徐湟女儿……藏书殿什么时候允许宗室以外女子进入了？女子……入藏书殿做什么？
他慢慢地俯下身。
徐凝雪，你不属于这里。
※
女子入藏书殿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是，母亲当天就进入皇宫来，将我带回家。
藏书殿一起住了半年哥哥姐姐开心游戏和笑容，还有每天都来探望温柔姑母疼爱，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得不到了——回家一路上都在难过我，看见父亲跟在他身后走出大门时候，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眼泪。
那一天不是你送我回藏书殿吗？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让我回家呢？
甩开伸过来手，我大哭着冲回房间。
进宫第一天，拜见过藏书殿太傅后司廷哥哥就带我去御花园。
哥哥说，花园里开满了玉版牡丹。
满目红萝锦和各色牡丹，无数珍奇花木，构成一个美丽巨大迷宫。
在看到空旷寂静陌生殿宇前一株与树一样高玉版牡丹时，我终于明白，自己迷路了。


凝雪，你是聪明孩子，你父亲、祖父心愿，他们期望……
凝雪，从你出生那一日起，就注定了今日……
你注定不凡。
凝视烛泪红影，我惨笑。
他们心愿……
他们期望……
所有人心愿……
所有人期望……
我心愿……
我期望……
——你注定不凡。
三皇子。
风司廷。
司廷哥哥。
你是我最好哥哥，所以，我不能……
※
我不做任何人棋子。
小姐此言何意？
绿柳如烟庭院，一身青衫少年微笑抬头，一双幽深黑眸仿佛星子闪烁。
我不喜欢三皇子风司廷。
那与青梵何干？
云淡风轻清浅微笑，沉静平和温宛话语，还有……藏在眼底深处居高临下兴趣玩味，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微微战栗。
我想成为祈年殿祭司。
只有成为祭司才可能拥有和男子一样公开议论朝政权力。
只有成为祭司自己话语议论才会被重视和认真对待。
只有成为祭司才可以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强者不屑于说谎。而充分利用每一个可以利用之人是强者能力和手段。
深埋在心底十年话第一次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吐出，看着少年渐渐变幻脸色，我下意识将背挺得更直。
心跳得飞快，一声声几乎要震破耳膜。我知道，这是我……最后机会。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身体……似乎已经支持不住了……
但，不能哭，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一抹笑容缓缓扬起。
徐凝雪小姐，我——答应你。
※
祈年殿。
皇家神殿。
北洛最高神殿。
与坐落在京城东方太阿神宫，共同构成北洛教宗最高权力中心。
这里已经空了十年，直到今天，祈年殿终于等到了它真正主人。
猛然回头，一身纯黑祭司长袍老人静静微笑。
是太阿神宫主持，暂代祈年殿大祭司职位乌伦贝林。
祈年殿前玉版牡丹盛开，凝雪小姐，这是神明旨意——大神选择了您，您属于这里，从您降生那一刻起。现在您终于回到了应有位置，从今天开始，祈年殿不再沉寂。
慈祥温和话语，却像尖刺扎进心口。
不……是我选择了这里，是我要成为祭司，是我要借助神明力量证明——
不是只供观赏花朵，女子，一样可以站在最高处。
乌伦贝林大人！
不要说！不能说！让那些永远只留在你心里——进入祈年殿，你所有心事和秘密都只交托给全知全能神明。
乌伦贝林大人……您知道……
老人缓缓点头。是，所以，请千万不要说出来。
愕然，骇然，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您还……是您给我引入神殿前最后一道圣洁洗礼，是您以导师身份将我领进这里，为什么？为什么您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为什么，为什么被允许不敬人……是我？
诚实，是一种珍贵品德，而非不敬。大神允许诚实人伺候身前，却绝不允许对神说谎者靠近半步。
可是我——
总有一天我们会了解神明旨意真意：玉版牡丹盛开那一刻，神明，选择了你；而我们这些追随着神明旨意卑微世人，遵从他每一个决定。
微笑褪去了最后一丝残留惊慌，温和双眼缓缓透露出淡淡疲倦。
所以，再不要对任何人说出来，我孩子……
※
那是西斯大神在人间处所，是一切心怀信仰之人圣地，是我们所在大陆唯一中心。
乌伦贝林指着云雾缥缈间巍峨神殿，静静开口。我只能护送您到这里。以后路，需要您一个人走下去了，凝雪小姐。
我点头。
只有获得摩阳山西蒙伊斯大神殿主祭司认可才能获得真正大祭司资格，才能真正成为一国最高祭司。将我送到山脚下乌伦贝林，露出了父亲、祖父一样宽和而鼓励微笑。
还有……
停步回头。
那是最敏锐先知，与神明交流主祭司——面对伊万沙大人时候，不要隐瞒任何心意。
猛然明白乌伦贝林言语真意，仿佛空中骤然焦雷落下。
凝雪小姐……


唤回迷散神智，良久，方才涩然开口。
为什么要告诉我，乌伦贝林大人？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在？摩阳山大神殿最高祭司，也会像您一样宽容么？静静看向一年来相处亲厚导师，我几乎不期待任何回答。
我不知道。但有一位大人曾经告诉我——在神明面前坦诚地坚持自己心意，可以创造奇迹。
※
凝雪。
你属于这里。
你注定要来到这里。
你注定要成为最为不凡祭司。
这是神明旨意。
这是……命运。
不。
不是这样。
这是我自己选择。
是我要成为祈年殿祭司。
是我要获得与男子同样权力。
是我要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是我要建立男子无法建立伟大功绩。
是我要将自己名字刻进永不磨灭历史。
——纵然是亵渎神明，我，永远不能真正欺骗自己。
然而，来得太过轻易准允和宽恕，让我惶恐，更让我迷茫。
※
真不知道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突然从窗户跳进红衣少女一指点着下颌，歪着头嘻嘻笑道。
摩阳山上都是修行侍奉神官、祭司、主持，看惯了黑白二色祭司袍服，火一样绚烂炽烈红撞痛了我双眼。
你是谁？！我瞪着她。
我是红儿，少爷让我来看着你，不要让你出事。可是这座山上全是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修行人，哪里会有麻烦啊？每天都是一样事情：功课、修行、吃饭、睡觉，跟着你三个月，舒服都快不知道什么才是正常人日子啦！倒是你，每天白天胡思乱想不说，晚上还要来来去去地睡不着。少年说过不能让你出一点点问题，可是如果你真因为思虑太过憔悴而死，我可该怎么回去交代啊！
叽叽喳喳又快又急，被说得一头雾水我只能奋力抓住一个认为最关键词。
少爷？少爷是谁？！
少爷就是少爷，是救了红儿性命人，也是红儿发誓要侍奉一生人。
艳丽面容突然显出极度委屈和不满。可是少爷说只有红儿证明女子确实能够完成只有女子做到工作后才会真正收下红儿，所以你一定要帮我！
猛然被拉住手，我吓了一跳。但是那句“证明女子确实能够完成只有女子才能做到事情”，让我不顾一切留下这个来历不明陌生少女。
※
了解普通百姓每日生活……这是你修练？
相处两个月，已经习惯了一身高强武功红儿倏来倏去，我只是将书卷整理好放入竹箱。
我明日便要与曼宁大人下山开始半年修行游历——你，会和我一起去么？
当然啊！少爷要我看着你，跟着你，这些时间都快把我憋疯啦！难得游玩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呢？
我微笑。
神殿戒律严格，修行学习都是艰苦而孤寂。何况摩阳山上除了神殿侍女再没有女子，身处异国更不用说同龄朋友。红儿自然随性，凡事无拘，毫不做作言语举止透露出十三四岁少女独有天真率直。虽然不知她从何而来所为何事，虽然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她都将那个见首不见尾“少爷”讯息瞒得密不透风，但却异常肯定她必然如其言语，绝对不会伤害到自己。自己也早已将她当成了唯一可以敞开心扉伙伴。
其实，内心一直是期待着，和这个“朋友”一起游历修习吧？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游历和旅行；第一次，以最贴近真实自己双眼，察看这个大神创造世界。
有红儿在，一定会……非常快乐。
※
我看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什么？
我遭遇了什么？
我经历了什么？
富饶土地，丰收年景，流离失所流民，冻饿致死尸骨。
巍峨神殿，恢宏神宫，虔诚祷告信徒，妖言惑众主持。
金钱、权力、阴谋、纷争。
几度死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会失去自己信仰，为什么神官会背叛自己神明？
又一次死里逃生，疲软到了极限身子颓然伏倒在地，我无法抑制因为遭受同门背叛事实带来锥心刺骨痛苦和悲伤。然而悲伤之后是巨大失望，四顾茫茫浩渺水面，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更不知自己心在何方。


少爷……耳边似乎传来红儿怯怯呼唤。凝雪小姐她……
船头，一身青衫少年缓缓转过身。
徐凝雪，为什么不先问问自己，为什么，你要进入祈年殿？
为什么，你要进入祈年殿？
进入了祈年殿，你又要做什么？
你以为一国祭司职责是什么？
身为一国祭司你，又要怎么做？
没有人注定不凡，是因为理想和追求，是可以为之付出一切执着努力，成就了英雄。
从未真正将神明作为信仰你，究竟为了什么而执着？！
浑身巨震。
※
少爷。
你不是弄影，非我属下不必如此。
低下眉眼，点茶，奉杯如旧。
耳边轻轻一声叹息。
徐凝雪小姐。
你是祈年殿大祭司。
你是一国教宗最高执掌。
磨练修行，常怀谦卑之心，不意味着力行仆贱之事。
为仆为婢，并非卑贱羞耻，自降等格甘沦低下，方为堕落之始。
我抬头。
徐凝雪小姐，大祭司大人，去做你真正希望做事情，做你职责所在应该做事情。一时心安，不是你能够从我这里获得东西。
※
凝雪小姐。
您在做危险事情。
您在改变神殿以下权位体系。
您在动摇北洛见过百年来教宗立身基础。
祈年殿与太阿神宫以下所有掌握教宗实权神职人员都会反对您。
无法了解你真正心意、获得实际利益百姓和人民会怀疑您。
一旦情势超出您掌控，皇帝陛下很可能不再支持您。
而摩阳山大神殿，更不会允许您这些改革。
为什么明知道呈现眼前所有艰难困苦，您还要坚持？
为什么明知道将有小人投机钻营，明知道会面对更多新问题新麻烦，您为什么还要继续？
为什么甘愿承担年幼无知、刚愎自负、一意孤行骂名，您也要将您意志贯彻到底？
纵使，因为女子之身而执意要建立功业，但乌伦贝林知道，您不是牺牲百姓和教宗利益换取史册上一笔记录人。
究竟为了什么，您……要苦苦支持？
※
果然还是小女孩儿呢，凝。
一般容貌一般身形，一般激烈火热不顾一切性情，到底是昔日旧友，还是今朝新朋？
还是瞒不过无痕公子眼睛……真不愧是运转天下青衣太傅。
这种时候你不在摩阳山西蒙伊斯大神殿呆着，跑到这风口浪尖上来做什么？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我才不能在西斯大神殿呆着。
不是公子您自己说要一个预言么？
除了我，谁来保证公子计划万无一失？
相对问答，无束无拘，怡然自若……但，从花弄影口中听说了消息，迅速安排好一切赶到淇陟，我并不是要说这些，要听这些。
低垂下眉眼，长袍淡青色下摆在眼前款款拂动。
凝雪，你做得很好。
祭司职责，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一点。
你从没有制造过违背西蒙伊斯大神旨意语言，更不用说谎言和欺骗。
做你自己想要做事情，做你认为自己应该去做事情，坚持你进入祈年殿时心情——无论发生什么，需要时候，我，就在这里。
猛然抬头，我看见，满天星光。
※
乌伦贝林大人，这是……
是北洛最高公爵，爱尔索隆正装袍服，天水无岫。
抚上铭刻在记忆最深处那一段水色，我无法抑制双手颤抖。
北洛最高公爵，守护者爱尔索隆……
君、雾、臣。
是，“天水无岫”上一任主人，正是赫赫君家最后一代家主，爱尔索隆-君雾臣，君相大人。
君家最后一代家主……
君雾臣悄然离去，赫赫君家一夕消亡，“爱尔索隆”荣耀竟然没有传承……
心，莫名地刺痛。
不，凝雪小姐。爱尔索隆荣耀没有中断，守护者从未真正离开誓愿世代守护土地，赫赫君家血脉依然流传——当这份血脉终于回归，为君相大人保管了十八年“天水无岫”，我责任已经结束。
凝重语声、肃然神情，乌伦贝林脸上是我从未见过慈悲和骄傲。
徐凝雪大人，你是祈年殿大祭司，北洛教宗最高执掌者，只有你，才有权力将这身袍服交还到它真正主人手里。他已经来到这里——天命者已经遵照神明旨意降临，蒙受格外垂青北洛必须将“爱尔索隆”荣耀奉献到他面前——这既是身为祭司我们职责和使命，也是……继承高贵血脉，以“爱尔索隆”之名守护北洛君相大人希望。


天命者……爱尔索隆……不，乌伦贝林大人，您说得不是真！
心仿佛骤然炸开，我无法接受这个重若云山事实。
君雾臣血脉。
“爱尔索隆”唯一继承者。
改变着天数、引导着世人、书写着传奇，为整个大陆所推崇所追随天命者，竟然是……那样一份荣耀、尊贵却杀机四伏血脉传人。
※
缓缓抬起头，我凝视眼前将所有秘密坦然呈现雍容而睿智老人。
乌伦贝林大人，这些年，是您在守护爱尔索隆子孙？是您……保护了他？
不，不是我在守护他们，更不是我在保护他。
凝雪小姐，您曾在摩阳山大神殿修行，熟知各国最高神殿传承历史与职责。
不像西陵金裟殿拥有敢于君权抗争神权，也不像东炎晟星殿掌握号令一切将士最高军权，北洛祈年殿从北洛风氏王族立国起，就已经由爱尔索隆-君非凡决定了教宗调和百族、劝服国人最高职责。
“兼收并蓄，容纳百家”，在一代又一代爱尔索隆经营和调整下，两百年来整个西云大陆只有北洛从未发生过信仰导致战祸——风氏王族离不开教宗，因为神殿虽然看似软弱，却并非无力无能。
这是“爱尔索隆”赋予教宗最高使命，也是“爱尔索隆”为教宗留下最大生机。
我所做，只是聆听并遵照历代祭司主持教诲，让北洛教宗达成神明与“爱尔索隆”心愿和意志。
达成爱尔索隆-君雾臣心愿和意志。
※
“爱尔索隆”正装袍服，自君怀璧以来传过四代爱尔索隆公爵，“天水无岫”。
君雾臣大人将它留在祈年殿因思壁前，十八年来，一直由太阿神宫主持乌伦贝林保管。
今天，终于到了它交还给真正主人时刻。
爱尔索隆-君无痕大人。
水色天光清浅衬托出端整庄严沉静面容，素净典雅式样透露出不容置疑尊贵；丝丝贴合袍服勾勒出颀长身形，仿佛这传承了百年华服原是为他量身而做——
视线触及那双幽深无底眼眸，我几乎不能与之对视。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从不以为那仅仅是安抚我一句笑语。
为什么你……可以如此平静？
※
因为人力总会有时穷尽。
因为世事总是有所不能选择。
因为得到总要以失去作为代价。
而活着，便总有一天能够去找寻那些失去东西。
活着，便总有一天能够去追求那些心中梦想。
只有首先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可能。
我无法拒绝，拒绝代价将是不止我一人无数无辜受累者生命。
我无意拒绝，拒绝同时就意味着亲手毁坏我多年筹谋经营。
我无心拒绝，因为只有接受，我才能更近地体会爱尔索隆心意，体会君雾臣心意——刻在血脉中天然亲近，让我没有力量拒绝任何来自于他东西。
何况，我已经做了足够准备，保护自己。
※
如果是这样……
公子。
请允许我。
运用自己力量。
像北洛历代神殿祭司一样。
追随您。
守护您。
达成您一切意志和心愿。
在需要时候，为您献出一切。
当您接受“爱尔索隆”荣耀时，也请接受教宗执掌者效忠和臣服。
※
凝雪小姐，君怀璧大人……当年已经消除了“爱尔索隆”对神殿教宗实质掌控。
神殿是为神明存在，对君主效忠和臣服已经违反了教宗基本教益。
这个教宗最高执掌者和爱尔索隆约定，是秘密，也是禁忌。
为什么，您一定要在胤轩帝陛下面前，向君无痕施行叩拜神明大礼？
纵然他是天命者。
纵然他是爱尔索隆唯一传人。
纵然他是皇帝陛下不得不承认君雾臣之子。
为什么，要将所有人心照不宣事实揭破在神明之前？
※
比祖父更温厚慈爱乌伦贝林啊……
在屈膝那一刻，我并没有想到神明。
屈膝、叩拜、尊崇，我只为眼前那个人。
不为神明、不为北洛。
不为爱尔索隆。
不为天命者。
只为那一身水色长袍飘洒，无论何时都笑容清浅卓绝男子。
只为那双原该指点江山意气风发，却聚集了太多凝重与孤寂眼眸——巧妙无比地掩饰去忐忑迷茫，让一切因之笼罩上温和外表从容淡定。


但，那是……被束缚灵魂，迟早会挣脱一切枷锁而去雄鹰。
愿以我微薄力量，助你飞升，与你同行。
※
凝雪，你做得很好。
站在他身边，我微微地笑。
短短十年，教宗已呈如此景象——凝雪，你是一个不凡祭司，一个不凡女子。也许真如他们所说，“注定了不凡”。
稍稍退后一步，为一句“注定”低垂下眉眼。没有公子就没有凝雪此刻一切，是公子为凝雪达成了心愿。
凝雪也达成了我心愿。
青衫款动，回眸一个温柔微笑，我已心满意足。
※
大祭司大人。
倾城公主？殿下此刻到来可是有事？
如果……明明已经出嫁，内心深爱着却不是自己丈夫，在神明面前许下夫妻同心誓言，是不可饶恕谎言么？如果，始终无法忘怀爱恋之人，而将丈夫地位置于其下，是违反天理人情大罪么？
倾城公主风若璃，西陵安王上方无忌，他亲手促成两国联姻……
微微低垂下双眼。殿下，您不需要我来告诉您答案。
你是大祭司，祈年殿主掌，皇家神官……当我们迷茫不解向神明求助时候，你怎么可以这样回答？
殿下，因为您心中早有答案。您知道您职责所在，也知道言行举止分寸。一时心安，不是您能够从我这里获得东西。
徐、玉、版！
多年未曾听到称呼，心中顿时大震，对上那双夜色中幽亮双眸，等待着回答。
沉默。
就在我几乎放弃时候，一句低语幽幽传来。
我以为……你与我是一样……
倏然合上双眼。
不，殿下。
拜入祈年殿，成为大祭司，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证明，“属于这里”和“注定不凡”，不是一夜玉版牡丹盛放奇迹中诞生无知女子，而是徐凝雪。
比男子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比男子建立更多功业——
没有奇迹，没有倚靠，没有更多助力，在这个风云变幻擎云宫、承安京、北洛乃至西云大陆，以女子之身担当祭司统领教宗——
我证明，是我自己。
※
殿下，我们是不同。
曾经有一个人说过，因为太过美艳、奢华、富丽、雍容、尊贵……牡丹请求神明收回芬芳。
拜入祈年殿，成为一国最高祭司，统领北洛教宗神殿，我抛弃了身为女子一切被天然允许柔弱、胆怯、天真……还有，对爱情憧憬和梦想。
但，从不后悔。
因为，这是我选择。
而真正站到他身边那一刻，我知道，我们俯视同一片山河。
※
水行天上。
为云、为雾、为雨、为雪……终归一体。
云舒雾降，雪落霜凝。
大音无声。
番外《水天凝雪》完


突然心上重负全消，走近，第一次伸手与之相握。
衍——
眼波流转，目光闪烁，无语，只因此一刻心交。
一个人无法企及高度，便须得两个人相扶相持。
一人为大，二人，则可及天。
※
影阁。
道门影阁臣服，掌教传承先决。
第一次了解，何谓迫不及待。
柳衍，道门不涉朝堂，这是历代规则。紫虚宫前，师傅语声深沉。为此，道门负君相重恩尚不能报，岂容一教之掌而怀难之？
心中大震，却强项直视。风胥然……为柳衍至友。
良久无声，正欲开口，却听师傅一声轻叹，袍袖挥出。
也罢。此去……好自为之。
垂目，惶惑未答，耳边又有一声轻叹。
痴儿……
※
承安佳处，畅柳烟波。
二人缓步徐行，衣带当风，却不见身遭好景。
柳衍。
是。
或听江湖上唤你，柳青阳。
青阳是柳衍道号。
日朗朗其明可谓之青，青阳为号，很好。也很适合气度人品。
君相谬奖，柳衍愧不敢当。
然而，柳青阳虽为武人，文采亦自风流……为何无字？
山林修行，未能行完整冠礼，因此无字。
青阳虽好，日到中天则堕，水于至清而寞。何况柳之为物，临水自怜，风起而舞于夕阳残照，其实凄凉。盛极而衰，便是一生孤寂萧瑟，何况着一“衍”字而使意蕴绵延？虽柳性至忍亦是至坚，绝境求生终不如太平一世……雾臣便赠你“长宁”二字，可好？
※
衍！
急急冲进人影，带起一片零乱。
君雾臣找你何事？
不过绕湖一周……并赠二字“长宁”。
见身前灼灼目光，心中微微一动，却还是将一切静静说出。
长宁，长宁，这分明是要我本分以求一生安宁……好口彩，好祝福，好字！真好！真好！
与来时一般如风身影，带动院中一片碧影翠衫。
拈一枝青柳，苦笑无声。
如此不安，如此惶恐，如此冲动，果然是那个人……又胜了一筹。
长宁，长宁，一世安宁。
十年，也许再一个十年，也不能与之比肩。
长宁，长宁，内心安宁。
所以——
不会放弃。
※
这些人虽然是太子势力，但其实……
这些人本在犹豫，所以我们可以……
这些人只会浑水摸鱼，等事情解决后……
这些算是太子死党，想来不能为我所用……我……
何必每日小心、时时观察脸色神情，何必出言又止、言语不祥？不过为达目使出手段种种，道门……何尝纯粹无瑕？
数年经营布置，只为无一声逆言入耳。身当掌教而为皇子客卿，便不言不语不行一事亦是心意所向，为安抚门下数万弟子，更为达一己欲念私心，自己在这承安京一方别院中运筹计算，又哪里比他更少？
早知天下之大，能人志士辈出，纵然心比天高，平心静气，己身不过沧海一粟。
此刻却觉天下之小，只为心念兹兹，所系不舍者，惟有眼前一人、一事。
风胥然，君雾臣……
※
月影办事不力，请主上惩罚。
月影纯静静跪伏面前。
罢了……是那个人话，也没想过真会有什么机会。
主上。
何事？
赫赫君家，倾天势力，在家主，而不在家族。
影卫难得主动开口，心中闪过一道惊讶，但随即为其言语深意震惊。
无法架空君雾臣之势力，因为满朝尽是他势力所在。
无法削减君雾臣之权限，因为政务尽在他手中掌握。
无法寻到君雾臣之软肋，因为君氏一门除他更无旁人在朝。
铁板一块无缝无隙赫赫君家，运筹自若算无遗策宰相首辅，早在旁人异议之前，便已将所有不利除去。
连日、数月，甚至几年忧烦疑虑一刻消解，留下却是惊天波澜：原来，站在我们面前，从来只有一个君雾臣……
※
君相。
是你，长宁。
逝者已去，君相请节哀。
君念安，君雾臣长子，二十五岁温雅青年青春正当，不料一夕而去，实是天妒英才。


犹记六合居上，与他共引京中才子小聚，议论正浓，紫衫青年翩跹而来，寥寥数语逼得满座默然。随即词锋陡转，尽点自身之失而道各人思虑之利。其后通名相见，行礼如仪，一言一笑无不妙绝，抛开了各人身份竟是满座同欢。风流俊雅，依稀眼前；而此刻触目一片白幡素旗，满园烟柳也似再无生机。
长宁，以你所见，为人……何者为贵？
沉默，其实是不知如何回答。
为人贵真。真心、真情，纵然所言所为不能皆尽出于一己心意，问心须得无愧。虽然，有心为善善亦不赏，但为善之时，当有一份切实关心；凡人为我所用，必有所报，因此才有了这满朝诚实敬服。丧子人生至悲，于是宣泄，又何须节制哀思？
抬头，只见眉目间兀自浅浅伤痛，嘴角一抹笑容却是云淡风轻。
然而满园悼唁之众，惟有长宁见我形容，知我心意而来相劝。此一刻真心，君雾臣当为念安致谢。
君相……
※
衍！为什么？
真能留人后路，又何必……赶尽杀绝？
可是我——
道门教义，武者有德，惟有仁心方能处于众生之间，而非凌驾其上。
但那风靳然何尝留你生机——君雾臣又何曾给我退路？！
沉默。
冲突，第一次真正冲突。
突然想起素白妆满碧玉苑，云一般男子最后一抹意味不尽微笑——
长宁，你可知西陵上方一脉崇尚何种颜色？玉雪纯粹白……还有血一样红。
疾风，柳乱。
悚然。
定定望着那道愤然离去背影，脚步却再不能移。
※
和苏。
公子。
五殿下他……
望着面前低眉垂目侍人，话却住了口。
其实，何必问？我不喜，所以他才特意避了开去。
早已开始事情，此刻又岂能轻易停止？便是自己，此刻也没有了退路。
人贵真心，友贵真心。两个意志相投，计算又难分上下人，彼此心照不宣自欺并着欺人，原也是相互诚实一种。
然而，再相知相投，我终不愿见更多鲜血。青冥剑饮血无数，绝非个个死有余辜，却从不收留政治倾轧下亡魂——
道门，绝不能因掌教一己之私，而陷入无法超脱动乱泥潭。
问心虽然无愧，只是……
何时能有那一份坦然？
※
衍……就在今日了。
啊，就在今日。
此去……也许我……
不会出事。
凝视眼前相交十年之人，容颜依稀，只是笑容不复昔日俊逸明朗。然而冷峻之中一份沉静，折射出浑然天成端庄雍容，再不是那个威严锐利锋芒毕露青年皇子。惟有眸光眼底深处带着企盼恳切，一如当年力邀自己出谷时纯粹无瑕。
心，微微震动，一句“与你同去”已冲到嘴边，却硬生生逼回。
衍，你……
知道他在等待什么，却只能沉默。
衍，我……
抬头，静静微笑。
不必说了——我明白。
火花骤然闪亮在眼底，踏雪而去背影映在一片莹白上，渐远，渐长。
※
凝立院中，静静看雪花飘落。
这是在承安度过……第九个除夕。
分外寒冷。
紧一紧身上披风，和苏已在屋中生起火盆——今夜，无论对何人，都当是漫长等待。
风乱，雪花陡然袭上身来。
青冥剑所指，却是一道漫天风雪中难以辨认白。
剑尖抵住咽喉，男子却兀自微笑，随即静静递上手上未封口信函。
※
纵马疾驰。
一路再无顾忌，城门守卫并着军士叫喊追逐全尽抛于脑后。心中，只有那短笺上潇洒无拘字迹；眼前，只有那云一般男子意味深长微笑。
长宁真良善人，请为雾臣收君氏一门骸骨，承恩不谢。
收君氏一门骸骨，承恩不谢！
收一门骸骨！
收骸骨！
君、雾、臣！
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你究竟安排下什么！
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
长宁可知，虽有南山望秀之景，承安壮美，从不在朝日东升。晚照、残阳、赤霞、风柳，纵是钧天血色，其美……令人屏息。
长宁，你可见过真正承安盛京、真正擎云深宫、真正崇安大殿？你可知道，承安至高之处，不在山峦、不在宫禁，而在这传谟阁后承天台？


登台望景，一览无余。
如果，他从一开始便站在最高处……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静静旁观……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有心利用……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动声色引导……
已经来不及感觉挫败，恐惧仿佛塔尔黑羽迫在眼前。
但愿，一切都还有余地。
※
动地惊天巨响。
一把勒住疾驰坐骑，猛然转身回望已在身后承安京。
不知什么时候止住风雪，微微透出灰亮天空彤云密布漫漫压城，映着那悬在空中血溅一般红色烟火，瑰丽而诡异。
这是……
又是一声巨响，承天台礼炮声中一颗巨大红色火球冉冉升空，在将至云层高处稳稳停住，然后，迸裂，流金一片。
这颜色……
又是一声巨响。
漫天璀璨眩目红，纯正得全无杂质，古老京城笼罩于一片微微红光。
目摇神移，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这是庆祝胜利颜色，这是一切如意颜色！
巨响。
白色光点在京城中央升起，越升越高，似乎要穿透沉重厚实云层。突然又是一声巨响，天空中骤然炸开一片流星乱雨，耀眼银白光芒点点闪烁成一团，随即被一道仿佛芒星银色亮光直直穿透——
明明是……大事成功宣告，却像重石骤然击中胸膛。把握着马缰连连摇晃，终于没有摔下。
那不是礼花……
真巨星陨落……
※
月影。
不知伫立几时，直到身前月白色人影出现，方才恍然回神。
五皇子已成其事。亲卫侍从尽出……北洛六郡八府四十一州，经此一夜，日白时分当尽在掌控。
损伤……如何？
道门弟子早得掌教警示，各避锋锐所向，当无损伤。
心中一安，随即深沉。
道门无恙，而道门之外那数千乃至上万条性命……从此将是一生难尽梦魇。
脸上钻心刺骨凉，伸手一抚，原来，又开始落雪了。
心中突觉异样，翘首四顾，只见北方天边隐隐红光。
北郊二十里，那是……君家山庄。
※
焦土、枯木、断椽、颓墙，也许是大雪压抑了火势，但华堂美舍已成一片凄凉败落瓦砾场。
目光猛然瞥见石梁下半截焦枯肢体，纤细踝与足，当是常在深闺女子……
何必——何苦！
何苦——何必！
一生所未见之景象，一生所未历之心情，尽在今日！
……
异样气息！
心意方动，青冥剑已指向来者。
却未如对那君氏影卫一般，点在要害。
※
那是一双平静眼，幽深沉稳，如古潭不见丝毫波澜。
不慌不忙，平稳沉静口吻举动仿佛那柄可以轻易夺人性命绝世利器从未出现，仿佛眼前一片鲜花着锦而非焦烂疮痍。
无须怀疑这个孩子身份，金锁名牌上正是与短笺分毫不差清隽笔迹。
君无痕。
姓名下錾了一排小字：景文三十三年十月十二辰正。
景文三十三年……景文三十三年！
眼前悄然落雪突然化作碧玉苑中素白一片：景文三十三年十月十二亥末，君念安回归西斯大神身前；从那一日起，人们记忆中永远带着云一般飘逸而清浅笑容男子眼中再无真实笑意。
无痕，无痕……
※
……所以，除山庄中部分人，无人知其存在。
不被注目侧室之子，从出生就未曾享受过一日父母天伦。五年生活近乎幽闭，除了两个婢女就连生母都不问不理。
然而——
纵有一双完全不似孩童沉静无波黑眸，眼底深处时时闪过，依然是无法抑制恐惧。
日间一路疾行艰苦安静承受，无论何时开口都是平和沉稳，一问一答极尽乖巧伶俐；市集上精巧稀奇之物匆匆扫过，似乎那一眼便可以满足所有新鲜好奇……
望着眼前并不安稳睡容，心中怜惜更增。
即便是远远超越年纪沉稳与成熟，初遭惨祸孩子目光中不时闪现戒备与疏离，但惶惑中对亲近信赖早已到达极点渴求，却瞒不过自己眼睛。
请收君氏一门骸骨，承恩不谢。
君雾臣，君相，无论这是否你真正用意，柳长宁都会将这个孩子看作你最后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