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水下突然咕嘟咕嘟冒起了气泡，古桑树周围原本黄浊的大水一下子变黑了，从水下浮出来一个巨大的物件。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桑树上掉下去，幸好金子寒在后面托了我一把，才险险没掉下去。
　　我回过头去，向他道声谢，他却仔细看着水中的黑影，理都不理我。
　　我发现那水下巨大黑影虽大，在我们周围缓缓移动，却并没对我们攻击，也没有浮出水面，金子寒随便折了根树枝丢过去，那黑影哗啦一下散开，然后又聚集到了一起。
　　原来那水下的黑影并不是蛟龙，而是一个大鱼群聚集在一起，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大得惊人的水怪。
　　我才松了一口气，干脆躺在了桑树上，任那桑树顺水漂着，漂了一会，那水流渐渐加快，我抬起头一看，发现我们已经到了深潭最深处，这里挨着山崖，山崖上有一个大石洞，黄河水不断涌入石洞中，先前漂过来的桑树都堆在了石洞口处，横七竖八摞在了一起，堆成了一个复杂又厚实的通道。
　　那通道口呈椭圆形，直径大约有几米，这分明是一个供巨兽爬行的洞口。根据这个洞口判断，这巨兽呈圆柱形，两栖，爬行，身长大约有几十米，有几米粗，这样类似于火车一般的巨兽只可能是传说中的蛟龙。
　　正想着，那水底下突然就射出来两盏红光，接着水潭上涌起了一层巨浪，白浪滔天，那两盏红光迅速朝我们潜游过来，我和金子寒一时间惊住了，有道是“欺山莫欺水”，要是在山中遇到猛兽，我们还可以搏命，这时一个浪打过来，我们俩就跌到了水中，简直连挣扎都挣扎不了一下，只能眼睁睁等着送死。
　　那蛟直冲金子寒而去，我只觉得身边猛然擦过一物，那物势大，身子轻轻一摆，整个水潭都剧烈震荡起来，我们的桑树一下子被撞翻了，我跌入水中，呛了几口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两盏红灯笼直晃眼，最后有人拽着我的衣领子，把我拉出了水面。


　　我看了看，是金子寒，他脸色苍白，费力得给我做了个手势，让我什么也别问，使劲拖着我游着，好久，才游上了岸。
　　我们浑身湿透了，沤了几口黄泥水，被冷风一吹，冻得浑身直哆嗦，我看着那滔滔的黄河水，突然止不住要流泪，也不清楚这眼泪到底是为了我们终于脱险，还是为了刚刚经历骇人奇事。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顺着黄河古道往回走，大水不断淹上来，无数老鼠、水蛇都朝着大山上拼命攀着，好多老鼠掉落水中，又有好多老鼠爬了上去，我远远看过去，那些老鼠在石缝中竟然组成了一副古怪的图画。
　　那大山临水的一面本是悬崖，被河水冲的很光滑，群鼠只能牢牢扒住石头缝才能抓牢，不至于掉下来，成千上万只黑鼠将整面大山的石缝都堵死了，山是白色的，老鼠是黑色的，就在那大山临水的一面，形成了一股古怪的图画。
　　我看着那幅图片，这副蛇鼠组成的图画很古怪，这个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副古地图一般。我看着这幅古怪的地图，总感觉像在哪里见过一样，仔细想了想，却又想不到是在哪里看到过。
　　等我揉揉眼再去看，却又怎么也看不到那幅古怪的鼠山图了。
　　我自己也嘲笑着自己，这黄河泛滥，老鼠攀山本是天灾后产生的异相，我又怎么可能见过呢？
　　那一路上都是稀泥汤，我们两人拄着跟大树棍，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回去，回到那里一看，只见那黄河滩上白茫茫一片，全是滔天的大水，哪里还有我们熟悉的上河村？
　　我看到被大水淹没的村庄，想着那些成年担忧受怕的老乡，那几个总是叽叽喳喳的知青姑娘，忍不住蹲在地下大哭。
　　金子寒却是淡然看着滔滔的黄河水，一言不发。


　　没有亲身经历过大洪水的人，是怎么也想象不到当时的惨状，到处都是几乎没有尽头的大水，水中漂着各种东西，有麦垛、有床、有家具、有锅碗瓢盆、有棺材、有大鼎，还有猪、羊、家畜的尸体，水蛇伏在兽尸吞吐着血红的芯子。
　　水底下不时传来古怪的声音，还涌动着巨大漩涡，也有东西撕扯着浮尸，后来水越来越大，我和金子寒只能爬到树上，后来树上几乎也呆不住了，所有的树枝上都落了厚厚一层苍蝇。你简直想象不到有那么多苍蝇，苍蝇像一层厚厚的黑雾，落在树枝上，将树枝都压弯了。
　　在树上的时候，我也问过金子寒，那只蛟龙为何没有吃我们。
　　金子寒也是一脸凝重，他当时水性好，在水中挣扎出来，就看见水下一条黄龙直奔他而去，那巨口怒张，连巴掌大的尖牙都能看得清楚，却不知为何，那蛟龙却迟迟下不去口，后来便围着他绕圈，他见那蛟龙自己先懵了，趁机从水底下钻出来，拉上我跑掉了。
　　我想了半天，那黄河蛟龙应该是怕着我和金子寒身上之物，就像成精的大蛇也怕硫磺、斗大的蜈蚣也怕黑鸡血一个意思。
　　我突然想起来老村子临走前给我带的香包，还有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说老村子一开始就知道这黄河中有蛟龙，可是我当时问他龙骨之事，他为何那样断然否定呢？
　　我摸了摸那个香包，发现香包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刚才丢在黄河里了，还是早就丢掉了。
　　我想着，当时我们身上除了香包外，就只有几枚黄河鬼窟中捡来的玉璧，还有金子寒戴着的鱼形玉佩，难道蛟龙是怕这些东西吗？
　　我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明白。
　　我们一连在树上等了几天，金子寒几次下水，捉了一些鱼、鳖、甚至还有水蛇，直接用金刀剥皮后生吞，看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怎么也不敢吃。
　　后来，有救灾的解放军过来，将我们救了下来，既然上河村被水淹了，我们只好回了家。
　　金子寒虽然一直冷冰冰的，但是在我跌入黄河中时，竟然跳到水里舍身救我，让我感动不已，但是一直到要分手时，关于我们所经历的事，他只字不提，对于我的一切疑问，他也一概不回答，只是漠然看着黄河。
　　就在我上了汽车，给他拼命挥手，让他记得给我写信时，他突然叫了我一声，摘下了那块鱼形玉佩，郑重戴在了我的脖子上，又给我留下了四块玉璧，然后朝着古桑园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河古道》第一卷之《黄河鬼窟》已经全部发布完。大家先看吧，看完再发《黄河古道》第二卷之《龟葬之城》，希望各位能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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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

刘敏

这次上河村的经历对我的震动很大，我开始重新审视黄河，我想起爷爷从前给我讲的黄河旧事，好多并不只是故事，黄河的博大和神秘，黄河里的古怪物件，黄河的禁忌和规矩，都是我们无法想象，无法窥视的。
　　我回到家后，父亲还在蹲牛棚，办学习班，母亲见了我，一时悲喜交加，先拉着我看了一圈，见我没缺胳膊少腿的，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说我爷爷不行了，让我赶紧去见最后一面。
　　我听她一说，撒腿就往屋里跑。
　　我爷爷几乎瘦成了干，躺在床上，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睁开了，喉咙里呼噜呼噜直响，只是说不出来话。
　　我扑倒在床头，哭喊起来：“爷爷，爷爷！”
　　我母亲也在后面抹眼泪，说你爷爷嗓子都上火烧烂了，说不出话了，不过脑子还清醒，你说什么他还能听见。
　　我紧紧攥着爷爷的手，感觉他干枯的手剧烈抖动着，手指头在我手心费力地划着，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我一愣，我爷爷竟然在我手掌上写字，我赶紧摊开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他的手剧烈发抖，写了几次都不成形，但是还是一笔一笔努力划着。
　　后来，我终于看出来了两个字形。
　　他写的是：牛皮。
　　牛皮，什么牛皮？！
　　我母亲也愣了，说咱们家没有牛皮呀，老爷子是不是病糊涂了？
　　我也搞不清楚，问我爷爷：爷爷，你是不是想喝牛肉汤啦？
　　我爷爷费劲地摇摇头，又在我手心里划了一个字：你。


　　我？！
　　我更加吃惊了，我怎么和牛皮扯上关系了。
　　我母亲左右看了我一遍，捂着鼻子说：石头，你腰裹的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臭？
　　我往腰里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腰里裹的竟然是那块从黄河鬼窟中包金沙的臭牛皮。我当时和金子寒被困在树上，又累又饿，就剩一口气了，被解救后就直接送回来了，连换洗衣服的功夫都没有，那牛皮竟然还缠在我腰上。
　　我忙把那张臭牛皮解下来，见那牛皮中裹着的金沙全漏完了，那皮子经黄河水一泡，原来的腥臭味不仅没消除，反而更增添了一股湿皮子味，晕得我差点避过气去。
　　我母亲捂着鼻子连退几步，说：你爷爷指定是嫌这牛皮臭，还不赶紧扔外面去！
　　我答应一声，拿着那牛皮就要往外走，这时候却一下子被谁给拉住了。
　　拉住我的竟然是我爷爷。
　　我也不知道爷爷究竟哪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探起身子，把我牢牢拉住，挣得他连狠狠咳嗽了一通，差点背过气去。
　　我哪还敢走，忙伺候在一边，就见我爷爷好容易缓过气，又伸出手来要写字。
　　这次他写的两个字是：穿牛皮。
　　我一时间一愣，我爷爷的意思，分明是让我们把这张臭牛皮穿在他身上。
　　可是这臭牛皮腥臭无比，又湿淋淋的，里外看着恶心，我要是把这腌臜东西给我爷爷当寿衣穿上了，我父亲回来还不得抽死我！


　就在我犹豫间，我爷爷又是一遍遍在我手心中写着那两个字。
　　我母亲也看着这事邪乎，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说老爷子看来真是病糊涂了，就先随他的意思吧，等我晚上去居委会给你爸爸打个电话再说。
　　我原想将那张臭皮子刷干净了，再给我爷爷穿上，但是我爷爷死活拉着我不让你走，我走好含着泪，将那恶臭无比的皮子给我爷爷在外面套上了。
　　我爷爷套上那张皮子，顿时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说话。我在旁边侯了半天，见他睡着了，忙小心退了出去。
　　出去后，我跟我母亲商量了一下，决定给我父亲打个电话，老爷子看来是糊涂了，做事情随着性子来，就想小孩一样，万一以后有个差池，该怎么处理好，这个得由我父亲决定。
　　我们去居委会打了半天电话，却说我父亲被发往农场劳动改造了，要晚上才能回来，让我们晚上再打。
　　我们只好先回家，我不放心，又去看了看爷爷，爷爷这时候已经醒来了，脸色看起来也比开始好多了，只是那牛皮实在恶臭难闻，晕得我简直要避过气去。
　　我爷爷动了动手，招呼我坐在他身边，看了我一会，动了动手指，他要写字。
　　我赶紧把手掌摊开，他在我手上写了几个字。


　　我哭着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了爷爷的死讯，他死前的异常，还有在我手心中写的那几个古怪的字。我父亲在电话那头半晌没说话，后来就说让我们等他几天，他会回来处理。
　　第二天下午，父亲就风尘仆仆地赶着一辆牛车回来了。
　　他红着眼，一句话不说，先将爷爷身上的衣服脱下了，给他仔细清洗了身子，竟然就这么用那张臭牛皮把爷爷赤裸的身子给裹住了，小心放在牛车后面，然后驾着牛车走了。
　　母亲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偷偷跟在后面，就发现我父亲驾着牛车，顺着黄河古道一直走，到了一处颠簸的河滩上，他甩开鞭子，狠狠抽打着牛，河滩坑坑洼洼，牛车也在河滩上颠簸着，后来我爷爷就从牛车上掉了下来。
　　我父亲停下牛车，抱着那块裹着我爷爷的牛皮，就这么朝着黄河中慢慢走过去。黄河水淹到他的大腿，他跪在水中，将我爷爷的遗体轻轻放在了黄河中。黄河水奔腾着，转眼间就将我爷爷的遗体覆盖住，冲走了，渐渐成了黄河上的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了。
　　我父亲跪倒在黄河水中，放声大哭……
　　大哭完，他连家都没回，连夜直接驾着牛车回去了，我从始至终也没机会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怕吓着母亲，没敢跟母亲说实话，只是说我父亲将爷爷埋在河滩上了。又过了几天，农场传来消息，说我父亲自从从家里回去后，一直高烧不退。我母亲担心他的身体，也跟着去了劳改农场，家中就更加荒凉。
　　我独自在家转了一圈，家中早被红卫兵抄过，爷爷从前收藏的大花瓶、铜镜子，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我在院子里四处看看，爷爷常看的那块白石，已断成几截，老石榴树也枯死了，满院子都是野草。
　　我抚着那块白石，想起爷爷从前经常坐在那棵老石榴树下，看着这块白石，给我讲黄河上的故事，心中满是伤感。这时候我偏了偏头，就觉得石头上仿佛有花纹在动。我试了几次，才发现，从一个特殊的角度看这块石头，能看到石头上有层古怪的花纹，那花纹像浮雕一样，看上去仿佛河水在隐隐流动一般。
　　我才知道，难怪我爷爷当年总歪着头看这块石头，敢情就是在研究这石头上的浮雕。我也左右看了一下，觉得这个花纹挺眼熟，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也心力交瘁，顾不了那么许多，将那块白石抱进了屋子里，别被哪个不打眼的给扔出去了。
　　母亲临走前，给我留了不少粮票，我索性每天在家里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过着猪一般的日子。就这样天渐渐热了，粮票也用得差不多了，我也开始考虑着要出去找点事做，好混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