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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接过那通体碧绿的玉坠儿，入手一片沁凉，是纯种儿的冰糯翡翠。说来也是巧物件儿，翠绿的翡翠雕成翠绿的蝈蝈儿，刚好掌心大小，放在里面拖着，那蝈蝈就跟要跳起来了一样。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看来那位主子多少有点儿把九湄放在心上，可我又怕他是一时兴起。
“好好戴着，别让任何人知道了。这件事儿我会替你瞒着，连裕妃娘娘都不会告诉。”
伸手把链子递了回去，看她小心翼翼的戴上，又想起她刚才慌乱地说着她控制不了，心里边儿就堵得厉害，总是惶惶的害怕着，担心着东窗事发。
“控制不住也要控制，你喊我一声姐姐，我应了。冲你这声姐姐我说句实话，你跟二十一阿哥是云泥之别，他太高了，你攀附只会让自己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在说句不好听的，你是个奴才，这紫禁城里面儿的奴才多了去了，命不值钱，说不定他，他...”
最后一咬牙，终是说了那句话。
“他说不定只是拿你当个玩物，就像是小孩子得了一个新鲜的物件儿，开始兴趣高昂，喜欢宝贝得不得了，时间长了就扔了，忘了。他以后会娶名门嫡女做福晋，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样貌，都不是咱们这样儿的人可以比的。九湄，该任命的时候需认命。”

（她的话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多少也冲刷了我一时情感作祟的情窦初开。她说的都对，我和他的身份太过悬殊，就算是将来主子恩赏，让我同他一道出宫了去，他也仍是会娶一房名门淑女为妻，再加上许许多多其他的女人，而我不过也会成为其中一个终日翘首以盼着他一点点恩泽的可怜人罢了。那是我一辈子所期盼的归宿么。它远比我想象的残忍太多。）
我家世代包衣出身，我哪儿会不懂认命的道理。可是良玉姐姐，如果人这一辈子连这么一次的放纵都没有，是不是活的太不甘了。
（我自小便是温顺贤淑的性子，主子让我做什么，我绝不会有二话，这也便是裕主子宠我的原因。可是就这么过了这许多年岁，我忽然觉得我的生命太过安稳了，安稳的让我觉得可怕，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着安排好的轨迹这么走下去，一直走到尽头。像那些老死宫中的女人一样，最后不过成为一捧无人问津的黄土。）
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这般下去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是我愿意信一次，就这么一次，就算是将来落了个万劫不复也好，我不后悔。

【承了裕娘娘的吩咐来九湄这儿送新鲜的瓜果，才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细碎人声，隐约几个词落入耳中——二十一阿哥？】
【心中起了疑窦，站在门口一句句听下来，手中杯盘轻颤了两下。】
她才进宫这样短，论容貌论学识，哪一点比得上我，凭什么她就被二十一阿哥看上了？
【咬着下唇假装什么也不曾听见，站在门外咳嗽一声。】
九湄姐在吗，娘娘遣我来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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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红着眼睛望着我，眼里的情绪如翻滚的浪潮般向我席卷而来，即使如我冷漠如斯，在宫中看尽冷暖浮尘，也不禁被她眼中的那抹执着震住了。那是不甘心，不死心，不肯就此认命的劲头儿，那是我早就没有了的东西。也许我是该羡慕她，佩服她的，即使她知道那是条死路她也要拼死去闯一闯，说不定就柳暗花明闯出一条活路来呢！
天意，一切犹未可知。
“罢了罢了。”
我摆摆手，瘫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眸子，看着地上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才猛然惊觉已经夜了。抬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亮了灯，再去把火盆点着，正月里的天儿还是很冷。转回身又在椅子上坐好，看着有些木然的她，淡淡笑了。
“你是个傻丫头，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可是只有这一次才知道的这么彻底，原来你这丫头傻的可以。”

（她唤了我一句傻丫头，我却不禁湿了眼眶。我在这宫里头实在没什么亲人，只便良玉姐姐待我极好，上头打赏了什么也总想着我。如今她这般说了，我却竟不知该应什么才好，只那么直愣愣的站着，瞧着那火盆里头星星点点的火苗。它们燃烧着，跳跃着，像是在诉说着希望。）
（正这般兀自想着，只听得外面隐隐有人唤我，揉了揉眼睛去开了门。是遥山。）
（其实说来遥山比我早进宫许多日子，平素交往也不多，所以也便不太熟稔。只是我私下里总觉得她这个人心性太高，是个不好相处的，也就同她不远不近的保持着距离。接过了她手上的瓜果邀她进来，便又把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原是遥山姐姐，外头风大，快进来坐吧。
（说完又看了良玉姐姐一眼，我想她定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看她推门，端着茶果进来望了她一眼，脸上泪痕犹在，有些红肿，自然地将水果放在桌上，转身笑道。】
怎么？好端端的，九湄姑娘哭什么？总不是房子里还风大，把眼睛给迷了？
【看到她看着自己时那段刻意的距离就心生芥蒂，你们拿我当外人，又何必怪我不真心待你，何况凭你的姿色出身，有那个资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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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脚儿话刚落地，后脚儿遥山那丫头就站在门外喊门了。我仔细的瞧着她脸上的神色，想从她的神色中分辨出她是真的刚来，还是来了好久，还有她到底听到了没有？听了又听到了多少。遥山这丫头其实平日里就是个心思高傲点儿，也没什么坏心眼儿。可是架不住宫里头的是非多，丑恶多，权势和荣华太迷人，会让世人白做黑，是非颠。所以，我很怕她会抓住这次机会，给九湄一刀子，踩着九湄爬上去，再加上她俩本就不和...
果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诶，遥山站在门口儿干嘛？还不快进来暖和暖和，看你冻得，手都红了。”
我笑着起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了进来，背着她给九湄使了个眼色，让她关门。

（被遥山这么一问竟也不知该怎么答了，左右不过说了些是长久没回去想家了之类的话罢了。虽只这话听着不真，不过也只能暂且这么糊弄一回，忽然想起手里还搁着那玉坠，忙是趁她不注意往床沿下面一塞。）
遥山姐姐可不是说的玩笑话了，这屋里哪儿能有风沙，不过是在宫里头待久了也没能蒙主子特赦回去瞧瞧，和良玉姐姐才是聊起来家乡的事儿，这便感慨了些。
（我暗自按了按良玉姐姐的手，我是有些怕的，怕被那丫头听去了什么，那必是断断要不得的。我感到我的手心有些发凉，只能愈发从她手上汲取些暖意。）

大家都是姐妹，都和良玉说了，何必瞒着我呢？
【眉间黯了一黯，片刻有些苦笑道。】
大家都是宫女，二十一阿哥看上了，是你的福气。你同我说，我会帮着你的，都是裕妃娘娘宫里的人……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盘桓再三，下了决心，这事与其装不知道，不如挑明，退无可退，或者倒可生出一分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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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山这话说得立马儿就把我堵住了，我想给九湄瞒着都瞒不住了。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又闭上了，毕竟不是我的事儿，我没办法替当事人拿主意。扭头看着九湄，我眼色深沉的辨不出情绪，这种时候我要稳住了才是，不然一个不好就要跟着吃挂落儿。吃瓜落儿还两说着，只怕还会牵连到裕妃娘娘治下不严，到时候可就不是小宫女简单的“攀龙附凤”那么简单了。

（她倒是个直性子的人，这么着便把事情都扯了出来，心里却是一惊，此刻倒并不想再遮着掩着了，一是遮也遮不住，二是毕竟也没什么退路了，于是站起了身子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你说的没错，我同二十一阿哥的确是有私交。你我毕竟相识一场，你若当我是朋友不曾说出去那么自是好，可我毕竟也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你若把这件事情捅了出去，我没有好下场自不必说，可你以为，如此这般你又能得了什么好处？裕妃娘娘如今宠我，虽不至于替我掩着，也不会高看你几眼，指不定还落得个心思深重的罪名，姐姐这又是何必呢，是不是？
（其实我还有句话没说，就算你把我的事情搅黄了，二十一阿哥也不一定能看上你啊。）

【自己尚未说什么，就听九湄赴死似的说了一段，这么一来反倒更是清楚她心里在怕什么，有多怕。反是更加镇静坐了下来，淡笑一声。】
看你说的，我若有意害你，何必从你身上下手，你当自己是什么人。你知道，二十一阿哥可是皇子，等着要他把柄的人可多了，你倒是不为他想着些。
【话未说透，只是与宫女私相授受算不得大罪，可是宫中的人心算计，岂是揭了你们的秘密那么简单。我当真要权要势要害死你，自不会择这样浅薄的路子。】
九湄，你是有福之人，日后赏赐是免不了的，遥山目光短鄙见识浅薄，不过想沾沾姐妹的光，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良玉姐怕是没听仔细我的话，遥山的心性，自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们怕是小看了我的眼界，九湄是二十一阿哥的心头所好，单这一点，投个有心的殿下能设个怎样的套，凭两位姐姐的才智怕不会想不到，单揭人丑事，我不会干，也不屑干。
换句话说，我要做什么，能把事情挑明了和你们说？赫书九湄，实话说我是看不上你，所以也不会为你坏了我的规矩。凡事给人留一分余地，尤其是心底还有着所谓仁善，而且不够聪明的人。
【觑了一眼一旁的九湄，笑着对良玉拍了拍肩。】
良玉姐不必操无谓的心，我既挑明，就不打算背后使阴招，要的什么，遥山已然说得清楚。钱财自由，无非如此，我不屑为人姬妾，不过不愿终老宫中，这个忙，你帮得起。我的才智，你也清楚，今日这事既然能让我知道，来日也能让别人知道，是不是像我一般不屑搬弄，就不知了，两厢取益，有何不可？
我本不欲说得这样刻薄，只是你自己想想，那尖刻的话是谁挑起的？不等人说，自己先把底牌漏了，下回可得注意些，别自己先乱了阵脚。言尽于此，擅自珍重。
【微微笑起，低头啜了一口茶。并不打算咄咄相逼，只要她这日点了这个头，这事便算定了，于她也不亏。】

（看着她俩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曾在大院子里见过的那些女人们，一个个面上都极尽贤淑温良，可背地里撕扯开了面具之后却都张牙舞爪的可怕。我曾躲在墙角偷偷的看着她们用自己凌厉的刺角将彼此攻击的面目全非，然后好似很高兴的样子，可是她们心里真的高兴么。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在宫中安稳度日的小丫头，从小到大我所习所闻不过是如何尽守本分，忠人之事。我此刻只觉得头疼的紧，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不断的叫嚣着，呼喊着，我很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把自己也陷入了这样尔虞我诈的境地。）
（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幼时终日跟着自己的那条温顺至极的狗，可那日却被邻家的小女孩儿调戏的紧了，终是生生的把她腿上的一大块皮肤给咬了下来，我至今记得那血淋淋的场面，实在太过吓人。）
遥山姐姐，正如你所说，我不是个明白的女人，更不是个有大智慧的女人，所以你告诉我的那些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可是有一件事我明白，那就是我不信你。此刻不信，将来也不会信。所以你信誓旦旦的两厢取益于我，实在不过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你的手上，然后任你予取予求。是不是？
我虽不聪明，却也不想被你绕了进去，将自己置于你的刀俎之上。
（我的确理解不了她们话里话外那么多的明嘲暗讽，阿玛曾说初心难得，所以我不想失了这份初心，可是今时今日我才知道，在这缸被丢进了许多污秽许多色彩的染缸里，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不过是个笑话。可我学不会像她们那样讲一句话便是要拐上无数个弯儿，滴水不漏似的。就像我说的，我太笨了。）
所以遥山姐姐，你若求取的是我此刻允你将来助你的这一桩事情，那么你现在是不是该给我一点相信你的理由？我太笨了，所以我喜欢看真凭实据。
若是遥山姐姐觉得我这个要求太过分，大不了这便捅了出去置我于死地，那我也无话可说。相比一了百了的痛快，我更讨厌的是被人抓着把柄惶惶度日的痛楚。

赫书九湄，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信不信我，不在我，在你。
【淡淡抛出这一句，继续低头啜着茶，的确是宫女房里的茶水，都是梗子，还泛着苦味。】
就是你不允我这个要求，我也不打算便就将这事捅出去，你一样是被我抓着把柄终日惶惶。不，还是有一点不同的，我要的东西，在你这儿得不到，自会去其他地方求，到时候我会怎么用这件事，可就说不定了。
【将杯子往案上一搁，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目光沉静。】
遥山自认不是什么好人，可我应了的事，就不会反悔，你信不信，局面对你都是那个样子，信了，或许日子倒还好过一些。打算怎么办，你看着做吧，总之我是不会亏的，你那点心机，我还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