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山有扶苏
“一年不见，你的琴声还是一样干净。”那个男子站在树梢,闲闲笑道，“只是规矩太过，便易磨了曲子的灵气。”
子焉行礼如仪：“前辈过誉了。子焉不知前辈也在九江，有失拜望，还请·······”
“你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就直接问好了，何必如此客套。我不过是在九江郡内看见伏念那小子和几个书生不像书生，商贾不像商贾的人鬼鬼祟祟的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无尘子看着子焉的样子，越发的皱眉道，“看你这样子，怎么，听不得你师哥的半点不是。伏念那小子平日出门，多半也会带上你，我便想来看看你的御风之术修习得怎么样了。”

忽地有几只鸟儿从栖身的树枝上冲天飞起，惊动了临近枝桠上的鸟儿，呼啦啦的飞起了一大片，打破了山林中午的寂静。
树下对峙的两人却丝毫不受这些飞鸟的打扰，依旧紧紧的盯着对方。
良久，无尘子扬手甩出一把白色的小石子，漫漫的笼罩在子焉身边，切断了她左右的退路。同时身形忽动，那手快如鬼魅的向子焉面门抓去，大有欲剜眼断鼻之势。
子焉见状，身子一矮，硬生生的贴地疾退，避开正面的一击。右手在地上一按，翻身就攀到一旁的树上，双脚一蹬，一手拔剑，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一般攻向无尘子。
无尘子见状微微一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整个人忽地就消失无踪。子焉在半空中收势不及，眼见就要跃入空有石子的空阵之中，为避那些石子沾到自己身上，咬牙撤招，翻身欲下。却听头顶之上破风之声大作，白石漫漫而下。子焉心道不妙，自己半途变招已是勉强，此时被人在空中袭击，更是避无可避。
子焉果断急坠而下，身子甫一落地，便往后疾退，不意背后撞上一颗桃树。此刻也顾不得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急忙绕到树后，正欲翻身攀上树梢，却听耳边一声轻笑，急忙撤身退后。正退时只见一把白石当空笼罩而下，这把石头比先前两把来势凌厉，一时之间子焉无处可躲，只得站在原地，身子却似风中弱柳一般，迎风摇摆，堪堪从石子之间的缝隙闪避而过。


石子一一砸在地上，激起层层尘土。无尘子站在树梢，闲闲看着地上依旧保持着警戒之态，随时准备闪避，喘息不已的子焉。半晌，方才笑道：“三招之内，虽然你大多在躲避，身上仍有四个白点，看来你还要继续用心修习啊。”
子焉闻言恭肃垂首：“前辈教训得是。有劳前辈费心考量，前方不远便有溪流，还请前辈先行移步浣手，然后再来教训子焉不迟。”
无尘子拍着手中的石灰粉，闲闲笑道：“你倒乖觉，才勉强过关又惦记着要多学些别的了。”


日影渐西，伏念回到晴岚馆之时，正见子焉在门口抱琴欲入客栈之中。伏念见她胸前肩上几处白点斑驳，心下明白，也不多问，只是顺手结果那琴，跟她一起进入客栈之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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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东华。

次日清晨，天阴欲雨。
伏念一早来到大堂便见子焉已然端坐在老位置上。手中端着一盏茶，置于唇边，似是正在吹凉却也不饮，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阴云，神情寂寂。待得看见自己时，放下茶杯，又是那个未语先笑的子焉了。
“师哥早，”子焉笑道，“看天气是要下雨了呢。”
“嗯。”伏念应道，“你也久不回九江了。今日便自己好好逛逛，想去哪就去吧。”
“是啊，这些年焉儿都要成了桑海人了，九江的一些地方都快记不得了。”子焉微笑，眼眸轻垂，“师哥还是不陪焉儿一起吗。”
“你自去便可，不必顾及为兄，为兄还有一些事情要办。”伏念道，“莫忘了带伞。”
一阵秋风吹过，夹着几片还来不及在枝头变黄的落叶，悠悠的凋零在地，今年九江的第一场秋雨就这样纷纷扬扬的来了。
秋风阵阵，路上的行人纷纷撑起雨伞，裹紧了自己的的衣裳，快步穿过街道，走向自己的目的地。原本热闹的大街因此而显得安静了不少。
这种天气，若非必要，一般人总是不太愿意出门的。街边的小贩在伞下愁眉苦脸的望天，感慨自己这一天的辛苦只怕有没什么收成了。
街边的摊贩是没什么生意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添香楼的生意。
此刻这间茶楼的雅室里，仍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品茶。品茶之人虽是不少，亦各自做书生、商贾乃至官吏打扮，却是意外的安静。这些人两两一桌，分坐在房间两边，面向着中央上首之人，一桌一桌的说着，说不清时，同桌之人亦会略作补充和解释。一桌说完，上首之人也会略微的提问评点几句，待得一桌之事了，才将眼神转向下一桌之人。


伏念坐雅室上首，静静的听着眼前的人一拨一拨的向自己汇报这一年来自己的所为，待得处理完所有事情时，已然近午时了。
坐上之人三三两两的散去，雅室大门敞开，散尽了一室的茶香与人气。
添香楼掌柜带着个心腹的小二前来收拾残局。小二手脚麻利的收拾着桌上的杯盏。掌柜的看着静静的站在窗前的伏念，凑上身去低低唤了句“掌门。”
伏念闻言眼神一转，看向一旁安静收拾的小二。掌柜见状了然道：“自己人。”见伏念收回眼神，继续望向窗前的废墟，犹豫片刻，继续道：“小师叔这一个上午还是只在城内的街巷上四处走动。”
伏念闻言，回首看了掌柜一眼：“子元，这些年委屈你了。”
掌柜闻言一愣，随即一笑，那笑不似平素的客套油滑，稳稳的从眼中透出，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有一股沉静稳妥之意，徐徐道：“子元自知资质鲁钝，能为师尊所信，为师门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是子元一生的福分。师尊如此说，便是见外了。”
伏念闻言，亦不多言，只是拍了拍子元的肩膀，转头又看着窗外那片空疏的荒地。
“师尊，”子元见状，忍不住插嘴道，“恕我多言。小师叔毕竟还小。”
伏念听了，却恍若未闻，依然静静的看着那块荒地。子元见状，亦不再多言，只说为师尊准备午膳，带着小二躬身退出了雅间。
窗外的雨下得越发的大了。一些小摊小贩看着这天，又看看自己枯守了一个上午却无半点生意的摊子。摇摇头叹叹气的也都收了自己的生计。人气渐少，虽是白日，那街道居然也显出了几分萧瑟之意。
伏念望着窗外的废墟，心中寂寂。七年了，焉儿你还是不敢踏入旧居半步。之前是谁信誓旦旦的对无繇说着只有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才能寻机破茧新生的。而今就有这样一个机会，焉儿，你就让为兄看看你是否真的能如无繇所言吧。

密集的雨帘打在空寂的街道上，一个小贩骂了一声，收着自己的货物便冲向了雨中。转过街角的巷子时，却不意有一个少年撑着伞，静静的站在那里。
小贩一个惊讶，便多看了一眼，那个少年想必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了，连雨打湿了衣裳都不曾发觉。是个傻子吧，这么大雨还不回家，不知道在等什么，小贩心想，可惜了这个样貌呢。脚步却不停，从那个少年身边匆匆的跑了过去。
那个少年见小贩匆匆而去，眼中泛起一阵温柔钦羡之色，是回家吧，我有多少年没回九江的家了。此刻师哥定然还在添香楼，我再不去的话，会让他失望吧。
少年想着，缓缓走出巷子，穿过街道，走向那个阔别了七年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