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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韩庚正在努力回忆，这声音，怎么听着有几分耳熟，记忆里却又难以捕捉，就看到屏风后面缓缓出现了一个高大身影，那张轮廓清俊的脸出现在后面，两个人目光相接。
那人有一瞬间怔住，然后就愉悦地笑起来，“是你啊。”脱了虎嗉大衣递给一旁的秘书。
虎嗉是老虎身上最柔软，最厚实的皮毛，曺圭贤一眼就认出来，那件大衣，最起码是由不下于二十块完整的虎嗉缝制而成的，不禁目瞪口呆。
韩庚只盯着那个人的脸庞，觉得哪里不对劲，摇了摇头，又仔细地盯着他看。
那人倒也不介意被他这样无礼地盯着，拉开椅子入座，歉然有礼，“真是打扰了。”
掌柜的亲自来布菜，很快就满室生香。可能真的是没有时间，那个人只吃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他本来就吃得优雅缓慢，所以等于没吃多少东西。
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茶，漱了口就起身要走了。秘书连忙去给他拿大衣。
韩庚一顿饭吃得迷迷糊糊地，这会儿终于反应过了，站起身，急急地喊出口：“金先生！”
那人站在绚丽的刺绣屏风旁，一边穿大衣一边回过头来看向他，眼眸闪亮，神情温和，耐心地等着他说话。
韩庚觉得有什么卡在喉咙口，怪难受的，可是吐又吐不出来。
等了许久，连秘书都已经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不停地掏出怀表看时间，那人只能对着韩庚笑笑，转身走出了包厢。
韩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一下子又坐回了椅子上，想说什么呢，该说什么呢，能说什么呢。
圭贤用了几天时间走访了南京几家比较大的布行，最后发现最大最好的还是太平路14号的鸿祥绸缎呢绒棉布庄，而恰好，这家布庄跟苏州云章公所也有货物往来，跟掌柜的洪老先生熟谈一翻之后，圭贤第二天就拉着韩庚来了。
韩庚识字能记账，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从小的耳濡目染，让他一眼就能够辨别出织物的质量，不光是纺织品，就是各种古玩名家字画，他都是有一定的鉴赏能力的。
掌柜的很是满意，只是一听说这是云章公所的韩少爷，就有些不敢了，怕委屈了人家，大材小用了。
圭贤立即说：“洪老伯，您敢说您店里，有哪个伙计能像我家庚哥这般识货的？你让庚哥把关，鸿祥绝对不会出次品。据我所知，前段时间的那件事影响很不好，鸿祥的老顾客可是流失了不少，现在，隔壁街上的九华绸缎局倒是越来越红火了。”
几句话就让洪老先生不停点头，只是最后定下来的时候，他还是说：“再怎么说也是云章公所的少爷，这样吧，也不用每天都来，隔几天来一次就好，帮着我们检查进货，估估价啊什么的。”
洪老先生说完立即就走到店铺后面去拿一箱最新得的福建漳绒，想要给韩庚看看好坏，评个等级。
韩庚终于忍不住问圭贤，为什么要做这种安排。
“哥，你每日在家里，孤孤单单的，又容易胡思乱想，当然是出来工作好一点。而且，等过了年，我就该去学校了，到时候是住在学校里的，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韩庚感激地看着他，“小贤，谢谢你。”
走出鸿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暮色四起，灯火摇曳，叫卖声连绵起伏，繁华的夜市刚刚开始沸腾起来。
两人看到路两边肩挑手提的小食摊，都有点心动，穿梭在各种琳琅满目的小吃点心中，千层油糕，豆腐涝，小笼包饺，五香茶包，糖粥藕，什锦酒酿，多得让人眼花缭乱，香气四溢地让路过的行人都垂涎欲滴。
韩庚和圭贤对视一眼，决定从街头吃到街尾。
当然，那只是他们的愿望，因为他们连第一关都没过，坐下的第一个摊子是烫面小饺，冬天里捧着一碗滚烫的香甜是再舒心不过的事，吃到最后，口感细嫩鲜美得让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于是，在第一个摊子上，他们就肚子圆鼓鼓的，靠在一起直哼哼。
为了消食，两人决定步行回家。一路上打打闹闹，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黑簪巷附近。
行至一座河面小石桥上，韩庚撑着栏杆有些喘气，他很少像今天这样在外面玩了大半天，还吃那么多东西走了那么远的路，这会儿觉得心跳很快，快得有点难受。
圭贤从后面追上来，立即扶住他，紧张地问：“哥，怎么了怎么了？”
被他一晃韩庚就更难受了，感觉额头上有点出汗，整个人就借力趴在了他身上，想缓一缓。
突然听到耳旁，圭贤不确定的一声：“金先生？”
韩庚吓得一把推开了他，回过身就看到了桥的另一端，巷子入口处，那人站在黑色小汽车旁，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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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得有些远，韩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脚却不由自主地向那边移了过去。
终于走到他的身边，看见他随意地披着那件虎嗉大衣，有些歪斜地挂在肩头，听到他温柔地对自己说：“我刚开完会。”
韩庚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瞪圆眼睛，“唉？”了一声。
他却笑了，笑得眉目舒展，一张口说话会有隐约的白色雾气，“我以为你有话要对我讲。”他是指几天前在饭桌上偶遇的事情。
韩庚隔着雾气看他的笑容，有些愣神。
直到圭贤在旁边不满地推了他一下，带着撒娇的语气：“哥，外面这么冷，我们赶紧回家吧。”
韩庚甚至都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生动的脸上，茫然地点了点头，“恩，你先回吧。”
圭贤没想到会是这样，气得头也不回地进了巷子。
因为已经是年关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巷子里亮亮堂堂。
那人也专注地看着韩庚，关心地问：“冷吗？”
韩庚这个时候只觉得开心，能够再次跟他贴近是如此的满足，犹犹豫豫地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于是小心地开口喊他：“金先生？”
他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话。
“你真的是金先生，不是王部长？”韩庚终于把喉咙口的一颗刺吐了出来。
金在中一愣，“什么？”
韩庚忍不住地脱口而出：“我可以摸你一下吗？”说完自己噌地一下就羞红了脸，把头低到不能再低，总是这样，心里一激动就容易说出傻话。
低头闷了许久，韩庚感到自己肩上一沉，是他的大衣，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手指还停在自己肩上，因为帮自己整理大衣领口，所以渐渐流转到了自己的颈间，指尖若有似无的细微触碰让韩庚全身一颤，踉跄地后退一步，更加觉得脸上又热又烫。
那人收回手，发出低沉的笑声，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时候不早了，天冷，你快点回去吧。”
韩庚一听这话心里就急了，他不想就这样分开，然后又是几个月都见不到。可是，他又知道，自己跟眼前这个金先生并没有什么交情，凭什么对人家有这样那样的期待呢。
正急得心里头难受的时候，听到一句，“我明日再到府上拜访。”
第二天，圭贤在账房里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一边飞快地翻动账本，一边愤恨地反复念叨：“什么金先生！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韩庚并不说话，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手边有一封刚刚拿到的，绍兴周叔叔寄来的慰问信，上面都是带着温情关心的字字句句。认认真真地读完，又感激地写了回信，韩庚心情舒畅地走出账房，站在前厅里等着，不时还要走到门外，望透了整条小巷。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等到夕阳西下，等到黑夜漆漆，都没能等来那人。
韩庚失望无比地看着家丁关了大门，点上灯火，只好转身回了后楼，连脚步都是拖曳沉重的，因为心里是铺天盖地的失望。
第二天刚在喝早茶就听见胖丫头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即站起身走出去，“怎么了？”
胖丫头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几乎是跳着说：“那个人说，说他是金先生啊！”
韩庚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即快步往前面走，脚下生风，快得都打了几次磕绊，终于看到了，门厅下站立的那人。
金在中踱着步子，正在四下打量着庭院，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面容依旧沉静，只是，眼底有了缓缓流淌的笑意。
“昨天特别忙，所以···”。
“没关系！没关系！”韩庚打断他，不知是因为受了冻，还是太兴奋了，小脸红扑扑的。
金在中专心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一只手，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一侧脸颊。
韩庚失了反应，眨着眼睛看着他，但是这次，没有退回，而是感到了默然的安心，自然的妥贴。
韩庚直接带着他去了织具房，那是贮藏祖传花楼机的地方，也是他潜心写字练画的地方。
透过雕花窗格，冬日阳光充沛了整间屋子，中间是巨大的花楼机，墙边书架上有成堆的古籍和画卷，而窗户下，丰盈有序，但是色彩纷呈的，是韩庚的画桌。
上好的宣纸，意匠纸，层层叠叠，大小规格的湖笔，端砚，井然排列，还有各种天然五彩矿石碾碎后溶水而成的颜料，散发着古朴和幽远的香气。
金在中一件一件地看着，完全可以想象出来，无数个阳光午后，那个秀气的人儿是怎样立于桌前，伏案写字作画的，而每个夜晚，一轮明月又是怎样正对着窗户，将银色月辉浸染了他的侧脸。
韩庚见他许久不说话，神情不甚明朗，拉了拉他的西服侧摆，鼓足了勇气问他：“在中，你可不可以···让我给你画一幅画？”
金在中回过身来，对上他带着点点期翼的眼睛，笑着说：“什么？”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人刚刚喊自己···在中。
韩庚知道自己又逾越了，但是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若是有幅画做个念想，总能够安慰自己有时候太过消沉的心情吧。他压根没发现，自己在未察觉间就喊了人家的名讳，连姓都省略了。
金在中的身体稍微前倾，离他更近，说话时的热气都喷在他脸上，轻声而暧昧地告诉他：“你告诉我为什么想要画我，我就同意。”
但是，这个时候，韩庚早就缩起脖子羞红了脸，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哪里还有神智去回答他为什么。
金在中看着他羞怯的模样，低沉地笑了，不再逗他，走到墙边，翻阅起了那些画卷古籍。
只是，翻阅了不到一会儿，他就放下书，抬手看了看表，无奈地对韩庚说：“还有个会。”
韩庚大惊：“这就要走？可你才来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啊。”
金在中一边整理被他弄乱的书籍，一边说：“在准备推行币制改革，所以事情有点多”。他的语气那么淡，仿佛在说一件芝麻大的事。
后来韩庚才知道，那一年年末的时候，整个国家废止了银本位制，实行了纸币制。
送他出府门的时候，韩庚心里是有些难过的，因为他最终还是没有明确答应画画的事，连个念想都不留给自己。原本以为，他也是有点喜欢自己的，现在看来，大概是自己想错了。算了，明知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不要再放任自己作茧自缚。但是，他那些温柔体贴的眼神，那些细心的亲密动作又算什么呢？明明，明明就是互相喜欢的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巷尽头的时候，韩庚还是湿了眼睛。
很快就过年了，除夕那天，刚巧收到了老周叔叔托人带过来的两坛绍兴老黄酒。于是，
晚上就着一桌美味的鸡鸭家禽和各种江鲜，开上一坛琥瑰色老酒，醇厚甘鲜，韩庚和圭贤喝得畅快淋漓。
最后圭贤喝得醉倒在桌上，意识模糊，看着被酒熏得脸上一层粉红的韩庚，嘟囔着说：“哥，你真好看。”
韩庚根本没听清他咕哝的是什么，因为他自己心里正在想着一个人，想得一塌糊涂，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圭贤微卷的头发，然后头一歪也醉倒了。
元宵节那天，韩庚到了傍晚才想起来还没有买花灯，不顾圭贤在后面喊不用了不用了，他立即就冲出巷子拦了黄包车往夫子庙那边赶。父亲在的时候，每一年元宵节府里都会有各式各样的花灯，邻居家的小孩都被吸引过来，好生热闹。现在就算是父亲不在了，而且自己一个人也不可能拿的回多少灯，但是买花灯这个传统不能变。
没想到天都快黑了街上人还这么多，夫子庙那边更甚，因为有壮观的灯节，还有盛大的猜灯谜集会，整条路边除了煮元宵的小食摊，就都是做花灯的摊子，有些已经点起了里面的蜡烛，所以整条街都灯火通明，鲜艳夺目。
手艺好的老师傅摊子上，已经排起了长队。韩庚不愿意将就，不想到那些没什么人的摊子上去，只好也排起了队，而且是最长的那个。
好在师傅都是有所准备的，提前数月都在赶工，这会儿只需要把成品直接给顾客就行了，不需要当场制作。轮到韩庚的时候，他挑了两盏影纱灯，一盏上面画的是花鸟虫鱼，一盏上面画的是山水楼阁。
被潮流般的人群推挤到了灯会中心地带，可韩庚没打算观赏那些争奇斗艳，高悬街头的格式花灯，也没打算看那些震天响的舞龙舞狮子，他只想要赶回家去，和小贤一起吃桃形糯米汤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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