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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拜别了殿下，李祯回头望一眼自己爱恨交织的王宫，进了轿子，摸摸还没有愈合的伤口，明知道自己去上国不过是一个借口，可是殿下还是答应了，自己的伤会很快地愈合，可是瑜儿呢？她的伤口要怎么才可以愈合呢？
浩浩荡荡地出使队伍走在都城的街市上，李祯呆呆地坐在轿子里，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可是没有心思去理会。夫人不明白自己为何带病前去，以为是为父王谋大计，对她，自己可以说什么呢？歉意的话都是虚伪的，就像对瑜儿说的，一次次地承诺，可是每一次都变成谎言。李祯闭上眼睛静默，不愿再去想。
韩明准时地来到约定的地点，不一会儿就看到宫女偷偷摸摸地过来，提防着其他人的注意，韩明觉得好笑，那个样子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娘娘怎么样？”
“还是再看《春秋》，《左传》，哦，下午的时候娘娘让我去找《括地志》，我给她送去了，听到娘娘一直在小声地念着‘共姬，共姬’，我也没弄明白！”
“共姬？”韩明迷惑不解，“是个人还是什么？”
“奴婢不清楚。”
“娘娘一直再说吗？”
“是，娘娘就是拿着书念着‘共姬’，其他的一句话也没说。”
“那你怎么不问问？”
“奴婢见娘娘脸色不好，就没敢！”
“笨，”韩明低声咒骂，“快去查，不，我和你一起去，查查是什么！”
一本本地翻查，在终于在字里行间发现了‘共姬’的踪迹，韩明耐心地一点点翻看，生怕漏下一个字，娘娘平白无故地念两个字绝不是偶然的！
把几份材料字一起对照，看着上面的叙述，韩明惊呆了，共姬，难道是为了这个吗？
闵瑜看着远处快要落山的夕阳，一抹抹残红娇弱，带着一点点凉意，橘红的色彩染红了天际，映着碧绿青黛，显得浓妆艳抹。
“娘娘，该用膳了！”兰儿进来。
闵瑜没有回头，扶着窗子，“兰儿，你觉得今天天气好吗？”
兰儿愣了一下，“还行吧，娘娘有事吗？”
“没什么，”闵瑜望着快速落下的残红，“就是觉得今天很好，连夕阳都是美的。”
“娘娘，夕阳明天还会有的，您还是用膳吧，今天都没怎么吃！”
“不知道还可以见得到几次夕阳，在至德庵的时候看过，不过没有细看，真是可惜了！”
“娘娘，不要总想着那些东西嘛，多关心一下您自己的身体啊！”
闵瑜看着夕阳完全地退下去才回身，自己关了窗户。
“以前都没有注意到夕阳原来也这么好看，兰儿，你以后多看看！”
“娘娘，明天再看也不迟啊，我担心饭菜凉了就不好了。”兰儿布菜。
闵瑜只是拨弄着没有吃，“明天的是明天的，于我无关！”
韩明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死死地盯住景春殿，入夜时分，里面的宫女全部退出来各自回去了，韩明觉得自己预想的事情可能是真的，更不敢掉以轻心。耐心地等待着，最后看到兰儿和尹尚宫都回来了，韩明悄悄地凑近观察着，听着里面的响动。
很长时间没有异常，韩明思虑是不是自己多疑了，总觉得呼吸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什么烧着了似的，韩明确认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景春殿已经冒起了浓烟，火势渐起，韩明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几位宫女和尚宫发现了熊熊火焰的景春殿吓得大呼救火，所有的内官和尚宫、宫女都出来了，端着水救火，外面的侍卫闻讯也赶来搭救。兰儿和尹尚宫看着燃起的烈焰急的没办法，兰儿哭着要进去，被尹尚宫拦住了。看着火舌放肆地卷起宫殿的框架。
“娘娘呢？娘娘呢？”兰儿胡乱地拉扯身边的人。
所有人都摇头不知。
“娘娘，娘娘！”兰儿和尹尚宫大喊。
冲进去救人的内官和侍卫都被迫出来了，有几个还负了伤。
“火势太大，进不去，里面的人凶多吉少，娘娘恐怕——”
尹尚宫和兰儿对望一眼，绝望了！
“小姐！”兰儿挣脱开尹尚宫，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兰儿！”尹尚宫凄厉地呼唤了一声。
韩明匆匆地进来，“怎么样？怎么会着火？救火啊！”
侍卫们垂首侍立，“大人，火势太大救不了了！”
“娘娘，娘娘！”尹尚宫跪下哭了。
尚宫、内官、宫女都在距离火点较远的地方跪下哭了起来。
韩明望着越来越大的火势，眼睛里尽是橘红色的火光，就像天边的夕阳染红的云朵。
<七十三>
李祯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伸手接了几滴，落在掌心清凉，闷闷地站在廊下看着。
“大君，使节大人邀您过去喝酒，雨总是不停也无法赶路，您稍安勿躁！”一位侍从过来。
李祯摆摆手，“我还是有些不适，请使节大人自己享用吧。”
看着雨变的淅淅沥沥，周围的房舍的青灰和远处的青黛融为一体，显得自然悦目。雨势小了一会儿又变大了，李祯的心情也跟随着起起伏伏。
“大君，一位从都城来的人求见！”随从进来通报。
“都城？”李祯心急地应了，“快请！”
一位被淋得湿透的穿着便服的人过来跪在雨中，李祯忙让他上了廊台。
“你是谁？”
“禀大君，小人是韩大人的下属，韩大人让小人飞马来报，景春殿火灾，请大君速回都城！”
“火灾？！”李祯震惊地近乎懵了，“火灾吗？那人呢？人怎么样？”
来人迟疑一下，“先王妃薨殁了。请您速速回京！”
李祯只觉得胸口一阵温热，想吐却吐不出，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小姐怎么样了？”韩明站在房外问出来的侍女。
侍女把端着的药碗冲他扬了扬，“小姐还是不说话，也不吃药，一直要见你。”
“知道了，你下去吧！”
韩明看看里面，又喊住了侍女。
“你进去告诉小姐，我这就进去见她，你把屏风展开。”
侍女应声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喊韩明进去，侍女自己出来告退。韩明犹豫了一会儿，进去跪在屏风外，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闵瑜虚弱地咳嗽着。
“奴才韩明。”
“韩明？”闵瑜想了一下，“你是韩将军。”
“是，您多多休息吧，郎中说您只是被呛到了，再加上服用了迷药，身体不太好！”
“兰儿呢？既然你救了我，那我还是在宫里了，韩将军，你可真是忠心耿耿，连一个想要死的人都不放过！”闵瑜冷冷地说。
韩明很平淡，“娘娘已经死了，殿下已经诏告为娘娘举行葬礼，现在，您是您自己！”
闵瑜吃惊地支撑起身子，“你说什么？”
“大君很快就会回来的，您放心吧！”
闵瑜无力地呵了一声，“是他让你来的吗？”
“是，臣是奉大君之命守护您的安危，不敢丝毫懈怠！”
闵瑜闭上沉重的眼皮，“你下去吧！”
身上的蓑衣丝毫不能抵挡夜间的风雨，胸口处刚刚有些愈合的伤口火热的疼，李祯全然不顾，扬鞭奔驰在空荡的官道上，被雨水冲刷的脸只能分辨出火红的眸子。
在天色蒙亮的时候终于到达韩明所说的地方，下马，已经晕眩的腿脚发软，李祯强撑着快步进去，心急如焚。
“大人！”韩明在外面守着，见他回来，心中舒口气。
李祯不管不顾地一拳打上去，韩明直直地站着。
“我让你守护她，你是怎么承诺的？怎么不救她？”
“大人，您先进去，”韩明注意到他通红的脸，“您脸色不对。”
“你滚开，韩明，你是我最信任的，我把她交给你，你就是这么保护的吗？怎么会突然着火，是不是你们做的？是不是？”
韩明握住他揪住自己的手，“大人，人在里面，您进去就知道了！”
李祯先是一怔，旋即跨上廊台推门进去，推开屏风，闵瑜躺在床上眼角流着泪。李祯悲欣交集，跪下去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不敢相信。
“瑜儿，瑜儿！”嘴里呢喃着呼唤。
“你放开我，”闵瑜挣扎着，“李祯，你走开！”
看着她愤恼的样子，李祯更加怜惜，抱住她悬空的身子，紧紧地靠着自己。
“瑜儿，瑜儿！”
闵瑜徒劳地推开他几下，伏在他肩上哭了。
陡然间觉得自己轻飘地欲飞，李祯才发觉自己像被大火燃烧着，体内被蒸发的干涸了，手里的力道却越来越重，牢牢地搂住闵瑜。
他紧贴自己的肌肤滚烫，闵瑜开始没有在意，停下来挣扎，发觉烫的厉害。
“大人，您怎么了？”
“困，我困了，别喊我。”
闵瑜竭力推开一点，摸摸他的脸和额头，吓一跳。
“韩大人，喊大夫啊，大人不行了，喊大夫啊！”
韩明慌张地冲进来，摸摸李祯，已经昏迷了，忙冲出去喊人。
大夫察看了伤口，敷了药，又开了药方。
“是伤口没有愈合的缘故，先吃药看看吧！”
闵瑜在一旁坐着，简单的用束带束着的头发瀑布似的垂下，映着娇弱瘦削的脸，细心地为李祯擦拭。韩明忙着照应着外面，进来探看一眼，悄悄地出去了，如果不行要把大君送去宫里才行。
闵瑜耐心地为他擦去额头的汗，生怕惊扰了他，每一个动作都轻柔之极，他是为了自己回来的，不顾身上的伤，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才发生的，不然不会害得他现在的模样，他会是人前神采飞扬的大君，令人羡慕而着迷的人。
“瑜儿，”李祯仍旧呼唤着，干裂的唇瓣浮现出白色。
闵瑜攥住他的手，紧紧地，希望可以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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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李祯嘴唇干涩的白，来不及开口说话便一阵剧烈的咳嗽，眼睛却只盯着细心地吹药的闵瑜。闵瑜瞪他一眼，把药一勺勺喂给他，看着他吃下去，自己站起来要出去，李祯及时拉住。
“瑜儿！”
“我已经死了，现在殿下还不知道你回来的消息，等你好一点就赶紧回去吧，不然会让家人着急的。”
李祯捂着伤口用胳膊肘支撑起上半身，“你不要我吗？”
闵瑜奇怪地看他一眼，明白了，“大君，您现在位高权重，不要多想了。”
李祯开口想要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觉得五脏六腑都震碎了，闵瑜坐在一边不动，李祯抓着闵瑜的胳膊的手忽重忽轻，等自己喘息平稳一点，挪动一下靠近她。
“对不起，我知道我们家欠你的太多了，我无话可说，瑜儿，你要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就好了，你想要怎么办，你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为你做到。”
闵瑜冷冷地咬住嘴唇，“放了我，以后我都不想见到你，也不想见到你们王室的一个人。”
挣扎许久，脸色由苍白变的通红，李照楠松开闵瑜的胳膊，“好，我会安排的，会让你过没有人打扰到的生活，你想要的。”
“多谢大君了！”闵瑜端着药碗出去，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李祯的身体越来越烫，大夫的银针来回折腾几次都没有效果，紧闭的牙关死活不愿意吃一点药。韩明软硬兼施都没有办法，急的直转，揪着大夫的衣襟。
“再去试，如果他有一点损伤，你就不要活了！”
大夫吓得跪下直哆嗦，“鄙人才疏学浅，公子的的伤口不愿治疗，现在高烧不退，我也没有办法啊，本来就可以好的，谁知道会这样呢！”
“不能吃药你医伤口啊，敷用的药呢？”
“大人，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他不愿意，我就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啊！”
“滚！”韩明一把甩开他。
进去看着直冒虚汗的李祯，韩明咬咬牙。
“来人，准备轿子，抬着大君进宫！”
李祯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完全在躯壳之外，手微微费力地抬起指着韩明。
“不要碰我，李家总要一个人偿命的，是我们欠她的，我来还！”
“大人！”韩明气恼地跪下哭了。
“你安排她走了吗？她的身体还没有好，还是要妥善安置了才放心，一个人会很难，”李祯又捂嘴咳嗽几声，变的沙哑，“留给她足够用的钱，就算不要也要给，不要让她受委屈了。”
闵瑜推开门冲进来，韩明一怔，傻住了，李祯也愣住了。
“瑜儿！”声音已经变的无法辨认，嘶哑沙暗。
韩明瞅她一眼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闵瑜没有说话，看着他蜡黄中带着红色的脸，轻轻地手指抚摸着，滚烫。泪止不住落在他的衣服上。
“瑜儿，别哭！”李祯努力地想要抬起自己的手，还是无可奈何地垂下了。
闵瑜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回宫，你回去，太医会医好你的，一定会的！”
李祯无力地露出笑脸，“我没事，你走吧，放心，我不会派人跟着你的，韩明会交给你我的令牌，虽然很虚伪，可是你带着，以后如果有困难就拿出来，就算我在赎罪了。”
“你死了的话，令牌就没用了。”闵瑜哭着说。
“会的，”李祯的指尖触及到泪水，清凉，心里更疼，“我的令牌会一直有用的，放心吧。”
“如果我再放一把火，你会派人来救我吗？”闵瑜的声音断断续续。
李祯搞不清楚她的意思，“不要做傻事，以后好好地活着，我不能救你了，自己保重。”
闵瑜伏在他身上恸哭，“你好起来，你回去治病，我只有你了，只剩下你了。”
李祯想哭，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眼里闪烁着光泽，摸着她贴着自己的脸。
“韩将军，送大人回去。”闵瑜擦掉自己的眼泪坐起来。
“你会等我回来吗？”李祯拉着她。
韩明进来看到他们，不知怎么才好。闵瑜抬头看看他。
“韩将军，送大人回去，马上，”闵瑜回头看着李祯，“你要救我，每一次都要。”
李祯点点头，很吃力也很开心，“好，你等我。”
看着他们把李祯送走，闵瑜跪在庭院中，除了轻微地抽泣，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一点点把药喂下去，韩氏忧虑地照看着，王妃进来看看，烦心地坐在一边。
“本以为去上国散散心会好一点，谁知道变成这样，真是不省心的孩子。”
“母后，”韩氏语含歉意，“令母后烦忧，真是不孝！”
王妃心疼地看着她，“傻孩子，我就是着急，祯儿太善良了，你也是，太照顾他了。”
“相公是夫君，理当遵从，这是儿臣的本分。”韩氏语带娇羞。
“不能什么都听他的，他这个样子都是自己放不下的缘故！”王妃叹口气，先王妃的薨殁都传告了，这孩子一定是因为那个缘故。
“放不下？”韩氏不解。
王妃忧心地看着李祯，“不知道他会闯出什么大祸，这孩子，跟他父亲太像了。”
“父王比相公神明英勇。”韩氏补充。
王妃听了，敷衍地笑笑，无话可说。
“相公，您怎么出来了？”韩氏忙过去要扶着李祯，被李祯拒绝了。
李祯看看侍女手里抱着的孩子，“我们伊真又长大了。”
韩氏笑笑，“她是冬天的孩子，现在都秋天了，都十个多月了。”
李祯握住她的小手摇了摇逗她，“真快！”
“相公，您还是进去休息吧，还没有痊愈呢！”韩氏劝他。
李祯抱了抱孩子，“我没事，夫人，辛苦你了，回府这么久全靠你操劳了。”
“我们是夫妻啊！”韩氏温柔地接过孩子，“相公，您还是歇着吧。”
“一个多月没有出门，心里烦闷，我出去走走！”李祯不敢看她，愧对她的真情。
韩氏想了一下，“也对，那相公，您小心些，骑马不要奔跑，散散心就好！”
李祯点点头，疾步走出去，韩氏见了摇摇头，笑了，自己继续逗孩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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