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前，只听一人朗声调侃着：“还是劳动改革得好啊，今年不消说我几兄弟的收成，单是我的就能令全家妻儿老小衣食无忧了。”村长也在场，就听他正容道：“劳动改革已有好些年了，究竟好与否，见仁见智。眼下方圆几里之内早是没啥生荒可开的，今次好不容易找得一块地盘，聚合群众修建公用水池，以除群众的担水忧患，我想大伙都是乐此不倦的罢。但我也希望在这回黾勉同心的活动中，每人都应当唤回，哪怕是一丝一毫全体劳动时的民心一致的那股冲劲。恁地才不至于为一点一滴而起纠葛，为一分一毫而闹纷争，为一波一折而泄气不振。”话音刚落，人群里又开始起哄，“私有制和全体制到底哪个好？分给我的田土怎么每年都不好灌溉，每年都要差粮食。”先那人接口说：“肯定是搞私有制好，自家做多少‘活路’，收成多少成果，很自由……”一妇女打断他的话道：“你们多多少少还有点望头，不像我家老三老四，全是黑人，哎呀！除却纳税公余粮，一年四季几乎有大半日子揭不开锅，怕是又有‘难关’过喽！”

既是村长，自然多多少少是有些德高望重的，但若是丝毫不为群众服务的，不为群众利益着想的，自然也铁定是不得人心的。当时的村长倒还尚且深明大义，很得人心，因为不论大小琐事他都要插一脚，并且很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种维护和平的风范。比方这回听闻各自的抱怨，村长只几句话便安稳了民心，继而谈论眼下的乐意杰作，以冲淡怨天尤人的场面。但既然是见仁见智，则免不了是有些争论的，可村长似乎已顾不及人群里的嚷闹，接着又听他朗声道：“近来有知情张秋或张借的情况的么？”这一问到热门话题，人群又纷纷嚷闹起来，有的直言不讳：“受不了苦闷，跑去外面了吧！”有的胡乱瞎猜：“没见他二人有何异常行为，想是寡嫂支去外头挣钱的。”村长把脸一沉，喝声道：“不得妄自猜测，对此事各人须得多一只心眼，一有情况当即向大福反应才是。”……

蓦地，在人群中我发现了张大福和寡妇，俩人并排着劳动的，虽一味地挥动着锄头，却已是隐不住脸上的一丝格外的喜悦了。我便想，难道是见有村长插手此事而感到欣慰么！若然是，则无论如何也是合情合理。但倘若不是，则夫妇的喜悦又是因何而来的？是苦笑，是暗笑，是冷笑，还是嘲笑？都无从知道，茫然呵！茫然！不在茫然中沉默，便在茫然中求证。

正文 杀人的世俗（5）

铁的事实，任凭你是谁也是无法改造的。尽管是村长插手的事，也不一定就能解除一切屏障，——比方说口碑，——有时收到的效果反而是越见糟糕透顶，越见名声狼藉，越见轰轰烈烈，但终于也会被光阴忽略。曾记得当时的人们都很有些同情心了，纷纷探东探西，走南闯北，辅助大福寻人。一天，两天，消息渐阕，身影无踪，足迹无影。人们累了，忙了，无暇理会了。大福遂又联系远在几十里地的亲戚帮忙，自然也顺便盘查了亲戚的亲戚的附近一带，最后仍旧是一无所获，万般无奈之下渺无头绪的他们终于止住了追查。寡妇忧郁了数天，配合时间这一良方，创伤渐渐愈合了。大福则不同了，只悄悄地收藏了阴影，等待着大白天下的一天爆发。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下来，直待好几年后的一条震撼人心的消息又一次唤起了人门的共鸣……。须知天下诸般事由，都可大可小收场，可好可坏告终，然则打紧的是当事人如何去平息，如何去化干戈为玉帛。这一场风波或许大多人觉得是该令人唾弃的，但我深信，铁定也有人同情，决对也有人神往。

同情什么呢？又神往什么呢？同情什么在上文中当是有迹可查，在此不表，只谈谈神往什么；先打个比方，如果说七十年代的山村人是一小蝌蚪，八十年代的山村人是一只小青蛙，潮流便成为一湾小溪，前面再有个河塘，河塘有一天继续又溢水流往大江……。如此，整个途径我们便容易看得仔细了。先是小蝌蚪进化为青蛙，再随着溪水游去了梦想的河塘，河塘复又满水而溢，青蛙随着冲去了江河……。时代的过程则先是七十年代，再八十年代，又九十年代……时代的迅速用奔跑来形容当是到位的，——路线则仍是随着潮流，终点是永无止境，——时世难料，我也不保证有一天它会停顿，或倒退。头绪有了，我们可以认真的研究了。你们说这七十年代的蝌蚪原地该是在哪里？是不是小溪？是。那么八十年代的青蛙便该是在河塘里了？也对。但我们又来假定，假使蝌蚪首先就生活去了河塘，而青蛙此时早已游去江河，那么这一大进展无疑是不是伟大的？无疑是不是超凡的？无疑是不是逾越局限的？盖所谓‘不落人后的时髦’。多么的吸引蝌蚪呵！多么的令蝌蚪垂涎呵！是耶非耶？

武侠大师古龙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在这里很想说：“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必定有竞争。”七十年代的农村，听说只要某家有一抬录音机，便是闻名遐迩了，而八十年代，流行的却已经是黑白电视机。八十后期，大众的热潮是露天电影，家知户晓。九十年代则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了，其中最受农户接纳的是彩电、VCD、音响、冰箱、洗衣机等。但与此同时，人们的观念、生活、职业也随着接纳的东西变化而变化了。走进农村的洗衣机，明显的表示了农民已不在低调，冰箱则证明了农民不会永远是庸俗，VCD、彩电、音响也充分的显露了农民也爱高雅。那时香港畅销的录象影片相当的火热，比如一些血腥的战斗片、黑社会片、或开放的爱情故事，而这些片子的影响力却又是改变农村人的关紧所在，我单是道不出影响了多少人，但也不可否认，也说不尽指引了多少人。我只想说，生活在池塘里的青蛙，毕竟是经不起鱼龙混杂的大海诱惑的。

既而，男孩子头发学长了，女孩子闹着要上大学了。成家立业的也不甘落后，抛儿弃老，豪气万千纷纷南下闯荡去了。一切都还算时髦，或者说风靡。——终究是学来的，即使惟妙惟肖有板有眼，到底只属第二。但至少在当地是有得争杀的，即使是模仿时尚，也还人人为之动容，无不抢夺利势，占却先机，无往不利。所以，见有人赴外地见世面兼谋生，他自己也有样学样，舍家弃业，追赶去了。经年，外出的人们返乡了，逢人便大肆吹嘘，“外头遍地是黄金，挣钱犹如信手拈来。”说的人口若悬河，津津乐道，听的人洗耳恭听，乐此不倦，好不振奋人心。久而久之，在外地谋生的老公带走了家乡的老婆，老婆又带走了孩子，——而孩子是要上学的，若是万般无奈之下，辍了学，同去挣钱，也未必是件坏事。若是苦苦不能辍学的，也只得煎熬到初中毕业，方可再行外出。——本土上便只剩下孤苦伶仃的老人了。这一着现象的热潮正是在五花八门的九十年代，你们说，谁不想当第一批创造制富的人呢？谁又不对第一批改造命运的人神往呢？但还有一个问题，外面是不是真的遍地是黄金，挣钱是否又真的有如信手拈来！如果不去亲身体验，我想永远都只是一种空想，空想着在那繁华的闹市，任由的穿梭，悠闲的过着影片中高尚的都市生活，好不沉醉。但去体验了，方知生活的艰辛，于本身的迂腐，于是都想设法去超越本身，从而创下了超越本分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