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可是谁也没法找呀!所以呀!不能走得离大马路太远唷!”
“不会的。”
直子从口袋里伸出左手,握住我的。“不过你没关系。你不必担心啦。就算在黑夜里到
这儿来『盲盲』然地走上一遭,你也绝对不会掉进井里的。所以说,我只要紧跟着你,就不
会掉下去了。”
“绝对?”
“绝对!”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呀!就是知道嘛!”直子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一边说道。然后,有好一段时间
默默地走着。“那种事我马上就能知道。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感觉而已。像今天晚上我一直
跟着你走。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不管是多坏多黑暗的东西都引诱不了我!”
“那还不简单?你就一直跟着我好了!”我说。
“嗯——你是真心的?”
“当然是真心的罗!”
直子忽地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了。她将两只手搭在我肩上,从正面凝望着我的眼睛。
在她的明眸深处,一洼浓黑的液体聚成一种奇妙的图形。这么一对美丽的眸子盯了我好久好
久。然后她踮起脚,轻轻地将她的脸颊贴上我的。这动作棒透了,暖得教人感到胸口一阵紧
缩。
“谢谢!”直子说道。
“不客气!”我说。
“你能对我说那些话,我太高与了。真的!”她哀切地边微笑边说道。“不过,那是不
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不能那么做!那样太过份了。那是——”话才到嘴边,直子突然又吞了回去,然
后继续踱步。我知道现在她的脑子里有太多念头正在团团转着,因此我也不开口,只默默地
走在她身边。
“那是——错的,对你对我都是。”久久,她才接着说道。
“怎么个错法?”我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因为没有谁能够永远保护另一个人呀!那是不可能的。听着,假设说我和你结了婚好
了!你会上班吧?那你去上班的时候谁来保护我呢?难道我能跟着你一辈子吗?你看这公平
吗?这还能叫做人际关系吗?而且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觉得腻了。我的人生到底在干啥呀?当
这女人的秤砣吗?到时候你一定会这么自问的。我不喜欢这样!这样根本也解决不了我的问
题呀!”
“总不会腻一辈子吧?”我将手贴在她的背上说道。“总会告一段落吧?等到告一段
落,我们都得要重新考虑,今后该怎么做。到那个时候说不定还是你反过来帮我呢!我们需
要随时盯着收支清算单过活吗,如果你现在需要我,你大可好好利用,不是吗?为什么非得
这么固执不可呢?放松自已吧!你若是不肯放松,到头来就会变得硬梆梆的。放松自己,你
会舒坦些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直子的声音听来既可怕又冷漠,我直觉得自己似乎是说错话了。
“为什么?”直子盯着地面说道。“放松自己会觉得舒坦些,这一点我也知道呀!你说
这些话有什么用呢?听着,如果我现在放松自己,我会整个垮掉!从前我就是这一套生活方
式,今后也只能这样活下去!我只要放松自己一次,就无法再恢复原状了!我会垮掉,然后
随风散去。你难道不能理解吗,连这些你都不能理解,还谈什么保护我?”
我默不吭声。
“我比你所想像的要复杂多了。阴郁、冷淡、复杂……你那时候为什么会和我上床?你
别理我就好了。”
我们在一片悄然无声的松林里踱着步。小径上散见些死于夏末的蝉的骸,干干痒痒的。
踩在脚下便发出哔哩啪啦的声响。我和直子像是在找寻什么似的,一边盯着地面,一边徐徐
地在小径上踱步。
“对不起!”直子说道,然后轻轻地握住我的手腕,摇了摇头。“我并不想伤害你,别
在意我说的。真的抱歉!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而已。”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还不算真正地了解你吧!”我说。“我不顶聪明,想了解某些事物
都得要花时间才行。不过只要有时间,我就可以好好地了解你,我可以比谁都了解你。”
我们伫立在那里,倾耳聆听这一片宁谧。我用鞋尖去踢蝉的残骸和松枝,从树隙间仰望
天空。直子则将两手插进上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地陷入沈思。
“喂!渡边,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我答道。
“那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两件事?”
“三件都可以!”
直子笑着摇头。“两件就可以了。两件就够了!第一件,我希望你明白,我非常感激你
能够到这儿来和我碰面。我非常高与,算是——得救了。也许你看不出来,但这是事实。”
“我还会再来呀!”我说。“那另外一件事呢?”
“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永远记得我这个人,我曾经在你身边。”
“我当然会永远记得。”我答道。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前头去。透过树梢射进来的秋日阳光,在她的肩头上熠熠跳跃着。我
又听到了狗叫声,似乎比刚才更近了。直子爬上一处如小丘般的坡,走出松林,然后快步跑
下坡去。我跟在她身后约两、三步的距离。
“到这儿来啦!那口井说不定就在那边哟!”我在她背后喊。直子于是站住脚,一面笑
一面轻轻地抓住我的手腕。我们便并肩走完剩下的路。
“你真的会永远记得我?”她轻声问道。
“永远记得,”我说道。“我怎么忘得了?”
尽管如此,这份记忆的确是已经离我远去,我已经忘掉太多事了。像现在,一边回忆一
边写,就常会教我陷入一种不安的情绪。因为我担心自己也许会将最重要的记忆遗漏掉。说
不定,这回忆早已在我体内的哪方阴暗的“记忆边疆”里化作春泥了呢!
但同无论如何,现在我所要写的,就是我所有的记忆了。我紧拥着这已然模糊,而且愈
来愈模糊的不完整的记忆,敲骨吸髓,尽我所能地写这篇小说。为了信守对直子的承诺,除
了这么做,我没有别的法子。
更早以前,在我还算年轻,记忆仍然鲜明的时候,我曾有几回试着想写直子。可是当时
我却一行也写不下去。我当然明白,只要能写出冒头的一行文字,便能顺畅地将她写完,但
不管怎么努力,第一行就是写不出来。一切是如此鲜明,教我不知从何为起。这就好比说,
一张画得太详细的地图有时反而派不上用场一样。不过,现在我总算懂了。原来——我想—
—只有这些不完整的记忆、不完整的思念,才能装进小说这个不完整的容器里。而且,有关
直子的记忆在我脑中愈是模糊,我便愈能了解她。我现在也想通了她叫我不要忘记她的道理
了。直子当然也知道。她知道总有一天,我脑中的记忆会渐渐褪色。也因此,她非得一再叮
咛不可。
“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永远记得我这个人。”
想到这儿,我就觉得非常难过。因为直子从来不曾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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