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外部流通版
我挨着他坐下，拿过他那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抽了一口，过滤嘴有点湿了，我知道他抽烟从来不会含着过滤嘴或者咬着过滤嘴，难道这是被眼泪弄湿的？我悄悄看了他一眼，没有泪。
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兀自沉默的又吸了一口烟，电视机里，克林斯曼的声音依然在烦人的喧嚣着，我狠狠地被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奥利站起来想去把窗户打开，却一个踉跄又跌回了地板，我大声地笑了起来，边咳嗽边笑：“你喝多了。”
奥利扶着额头，仔细的看着我，也笑了：“你终于来了。”
他一把拉过我，抱紧我，又说：“你终于来了。”我手里捏着雪茄，很蹩脚的保持着一种奇特僵硬的造型，怕烟头烫到他。他的头搁在我的肩膀上，脸埋进我的长发里，瘫坐在地板上的造型终于让我们没有了以往那种恼人的身高差距，让他可以已如此小鸟依人的动作抱着我。
我们抱了很久，抱的过程中我终于找到了烟灰缸掐灭了雪茄并且伸出手来关掉了絮絮叨叨的电视机，整个屋子昏暗了下来，窗外只有偶尔汽车驶过的声音，浴室里的水龙头在滴滴嗒嗒的流水，我紧紧地抱着他，看着他的肩膀不易让人察觉的细微的抖动，他身上弥漫着一股烟味和酒味，混杂着刚洗过澡的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古龙水的味道，让我一阵晕眩。我拥抱过他很多次，无论是在球场还是在更衣室，我们总是很坦诚地拥抱，用对方的体温来平静生活的疲倦和慰籍心灵的孤单，但是没有一次拥抱像现在这样，让我想去保护他温暖他用自己的所有来狠狠地抓紧这样一个拥抱永远都不要放开。
有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考虑太多，我从来不去思考我和奥利之间的感情，对，就是感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词汇来形容，不是友谊，不是爱情，但是对于男人来说，友情和爱情到底有什么区别？恐怕没几个人分的清楚。
友情和爱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包容、关怀、忠诚、疼惜、珍视、宠溺、理解、支持、不离不弃？
就是这样，有些时候，我经常觉得，这世界上不存在友情爱情，只有感情，只要你能够对一个人包容、关怀、忠诚、疼惜、珍视、宠溺、理解、支持、不离不弃时，究竟要分辨出友情和爱情出来，其实已经毫无意义。
当人们随时都要担心朋友可能离开，情人可能背叛，当友情和爱情在人们的眼里已经越来越脆弱越来越不堪一击。而我可以抱着奥利，心里无比的坦率安静，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会在他身旁而他也会一辈子在我身旁，就算是我们一个人在不来梅一个人远在慕尼黑，就算是我们不得不作为敌人在球场上厮杀，但是我知道，我永远都不用担心自己会失去他，永远都不用担心我们两人会渐行渐远，那份笃定，就如同出门时留一盏灯，在夜深回家时会知道，家里肯定会有一盏灯在等待着自己。
“洗手间的水龙头坏了，一直响，弄得我睡不着。”
“今天不来梅天气很好，但是慕尼黑下雨了。”
“小猪踢乌龙了，我没有吼他。但是我们丢了三个球，我从球门捡了三次球。”
“他昨天，不，前天告诉我的，我没有和他吵，我只是转身走开了。”
“我本来不想来不来梅，我很难受，但是我想见到你。”
“他们都烦我，他们都缠着我，我很慌，我连自己的车都认错了。”
“没有人听我说，他们都争着给我出主意但是没有人听听我是怎么想的。”
“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在祖国举起大力神杯的，我梦想了四年努力了四年。”
“没有人知道我是如何梦想如何努力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慌不迭的打断了奥利的絮絮叨叨，“我知道的。”
奥利抬起头，深深的看着我，看进我的眼睛，目光似乎可以直达我的内心，他那么深深的看着我，让我无从回避，我的眼神里面有什么？哀伤？忧愁？或者怜悯？心疼？我不知道。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泪，我害怕起来。
“哭一下吧奥利，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他们都让我不要哭，他们都说我应该蔑视或者愤怒，他们...”奥利的眼泪终于倾泻而下，他甚至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就这么看着我的眼睛，大滴的泪水从他的眼角和已经略有些沧桑的脸颊上滴下来。
上次看到他哭是02年世界杯的时候，在更衣室里，那枚银牌被丢在一边，他把脸埋进了大毛巾中，固执的不肯抬头，所有人束手无策，沃勒尔带着一堆老将把他围得密不透风，而当年还是个愣头青的我只能手足无措的捏着自己的那枚银牌，手足无措的坐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看着他，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是好。
“我是不是不该踢了？”奥利表情说不出来到底是迷茫还是严肃，“他们都不需要我了...”
“奥利，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我为什么胡说！没有人需要我了！我老了！！我等了四年！我老了！我没有下一个四年可以等了！为什么？！为什么？！...”他突然激动起来，站起来，砸着酒瓶，无措的手舞足蹈，我站起来，想拉住他，伤腿却不争气的软了下去，胳膊划在一片碎酒瓶上，似乎有血流下来，还混杂着他的泪。
嘶吼逐渐变成了暗哑的声嘶力竭的挣扎。他终于不再作声，疲倦的坐倒在床上。灯泡突然啪得灭掉，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轻。
第二天醒来，天色已大白，有幼鸟的啼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呼啸声，走廊上有人在静静走动，我睁开眼，正对上奥利的眸子。
“我告诉过你在我发狂的时候离我远点，”他如此平和的笑，仿佛昨天晚上那一切只是我的一个恶梦，他捏着我划破的胳膊，摸了摸那个伤口，“腿还疼吗？我昨天有没有伤到你的腿？幸好我没有划破你的脸，要不然不知道会有多少女球迷来找我拼命。手还有没有事？要不要我帮你包扎一下？...”他回到了那个我异常熟悉的奥利，在别人不知道的角落对着我喋喋不休婆婆妈妈啰里啰唆，生怕我会受伤害会一转身就跑掉。
“奥利，”我打断了他的啰里啰唆婆婆妈妈喋喋不休，“听着奥利，我们需要你，我需要你。”
我安静的看着他，他也安静的回看着我，笑容在放大。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