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回青都。”手冢毫不迟疑的答应他,抱着不二朝聚仙楼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宽阔的大街上只剩下卖馄饨的小摊,和不远处的角落里坐着的卖茶叶蛋的老人,和邀月楼的灯火通明相反,显得有些冷清。手冢抱着不二飞快的掠过夜空,飘飞的衣袂在黑夜中划过,老人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从聚仙楼取出飞龙,手冢将不二安置在自己身前,伸出右手环住不二以防他滑落下去,左手缰绳一抖,飞龙仿若离弦的箭一般,朝洛阳城外飞驰而去。
沿途的风景在身边飞逝而过,不二闭着眼安心的靠在师父的胸前,夜风在耳边呼啸着,他觉得意识逐渐清明了起来。身体的胀痛并没有好转,可是能忍住的,不二这般对自己说,在回到青都别苑以前,他一定坚持得下去。
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出不二身体的热度,古今不知道有多少人屈服在合欢散的药力之下,其中不乏意志刚强之人。手冢下意识的将怀里的不二抱紧了些,他的小徒弟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却没办法不去想象他所承受的痛苦。
手冢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般无力,他想起儿时母亲临死之前说的话。
她说你心肠这般凉薄,竟和你父亲一般,我就算死了,你们也是不会为我掉一滴泪的。
是的,母亲的灵堂上,手冢没有掉泪,他所谓的父亲更是连人影也没有见到。冷冷清清的灵堂之上,手冢淡漠的看着母亲的灵牌,心里没有半点哀伤。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永远这般淡薄下去的。
十年师徒,不知不觉中,他竟对这个自己从尸山之中捡回来的孩子充满了深刻的不舍,或许,当初上天安排他们相遇,不是为了让他救出不二,而是为了让不二来救他么?倘若不是,那此时的他,也许早已不是现在的样子,他会化身修罗么?
东方的天空已隐隐现出一抹微光,天快亮了。
乾回到洛阳绸缎庄的时候,其他人正聚在手冢的房里等待他们。见到乾独自一人,大家疑惑的询问发生了何事。
乾简单的说了事情的经过,众人一片沉默。许久,越前淡淡地说:
“能不被任何因素胁迫,做出自己的选择,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
菊丸吃惊的看着年仅16的七弟,他们都以为他年纪小,可是,他竟然也能理解不二的选择么?的确,大家对不二的做法充满了不思议,隐隐甚至生出一丝敬佩的,然而,理解并不代表赞同,因为他们没办法看着不二就这样死去。
越前的长剑竖在身前,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有些泛白,他们还没有比一场,他追逐他一年多,不是为了来看他临死之前的样子的。
菊丸此时也没了心情去安慰越前,他自己的心情都乱糟糟的。不二的身影在脑中闪过,还有那张浅笑的容颜。他一直相信他们还能再见的,可是再见竟是这副模样了么?
乾也有些疲惫,他始终不能理解手冢的态度。不二对他这般依赖,只要他愿意去说服不二,不二纵使再不愿,也会妥协的。可是他竟然容许了不二的任性,失去不二这个徒弟,他当真还能淡然处之么?
海堂和桃城看着他们,心里一瞬间也无比的复杂和压抑,想说点什么,竟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久,两人忽然想到什么,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惊呼出声。
“三哥说大当家和不二早就离开了邀月楼,可是现在也没有回来,他们,去了哪?”
“呃?!”
各怀心事的三人猛然惊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夜已过半,手冢和不二竟然不见踪影。
“会不会回了青都?”乾仔细想了想,不二对手冢这般眷念,想必多半会回到两人熟悉的地方。
“我们也赶快回去吧,还要把这里的事通知大石,而且,不管怎样,也不能放着手冢不管。”
“嗯,总之要先找到手冢,他这般消失不见,凝霜堡估计会闹翻天了。”乾立刻叫人备马,顺便催着各人去收拾一下。
一盏茶的功夫,五人已经出了洛阳,连夜赶回青都。如果快的话,应该还能追上手冢和不二。只是不知道,不二还能撑多长时间。
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手冢和不二决定暂时在邯郸歇歇脚。如果不是飞龙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不二是一刻也不愿停留的,他已经感觉身体快要撑不下去了。
到达邯郸之前,他不止一次对师父滋生出了那种难堪的欲望,他记不清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他不想让自己被丑陋的淫欲所支配,他不要师父看见他屈服在药力之下的样子。师父在他心里是冷清的,干净的,是宛若冰山上遗世独立的神一般的存在,他无论如何也不要被师父厌恶和同情,哪怕一点点他也不允许。
不二并不明白为何会对师父生出这样的感情,从七岁时第一眼见到他,他对他伸出手,他就决定要一辈子跟着他。他对师父的喜爱,对师父的依赖,对师父的眷念,他一直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从未想过理由。
不二想,若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让他愿意付出一切去交换的,这个人必定是师父,这是那年赌气离开师父半年之后才明白的。如果他一生都再也见不到师父,那他可能一生都会生活在想念之中。
半年,已是极限。
想念师父如霜的面庞,想念师父清冷的声音,想念师父怀里冷冽的味道,想念师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抚自己发丝的感觉。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爱上“长相思”,是从自己闯荡江湖离开师父身边那时开始的。
于是毫不犹豫的踏上归途,就算不明白理由也无所谓。没关系的,他只要明白师父对他有多重要就可以了,他只要能一直陪在师父身边就可以了。他不想离开他,就算师父说过他们总会分别,可是,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要一生都待在师父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可是,有些不舍呢,这一生,竟然如此短暂。不二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心想,人死了还会想念么?如果可以的话,那他一定无时不刻的想念师父,死了也不要忘记。只是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想念他呢?一直以来,都是他任性的缠着师父,师父甚至极少对他笑的。可是这次不一样啊,这次他要死了,师父会难过么?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难过的表情呢,那张他眷念不已的容颜,会为他难过么?
师父,失去了徒儿,你会哭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