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有了钱,我一定把三千八百七十四元二角九分还清的。红梅看了看汪护士长的胸卡,记牢了债权人的姓名,转身就走。汪护士长挺着胸脯大声说,你母亲出院时忘下一瓶香水儿,好像被清洁工放在女厕所窗台上了。
听说那瓶特殊香水的下落,红梅心头一热径直冲进女厕所,伸手从窗台上抓起那瓶“第五大道”。她快步离开的时候,听见汪护士长说那是一瓶假冒的名牌香水儿。
世界上的香水儿都是假的,只有这瓶儿是真的。红梅乘坐长途汽车回家,一路上这样念叨着,就跟尼姑念经似的。
走近娘家村子,红梅经过二头哥的果园,远远看见二头嫂领着小莓收集树枝儿。二头嫂裹着围巾,小莓却光着脑袋。红梅心头一痛。这大冷天让六岁孩子跟随下地干活儿,大人的心太硬了。红梅知道小莓见了妈妈一定大哭不止,便悄悄绕过果园,朝着娘家快步跑去。
娘病重卧床,看见女儿回来了立即挤出几块笑容堆在脸上,表示欢喜。红梅紧紧抓住娘干枯的手,问她想吃什么。娘听罢,思索着。爹站在一旁很不耐烦地说,你娘好几天不说话了,你一回来她一定张口呗。
果然,娘张了口。娘说住在省城医院里吕晓缸问我想吃什么,我说荔枝,结果让他拐去了一万块钱,女婿狼心狗肺啊。你是亲闺女你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吃,我只想见你一面。今天见上面啦,我比吃了山珍海味还高兴呢。
红梅觉得娘太可怜了,下灶去煮小米粥。娘高兴极了,躺在被窝里哼起了当年童谣:叮叮当当,老虎箱箱,到家了吗?没——有。


大柱子好像从天而降,伸手抓过去两万块钱随即揣在怀里说,红梅,你娘死了我也不讨利息了,这两万块钱我归本了。
那是小莓的钱啊。红梅只解释了一句就闭了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眼巴巴看着大柱子满意而去了。
给娘烧了“二七”纸钱,红梅拾掇东西的时候在手提箱里发现了那件栗色夹克。这可能是她省城之行的惟一纪念物了,心头酸酸的。她带着小莓离开娘家,去镇上打理自己的小卖店。她知道生活还将继续下去,日子长着呢。爹不知醉卧何方,一连三天没露面了。出了村子路过二头哥果园,看见二头嫂迎面走来。二头嫂当头就说,我听说吕晓缸发了财,身上揣着一叠叠钞票,就跟大老板似的。他逢人便讲花钱买护照去海外创业,不成为第二个李嘉诚他就不回来。
红梅迷惑不解,继而苦笑了。吕晓缸这个赌徒要是成了大富翁,羊也会爬树啦。
到了镇上,人们聚在小卖店附近正在议论缺钙李被判处死刑的消息,说是上午电视里报告的新闻,缺钙李上诉了。红梅听罢耳畔轰地—声炸了,两脚好像踩了棉花。
他真的上诉啦?红梅拉住瘸刘媳妇问道。瘸刘媳妇惊异地说,红梅你怎么五官挪位呢,缺钙李又不是你爷儿们你着哪家子急呀。


红梅拉过小莓交给瘸刘媳妇,然后塞了五百块钱说,您帮我照看孩子吧,我过两天就回来。
说着,红梅拖着手提箱招手叫了一辆农用三轮车,说送我去县城长途汽车站。人群鸦雀无声,看着红梅爬上农用三轮车。瘸刘媳妇看着手里的五百块钱说,乱套了,红梅也发财啦?
一路颠簸,红梅坐在农用三轮车里自言自语。李哥是死罪啊他用不着上诉,他上诉—定是想临死之前见我一面啊。
风尘仆仆进了省城,红梅以表妹身份请求监见,说你们政府不是提倡人道主义吗,枪毙那天总得让人家换一件儿衣裳吧。她的申辩竟然得到批准,第二天就监见了。
李子春的监押编号居然是1109!这令红梅大惊失色,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巧合阴,只能认为这是天意。11月9号,这日子成了李哥的死亡号码。
监见之前例行检查。年轻的**打开那件栗色夹克,从衣领到衣兜儿,从衣兜儿到衣袖,捏了又捏,摸了又摸,终于从内侧小兜里翻出一张叠得工工整整的纸片儿,邮票般大小。**展开纸片儿看了看转手放在一只柜子里说,不许带进有文字的东西,柜存吧。红梅惊异地表白说,我真不知道衣裳里还藏着纸条儿呢。年轻的**笑着说,你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
监见室并不像香港电视剧演的那样中间隔着一道大玻璃双方通过话筒对话。省城监狱的监见室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使人想起乒乓球案子。红梅坐这一端,李子春走进来坐在那一端。她不由站起身来叫了一声李哥。李子春朝她笑了笑,一味地无言。


她把那件栗色夹克递给他,说你穿吧。李子春坐姿端正,平添了几分周正气象。红梅发现以前叫他“缺钙李”真是冤枉了人家。四十岁了他不缺钙,他缺女人疼。
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红梅忘情地注视着这个男人,终于小声说话了。李哥,以前都是你盯着我看,我躲着你目光。今天就让我盯着你看吧,你躲也躲不得。
是啊,我都进了监狱啦还能往哪儿躲啊。缺钙李表隋平静谈吐从容。愈来愈近的死期居然将他塑造成为一个很有风度的男子。
你是不是为了给我凑钱才去劫车杀人啊?她目光一下炽烈起来,烫热了屋里的空气。缺钙李连连摇头小声说,红梅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吗?胡说八道,我劫车杀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红梅把那件栗色夹克摆在桌上,说当初我想把它给吕晓缸穿,他不配,现在我送给你穿,你配。
缺钙李笑了,说红梅你知道是谁举报了我吗?我走出小旅馆买方便面,可巧遇见熟人,这小子抓住了发财机会,举报奖金五万呢。
**走进来大声说不要涉及案情。红梅惊诧地站起来,大声说李哥你告诉我举报的那个人是谁呀!
谁暴富了就是谁啊。缺钙李也站了起来。红梅听见他脚镣哗啦响了一声,心疼极了。**上前拢着死囚肩头说,时间到了时间到了。
红梅扑上前去非要把那件栗色夹克塞到缺钙李怀里。**接过衣裳横身拦阻说,你们已经超时了你们已经超时了。
缺钙李扭身注视着心爱的女人,那目光充满血色。红梅哭泣着说,李哥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缺钙李突然放声说,红梅,我爱你!我还想弄你一次!我还想弄你一次!
**大声警告说,不许说下流话!不许说下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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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怯怯地说,李哥这都什么时候你还不说人话啊。
缺钙李被**押走了。红梅听到他却行却远的喊叫,我说的就是人话啊,我说的就是人话啊。
敢情这就是人话啊?红梅坐在监见室里自言自语,回味着死囚说话的涵义。他爱我,可他是粗人,难道粗人就是这样表达爱情?
取出手提箱以及那张小纸片儿,红梅木头人儿似地走出监狱大门,心里空空落落的。这就是永诀啊。一场永诀使她觉得李子春变成一个陌生男人。我不了解这个男人,就像我不了解自己丈夫一样。
想到吕晓缸,红梅反而冷静下来。“谁暴富了就是谁啊”。怪不得吕晓缸变得西服革履油头粉面呢,敢情是他举报了李子春,敢情五万奖金到手就发财了。她心里埋怨着缺钙李。李哥啊李哥,你杀人劫车经历了大江大河,怎么会在小阴沟里翻船呢?你被谁举报也不要被吕晓缸举报啊,你一条命被他卖了五万块,委屈死啦。
她没有立即离开省城,拖着手提箱找到那家小旅馆——长江旅社。办理住宿手续时她装得漫不经心打听劫车杀人犯在哪儿被捕的,能言善道的旅馆女服务员说333房间。她包了333的四张床位,住了进去。女服务员来送暖水瓶,补充说举报者是一男的,住在233房间。红梅说那男的举报之后发了财吧。女服务员羡慕地说奖金五万元呢我记得那男的姓吕。
晚间,她找出那张被**搜出的小纸片儿,凑到灯下仔细看着。哦,原来这是一封袖珍情书。
丽达:我当然懂得你的目光,我只是佯装不懂罢了。其实我也爱你。倘若我们相爱,那就等于站到悬崖上了。你懂吗,那是悬崖。因此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默默地爱你,爱你到永远。X。


落款是“X”。红梅初中毕业学过英语和数学,她知道“X可能表示姓氏字头,也可能代表未知数。人世间的未知数,真是太多了。

睡在333房间,夜里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坐在一棵大树底下,没有缝补衣裳。半夜醒来她无奈地笑了,没了针线没了衣裳也就没有针尖儿扎手,光剩下我一人坐在大树底下了。
一大早起床,收拾停当她环视着333房间,轻轻说李哥啊我跟你合房啦。说罢拖着手提箱出了小旅馆行走在省城大街上。她进了一家大药房说买冬眠灵。售货员摆手,说那属于神经类限制**不许随便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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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硬地笑了笑,走进隔壁小邮局买了一只信封,把那张小纸片儿装进去,用胶水封口。走出小邮局进了一家玩具专卖店,给小莓买了一只洋娃娃。她抱着洋娃娃仿佛抱着小莓,站在路旁叫了一辆出租车,说去和平医院

到了和平医院找到汪护士长递交欠款,三千八百七十四元二角九分。这位满脸微笑的护士长万万没有想到红梅居然不肯赖掉这笔完全可以赖掉的账目。还了账,红梅看了看汪护士长的胸卡说,我失眠十几天睡不着觉,您给我开一些安眠药好吗。汪护士长不假思索便给她开了舒乐安定。红梅说吃过了还是睡不着。汪护士长连连叹气说,给你开四粒速可眠吧,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服用,记住这药一次最多一粒,吃多了你可就醒不过来啦。

取了药,红梅心满意足地出了住院部向医院大门走去。她推开门卫室借了一支圆珠笔在那只信封上写下“汪丽达护士长收”七个字,微笑着托咐传达室老头儿转交。

她知道汪护士长的胸卡上写着“汪丽达”三个字。这名字多好听啊,男人们一定喜欢这样洋里洋气的名字。红梅断定,那一封隐藏在栗色夹克衫里多日不见阳光的袖珍情书正是“X”先生写给这位“丽达”护士长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乐于充当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的信使。这样做了,她感觉非常舒服。是啊,一个女人应当知道有一个男人爱她。比如汪丽达护士长就应当这样。

省城长途汽车站附近有一家装饰材料门市部。她进去买了一根尼龙绳,两米长,筷子粗。她把这一根尼龙绳盘成花环形状,小心翼翼装进手提箱里。它旁边睡着那只洋娃娃。她心里说,这花环要是套在谁脖子上,一定很美丽的。
这时红梅猛然想起—个流传很广的段子:“一个四岁小男孩儿非要亲吻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儿,三岁的小女孩儿十分庄重地问道,你能爱我一辈子吗?四岁的小男孩儿对三岁的小女孩儿说,哇噻,你别开玩笑了,咱们都不是一岁两岁的小孩子啦。”
就连两个小孩子也被扯进成人世界,成了笑料。红梅觉得这笑料一点儿都不可笑,只能说明大人们变坏了。
就这样,她拖着手提箱排队去买回家的长途汽车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