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不愿搭理缺钙李。这男人整天缩脖仄肩,跟缺钙似的,因此得了这个绰号。起初缺钙李跟红梅的丈夫吕晓缸一起去县城玩体彩,好像随时都要发财。后来吕晓缸造假冒领大奖未遂,跑了。缺钙李回到镇上,目光瞄准了红梅。红梅知道他心思,想趁人家丈夫不在玩人家媳妇。缺钙李多次啧啧称赞,说外面小姐的奶zi十有八假,红梅那两座小山儿是真的,绝对珠穆朗玛。红梅心里明白,缺钙李说她珠穆朗玛不是因为高,而是难以攀登。


缺钙李能说会道口才好,这与他干过半年传销有关。正是由于这半年时光,他彻底成了小镇穷汉。穷汉却想吃好奶zi——缺钙李认为这恰恰是男人气概。面对天鹅,男人有时就是癞蛤蟆。
面对癞蛤蟆,红梅养了一只小狗儿,心里催促这畜牲快快长大,充当贴身保镖。农村人管小狗儿叫畜牲,从来不叫宠物。红梅给小畜牲取名钉钉。
又瘦又小的钉钉围在红梅脚下转悠,一时还难以担当驱逐缺钙李的神圣职责。这时,一位身构高大的汉子一步迈进红梅小卖店,使劲咳了一声。红梅抬头,惊诧地叫了一声爹。
缺钙李趁机溜走了。
这时临近中午,红梅问爹吃了吗?红梅爹根本不睬女儿,目不转睛盯着电视里正在播出的“每周质量报告”——南方一家肉联厂从农村大量收购病死猪制作火腿肠午餐肉什么的。
红梅爹突然嘿嘿笑了,嘴里却没有喷出酒气。素常一天三顿饭爹爹离不开烧刀子的。一大早儿喝二两酒叫漱口;晌午半斤,称为润嗓;天黑了才叫正式喝酒,一斤打不住。红梅娘一旦阻拦,必然受到大巴掌抚爱。红梅爹的大巴掌尽管不比泰森的重拳,红梅娘还是多次倒地不起,“数点”也没用。


不喝酒的时候,红梅爹是天下头号好脾气,喝了酒就是天下头号浑蛋了。大晌午了爹爹来到镇上竟然没喝酒,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嘿嘿,大地方的人就是大惊小怪。如今哪家乡镇肉肠厂不掺病死猪肉啊?曹老三在县城里炸馓子使的是地沟油。红梅爹自言自语着,似乎对中央电视台曝光病死猪肉事件极为不屑。你知道集市上卖酱鸡的二栓吧,那小子一年用多少瘟鸡啊。
红梅不认识瘟鸡二栓,也不晓得地沟油曹老三。她只知道丈夫吕晓缸去向不明,这远远比病死猪肉严重得多。
拿出一瓶白酒,红梅掀开冰柜寻找着“速冻水饺”。其实所谓速冻水饺是她自己包的,有猪肉芹菜馅有羊肉萝卜馅有牛肉大葱馅,放进冰柜冷冻一下就成了名牌“速冻食品”。她问爹爹吃什么馅儿的。爹爹说只要不是病死猪肉的,什么都行。红梅还是替爹爹选择了羊肉萝卜馅的。自己亲手包的饺子,什么馅好什么馅孬,她心里最清楚。
有酒有饺子,爹爹就天堂了。酒菜酒菜,以菜佐酒那是庸常之辈。真正的酒鬼不吃菜,干喝。爹认为吃莱分散了喝酒的精力,委实划不来。红梅撅着浑圆的屁股在煤炉上煮熟了一锅饺子,爹爹站在小卖店里已然喝光一瓶烧刀子。


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爹爹伸手捏了一个扔进嘴里,没嚼就吐了出来,烫得托在手心里。红梅并不觉得爹的举止粗鲁,农民嘛手指头就是筷子。丈夫吕晓缸更没出息,有一次吃糖饼还烫了脖子。
就这样站在小卖店里,一只手端着盘子一只手捏着饺子,爹吃了起来。他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很惬意的。红梅站在一旁观看着,心里颇为满足。爹吃得极快,一眨眼工夫成了一只空盘子。然后他打了一个饱嗝,翘起小手指头开始剔牙。
红梅问爹喝不喝茶。爹不理会,却朝女儿伸出一只手。你有五十块钱吗给我。红梅顿时警觉了,走到柜台后面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张十元面额钞票说,您要钱干嘛?我叫一辆三轮驮您回村吧。
爹一步上前从女儿手里抻去钞票,说我要钱自有用项,你怎么才给十块啊真不孝顺。


手里握着十元钞票迈步走出小卖店,他突然返身望着女儿,满嘴酒气地说了一句——你娘病啦红梅。
追出小卖店红梅冲着爹的背影大声问,我娘到底怎么病啦?
缺钙李及时凑上来嘿嘿笑着说,你爹找你要钱不是给你娘看病,你爹拿钱去给黄寡妇买镯子啦。
你知道个屁!红梅又气又恼转身跑进小卖店。
缺钙李跟了进来。嘿,我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屁股上有一颗痞子呢。你别跟我急,这是你丈夫吕晓缸主动告诉我的。


二

红梅无心听黄段子,立即加快脚步从小汽车前面走过。那瘦的继续凝神复述着,胖的一边听一边往手机里录入,这场面紧张而忙碌。
“……男医生急了,遂即掏出私家工具,顺势就要插入。小姐大声责问大夫你干什么呀?男医生大义凛然说,救死扶伤乃医生天职,既然无法取出大虾,我干脆将它捣成虾酱!”
走远了,红梅已经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她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乡镇干部们为什么一拨拨跑到黄寡妇家里来取这种歪经。这年月好像全乱套了——馊窝头变成香饽饽,垃圾堆变成藏经阁。兴许,黄寡妇就这样成了圣人。
身后的钉钉没了踪影,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唉,这年头连小狗儿也爱听黄段子,人就不用说了。
临近娘家村子,红梅看见村支书从果园里跑出来,红头紫脸的样子。村支书身后跟着二头,哈巴狗儿似的。


怪不得黄寡妇走红了呢,敢情县太爷给她带来了行情。红梅问二头,上面喜欢黄段子下面送黄段子,上面要是妖魔鬼怪下面就送童男童女啊?
二头笑了笑,说如今太平盛世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啊,便转身走进果园干活儿去了。红梅继续朝村里走去,心里想象着那位县太爷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电视剧里的牛魔王。
这二头其实是红梅的亲哥。小时候他过继给大伯,于是成了红梅的堂哥。无论亲哥堂哥,反正从一根娘肠里爬出来的,红梅心里跟二头很亲。当年她出嫁,就是二头去送的嫁妆。有哥,就是比没哥强。
娘家村里死气沉沉,鸡不鸣狗不叫的。年轻人一个个都跑到大地方打工去了,好像一株株移栽而走的小树。老人们蹲在家里,不声不响好像为了节省粮食。这几年种庄稼的愈来愈少了,今年麦子就涨了钱。
缺钙李也不种庄稼。有时他跑进红梅小卖店瞎聊胡侃,说十年之后买一瓶水要一百块钱,买一斤米也要一百块钱。红梅不信,说即使中国缺粮缺水也不至于那么邪乎吧。缺钙李便讥笑红梅头发长见识短不懂天下大事。
看来缺钙李不光好色,还喜欢地球呢。这样想着红梅穿街过巷走进娘家院子。篱笆院里三间破屋,悄然冒着穷气。一只老母鸡当院站着,傻不啦叽的。屋里传出娘的呻吟,问谁来了。红梅走进屋去看见娘躺在炕上,心里说娘真病了。一年四季无论何时娘都闲不住。一旦躺倒那一定是扛不住了。红梅凑近叫了声娘。娘掩饰着说,我一犯困就睡着了,真是愈老愈没出息啊。

其实娘并不老,虚岁五十五。红梅拉住娘的手,冰块儿似的。娘翻身坐起,做出极其硬朗的样子。红梅细看娘的面孔,焦黄焦黄的颜色。您吃药了吧娘?娘说没病吃什么药,然后就催促女儿回去,说扔下小卖店的生意可不好。红梅坚决认为娘病了,只是不知她病在哪里。这时小狗儿钉钉进屋了,转悠一圈儿又跑出去了。
小莓自己在那屋里玩呢。娘有气无力说着。小莓是红梅的女儿,六岁。红梅立即从这屋跑进那屋,一眼看见小莓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她抱起女儿亲了亲脸蛋儿,轻轻叫了声宝贝儿。
独自开着小卖店,红梅只好把小莓放在娘家。娘把她拉扯大了,接着又替她拉扯小莓,真辛苦啊。这时红梅湿了眼窝儿,抱起小莓回到娘屋里。—
娘正在梳头,连声说没事儿。红梅看见躺柜上摆着半碗凉稀饭,伸手摸了摸娘的额头。
您有点儿发烧啊娘,您晌午吃饭了吗?
不发烧。娘朝着红梅笑了笑。小莓突然奶声奶气说,晌午我吃了一碗鸡蛋羹,姥姥没吃,她还呕吐啦。


三

二头来镇上找红梅。没进小卖店他跟缺钙李聊了起来。其实二头原先不爱张口,不知为什么改了常,话多了。他说起“炮兵打靶”的黄段子非常得意,仿佛在科学院宣读博士论文。没想到缺钙李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说黄段子不值钱了这几天已经没人搭理黄寡妇啦。二头一下子减了兴致,没话了。
迎出小卖店红梅叫了一声哥。二头眨着一双小眼睛让红梅给他拿一盒烟卷儿。红梅转身进去给他拿了一盒“小红梅”,这是她小卖店里最贵的烟卷儿。二头灵机一动说,红梅你应当状告这家卷烟厂侵犯你的名誉权,找它索赔百八十万人民币也不多。
红梅心怀忐忑,急忙问家里有什么事情。二头点燃“小红梅”吸着说,你娘病了,我是瞒着她来给你送信儿的。你爹还是天天喝酒,他拿那张小狗皮做了一双耳套,说冷天戴着特别暖和。
娘病重了,爹照样喝酒而且还拿钉钉的皮毛做了一双耳套,这两个消息令红梅哭笑不得。当即关了小卖店,红梅请求二头一起帮她把娘送到县城医院。二头躲闪着说果园里还有活计,既不像亲哥也不像堂哥。缺钙李当即挺身而出报名,而且态度非常诚恳。红梅当场谢绝了,转身就跑。到了镇口花钱雇了一辆摩托车驮着她,朝着娘家疾驶而去。
娘果然病重了,脸色晦暗躺在炕上好似一截枯树。爹三天没影儿,不知醉在黄寡妇家还是黑寡妇家了。红梅看到娘病成这样子,反而没了眼泪。她掏出钱包对母亲说,您看我把钱全带在身上啦我现在就去找车送您到县城医院。
娘有气无力告诉她,这几天把小莓放在二头家里了。红梅这才想起自己的六岁女儿。蹲在灶前搂了两把秫桔给娘烧开水,然后起身跑了出去。
她先到二头家里,说了一堆好话托咐二头媳妇继续照顾小莓。二头媳妇应承了,不冷不热的表情。她又跑到村委会找车,送娘去县城看病。红头紫脑的村支书打量着她说,红梅你越长越俊啦。


村委会没车,只能挨家去问。村支书要红梅先交二十块钱,说如今哪有学雷锋专业户啊,你总得给人家几个汽油钱吧。
您说的都是实情。红梅毫不犹豫地交了二十块钱。
村支书手里捏着钞票说,我知道你娘病得不轻,就这样你爹还逼着你娘给他缝了两只狗皮耳套呢。好啦,全看你红梅的面子我派大柱子开车送你们去县城医院。
红梅觉得村支书红头紫脑的模样,却有几分良心。她道了谢跑出村委会,这下娘有救了。
大柱子嘟嘟嘟地来了,驾驶着一辆农用三轮车。这种农用三轮车俗称“狗骑兔子”,行驶起来如同狗奔兔窜,颠簸至极。红梅细心地在车里铺了一层麦草,再铺上一床褥子,扶着娘上了车。她给娘身上围了一条棉被,说您坐着吧躺着颠坏了腰。
娘围着棉被坐在车里气喘吁吁说,梅呀,吕晓缸在家还能帮你一把,我这不是拖累了你吗。
您没拖累我,您就是拖累了我,我也一百个愿意。红梅给娘头上裹了一条红围巾,又给娘怀里塞了一只热水瓶子,然后嘟嘟嘟上路了。


借高利贷免收车费。红梅笑了,大柱子说话嗡声嗡气却很有经济头脑,跟商场优惠促销似的,买一赠一。她说那就借一万吧。
第二天一早,大柱子开着农用三轮车来了,还捎来了缺钙李。进了病房缺钙李从怀里掏出一只包装精美的人参递给红梅娘,说滋补滋补身体。红梅娘揉了揉眼睛说,你就是镇里的李子春吧我知道前几年你跑东北贩人参赔了不少钱啊。
大柱子招了招手叫红梅走出病房,把一只白色发泡饭盒递给她。她以为这是早饭,连忙说吃过了。大柱子压低声音说饭盒里是一万元票子,放贷的都这样盛钱。说着掏出一盒印泥让她在借据上按手印儿。五大三粗的大柱子竟然如此精细,红梅伸出左手食指蘸着印泥往借据上按了个红色的指纹。
你右手还得按一下子。大柱子沉着面孔说。红梅这时想起白毛女里的大管家穆仁智。是啊,暂时倒是还没遇见黄世仁呢。
办了出院手续,红梅出于礼貌对缺钙李说了声谢谢。这次缺钙李并没有嬉皮涎脸,一边帮着红梅往农用三轮里搬行李一边小声说,红梅红梅我跟你们一起去省城医院吧,你办事身边没男人哪行啊。
怀揣一万元人民币的红梅坚定不移地摇头说,用不着。
就这样,大柱子开着“狗骑兔子”车前往省城。一路上红梅娘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这呻吟使得红梅心情愈发沉重。她心里期盼着省城医院能够治好娘的病。
跑了五个小时进入省城的外环路。十字路口一个戴白帽子穿黑制服的交通**拦住大柱子,说“狗骑兔子”不准进入市区。大柱子说拉的是病人,交通**说病人打出租车啊,一直送到医院里。


是啊,娘还没坐过出租车呢。红梅并不着急,叫大柱子卸了行李。**不错,伸手替她拦了一辆出租,可看是桑塔纳,有些犯难,可红梅笑着说,桑塔纳就桑塔纳吧,反正我很也难得坐一次出租。转身就吩咐大柱子往出租车里装行李。
出租车载着红梅母女朝着市区方向疾驶而去了。
大柱子望着渐渐远去的桑塔纳,摇了摇头。红梅娘坐一次桑塔纳也好啊,以后恐怕没机会了。
驶进市区,出租车司机问红梅去哪家医院。红梅说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司机笑了笑,溯6就去和平医院吧。
红梅并不知道司机是“托儿”。这种司机遇到病人就给医院拉患者,遇到嫖客就给小姐拉生意,遇到出差的就给旅馆拉房客,遇到逃犯就打110领取赏金,总而言之,这种出租车司机就是一座通往各行各业的桥梁,但往往不会将你引向康庄大道。
果然,桑塔纳出租车驶入一条颠簸的小道,于是司机开始夸赞和平医院,医术高明设备先进收费合理膳食优惠,尤其对肝肾脾胰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随治随走,包治包好,无效退款。
红梅娘脸色腊黄说,这不成华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