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赶回和平医院,汪护士长告诉红梅她娘发烧不退,还呕吐了两次。红梅给娘沏了一杯藕粉说,您喝吧您肚里没食可不行。娘弱声弱气说,你别看汪护士长笑眯眯的样子,没钱她照样轰病人出院。你不在病房的时候她总催我交押金,说不动手术只能躺着等死。红梅抖擞精神说,大柱子明天儿送钱来,咱交齐押金许主任就给您动手术。
娘呻吟了一宿,半夜还叫来护士打了一针止疼。天亮了,红梅给娘冲了一碗奶粉,娘的神智好像不很清楚,目光迷离。红梅知道娘熬不住了。汪护士长几次跟娘说交了押金动了手术就不难受了,吃得香睡得稳走路有劲头。娘心里一定祈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第二天等了一上午,大柱子还没露面。红梅趁着病房里安静,拿出那件栗色夹克,看着小鸟儿商标她愈发认为这是名牌。
正午时分,失踪多日的吕晓缸却来了——满头大汗走进病房,气喘吁吁望着红梅。
丈夫的突然出现,红梅又惊又喜,久经煎熬的身体一下增添了活力。她丢掉那件夹克扑上去抓住吕晓缸的手,泪水夺眶而出。晓缸,半年多不见你踪影,咱娘病成这样儿全凭我一个人撑着,你这个没良心的跑到哪儿去啦?
红梅哭泣着,攥紧拳头捶打着丈夫的胸口,一腔委屈终于喷发出来了。红梅娘喘着粗气说,晓缸啊这一程子可苦了红梅啦。脸色苍白的吕晓缸扑嗵一声跪在地上,伸手使劲儿抽着自己嘴巴说,我错啦我错啦。


看见丈夫竟然如此‘晦过,颇感意外的红梅猫腰拉起吕晓缸说,你快起来吧也不怕别人笑话。
汪护土长及时走进病房注视着吕晓缸说,人多力量大,既然来了你们就合计一下,把押金交齐了约定手术时间吧。
红梅知道汪护士长的心思,大声回答说今天下午押金就凑齐了。
听到这个消息吕晓缸目光一亮,低声向媳妇询问着。红梅说今天大柱子保准送来一万块钱。说着,她拿起那件栗色夹克让丈夫试一试。吕晓缸看了看商标说,这长寿鸟儿是名牌啊。
她觉得丈夫外出几个月长了见识,懂得了服装名牌。吕晓缸好像进步了,从怀里掏出五十元钞票对红梅娘说,您想吃什么就说,我出去给您买。红梅娘哭泣着说,小子,这多年我还没吃过你给我买的东西呢,那你去给我买一盒荔枝罐头吧。
娘,谢谢您给我尽孝的机会。身材瘦长的吕晓缸说罢兴冲冲走了。望着丈夫的背影红梅舒展眉头,笑了。晓缸真是变了,变得孝顺变得体贴变得善解人意了。
大柱子来了,走进病房好像移进来半截子大树。他将红梅叫到一旁从怀里掏一只白色发泡饭盒递过来说,这是九千块钱。


一个钟头过去了,不见吕晓缸回来。红梅担心丈夫出事,跑到住院部收费处打听。收费员摇头说没人来交手术押金。红梅心里咯噔一下,说了声不好,转身撒腿向医院大门跑去。
吕晓缸,你这挨枪子儿的赌鬼,你拐了钱就跑,那可是我娘救命的钱啊!红梅绝望地蹲在医院大门口,号啕大哭。
一辆黑色轿车从医院大门里开出——许主任驾驶新款帕萨特疾驶而去。
你哭什么呀红梅?红梅听到有人这样说,伸手抹去眼泪看见两只肮脏的皮鞋。她缓缓抬头透过泪光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缺钙李。


七

思来想去,红梅要去电视台刊登寻人启事,寻找吕晓缸那混账东西请他把—万块钱送回来。缺钙李笑了,说你丈夫要是能把钱送回来他就不是赌鬼了。红梅一听没指望了,泄了气。
缺钙李讪笑着,走了。红梅的心,一下成了一间空房子。
黄昏时分,爹来了。他老人家双手拎着十根手指头走进病房,外带一股酒气。女儿见了爹,心头一酸。爹板着面孔站在病床前,瞅了老伴一眼说,你怎么得了这种病呢。那口气包含着几分怨气。红梅娘理亏似地说,这不是前世作孽今世报嘛。
哼,前世作孽今世报。爹气哼哼说着,甩手就走。红梅追出病房间爹去哪里。爹头也不回地说,我去哪里,我走哇。红梅—时不敢把吕晓缸拐去—万块钱的事情告诉爹,只是叹气。
爹就这样来了,说了一句充满怨气的话,又这样走了。面对夫妻之间这种寒彻骨髓的冷酷,红梅无语凝咽,暗暗为娘抱委屈,这样活一辈子真不如死了呢。


红梅掏出电话卡站在楼道里给二头家里打电话。一听是她的声音二头嫂连忙说二头哥不在家,好像来了瘟神。红梅知道这都是借钱惹的祸,立即解释说不找二头哥,只想跟女儿说几句话。二头嫂这才解除防空警报,大声召唤小莓接电话。
一听女儿的声音红梅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她告诉小莓过几天妈妈就回家。小莓很懂事,说给姥姥治病要紧,又说想要洋娃娃。红梅答应说一定买一只最好的洋娃娃。小莓说别买最好的,太贵了。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子围着红梅转悠。红梅跟女儿说了声再见,挂上电话回头一看,这男子原来是血头。
你没钱买洋娃娃吧,再去抽一管血就有钱啦。血头嘿嘿笑着。
你滚!红梅气得脸色泛白,转身快步走进病房。
病房里,一身洁白的汪护士长站在病床前跟娘说话,脸上永远挂着笑眯眯的表情。红梅遭受血头调戏气喘吁吁跑进来,满脸羞色。汪护士长朝她点点头,知趣地走了。

娘,她还是催您交押金吧?红梅小声问。脸色焦黄的娘躺在病床上疲惫不堪地叹了一口气,说红梅我出院回家吧,回家养病多踏实啊,心里踏实病就减轻,喝十几剂汤药病兴许好了,偏方有时治大病呢。
您必须动手术。许主任说您的病不动手术不行。红梅非常坚决地告诉母亲,无论如何也要交齐押金给您动手术。
红梅去医院总务处领工钱。她忙里偷闲给医院门诊大厅擦玻璃,说好了一扇窗户五毛钱,一连几天总共擦了三十二扇大窗户,应当领取十六块钱。走进总务处她找到出纳员。出纳员翻了翻账本说已经领走了。红梅傻傻地望着出纳员说我擦的玻璃怎么钱被别人领走啦?出纳员不酸不凉说,哼,你报案吧一会儿**就来破案,还不够一盒烟钱呢。
这一定是被清洁工头子冒领买烟抽了,红梅只得吃了哑巴亏。

这是我的家底儿红梅,你什么时候有钱还给我就是了。缺钙李轻描淡写说着,声音却有几分颤抖。红梅听说这是他的家底儿,心情激动起来。这年头谁还肯把家底儿抖落出来啊。于是愈发感激缺钙李。这时她又嗅到那股子香水味道,又问。
我是怕你嫌我臭,就往身上洒了香水。缺钙李忸忸怩怩说着,转过身去。
竟然被这个男人感动了。困难之际女人往往容易受到感动。尤其那香水感动了她,往日对缺钙李的厌恶,也一扫而光了。这四万块钱好似雪里送炭雨里送伞饥里送饼渴里送茶啊。爹是那么冷酷,吕晓缸是那么歹毒,二头是那么自私,这几个男人相比之下缺钙李的形象竟然高大起来,除了爱找女人套近乎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缺点。可男人不好色就不是男人啦。


她这样想着,心里一下接受了这个男人。她突然从后面拦腰抱住他,破天荒叫了一声李哥。这时她猛然发现他的身材并不矮小,好像一棵大树。他听到她叫自己李哥,猛然转身将她搂在怀里。呼地一下拥到了墙角,俩人踩得脚下废纸乱响。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身子就软了。你为什么帮助我啊李哥?她听到他大声说,我特别喜欢你红梅!身子就酥了。
他使劲儿亲吻她。是啊,已经很久没有被男人亲吻了,她竟然被亲吻得丧失了知觉。这时他伸手扯开胸衣,使劲揉搓着。他呼呼喘着粗气好像驶来了一艘小火轮。
红梅觉得自己蒸发了——身体渐渐升腾起来,随风飘浮着。她漂浮在半空中,看见一个男人搂住一个女人的腰,从后面解开她裤子,站着便开始撞击。那女人张开双臂紧紧扑在墙上,那身形很像外国电影公墓里竖立的十字架。


八

临近十一点钟,那两台手术结束了,家属配合护士把病人送进重症室。手术室门外清静下来,只有红梅和一个表情木讷的老头子。红梅焦心地起身凑到手术室门前,扒开门缝儿窥视着。一个小护士推门走出,红梅向她打听娘的情况。小护士说估计还有半小时手术结束。
红梅坐下等着,心情放松几分。望着空空荡荡的椅子,她随手从身旁拿起一张别人遗弃的报纸,三心二意地看了起来。这是文艺副刊版,当头登着一篇“茉莉春”的文章,好像是闲人说闲话。红梅不爱看这种文章,手指头蘸着唾沫翻了过去。
小护士出来告诉说,手术结束病人转入重症室。红梅起身跑进去,看见娘躺在担架车里,面色苍白处于昏迷之中。许主任走出手术室摘去薄胶手套正在洗脸,红梅急声询问母亲手术情况。许主任表情庄重说,晚期啦脏器病变周边组织严重糜烂,只能把即将完全堵塞的胆管疏通一下,手术肯定难以挽回了姑息治疗吧。
红梅不懂什么叫姑息治疗,看来娘的病情非常严重就连手术也没用了。心事重重她站在楼道里自言自语说,既然如此还给我娘动什么手术呢?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啊。
大夫明明知道手术没用为什么还给病人动手术?一动手术就赚钱呗。那位端坐一旁表情木讷的老头子突然大声说话,吓了红梅一跳。


卷了几张报纸回到病房,看到娘的病床空着,红梅心里祈祷,祝愿住在重症室里的母亲顺顺当当度过四十八小时,告别“特护”平安回到病房。这时她感到疲倦了,侧身躺在娘的病床上,觉得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哦,伸手一摸原来是缺钙李留下的香水瓶子,说是第五大道牌的。他担心我嫌臭便买了这瓶香水洒在自己身上,真有意思。不过想起那天半夜发生的事情她还是懵懵懂懂,第二天一早在水房里洗衣裳发现内裤被撕破而且秽迹斑斑,就哭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哭,只知道从此改换了称呼——缺钙李变成了李哥。她从李哥留下的四万元中拿出两万交了手术押金,这样她前后总共交给了和平医院三万元,娘可以安心住院治病了。那剩余的两万元她跑到和平医院附近的储蓄所,立了存折还取了密码。她特意将六位数字的密码设为她和李子春半夜发生关系的日子:041109。


被屏蔽的词是警cha

挂了电话,她小鹿儿似地朝着和平医院方向跑去了。几分钟之后一辆警车疾驶而来,吱地一声停在这间IC电话亭近前。
她浑身汗水湿透,跑到医院重症监护室门外,被小护士拦住。小护士说患者已经醒了,但家属不得人内。听说娘从麻醉里醒过来,红梅松了一口气,小锅炉似地坐在楼道里呼呼喘着粗气。
一中年男子腆着将军肚儿走到红梅身后,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拍着她肩膀说,喂,请你跟我走一趟吧。红梅回头一看他胖头硕耳的模样以为又来了血头,摇头拒绝着。
他扯了扯红梅袖口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就跟他走了。
警车停在医院附近的一条小街里。红梅被带进警车里接受询问,首先是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什么的。她如实回答着,感觉晕晕乎乎的。
这时候,那将军肚儿男子的手机响了。他停止询问,嗯嗯着接电话。没说几句电话就结束了。将军肚儿男子极其失望地对警车里另外两名便衣**说,犯罪嫌疑人十分钟之前在一家小旅馆落网了,他妈的这次又让二队抢了头功。
红梅嘤嘤哭了起来。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