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石灰场地,从高空看着,就像是百米绿野中心,突兀的一块灰土。我本以为是废弃的军事机场,事实证明,我猜对的只有一半。
地下是另一番景象。何时建立为何建立,不得而知。如此庞大的防空避难体系,简直像是生化危机里浣熊市的地下蜂巢。
更加诡异的是,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否被废弃,里面的物资还能使用,应急的照明设施基本完好,只是从尘埃量来看,却像是三年内未有人迹。黑眼睛找到这个地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我们七拐八拐,把我们带到一处还算宽敞的大房间,里面有几张简易床,横七杂八的排列着,这几张床上曾有人类使用的痕迹,但是年头太长了,白床单和棉被表面泛黄,里面都霉掉了。有几张穿床单沿着一个方向皱着一块,被子是杂乱的,我翻了翻,从里面翻出个掉了色的军绿帆布包,上面印着红十字标。里面有卷绷带,生锈的镊子,紫药水的瓶子碎了,所以外观看起来像是十字标掉色似的。
再翻一翻,从最里面那层勾出一本红皮退伍证书,内页用墨绿线装订,基本散了,有照片和姓名的首页已经撕毁,右边那页上,写着“湘,退字第02200059,XX同志1982年5月21日湖南省(市,自治区)长沙县(市)应征入伍,履行光荣的兵役任务,现准予退役。”下面盖了个国防部的印章,证书编号是涂黑后改的,姓名的部分也被涂黑。
黑眼睛正把铁丝床踢到一起,从我身边蹭过去,瞄了我一眼,很有深意。我下意识地把退伍证收进兜里,这个东西出现得蹊跷,我觉得有些特别的含义。
拾掇完,黑眼睛笑嘻嘻说“哥几个将就将就,最多三天。”说着还特别提醒我,别乱跑。我苦逼地看着他,问他原因,他也不说。
看来黑眼睛是想把我和闷油瓶圈养起来,也不知道这次又要做什么。一安静下来,我就突然想起王胖子来了,这次的事没把他牵进来,也许是一种幸运,不知道黑眼镜安的什么心,胖子怕是在怀柔山里一直被软禁着。
我们三个人,凑在一块,根本没有共通点,我对闷油瓶和黑眼镜有着不同的忌讳,倒是闷油瓶和黑眼镜还能聊上几句,我就借着闷油瓶的话,问黑眼镜为什么过了时限还来接我们,此话问出,黑眼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闷油瓶,回问“你以为你们在里面待了多久?”
闷油瓶抬头,说“最少两天。”
黑眼镜低声笑道“错了,你们当天进去,当天出来的。”
“不可能。”我从床上弹起来。
黑眼镜看着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慢慢展开在我眼前,递给我杆笔,道“现在我需要你一边把所有过程叙述给我,一边把那块玉的模样按照记忆临摹到纸上。”
话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之前支离破碎的记忆从新拼凑起来,从进山到进入终极,事无巨细地全盘托出,闷油瓶在一旁补充意见。
这期间的事情又乱又杂,很多地方我也想不明白,再加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我脑中根深蒂固地残留。
这种感觉我曾琢磨过很久,虽然脑子里对于终极之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我相信这感觉并非印着我的大脑皮层上,而是残留在身体里,虽然我并不知道人类的躯体是否可以充当某种保存信息的载体。
但我清楚地知道,正是因为这感觉过于强烈,强烈到足以抵抗我的意识,所以,我的结论是,并非我想不起来,而是我拒绝回忆。
可想而之,当时在终极内发生的事情,已经强大得震碎我的心智,固然记忆不复存在,但震骇与刺激的感觉,已经深深留在我身体的每一寸。
每每思考至此,忍不住全身僵直,心脏跳动加剧。
黑眼镜对于我的反应并不感兴趣,相反的是,他真正好奇的,是那块玉石。
我对玉石的记忆并不深,只记得大致的形状,和上面八瓣莲的图案,我画了个草稿递给闷油瓶看,闷油瓶看后指出很多细节,这些细节我从未留意。
黑眼镜变得出奇的严肃,一手抱臂,另一只说不断磨着下巴上的胡渣子。嘿嘿怪笑一声,掏出手机毫不避讳地打起电话,道“恩恩,我们安全,三个人在一起。对,我猜的没错,后天动身,装备联系地怎么样了?好,好,没问题。”挂了电话,竟吹起口哨,那调子很耳熟,像是国际歌。
跟阵风似的,黑瞎子折腾完,旁若无人地倒在床上睡大觉去了。
我端详着那张草稿,揣测着黑眼镜到底看出什么花来。这时,一直坐在我对面的闷油瓶把目光慢慢移到我身上,盯住我脸上的一个点,不动。我首先察觉到他眼里的异样,这小子憋着话,正在思考着要不要说出来,经过这次的事,我发现我对于闷油瓶不着痕迹的肢体语言,解读地越来越顺利。
啪,鬼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灭了一盏灯,惊醒两个人。
在闷油瓶开口之前我就明白了,老问题,我值不值得以身犯险,跟他们再走一趟。
眼看着他两片嘴唇都张开条缝,嘭地一声巨响,睡在一旁的黑眼镜从床上坐了起来,又倒了下去,又坐了起来。
我都看傻了,连闷油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过去。我俩足足看着他做仰卧起坐,看了三分多钟。
这瞎子疯了,我收回目光到闷油瓶身上,却发现闷油瓶看向黑眼镜的眼神阴郁非常。
我想我真算是反应迟钝的,人又傻,处事尚浅,想问题总停留在表面,盲目乐观。当然会忽略很多至关重要的细节。
举例来说,黑瞎子和哑巴张的关系,别看江湖诨号上,无比和谐,其实两个人,很较劲。这较劲的原因我冷眼看着,跟我自己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闷油瓶说不上来,终归是向着我的。黑眼镜很明显了,这次的事,他旁敲侧击地想把我卷进来,目的不明。
闷油瓶刚刚想说的话,我猜的出来,这事到现在,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这不是真的,这件事不可能跟我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