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还有层次。孟子答过这道题：生亦我所欲，义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根之上还有根，在你所处的层级里，最高的那一条永远不上谈判桌。

根器还是一张活的清单：器反复兑现，沉淀为信用；信用沉淀为根；根再生出新的器。信用一旦立为根，便适用根的法度。由此逼出一个更要紧的问题——舍不得的那件东西，是长出来的，还是租来的。长出来的，舍了还能再长；租来的，租约一断就没了。检验的方法很具体：假设明天失去职位、平台、账号，手里还剩下什么可交易的？剩下的清单越短，以为的根越可能是租来的。范蠡散掉的是财物，留下的是判断财物的方法——那才是长出来的部分，所以散了十九年还能起来。邓通的铜山是租来的，所以恩宠一断，命也没了。另有一件事要认清：手里若无器可用，取舍便是空转——拿心态当筹码，舍了也换不来根。

检查依赖判断，局中人的判断最不可靠。
判据必须移出局内。根器清单必须在局外写好。写在平静的时候——没有人能在被审讯的夜里定义自己的底线，那时定义出来的都是让步的价目表。写清三样：什么是器，什么是根，哪一条是最高根、永不上桌。写完封存，找一个利益无关的人见证——不为监督，为在将来你想修改它的那一天，有人提醒你：这份清单写于你没有理由骗自己的时候。封存之后，局中人没有修改权限。这不是束缚。局外的你负责判断，局内的你负责执行——局内的那个你已经慌了，慌乱中的人，不配拥有立法权。

按此判据复核前例。文天祥狱中守义，不是狱中的判断准，是他早已决定了什么东西不上桌——那句诗写在零丁洋的船上，诗所守的东西，却定在进入零丁洋之前。李斯沙丘之败，不是判据失效，是他此生从未把根写下来：从厕中鼠到仓中鼠，他一路只攒器，赵高五个问题一问，他没有条文可查，只能现场现编——现编出来的东西，只会是价目表。勾践、司马懿也一样：看上去拿清白换时间，赎得回来，正因为动身之前写明了留下的是什么。
写明了留什么，舍的就不可能是那一条。赎得回来的舍，舍的从来不是清单上写明要留的东西。
取舍论的判据不在局内运行。它是局外写下的，局内只负责执行。

三　窗口
窗口以时间计量，是宿命——身处局中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在第几扇窗前。窗口以关系计量，才有仪表。

仪表上有四根指针。来找你的人变少了：原本主动靠近的资金、订单、盟友，开始观望。话语权被稀释了：同样的建议，过去一锤定音，现在要反复解释。反对者从暗处走到明处：过去只敢腹诽的人，开始公开发言。别人开始替你着想——您年纪大了，何必亲自操劳——劝退总是包装成关怀。四根指针同向摆动，窗口就在关闭。窗口不是日历：不是还剩多久，而是还有多少人、以什么姿态与我交易。

回到沙丘，用仪表重读那一夜。两个问题的答案，在赵高进帐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秦始皇活着的时候，赵高敢不敢走进任何一位重臣的帐中提这样的建议？不敢。始皇帝驾崩之前，李斯手里有没有不经过赵高的退路？有很多——三十年的相位、百官之首的资历、帝国法度的总设计师之名，每一桩都是独立筹码。四根指针，一根都没动。窗口大开，而他把刀递了出去。窗口最大的风险不是关闭，是握刀的人从不抬头。

人在局中，窗口无非四种状态。
窗口尚开，位移已绝，这是多数人一辈子待的位置。萧何之外，三十年前王翦用过同一个动作：率六十万大军伐楚，临行一再求赐田宅，自污以安秦王。官渡战后，曹操在缴获文书里翻出一大堆部下私通袁绍的信件，左右主张逐个追查，他看也不看，一把火烧了：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众人乎。舍掉的是追查的筹码，保住的是人心的根。追查下去，人人自危；一把火烧掉，旧账清零，预期重立。

壁虎断尾，是演化磨出来的反射：咬住了，立刻脱落，没有犹豫，没有再看看。人没有这个生理结构，断尾全靠后天补出来的纪律，火候三件事。早：尾巴还归自己控制的时候就割，萧何是在起疑之前自污，曹操是在人心未定之前烧信，尾巴一旦被别人咬住，断下来的就不是尾，是带着血被撕下来的肉。狠：一次断到位，企业砍业务留一半观察观察，留的那一半继续失血，半断的尾巴比完整的更贵。不回头：人的尾巴不能再长，过两年形势好了又赎回来的，已经不是器，是执念的利息。

窗口将闭，清器保根，舍后重建。灭吴之后，范蠡乘舟浮海，改名鸱夷子皮，在齐地致产数千万。齐人慕其贤，请为相。范蠡说：居家致千金，居官至卿相，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归相印，尽散其财，徙于陶，自称陶朱公。此后十九年，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

他散财的方式是公开地、彻底地、不可撤销地。那不是姿态，是交割——身退了，旧名望、旧人情、旧利益的尾巴还拖在身上，不清干净，迟早拖垮本根。他散尽的都是器，留下的是陶朱公之信，与再起的方法。财富可以归零，判断财富的方法不能归零，所以他散得起，也起得来。舍的功力，一半在割，另一半在割完之后重建的速度。只学散财、不学再起家的，学到的是姿态。

窗口已闭，只剩承受。这一境没有方法，只有教训：李斯狱吏弃书，舍无可舍。

第四境是不上桌，最被忽略。前三境都有戏——困兽之斗有戏，金盆洗手有戏，新局开张有戏——唯有转身离开，没有戏。彻底的退出几乎不存在：张良拿了留县，后来照样劝吕后保太子、定策安刘，但他从此不居要，不乘势，不主动开局。重要的不是下桌那一刻有多干净，是每次上桌时刀还在不在手里。今人不然：每个局都浅尝，每个筹码都舍不得押，在七八张牌桌之间疲于奔命，还自以为高明。取舍的最高形态不是局中怎么切，是哪张桌子永远不坐上去——但不上桌也有前提：先有自己的一张桌，否则不叫取舍，叫没资格入场。

四　交割
道理都懂，刀还是常常落错。错误不在算术，在判据。
苏洵《六国论》点破千年：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六国割地，名义上也是舍地保国，跟萧何自污差在一条：这一刀是谁落的。萧何是在起疑之前、窗口之内亲手割的；六国是兵临城下、退路已绝，被人按着割的。检验只有一句：这一刀是我落的，还是别人落的。

对价漏算是另一种落错。建安十六年，刘璋以同宗之谊迎刘备入川；三年后，刘备反手取益州。这笔账要算两遍：账面是益州之地、巴蜀之富；对价是背同宗之谊、负天下之议、结孙权之怨。荆州的账，早晚要还——果然荆州终失，夷陵一把大火，把这笔对价的利息烧到了尽头。凡取必附对价，入局之前有一道白纸黑字的工序：谁对我的预期变高了，谁对我的信任变少了，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列不满三条，说明没看懂这个机会，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