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讨，讨的是六十万人后方的安稳，也讨来了他自己伐楚归来后的善终。曾国藩克金陵，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上疏裁撤湘军。安时思危，做到最后，甚至要亲手拆掉自己的局能。安稳这个东西，一半用来享，一半用来防。

思变——穷则变。
水断了，原来的路走不通，只能换一种活法。王阳明的路断在龙场，廷杖四十，贬为龙场驿丞，毒虫瘴疠，随从病倒。他凿石为椁，在石棺旁边想：圣人处此，更有何道。想通了，换的是活法，不是初心。
三年后巡抚南赣，再往后，生擒宁王。苏轼的路一断再断，断到黄州，他垦城东的荒地，自号东坡居士；再断到惠州、儋州。晚年他写诗自题画像：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变不是原地转身，是先退出原来的活法，再进新的。

思退——盈则退。
位满、局有限、斤两够，三声齐了，才轮得到退。先看清一件事：退本身不保平安。
退有福。范蠡浮海，散财，全身而肥。
退有功。郭子仪权倾天下，府门大开，士庶往来不问，朝不忌，主不疑。

退有祸。李善长告老还乡，退得体面。可田是朝廷的田，名是朝廷的名。他退了位置，没退出局。十年后旧案翻出，七十七岁的李善长，一家七十余口，族诛。

进同样有祸。韩信、年羹尧，亢龙之进。
吉凶不系于进退，系于三判。没判就退，是逃；判局说无限而思退，是逃掉了一局前程；局到顶、水转弱、位开始虚，三样齐了而思退，才是退。

思退之前，先称斤两。斤两半够的，藏。张良辞齐三万户，说：臣不敢当。愿封留足矣。留是天下咽喉之地，他要一个小的、实的。

决策最要紧的不是确定性，是错误成本收不收得回。走错了，丢的是一场富贵，富贵丢得起；留错了，丢的是一条命，命丢不起。一边收得回，一边收不回，就不必等确定。无法排除四个字，就够上船。

换了局，还有一关：刻度从头刻。位次是局内的坐标，换一张桌，重新刻。范蠡在陶地做生意，取的是什一之利，候时转物，一次赚一成。巨万之资，就是这么一成一成攒出来的。他在齐国的名，陶地不认；他在越国的爵，陶地也不认。带得过去的，只有手艺、眼光，和那颗不依附任何一方的心。他在新局里的刻度，从半坡开始。

文种读完那封信，称病不朝。他不是没有思危，良弓走狗，他懂。他是三判没做全：池子见顶不肯认，结法不肯读，斤两不敢称。判缺一声，退就是逃。

六、判误
判局之误，是把存量当流向。
池子很大，水很浅，守的人还以为家底厚。夫差破越服齐，北上黄池与晋争长。勾践趁他北上，起兵袭吴。几年后姑苏被困，夫差自刭，留下一句：吾悔不用子胥之言。守死的。

判势之误，是把虚火当实水。
苻坚说：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他的百万大军是凑出来的，鲜卑人、羌人、汉人，各怀各的心。淝水阵后，朱序一呼：秦兵败矣。全军奔溃，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冲死的。

判位之误，是秤上的砝码全是借的。
邓通得文帝宠，赐蜀郡铜山，私铸钱，邓氏钱布天下。文帝生毒疮，邓通常为皇帝吮疮。文帝问：天下谁最爱我。是邓通。文帝崩，景帝尽没邓通家财。长公主念旧，赐他些钱财，官吏跟在后面，当场没收。邓通寄死人家，身无一钱。信死的。

通篇讲的都是判对的人如何全身。世上更多的是判错的人如何收场。
范蠡文种这两个名字，是史书写定的样本，不是统计。胜者留名，败者无名，读故事的人最容易把概率读成命。
何况判得再勤，也挡不住意外：苻坚未必没做过判，他只是撞上了谢安。
判能提高胜率，换不来万全。判要常做，秤要常校。

尾声
文种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范蠡葬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
一个死在局里，一个死在局外。史书对两种死法，同样吝啬。

范蠡在陶地活到老。《货殖列传》的最后记了一笔：年衰老而听子孙。他把第二个局也退了。退于越，退的是局；辞于齐，退的是位；老而听子孙，退的是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