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落在人身上，成了能。能分两种：长在自己身上的，走到哪里带到哪里；长在局身上的，印一收，便不认。
几年前，刘邦败走成皋，清晨自称汉使，驰入张耳、韩信的营垒，两人还没起床，就在卧内夺了两人的印符，当场调换诸将。后来刘邦问他能带多少兵，他说陛下不过十万，臣多多而益善。兵还是那支兵，韩信还是那个人，变的是调用兵的那条通道。

判势只看一件事：水往哪流。战国末期的人才有去向，李斯写过：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士不产于秦，而秦用之。人才、钱粮、年轻人往哪流，水就往哪流。注入是活局，抽走是死局。

三、判位
位次是旧账攒成的信用，信用在局里算几斤几两。量它只有一把尺：离开这张桌子，旧账还剩几成。
这把尺有三个刻度。功还换不换得来新东西；上面还认不认你；还有人找不找你。人找上门，位是实的；要你找上门，位开始虚；没人再认，位就开始空了。

古人早把进退的刻度，写进了乾卦六爻。六爻是刻度，不是命令。它告诉你站在哪一格，不告诉你该走该留。
初九，潜龙勿用。势没起时露脸，招来的不是机会，是碾。诸葛亮在隆中十年，攒的是一张图。

九二，见龙在田。势开始动，可以挪一步。名声不能传得太快，名一传出去，盯上你的人也跟着上桌。

九三，终日乾乾。这是最陡的半坡，往前一步吃力，往后一步是死。半坡和山顶的光景几乎一样。李牧守代地，匈奴小来则闭门不出，数年不战，匈奴以为怯，赵王怒，派人替换他。换将之后一战而溃，赵之北边不能复守。李牧本人被赵王暗中逮捕，斩了。他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半坡认得准、上面的人不认。

九四，或跃在渊。门槛。刘邦入蜀，张良劝他烧绝栈道，示天下无东意。憋了一年，暗度陈仓。
九五，飞龙在天。势到了高处，位也到了高处。判局说无限，接着飞；判局说有限，这一格就是最后一格。
上九，亢龙有悔。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骂的不是进，是那个只字。

看懂还不走，史书里有三种病历。
第一种，张廷玉。配享太庙的第一汉臣，乞退的折子上了又上。真退之后，又不放心，面请皇帝给一个凭证，证明配享的名分将来算数。皇帝大怒，削了他的爵。他不甘心，病中又写折子谢罪。这位一生谨慎的老臣，退了形，没退瘾。

第二种，李斯。刑及三族。将刑，他对中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父子相哭。
第三种，文种。史书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三个字：种遂自杀。没有遗言，没有书信。同年，范蠡在齐国的海边耕地。
走得晚，还只是错。不敢走，是死。

四、三进
思安——得则安。
新得的位次，要钉牢才算数。刘邦进咸阳，封存府库，还军霸上，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秦人大喜，争献牛羊酒食。别人抢府库里的财货，萧何独入丞相府，收律令图书。
后来刘邦被项羽封在汉中，正是靠着这批图书，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民所疾苦。项羽百战得来的地盘，刘邦一郡一郡地收，收一郡，安一郡。安的对影是危，同一个安稳里站着两个心。

思定——危则定。
位次降到要失守的边缘，顶住了是保，退了才是丢。苻坚大军压境，建康危急，谢安受命都督诸军。前线驿书送到，他正在下棋，看完，把信撂在一边，继续下。客人问战况，他徐声答：小兒辈遂已破贼。
棋下完，过门槛，心喜过甚，把木屐的齿磕断了都没觉出来。这一断，是他一辈子神色不动的唯一一次破绽。危时思定，不是不怕，是不把怕传给桌上的人。

定的另一种用法，是司马懿。曹爽专权，他装病。李胜来看他，他让婢女喂粥，粥从嘴角流出来，沾满胸口。李胜流着泪回去报告：司马公已不足虑。十年之后，高平陵一日，收网。谢安的定是把怕摁住，司马懿的定是把刀摁住。

思进——缺则进。
位次低、水要来，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越国败于会稽之后，勾践回国，开始了他的二十年。这二十年落到实物上，是生育的奖励：生男孩，公家送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孩，两壶酒一头猪。
生三个的，公家给乳母；生两个的，公家供口粮。到伐吴出征那天，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刘备半生屡败，寄吕布，依曹操，奔袁绍，投刘表，半生都在退。每退一步，班底厚一分。等到三顾草庐，一飞冲天。

缺则取，盈则放。三进三退的枢机，就在这一对。
三进的底子，是错了收得回。进错了，丢的是富贵。富贵丢得起，所以三进可以放手做。
三退不是。

五、三退
思危——安则危。
安稳是最好的动手时机，动手减暴露。王翦率六十万人伐楚，大军未动，他五次向秦王讨美田宅园池，讨到部下都觉得过分。部下问他，他说：不然。秦王把全国的甲士空出来交给我一人，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难道要让秦王坐着疑心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