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齐国，他给文种寄了一封信。信很短：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文种看完，称病不再上朝。

不久，有人进言，说文种将要作乱。没有别的证据，这句话就是证据。勾践赐他一把剑。传话的人说：你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灭了吴国，剩下四条，请你到先王那里去试试吧。
文种自杀。

这把剑叫属镂。十一年前，吴王夫差用它赐死了伍子胥。
同一时期，范蠡在齐国的海边耕地，改名鸱夷子皮。几年之间，治产数十万。齐国人听说他的才能，把相印送到他家。他看着相印，叹了一口气：居家致千金，居官至卿相，一个布衣的福分到这里就是顶了，再受下去，不祥。他归还相印，散尽家财，换了名字，搬到了陶地。

此后很多年，没有人知道那封信去了哪里。陶地的簿册上，多了一行新名字。
范蠡走了，文种没走。人在不确定的世界里，如何判断什么时候才能进退。

一、判局
灭吴之后，周元王使人赐勾践祭肉，命他为伯。越兵北渡淮水，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向周王室纳贡。越的国格，到此到顶。
这一幕，越国的新贵们当作顶点。范蠡辞行在先，还是赐胙在先，史书没有记。

国格到顶的事，历史上不止越国一件。秦始皇并天下之后，征发一日重过一日，七十余万刑徒分作骊山、阿房。户口没有增加一寸。大泽乡起事的那支队伍，只有九百人。九百人一呼，关东响应。

局有两种。势能还在供给增量的，可称作无限局，所谓无限，不是永无止境，只是水还没放完。水一放完，便入有限局。有限局办完那件事的当天，注水的闸就关了，池里的位子还照着老黄历排。

每一张桌有一种结法，开席那天就定下了。
靠结盟坐下来的桌，结法讲成本。韩信在钟室被擒，说：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立过约的桌，结法留得出价的通道。萧何听门客劝，贱价强买民田宅自污，刘邦听说，大说，不再疑心。
退出也是一条路。张良从此杜门不出，说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学辟谷，道引轻身。

赎买也是一种结法。宋太祖酒酣，对石守信众人说：人生如白驹之过隙，不如多积金帛田宅以遗子孙，君臣之间，两无猜疑。第二天，诸将皆罢军职。
结法不写在清算那天，写在开席那天。入席的人按结法打算。改写结法的，几百年出一个。

二、判势
商鞅立法之前，先立信。他在国都南门立一根三丈之木，张榜：能徙至北门者，予十金。百姓奇怪，没人敢动。又张榜：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个人把木头搬了，五十金当场付讫。然后才下令变法。

水有两层。涌在面上的，是响应，由人的预期和行动汇成；沉在地下的，是蓄积，技术、人口、土地、制度，不因为有没有人仰望而增减。孙子说：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人决定不了山上有多少石头，决定的是推不推、往哪推。

人还能造源，只是造出来的源未必是自己的。韩国怕秦东伐，派水工郑国去秦国修渠，想用大工程拖垮它。工程做到一半，被发觉了。郑国说：臣起初确实是来行间的，可渠修成了，也是秦国的利。秦国让他修完。渠成，溉田四万余顷，关中从此没有凶年。这条渠叫郑国渠。韩国造的源，成了秦国的。

造源有两条规矩。没有人能凭空造源，李冰站在巴蜀几百年治水的蓄积上，瓦特站在几十年的矿井、冶金、手艺上，都不过是推了最后一下。造出来的水也不归他，一个人点燃引信，千万人决定爆炸的规模。水源是发明者的，水的大小是群体的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