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旧得厉害，木板缝里渗着水，脚踩上去嘎吱响。桨柄磨得发亮，握久了掌心发烫，放下又凉得很快。
我，温水和彦，很可能是在做梦，正在一下一下划着，没有钟，不知道过了多久。
兜里有把小刀，最开始还是好的，可以用来切捕上来的鱼，后面刀锈了，只能直接用手撕鱼了。
船上没有水，也没有吃的。我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只知道这个梦我已经做了整整两年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水花声闷闷的，像一扇门在远处关上。可我什么也没看见，就不看了。
桨重新落回水里。这次划得慢一些，左一下，右一下，水从船底滑过去，带着低沉的咕噜声。
月亮还在。挺亮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盯着桨叶带起的水纹一圈圈散开。
继续划吧。
划到有岸的地方……
「兄长大人，起床了！」
……又做梦了。
「佳树，哥哥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别半夜跑到哥哥房间里睡觉，好吗？」
佳树，我可爱的妹妹，点了点头，虽然我知道她只是做给我看的。
「所以，兄长大人又做那个梦了吗？」
「嗯，都快一年了吧。」
是啊，都快被这个梦困扰一年了。这件事情，我暂时只和佳树说过。

周四中午，阴角享受独处时光的最佳时间，可以一边品尝可爱的妹妹制作的便当，又可以慢慢阅读买来的轻小说，本该如此的……
可惜了，八奈见不允许。
总之，八奈见杏菜，丰桥现代最强败犬、表面的可爱萌妹、内在的可怕饕餮、文艺部后勤噩梦、多起阴谋事件的主谋之一、我高中美好的独处生活的毁灭者，正在逃生梯和我一起吃午饭，并吐槽由我一手领导的文艺部。
「温水君，最近文艺部真的好忙啊。」八奈见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鱼丸，一边对我叨叨。
「是啊，但是八奈见同学，我们文艺部可是主动提出要帮小鞠更新她的西式幻想短篇集的哦。」我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萝卜。
「嗯，帮小鞠的忙很重要。」
那还用说？文艺部基本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帮一个人的大忙，这次也不例外。毕竟大家就是这样的人啊。
至于怎么帮忙的？先别管。
八奈见杏菜，以丰富世界观美食为借口，周末拉着我去各处品尝美食，不过她好歹最后会给小鞠交很多方案。
烧盐柠檬，鬼点子制造机，每次提案都会在我和小鞠多次修改后才决定采纳。
白玉，自称自己会找学生会帮忙，于是乎，会长大人给文艺部的来信多了很多，概括起来就是：加入BL情节。
……什么叫期待我和前任会长的情节？
不过这次小鞠好想确实打算面向大众创作，没有加入BL情节。这倒让我感到意外。
因此，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我和小鞠在头脑风暴。
「说起来，温水君，我最近一直都在做同一个梦。」八奈见不知什么时候又消灭了两个鱼丸，两嘴鼓起来，口齿不清地对我说到。
「哦？你还会分享这种东西？」
「总的来说，就是我梦见我“附身”在一个女孩身上，那个女孩经常在各个地方旅游，但旅游了哪些地方我都记不清了。」
「什么叫“附身”？」
「简单来说，就是我在她的身体里面，能看到她看到的，但不能读她的内心，就跟着她的眼睛去到处逛，」八奈见吃完了盒饭，把饭盒放在大腿上，「但是，温水君，她每次吃饭要么摘点野果子要么就是蹭饭，怎么可能吃得饱啊！」
……你的脑子是咖喱做的吗？
「八奈见同学，那是你的身体在通过梦境向你反馈，让你少吃一点吧。」
啊！
我被肘击了，为什么。
「说起来，温水君，我听佳树妹妹说你也一直在做同一个梦，但佳树妹妹没和我说那是什么。」
……我该夸佳树保密工作做得好还是夸她做得不好呢？
「嗯，我之前读过一个观点，说要是你一直做一个梦，那就是因为你有十分渴望的东西，它会通过梦反射出来，」我也吃完了我的午餐，「但放在我身上，我感觉肯定不是这样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应该是小鞠叫我过去头脑风暴了。
「抱歉，八奈见，我得走了。」我回复了小鞠后，向八奈见告别。
「温水君，下课之后记得来找我啊，约好了一起去吃饭的！」
……我怎么就这么忙碌呢？

孩子们你们还能找回我吗

之前的那篇咋删了

夜不能寐

中午，文艺部部室，副部长小鞠知花正在手机上打字记录她的创作点子，门突然被推开。
「呜哇！温水，记得敲、敲门啊！」炸毛的红毛兔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明显是被吓坏了。
「对不起，小鞠。来找我做什么？」
「没、没什么，交、交流一下新短篇的点子。」小鞠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备忘录，把手机递给我。
「额，孤独的旅者在漫无边际的黑色大海上划着小舟航行，你想用这个点子延伸出一个故事吗？」
「嗯，你、你有什么补、补充？」
这我可太能补充了，我早就受够那个奇异的怪梦了。
「这个旅者，肯定十分想要靠岸吧。」我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一位在海上航行多年的旅者，靠吃生鱼活命，和黑暗为伴，肯定很渴望重新见到陆地，渴望和活生生的生命接触，然后接下来，就是一段异乡人和异世界相互救赎的故事。」
是的，我在梦里吃了一年的生鱼了，能让我吃烤牛肉和土豆吗？
「好、好有道理。让我吃生鱼，我、我也会疯掉的。」小鞠补充道。
我是真的快疯掉了，谁来救救我？
「还、还有。」小鞠突然兴奋了起来，「一、一个美丽的姑娘迎、迎接了这位异、异乡人。两个人经历难关，击败魔王，拯救、救了整个世、世界，最后过上了美、美好的生活，真好的、的故事，嘿嘿嘿。」
小鞠一边傻笑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光速打字。
……一定要加一个女主角吗？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不过，要是我能在梦里也靠岸遇到一个美少女，那该多好。
只要不是八奈见那种类型的美少女就好。
「好，写、写完了我、我把稿子先给、给你看。」
「快上课了，我先回教室了，你也快点哦，小鞠。」我收拾好书包，朝教室走去。
放学后，教学楼的学生成群结队地往校门外走去，我也被八奈见拉去品尝便利店新出的鸡肉串。
「温水君，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让我的梦不那么无聊。」八奈见坐在旋转圆凳上，用一种发现重要的新定理的语气向我说道。
「怎么说？」
「旅途中一定要有一个男主角吧，你说呢？起码不那么无聊。」八奈见品尝着鸡肉，对我说到。
「男主角？你希望什么类型的。」
你居然会思考这种问题？和小鞠串通好了吗？
「只要不是你这种类型的就好了哦，温水君。」
不要讽刺我。
「真的啊，天天和你到处跑东跑西就够了，梦里还要和你到处吃饭，那太糟糕了。」八奈见吃完了一串鸡肉，把手伸向第二串。
话说你也知道你天天拉着我去各种地方吃饭啊。
「那我很期待哦。」
「期待什么？」
「期待我们的梦，」我勉强吃完了一串鸡肉，「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啊，记得和我分享哦，温水君。」八奈见吃完了第三串鸡肉，似乎在等我把我那三串吃完。
「嗯，我会和你分享的。只是万一还是一模一样的梦，那就不好玩了。」
和八奈见告别后，我回到了家中。
简单回顾了功课，和佳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假面骑士，我就准备洗漱睡觉了。
就在这时，八奈见给我发短信了。
『记得跟我分享一下你的好梦哦。』
……今晚的梦，会不一样吗？

还是那个梦，在海上漂泊，看不到头。
对不起啊，八奈见同学，到时候知道我还是个船夫之后，请别嘲笑我。
就在我不断往前划船的过程中，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灰色的线，不起眼，但在黑暗的天与海中极其清晰。
那是海岸线。
难道说，我真的如我跟小鞠说的那样，划船划到异世界了吗？
我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往前划船，终于，船靠岸了。
温水和彦，堂堂复活！
船靠岸的那一刻，我手中的船桨化为一捧灰烬，被海风吹散在礁石之间。我摸了摸腰间，那把生锈的刀还在。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大陆的天穹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旧绷带缠绕着远方的山脊。
面前是一片田野，麦茬在风里沙沙作响，一条土路向北延伸，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城堡的塔尖，像一根刺扎进天空。
……所以，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吗？先下船吧。
新大陆的空气中混着海盐、烧柴和某种更陈旧的气味——像是旧伤口上结了很久的痂。
路牌歪斜地立在田垄岔口，上面写着褪色的字迹：卫城领地——外人入内需向领主申报，违者依律论处。
好恶劣，原来是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所以没有女主角吗？太好了，阴角大胜利。
「你好？」一声温柔的女声从身旁传来，击破了我的幻想。
啊？
我转头看去，一个穿着黑袍的银灰色长发少女站在十步之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灰色的眼睛正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我。
最重要的是，除开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她和八奈见长得一模一样。
「八、八奈见同学，你、你怎么？」
……我好像说过我不希望八奈见这种美少女来当女主角吧。更别说什么击败魔王一起美好生活……
千万别搞。
骗鬼呢，果然是梦。
「八奈见？你头烧昏了？」少女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你是从哪漂来的？船桨都没了，打算游泳回去？」
哦，你不是八奈见啊，那就好办了。
不过细看的话，她确实和八奈见不一样。除了发色和眼睛之外，她眼睛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像一把久经沙场的刀。
总的来说，不像八奈见那样傻乎乎的。
她突然把视线投到我的锈刀上。
「就这？拿这把锈刀闯泽菲拉？」她嗤了一声，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恶意，「嫌命长啊。」
怎么比八奈见还毒舌，救救我好吗。
「那个，你是……」
「叫我安娜。」她说。
？
叫你什么？安娜和杏菜不是一个发音？这等于……
「所以，安……」
「温水君！别叫！」
怎么回事？安娜小姐好像刚刚没张嘴。
为什么会传来八奈见的声音？
「总、总之，我在这个女孩的意识里，就是做梦梦到她的。别暴露我，也……你要叫安娜随你便吧，温水君。看你的反应你是听得到我的心里话的。」
梦里啥都有，甚至还有八奈见。
醒来之后分享梦境时，她要是知道我梦到她了会嘲笑我的，希望她自己那边的梦能正常一点。
那个叫安娜的女孩看向远处那座城堡的塔尖，眯起眼。
「至于卫城的领主老爷——他正在找人交租。你身上有钱吗？没有？那恭喜你，你已经欠他了。」
好不讲道理，不过这倒是很常见的中世纪题材剧情。
「卫城？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安娜转身朝土路边走边踢飞一块石子。
「简单说，我对这片地方还算熟。哪儿有吃的，哪儿有陷阱，什么时候领主老爷在抓壮丁——我都知道。至于我从哪来……」她偏过头，灰色的眼睛看了你一眼，「你就当我是到处混饭吃的好了。在这个大陆上，问太多来历对谁都没好处。」
谜语人能不能滚出哥谭。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提到“哪来”二字时，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疤痕。
「你要是打算进卫城，最好有个本地人帮你说话。你觉得呢，异乡人——你该不会真以为泽菲拉有免费的午餐吧？」
「所以……你算得上本地人吗？」
「算不上吧。」安娜回过头去，往卫城里走去。

领地内的小路蜿蜒，海盐烧柴的味道愈发浓郁。安娜走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八奈见的声音响了起来。「话说，我一直没听她说过什么话。温水君，你问问她一些问题行吗？」
好奇怪，我梦里的八奈见声音居然这么逼真吗？
「那个，安娜小姐。」
直接说安娜这个名字对我还是太有挑战了，会被海獭肢解掉的。
我应该没脸红吧。
「这个大陆是什么地方？」
安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别叫我小姐。」
「哦……好。」
「泽菲拉大陆。」她把草茎重新叼回嘴角，「这里就叫这个，至少这里最原始的先民是这样叫它的。」
她朝北边扬了扬下巴，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庄园城堡的塔尖。
「雅克托王国是第五代统治者，也就是现任女皇的土地，王城在北边，管着这片大陆上能住人的地方。有村庄，有城堡，有魔法学院，有教堂。」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稿子，「种地的种地，打仗的打仗，收税的收税。听起来挺正常，是吧？」
并非正常。
她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但你要是仔细闻，这地方的土是腥的。一个快散架的兵器，废墟埋在脚底下，亡灵时不时从沙子里爬出来。创世神族，」说到这里，她有意识地顿了顿，「差不多都死光了，创世纪的种子被偷窃，留下来的就是一堆废墟，还有一堆互相咬的活人。」
那更不正常了，我也要被咬吗？
「好、好复杂。」八奈见的声音从安娜方向传过来。
「那你呢，异乡人？你到这鬼地方来，是走错路，还是有人在等你？」
「姑且算是走错了路吧，不过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走错了路，也无路可去。」她重复了一遍，「桨都化成灰了，确实没别的地方可去了。跟我来吧。」
她把草茎叼回嘴里，迈开步子朝土路走去。
「她、她好冷酷啊，温水君。」
不然呢？不过见识过那次关系破裂时期的八奈见，这好像算不上什么。
想起不好的回忆了，所以……
「我能听到你在想什么哦。」八奈见的声音多了一丝戏谑，「这，么，害，怕，我，不，搭，理，你，吗？」
好奇怪的逻辑，八奈见这家伙怎么老是阴魂不散。
「快跟上。」安娜那冰冷的音调又来了。
「你运气还不算太差。这片大陆上，无路可去的人挺多，至少你不是最惨的那一个，有的家伙肉体都没有了，或许我该让你们碰一面。」
安娜头也不回，边走边说。
「你要是真没地方去，暂时跟着我走一段也行。反正我一个人走也是走，两个人走……嗯，至少你挨刀的时候我能趁机跑远点。」
把我当名刀吗？有点意思。
「别被利用了哦，温水君。」
不需要你提醒我哦，梦里的八奈见同学。
安娜忽然停下，转过身，伸出食指指向我胸口那柄锈刀。
「不过说好了。你要是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这地方乌鸦很多。」
她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压住了一个笑。
之前八奈见好像说过会帮我收尸吧，越来越感觉这位安娜比海獭更难对付，明明长得都差不多一个样。
只不过怎么说，这个女孩气质比八奈见成熟很多，恐怕是八奈见平时傻不拉几的感觉太强烈了吧。
「看来对你印象很一般。」八奈见似笑非笑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不要嘲笑我。
「走吧，先去村里看看。你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至少得让你知道这里的井在哪。不过你要是困了也可以先休息一下，我可以帮你守夜。」
还真是，这次梦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在划船，有点累了。
「那我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回复到，随后随便找了一个草垛，躺了下去。
天上是漫天星空，比起现实世界，似乎有更多的恒星。

周五早晨，我从梦中醒过来。
梦终于不一样了，好像多睡一会儿待一会儿看看后面发展。
如果又把我扔会海上，我就只能多买一本妹系轻小说来补偿我的失落感了。
被窝暖烘烘，闹钟别把我叫醒。
「兄长大人，快起来了。」
我的妹妹真可爱，为什么梦里的美少女不是佳树，而是八奈见呢？
餐桌上，我和佳树一起享用美味的金枪鱼三明治，我必须狠狠夸赞佳树的厨艺。
「兄长大人，佳树昨天听见你在说梦话哦。」佳树笑盈盈地看着我。
不过话说回来，你果然又偷偷来我房间了。
「哦，我说了什么梦话？」我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
「你在梦里说了八奈见学姐的名字，也就是杏菜哦，是春梦吗？」
我差点把还没咽下的水给喷出来。
糟糕，我昨天晚上都说了什么？
「不、不是，佳树，你、你跟谁学坏了？还有，不是春梦！」
「哦，看来兄长大人在梦里也时时刻刻挂念着八奈见学姐呢。」
没办法了，我起身将双手搭在佳树肩膀上。
「来，佳树，三，二，一，深呼吸。」
「呼，呼，呼。」
「冷静下来了吗？」
感觉没有冷静下来，怎么办？
「冷静下来了哦！」
佳树，笑容太诡异了，容易出卖自己。
下午的下课铃声响起后，我如约来到逃生梯找八奈见。
本来应该是中午来的，结果新菜早苗把八奈见拉去吃饭了，所以改成放学后聚一聚。
「呐，我昨天的梦终于有变化了，你呢，温水君？」
「有。」
「那太好了，这是禁止偷跑小组的伟大胜利！」
别强行把我拉入一些奇怪的组织。
「所以，怎么样？八奈见同学。」
「不怎么样，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好在我终于遇到男主角了，坏在……」
八奈见偏头看向我，「坏在这家伙居然是你，还保留了自我意识，不像我，住在别人的躯壳里。」
我是什么很恶劣的家伙吗？
等等，不太对劲，难道说？
「八奈见同学，请你详细叙述一下你在梦里见到的画面。」
「唉？就是……然后……最后你睡着了，那个叫安娜的女孩在守夜。」
完了，出大事了。
「八奈见同学，我感觉事态有点严重，你先耐心听完。」
我将我在“泽菲拉”的故事告诉了八奈见，八奈见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所以，我们可能真的做了同一个梦。最好的可能是这是一个联机梦，最坏的可能是，」我顿了顿，「是我们穿越到了同一个异世界。」
「所以……你真的叫了很多次『安娜』？」
？
什么莫名其妙的关注点？
「温水君！你太过分了！」海獭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怎么安慰它呢？
「八奈见同学，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得搞清楚那个世界是什么，这事关我们宝贵的睡眠质量，懂吗？」
「哦……」八奈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自己带过来的羊羹，这家伙还真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总之，我和八奈见在睡着后会在一个叫做“泽菲拉”的大陆汇合，我就是那个渡过黑暗之海的异乡人，八奈见用旁观者视角附身在叫做安娜的谜之少女身上，安娜和八奈见长得很像，大概就是这样。
「那个叫安娜的女生，」八奈见指着我说，「除了发色和眼睛，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但更冷漠也更成熟，是这样吗？」
还有，看起来没你那么傻不拉几的。
「总之，那是安娜，不是我八奈见杏菜。所以，温水君，不要偷跑哦。」
……何意味？
「你居然在担心这个事情？」我叹了一口气，那个禁偷跑联盟有退出手续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小鞠，我先去找她了。」我起身往部室走去。
「晚上见，温水君。」背后传来八奈见的声音。
是啊，晚上见，八奈见同学。

哎我去，这第九卷流出来的情报给我看乐了雨森，你干得好啊，我吃饱了

我打开部室大门，小鞠已经在里面等我了。
「温、温水，昨、昨天我发、发给你的初稿你、你看了吗？」
当然看了，只不过为什么小鞠要半夜把稿子发我短信上？她这样熬夜不太好吧？
至于初稿，用一句话概括剧情的话，大致就是来自黑暗之海的异乡人靠岸后，与少女联手用她的泪珠铸剑击败魔王，最终在星光铺就的纸船航线上过上了幸福生活。
只不过在那之后，小鞠又给我发了一个结局B，写的是少女流过眼泪后就会化作灰土死去，最后异乡人一个人拿着泪剑在星光上一个人航行，然后问我哪个结局更好。
「两个都很好。」
小鞠瞪着我，嘴巴哆嗦着说：「好、好笼统，太狡猾了，去、去死。」
被看穿了。
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两个都很不错，无非是HE党和BE党的百年战争罢了，放到百度贴吧能吵几百层楼那种。
我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她：「小鞠为什么写两个结局？」
她低下头，看着备忘录。「写、写完A很开心。躺到床上，然后就、就睡不着了。我、我在想，一个需要眼泪来拯救的世界，真、真的是一个童话的、的世界吗？」
窗外操场上的田径部吆喝声远远传来，烧盐大概正在跑步吧。
我看着小鞠熬夜后微红的眼睛，说：「结局A是女主角应得的，但更多时候，结局B可能才是现实吧。愿望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些东西，只靠欢笑，不经过哭泣，是换不来的。」
小鞠睁大眼睛看着我。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似乎正在回忆着什么。「是、是啊。」
小鞠，你为什么又突然一直看着我？
「两、两个都留着。但、但是结局B不给别人看了。我以后还、还会继续扩些结局B的，我、我希望这个故事完整又、又美丽。」她在门口背对着我说，然后离开了部室。
完整又美丽吗？为什么完整的故事一定要有代价呢，小鞠？
家中，惯例的和八奈见通电话环节。
「代价啊，温水君。看来小鞠很看重这一块呢。」
「嗯，她的家庭经济情况我们都很了解。」我在电话中回应道，「小鞠会多思考一些东西也是正常吧，不过她的那些短篇确实帮到她很多，毕竟在市场上确实很热门。」
「是啊，不管是她的家庭、关于学长学姐，还是关于你，小鞠都很努力呢。」
「我？」
「……所以我说，你的问题就——」
「打住，八奈见同学，我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是真的想知道，也有点受不了了。
「自己体悟吧，温水君。话说关于那个叫安娜的女孩，你怎么看？」
「我不会偷跑，你想多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八奈见的语气难得认真了起来，「我是说，我感觉那孩子看起来比小鞠都要沉稳很多，感觉经历了不少事情呢。你可得好好关心她，别欺负别人啊。」
虽然但是，是我在被她和你联合起来欺负吧。
「好了，先不聊了，晚安。」
「晚安。」
在虫鸣之中，我的意识渐渐沉睡，漫天星空被泽菲拉那晦暗的移动星河替代。

「温水君……大懒虫……」
被海獭宝宝吵醒了，我很不爽。
「你睡得很沉，异乡人。」见我醒来，长得像八奈见的女孩把嘴里的草茎丢掉，双手抱在胸前，眼神示意我是不是要继续前进。
「贪睡鬼被女孩子嘲笑了哦。」
八奈见同学，安静一点哦。
「走吧，安娜。」
我跟着她踏上土路，麦茬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田野两侧偶尔能看见歪斜的稻草人，上面的破布早就被风吹成了布条，如同鬼手一般飘舞。
不远处，路往右边拐了个弯，村庄的轮廓从阴影中浮起来。
低矮拥挤的木屋凑在一起，炊烟稀薄得像将死之人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好阴森啊。」八奈见对我说到。
安娜听不到八奈见的话，继续往前走着。
村口立着一根临时钉起来的木桩，上面挂着块木板，字是用炭歪歪扭扭写的：欠租名单——逾期者依律收押。
木板下方列着七八个名字，有几个被用刀划掉了，旁边用红炭补了个刺眼的“囚”字，还有两个名字旁边分别写着“送到猎场”和“送到教堂”。
木桩底部堆着一小摊干涸的暗色液体，隐隐有着铁锈味。那是血。
安娜没有停步，继续往村子中央走。
广场上空荡荡的，石磨停转，旁边的架子上还挂着几根断掉的麻绳。
几个村民远远看见我们，往门板后面缩了缩，木窗板悄无声息地合上了大半，感觉这里的人比期末周的高中生还要死气沉沉。
「这里的人很怕外面的人，你会习惯的。」安娜对我说到，「领主三天派人来征一次粮，收不上就打。井还能用，但水越来越浑，据说上游的河被堵了。除此之外，还有怪东西涌出来，但那和领主没什么关系。」
我曾经在课本上看到过西欧庄园里农奴的悲惨境遇，但视觉和嗅觉的直观冲击还是让我难以忍受。
「是我的话，我可能已经吐了。」八奈见的声音传过来，「你还真是能忍啊，温水君。」
其实我也很想吐了，但可能是异乡人形态下的我忍受能力更胜一筹吧。
「你现在站着的地方，半个月前刚有人因为藏了半袋麦子被捅穿肚子，尸体挂在那根柱子上吊了三天。」
安娜的语气很淡，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干这事的人据说是征粮队的一个很张扬的家伙，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够恶。」
「好、好过分。」八奈见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只在电影里看过。
安娜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撇。怎么说，用八奈见那张脸做这种动作，莫名其妙还挺酷的。
「当然，你也可以在村子里转转。不过提醒你——刚才那个从门缝里看你的大娘，多半已经在盘算该跟征粮队举报你值几个铜板了。这里的人怕领主怕了太久，怕到连善良都磨没了。」
我回头看了看，一间小屋里，虚掩的门缝后面果然有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注意到我后，里面的人迅速把门关上了。
「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避风头吗？」我问到。
安娜把草茎在嘴角转了半圈，靠在水井的石栏上。
「实在要找一个的话，伊森的船队。停在海岸线近海，七八条船用铁链串在一起。伊森以前是庄园法庭的抄写员，偷了领主的悬赏令放火烧了档案室跑的。船上有铁匠、有斥候、还有几个没什么大本事但就是不怕死的，他们也都认识我。这是整个卫城领地唯一领主的手伸不进去的地方。」
她不知何时又找了一根草茎，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村庄里没人敢收留外人，牧场的药仓门口拴着头被禁术缝出来的怪物拿来看门，猎场里养着一头比马还高的吃人鹿用来处刑，去这两个地方过夜只会让你变成怪物的盘中餐。」
那还说啥了，就一个地方能去呗。
「温水君，要学会听懂人家的话外音哦。」
「去找伊森吧。」
听八奈见的话总没错吧，违抗八奈见大人非常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