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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趁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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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
随意写,随意看。


1楼2011-05-03 00:01回复
    一、当世界无玫瑰
    长街尽头,落雪堆积。天色阴沉,一连几日的绵绵大雪终于止住,风吹在脸上,刺骨生生地疼。
    苏择明捏着一叠刚被退回的稿件,低着头穿过积雪深重的小巷。他裹紧外衣,风从任何一处微小的缝隙钻进,整个人几乎都僵住,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积雪前行。
    北方的冬天向来如此,他已生活近十年,到底还是有些不习惯。
    走到长街尽头,他忽然怀念起南方故城。
    那是座再偏僻不过的小城,说出来也无几人知晓。他生于斯,长于斯,清晰小城中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熟悉每一面青瓦白墙的温度,描摹每一条河流以怎样的姿态流过冬雪夏夜,流过他的岁岁年华。
    故城是极小的,真是一日便可看尽满城飞花。
    想来最眷念的并无其他,只是小城一到春日,忽而之间繁花乱绽,明朗恣肆,开到漫天漫地的盛大。
    最最起初是海棠,跳脱明丽的色泽,开得又极其长久,从二月到四月,花事繁盛,一城绯红流光。而后是山茶,大多是纯白的,开得极好,大朵大朵堆积枝头,忽如一夜冬风乍起,千树万树积雪重重。他那时想,白衣胜雪,原来讲得是山茶。
    他并不常常想起故城,只在某些极少的恍惚瞬间,忽然之间涌上。过往是单程票,无可追溯,他所能做的只剩怀念,在时间里逆流而行。
    隔山隔水的南方,他只能远远地,淡淡地,抚摸。
    电线上堆积的雪落下,砸到脸上,忽而一惊,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进到最末的单元楼。
    他住地下室,几乎没有自然光可言,夏日燥热难耐,冬天则是寒冷入骨。室内面积极小,无甚摆设,书卷稿纸就占了大半,其余家用层层叠叠搁置。他起初自然不习惯,而后住得久了,所有的不习惯都变成了习惯,蚀骨入髓太深,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当生存已成问题,无人会在意生活。
    门上贴着水电欠费告停的通知,他面无表情地扯下。屋内没有比外面暖和多少,上周刚修好的暖气管又坏掉,他也懒得再向房东反映。
    当时那位人到中年脾气极其暴躁的房东太太斜睨着眼,一脸鄙夷的神情,“这样便宜的房租,你还奢望我们什么都替你打点好?”
    他自嘲一笑,他对生活的要求每况愈下,是不敢有任何奢望了。
    好歹是有堪比阿Q的精神胜利法,寒冷的环境或许更能激励创作,迸发灵感,地下室于他这般的酸腐文人,再合适不过。
    将稿件扔到桌上,那里杂乱无章铺开卷帙浩瀚的纸张,片片如雪。然而雪太脏,唯有这白纸黑字里的日月山川方才洁净无瑕。手中这支笔再破旧,亦要勉力维持些许微薄孱弱的信仰。
    午后两三点的光景,室内却是几近暮色的昏暗,沉沉似夜。半扇窗户接到地面,窗台堆着厚重积雪,锈迹斑驳的铁栏上结了冰,故城的冬天甚少见到这般景象。
    他初来北京的那个冬天,见到下雪,真是讶异了好久,下意识喃喃:“怎么能下得这样大?”
    结果被北方的同学嘲笑了半天,说他没见过世面。
    他的确未曾见过这般盛大的雪景,南方小城冬日往往是不下雪的,纵使偶尔有,也是疏疏落落,细细绵绵,不过半日就消去了。完全不能同此刻漫天飞雪、满城苍茫相比的。
    浩荡开明景致,他踌躇满志,生活该是如此苍远辽阔,而他终于逃离故城令人窒息的狭小。
    惨绿少年,鲜衣怒马,他想,未来合该明朗开阔,世界亦将在他脚下迤逦展开。
    他随手拿过桌上一本书,《月亮与六便士》,毛姆的小说,算不上有多好,但他还是翻来覆去不知看过多少遍。最早撞见这本书,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那时的条件比不上现在,陈旧的老楼,偏僻的角落,光线亦有些薄薄的浑浊,倒不如天光来得自然明朗。
    初次看到,惊为天人,震撼了他许久。而后多年里,他一直追问自己,是否仍有这样的勇气,逃离生活赋予的束缚。
    他找不到答案,只暗暗念着,生活在别处。
    他扫过落了积雪的那份文稿,雪化掉,水渍烟煴。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创作的中篇小说《故城》,记不起耗费在这篇文上的心血究竟有几多。那已不重要,而今无人问津才是现实境遇。
    


    2楼2011-05-03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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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5 12:5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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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他再次去找一家出版社,负责人笑得一脸和善,“苏先生,文是好的,但你还是不明白,这并非大众想要的。既然没有受众,我们也不会接手。”
      大抵还是有些不忍,拍着他的肩,“我们这个行业,说到底都是商人,没有现成利益,谁原意做赔本生意?你有才华,有抱负,但这些不够,至少想成为畅销作家远远不够,还是应当学会变通。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穷则思变吗?”
      穷则思变,如何变,他不明白。他害怕变通的后果就是妥协,是退了一步之后再退第二步、第三步,直至无路可退。
      他已失去太多,不能再退后了。
      少时读柳七的词: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虽有落魄的不平,到底是有文人骨子里的傲气。
      他读来真是觉得好,那种年少轻狂里的恣肆意气,飞身上马,仗剑而歌,一支笔便可踏遍天涯、行尽山水,未曾想到日后种种艰辛。大道既晚,人情万端,能求得勉强鄙薄的生,已是不易。
      古时文人墨客感慨长安不见使人愁,而今他彻日彻夜游荡北京城,也寻不到他那稀薄到可怜的梦想。
      他一把扔掉文稿,稿纸脱线,纷纷扬扬洒落一地。躺在床上,望着房顶,糊了报纸的破败,昏沉的光景,错乱的斑驳。就像普鲁斯特的小点心一样,他开始回忆起故城,那些写在书里、沉在过往的片段。
      白衣蓝裙的女孩问他:“你敢不敢跟我走?”
      盛夏的暑气游走在四方,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他却看不清她的表情。想来应当是一贯的模样,有些倔强,有些骄傲,有些坚持。
      他没回答,但她已知道答案,转身离开,决绝的背影,不再回头。
      夏天戛然而止。
      电话忽然响起,他懒懒得不想接。无人约稿,无人问津,大概只有房东催租的急切。等着铃声渐止,结果大作不歇,只得起身。
      陌生的男声,“苏先生,你好。我是盛世传媒的陆修文,顾清眠导演的助理。”
      盛世传媒这样响亮的名号,他再不过问世事也是知道的。而顾清眠这名字也略有耳闻,人气极盛的新晋女导演,一年前凭借处女作《七月不远》获得国外独立电影节剧情类评委会特别奖,而后声名鹊起。
      但是,与他有什么关系。陆修文也听出了他的迟疑,解释道:“我们对你的小说《故城》十分感兴趣,希望能改编成为顾导的下部作品,不知苏先生有无合作意愿?”
      他不是不惊讶的,简直是有些受宠若惊,忽而又有些游弋,文学作品搬上大银幕,许多必然会遭遇大幅修改,甚至面目全非。他沉吟道:“不清楚顾导会对《故城》有怎样的改编,如果修改到最后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恐怕不能让我接受。”
      陆修文语气温和,“具体事宜自然需要当面洽谈,苏先生无需担心。”
      挂掉电话,苏择明看着满桌摊开的稿纸,那种惊喜慢慢淡下来。之前遭遇的种种让他不能也不敢对这次的机会报以太大的期望,害怕最后终究一场空。
      更何况电影业是个比出版界还要讲究利益的行当,顾清眠只是导演,能有多大权力拍板定案,没有投资商与出品人,亦只是一场黄粱美梦。
      他又想起了那个女孩,曾在幽蓝明净的夏夜里走在他身边,栀子花的气味浮动半空,月亮从横斜的枝桠间升起。
      他们谈天,谈地,只是不谈情。
      她笑盈盈地说:“我最爱的诗还是这句,‘他朝若遂凌云志——”
      他那时年少冲动又肤浅,迫切地想在女孩面前逞强,未待她说完,便急切地接道:“报与桃花一处开。”
      她看着他,怔愣了两秒,忽而笑开,完完全全地舒展笑意。他倏地赧然,原来记混了,面上旋即通红。
      她却笑得像栀子花一样清朗,“这样连起来读也挺好的。”
      而今他不会记错了,随口便能念出“他朝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却再未有那时的气势,目空一切,毫无畏惧。
      他的凌云志,她的天涯梦,哗啦哗啦,全都随风而去,散落在各方。
      次日下午,苏择明按照陆修文给的地址提前一刻钟到了盛世传媒。入目所见皆是精致外表,毫无破绽的表情,人人都是光鲜亮丽的虚假盛情。光滑大理石倒映出暗灰色影子,他看见自己的脸,生疏的,漠然的。
      


      3楼2011-05-03 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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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以梦为马的诗人
        送走苏择明,陆修文回到会客厅。顾清眠坐在原位,右手抵着下颌,脸微微侧着,目光清淡淡地浮沉,不知落向了何处。
        室内的光关了大半,只有后方墙上的壁灯从斜里照下,白得近乎于一种惨淡的颜色。暮景渐而浓重,大团的暗沉调子铺上,那一点白也就愈加刺目地清冷凉薄。
        光影错乱,她坐在中央,半面流光,半面沉寂,隔开了明与灭的交界。脸上的表情亦同此刻的景象一般,流露不出任何情绪的安沉。黑曜石的光已收拢,眼睛里是一派清寂,仿佛是要沉入时间的深海。
        “你这样子,总让我觉得害怕。”陆修文说。
        她抬头,唇角一翘,刹那间褪去之前的清冷漠然,笑道:“我有这样可怕?”
        他递给她一杯热牛奶,随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别人怕你平日里的雷厉风行,可你一旦这样安静下来,才最让人害怕。”
        他顿了顿,“我形容不好,像是随时都会不在一样。”
        她低头一笑,“你最近在看什么?”
        “特吕弗和戈达尔。”
        “难怪有这种想法,哪日你再去细致研究希区柯克,怕是要疯魔了。”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半真半假地说:“我再怎样,也没有你疯魔。”
        她喝了口牛奶,烫得吐了吐舌头,半眯着眼睛说,“修文,你煮牛奶的手艺真是与日剧减。”
        他没理会她龇牙咧嘴似小孩的表情,直奔主题,“选定了《故城》?”
        她双手捧着马克杯,下巴稍稍缩进围巾里,“你想说什么?”
        “这个故事不好着手。”
        “你其实是想说它没有受众和市场。”她的眼里是了然的神色。
        “你有多大的把握公司会同意?”
        杯中腾起的热气遮住了她的脸,袅袅白雾里,看不分明她的神情,只有唇畔若有似无的笑意,“你知道我从不做完全有把握的事。”
        他向来了解她,亦笑道:“但完全没把握的事,你也不会做。”
        她的笑容朦胧而模糊,“所以你其实没有问的必要。”
        他叹了口气,“可你不得不考虑投资商的问题。”
        她小饮口牛奶,嘴角沾染了些许奶渍,“这是自然的。”
        她的样子,带着小小的孩子气,完全不似之前英姿决绝的顾导模样。这样迥异的两种气质,却又在她身上自然妥帖地契合着。
        他忍不住说道:“清眠,有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笑话,就等着你这一步走错。”
        她清淡地笑了笑,“那是他们的想法,与我无关,我需要关心的不过是拍好自己的电影。至于其他,我无法也没必要去理会。”
        他笑了,“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态度。”
        “那我可管不了。”她摇摇头,继续喝牛奶。
        她舔舔唇角的奶渍,“帮我订一张周五的机票,我想去故城。”
        “周五有一份平面媒体采访。”
        她眼一抬,“那改到周六。”
        “周六公司有会议,商议《七月不远》的海外发行。”
        她撇着八字眉,“周日呢?”
        “周日晚有电影节,你是颁奖嘉宾。”他面不改色地提醒。
        她一口气喝完牛奶,叹道:“修文,你会不会感觉累?”
        与将要前来的媒体就采访内容一一翔实,联系了何未章编剧约定初步讨论《故城》改编的时间,再将下周周中的一场晚宴推掉之后,陆修文站在传真机旁等着电影节主办方发来颁奖流程,开始思考顾清眠之前问他的问题。
        他抬头看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缓慢到让人心惊。
        他早已感觉不到时间以怎样的方式在他身上流走,他又是以怎样的姿态覆盖着时间前行。
        你会不会感觉累?
        初初想到的却是高中那段岁月,他来自小城市,那时条件亦是远远比不上现在,教室不大,人却极多,每日呼吸都是浑浊。夏天一到,燥热难耐,连吊扇也是没有的,日光从窗户直接照射,未挂窗帘,明亮亮地晃眼。
        窗外却是一日绿过一日的盎然生气,桐花开到极致得繁盛,大朵的白衬在枝叶间,映得一树碧无情。
        更远处是空旷的操场,泥土铺就,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乱糟糟地一如他们混沌的青春。操场边一带短墙下,是疯长的野草,齐及人腰,风起,草茎摇摆。
        


        26楼2011-05-09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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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后,顾清眠为拍摄影片取景柴达木盆地,他随行前往。那日阳光极好,天空高而辽远,薄薄地蓝色敷开,白云悠悠,凉风习习。
          高中时,他曾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看到此处的介绍。学校偏僻狭小的阅览室,潮湿到发霉的气息,他在角落里随意闲逛,无意间翻到老旧期刊。
          那时他整日埋头学习,小城的消息亦闭塞,所能了解不过尔尔。此刻突然翻到这样一本杂志,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不显山不露水的一角,他也好像才真正开始触摸这个世界。
          他站在那里,看到可鲁克湖与托素湖宛如蓝宝石坠落其间,烟波浩渺,深深浅浅的蓝色渐次铺开,倒映了天上的云朵和飞鸟。四周是苍茫的大草原与戈壁滩,悲凉的色调,唯独此中有明幽的水色,清朗不似人间。
          湖畔芦苇丛绵延铺展,风刮过,拂了漫天漫地的苍凉,然而却是肆意的姿态。明明是柔弱的茎秆,偏偏任尔东西南北风,兀自独舞。
          他转过头去,看到顾清眠站在岸畔,白衣隐在芦苇丛中,短发被风吹散,无甚表情,眉梢眼角却是完全地舒展。
          旁边是忙碌喧嚣的摄制组,她却是摒除在这一切之外的存在,安静地仿佛长眠湖底。
          蓦然就想到了高中学校里生长的野草,那是完全不能同这蔚为壮观的芦苇丛相提并论的,然而他就是这样无头无绪地想起。
          下了晚自习后,从操场穿过回宿舍,夏日夜里总会听到草丛间虫鸣此起彼伏,月亮就挂在倾斜的枝桠里,仿佛触手可及。
          那时他自然没心情留意这些细碎,白日繁重的课业已让人无暇他顾,一回宿舍就倒头大睡。高三一年,他能记起得已不多,似乎只有满天飞的试卷考题,堆叠高起的参考资料,没有尽头的模拟考,以及教室前方的高考倒计时。
          那样繁忙的生活,他却从未有累的感觉,只满心念着,一定要逃离这个小城市,至于未来究竟什么模样,他不明了。
          高考倒也正常发挥,填报志愿却成了极大的问题。他与家人产生分歧,父母希望他选择诸如建筑这样的热门专业,他却一门心思想读物理。
          原因却再简单不过,他曾在杂志上看到关于弦理论的介绍,如果说之前只是让他探到世界的一角,这样的理论使他完完全全地震撼,他从想过该以何种方式思考这个世界。
          他每日每夜行走在这世界,却对它一无所知。
          他那时真是有年少才有的赤诚与勇气,想着定要探寻到证明弦理论的方法。最后与父母闹僵也不肯妥协,选择了理论物理专业。
          离开家时,他想,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传真机声音响起,他转过身,看到玻璃门上倒映的自己。
          何时,就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现在想来,该如何形容那时的自己?冲动,幼稚,还是勇敢?
          他从来都知道所谓现实与理想的差距,真正遇见时,还是难以接受。理论物理的研究到了近代之后,已成为一种缓慢到近乎凝滞的状态。尤其对于国内而言,高校科研名大于实,成日所学不过浅层表皮。
          他穿行教学楼,见到墙上一帧帧科学家名言,只觉得荒唐。
          他曾经所秉持的“把人生变成科学的梦,然后再把梦变成现实”这样的话,大概如今的小学生也不会相信。
          埋骨何须桑梓地,他现在只忧虑能否在这个城市买下一套房,饭碗能否稳定地保证以后的按揭。
          只怕将来的确连一处埋骨之地也支付不起。
          他收好文件,拿给顾清眠。她正在工作室里拉片,里面一团漆黑,只有荧幕的光,投在她的侧脸,映得眼睛和唇上一点淡蓝的光亮。
          他放在一旁桌上,压低声音,“电影节的流程表。”
          她没答话,只是点点头,目光仍落在荧幕上,一格一格反复暂停,偶尔会拿过手边的笔,记下一两点。
          他关上门时,她回头,“今天工作少,早点休息。”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她弯了弯唇角,“不用管我,我是夜猫子。”
          陆修文穿上外衣,系好围巾,走出公司大门。凛冽寒意迎面袭来,哈出口白气,抬头就望见繁星满空。没有月亮,星光璀璨,却也比不上人间烟火。
          


          27楼2011-05-09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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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春风沉醉的晚上
            许言微其实是不大喜欢这种场合的。
            灯光璀璨极尽华丽的舞台,喧嚣甚上的背景音乐,各路明星在台上争芳斗妍,各家拥趸在台下嘶声力竭,司仪竭力搜刮台词讲着冷到全场的幽默。
            一轴光鲜亮丽却又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作为电影节赞助商,他自然要出席。坐在贵宾席,身边是主办方代表小心翼翼满脸堆笑,前方是各路明星走马观花似地上台领奖,表情夸张言谈激动地絮絮说着这个奖项有如何如何重要,情至深处,间或还会落一两滴眼泪,角度掌控极好,楚楚动人又恰恰未让妆容花掉。
            终其所有,不过只是年底又一分猪肉式的电影颁奖礼。
            所有人都知道这规则,但到底还是要将面子做足,虚情假意亦要入戏够深。
            正如他,明明已是厌倦至极,还是坐在那里,脸上显露不出任何情绪。旁边有人侧身同他说话,还需唇角带出合乎情理的完美弧度,精确到毫厘,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
            这是生存的法则,他向来擅长。
            顶着大浓妆的女演员上台唱歌,声音飘忽,气息孱弱,却还特意炫弄技巧,高不成低不就,一口气悬在半空,听得人心惊。
            他着实坐不下去,随口寻了个理由,起身离开片刻。
            站在后台走廊暗角里抽烟,此处偏僻,间或经过一两个工作人员,见是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许总。”
            他抬抬手,扯出个淡笑。
            任何时候都不可以露出不满的情绪,这是父亲教导的规矩,他同样学得极好。
            夜已沉沉,酽酽色调从天幕坠落,四处飞溅,染得入目皆暗。他低头瞧见自己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地上,剪成幽暗的形状,墨黑一团,简直有些可怖了。
            他按了按额角,深深吐出口气。
            他向来自持,形色不露于外,即使缓解压力也是选择柔和安静的方式,譬如此刻。戴惯了面具,久而久之,已深深与皮肤相连,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摘不下,却也成为最好的保护壳。
            风从一端流窜而入,盈满走廊,吹得烟雾缭绕,也吹走了沉闷与烦躁。
            风之甬道。
            他无端地想起了这四个字。最早是在哪里见到的?
            “这里风很大,简直像风之甬道了。”
            楼梯转角处,有人在讲电话,声音温纯清淡,有些低,有些糯,忽重忽轻地飘过来,沉在风里酿出了别样的味道。
            应当是个年轻女子,安静一会儿后略微低声笑,“对啊,就是《龙猫》里的风之甬道。”
            他恍然,不由哂笑,原来自己竟也有这样幼稚葱茏的岁月。
            想来从小他人对自己最多的评价便是少年老成,稳重自持,全然不似年少心性。以至于当他脱离年少,能如此迅速自然地适应本该老成的阶段,毫无痕迹地自然过渡,仿佛天生就适合这样的角色。
            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三分笑意,永远从容镇定,永远是他人眼中艳羡的对象。他的词典里只有游刃有余,从无捉襟见肘。
            到底意难平,大概只有自己才知道这一路丢失了多少。
            小时候住在部队大院,每逢周日,小伙伴在院里追逐打闹,他却只能困在屋里,练书法,做奥数,拉提琴。
            又是一年暑假,天气极好,碧空万里,晴朗无云,嬉戏的声音从窗外一阵阵传来,他有的只是满室枯燥。
            有人在楼下叫他:“许言微,别再当书呆子啦,快下来一起玩。”
            他关上窗户,继续练字,耳内却一直有声音在徘徊躁动。一时气极,犯了脾气,一把抓起砚台摔地上,墨水四溅。还是觉得不够解恨,拿过小提琴,直接往墙上砸,琴身断裂,琴弦崩坏。
            碎裂的声响与破败的瞬间让他有种莫名的满足。然而当一切安静下来,他怔怔地望着一室狼狈,丝毫没有痛快的感觉,只觉怅然。
            自然是被父亲惩罚了,面壁站通宵,禁足一周。
            他还记得那时父亲说的话:“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还能做什么?”
            后来父亲升职,他们也就搬离大院,住进了独门独院。自此之后,他再未发过一次脾气,连任何抱怨与烦躁的情绪也都消失殆尽,按照父亲的安排计划,踏上自己应当行走的道路,一路平步青云,顺风顺水。
            


            41楼2011-05-12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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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体的某部分,死在了那个夏日。
              那只是不重要的一部分,他依旧是天之骄子许言微。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惨淡,寒冬夜里,站在风口上,已近而立之年却开始怀念一片荒芜的童年时光。
              那样遥远,像是上辈子一样。
              走廊彼端是嘈杂的声响,副导高声叫着下一组舞群准备,工作人员来回奔走,女明星踩着细长高跟踱步,抱怨礼服出了差错,小助理连忙慌乱补救。
              混乱喧嚣,声浪一层一层覆上。
              然而这端却是极安静,只听得见风穿梭来去,和那转角里的话语声。
              他完全未留意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只听见温沉的声音间或响起,偶尔会有低低的浅笑,散在风里,宛如坠落深海,再缓慢荡漾,一圈一圈,涟漪渐开。
              只隔了一条过道,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又或者,此处是世界尽头,他误闯其间,沉醉不知归路。
              走廊里光线暗沉,她又在转角,他看不到她的模样,只瞧见地上投了一抹身影,短发,秀长,纤细。
              昏黄的灯光铺陈在边缘,仿佛也有了温柔的弧度。
              最后一截烟灰落在手上,烫得他一惊。原来自己站得这样久,却尚不自知。
              他早已习惯了精确计划每分每秒,而刚才,却全然忘记了时间,任凭自己坠入深不见底的回忆漩涡,沉在那样的软语轻笑里。
              有多久,没这样放纵过自己了。
              他掐灭烟,往回走,已恢复一贯的温静沉郁。行至一半,下意识回头,空荡的走廊,昏暗的灯光,除去寂静,什么都没有。
              惊鸿一梦。
              回到席位,颁奖已进行大半,下一奖项是有些冷僻的最佳纪录片奖。他有些心不在焉,主持人念了颁奖嘉宾也未曾留意。倒是两侧原先安静的观众,忽而沸腾起来,尖叫道:“顾清眠!顾清眠!顾清眠!”
              然后听见温纯低糯的声音,那是他断然不会记错的。
              他抬眼看向台上,灯光已换成金碧辉煌的颜色,极其灿烂夺目,然而比那更为璀璨的是灯下立着的人。
              她着白衣,简单自然的衬衫样式,脸上亦是清清淡淡,未施脂粉,与之前上台的浓妆重彩锦衣修饰全然不同,一种干净到清冽的姿态,却陡然生出万千光华。
              如此恢弘浓重的背景,常人站上去,只怕被掩住,她却让之成为最好的衬布,映得她整个人流光溢彩,昭华正盛。
              她几不可见地轻轻抬了抬手指,底下立即安静。
              她的话很少,简单介绍了提名影片,宣布获奖者。颁了奖杯后,旋即退到一侧,将舞台留给对方。
              灯光与镜头都给向获奖者,她立在阴影里,双手交握,站的姿势很是优雅,微微偏着头看向获奖者,唇畔含着淡淡笑意。光影变幻,幽蓝的色调照下来,她的身形也变得有些朦胧,疏淡的蓝色拢在周身,宛如轻烟萦绕。
              清幽不似人间。
              她下台后,他收回目光,听见一旁主办方低声道:“许总平日繁忙,或许不大关心这个圈子,方才颁奖的是新晋导演,顾清眠。”
              他心一惊,原以为自己对情绪的控制已成为本能,结果到底不够炉火纯青,连旁人都看出了几分。
              于是四两拨千斤地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电影业的发展还需看他们这些新晋导演的潜力。”
              对方自然笑呵呵地应着,“许总说的是。”
              颁奖礼后是酒会,许言微握着酒杯,周旋在众人之间。这是他习惯的生活,亦是他所擅长的。
              只是没有哪次,能让他比今天还要烦躁倦怠。
              他面带温文有礼的笑容,听着旁人谈论电影投资,目光却盘旋过整个大厅,试图在纷扰的人群与各色晚礼服中抓住那抹纤细的身影。
              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
              向来游刃有余的场合,此刻却使他愈加不耐,终于寻了个借口,抽身走开。
              站在阳台上,许言微扯开领带,啜饮一口杯中的雪莉。
              这简直是有些莫名其妙,自己竟被一个未曾相识的人搅得心绪不安。这样泛滥而汹涌的情绪太过陌生,完全不是他平时的心境。
              他抬起酒杯,正准备一气饮尽时,隔着玻璃杯身,恍然见到了此前寻觅的身影。
              她靠在阳台另一端的罗马柱上,微晃着手中的酒杯,姿态有些随意,有些慵懒。她侧着脸,睫毛半掩,看不分明表情,却能瞧见顶上水晶灯垂下的光亮投在她脸上,划开明与暗的交界。
              


              42楼2011-05-12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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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极少见地出现刹那怔忪。
                她犹在酒兴上,笑道:“这很傻吧?”
                话未说完,他却突然吻上来,真是用了极大力气,毫无温柔可言。她一惊,手里的花全数落地。
                两人从门外一路吻到床上,她陷入柔软的包围。这是她万万不敢奢想的。闭上眼,慢慢伸手搭上他的背,生怕睁开就是一场梦。
                她明明感觉到已挑起他的欲望,吻到中途,他却突然起身,半眯着眸俯视她,眉微皱。
                房内未开灯,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瞧见模糊的身形和在黑暗中愈发明亮的眼。他似乎是在看她,又仿佛没有。
                不过片刻,他扣好松开的袖口,转身离开。
                她躺在床上,望着黑成一团的天花板,慢慢笑出声来,笑到整个房里都盈满自己的声音。
                她一直不明白他们的关系。
                她需要江行止的背景与势力,但他需要什么,她不知道。
                他人与女明星,不过各取所需,追逐她们光洁雪白的身体,或者享受逢场作戏的乐趣。而他不是,他对她,也没有任何不同于他以往那些女伴的地方,亦只是清淡如水,除了那次的蓦然一念起。
                他那样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做没有利益的事情。
                她猜不出,也永远不会去猜。
                她倒了杯酒,回到楼上的卧室,站在落地窗前,看满城灯火通明,光影变幻。
                她喜欢从高处俯瞰世界,二十八层的高度,额头抵在玻璃上,仿佛随时都要坠下,满怀拥抱整个灯红酒绿繁华若梦。
                小时候,她爬上自家屋顶,俯视故城,城太小,她环视一周便可看尽。当她躺在房顶,仰望满天繁星,夜空深远,渐次铺开幽蓝暗寂。她忽而生出迷茫与不安,在心底缓慢累积,最后变成难以抑住的惆怅。
                她要逃离这个小城,去到更远的地方。
                未来不在此处,她要走到天涯海角。
                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偶尔得空,就跑去隔壁邻居家,站在门口看那小小的十四寸黑白电视。八十年代的电视剧,总是英雄末路的悲壮,红颜早逝的惨淡,一皱眉一转眸,便是儿女情长。
                她怔怔地立在那儿,看演员在戏中演尽悲欢,笑闹人间。
                小小的年纪,她却有了几许凉薄。
                她那时立志,将来定要成为一名演员,做戏中最风光之人,享万人歆羡,拥入戏人生。
                她拉着那个少年上屋顶,两人并肩看夜空。她指着遥远的天际,笑道:“你看到那颗星没有?虽然很小,却是最明亮的。”
                她偏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宛如此刻夜空,“我就要做那颗星。”
                他沉默一会儿,问道:“你要去哪儿?”
                她一脸憧憬地看着那颗星子,“去天涯,去梦想所在的地方。”
                又一次被醉酒的父亲毒打,她带着满身的伤跑离家,找到那个少年,问他:“你敢不敢跟我走?”
                盛夏的暑气游走在四方,太阳强烈,水波温柔,热气蒸得她脸上臂上的伤口生疼。她隔着明晃晃的阳光看他,却看不见他脸上任何动摇的神色。
                他没回答,但她已知道答案,转身离开,决绝坚定,永不回头。
                夏天戛然而止。
                而今,她站在高楼俯瞰城池,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没有悲伤,没有眼泪,只有虚空。
                原来,她也曾有那样的勇气,孤注一掷,决不妥协。
                年少时,她要走遍天涯。
                少年念诗给她:“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也不会损失你这娇艳的红芳,或死神夸口你在它影里漂泊,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诗同长。”
                他小心翼翼地吻她,说:“你的名字里也有个夏天。”
                但她的夏天早已凋落。
                躺在床上时,醉意回潮,她无端想起顾清眠。
                她并不了解她,不过淡淡数面相见,两人也从未有过多交谈。
                她却让自己回忆起这年少的诗句,沉在昨日里,酿在旧城中,以为永远也不再念起的句子。
                你的长夏永不凋落。
                


                70楼2011-05-14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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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5 12:5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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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没有烟总有花
                  从故城回来,顾清眠进入马不停蹄的筹备阶段,闭关半个月,一个人在工作室忙到昏天暗地,剧本改编、工作人员选定、拍摄计划、财务预算无一不需要细致考量。
                  凌晨三点半,陆修文推开工作室的门,就看到她正趴在桌上睡觉。她一连几日每天睡眠时间不过三四小时,困倦时就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然后又全副心神继续工作。
                  到底还是受不住了。
                  他将财务预算放在一旁,瞧见她脸上掩不住的倦怠,眼睛下方已有淡淡青影。大概睡得不太安稳,眉心蹙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
                  他轻手轻脚找到空调遥控器,调高温度。犹豫一会儿,有些不忍,最后还是叫醒了她。
                  顾清眠睡眼朦胧地睁开,手指撩开短发,宛如分花拂柳,春意渐开,眉目淡烟轻拢,一时还略带茫然的模样。陆修文的不忍在慢慢扩大。
                  “恩?”她揉了揉眼,“修文,几点了?”
                  他将腕上的手表伸在她面前,她眨了几下眼才看清时间,打了个哈欠,“居然不知不觉就睡了两个小时。”
                  “你也该休息一下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他坐下来,说道。
                  她笑了笑,未答话,转眼望见桌上的财务预算,便探手拿过。起初两页细细地看,到后面越翻越快,眉也越皱越深,“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
                  陆修文叹了口气,“我已经尽量按少的来算了,譬如胶片这一项,以你的风格恐怕不知会报废多少卷。”他指了指其中几处,“这些地方,还需考虑拍摄进程可能延长的问题,花费更是夸张。”
                  顾清眠手指轻敲着桌面,垂眸陷入了沉思。
                  他想了想,还是说道:“不仅是资金问题,单从影片本身来看,公司就不可能同意。”
                  顾清眠抬眸看他,他条理清晰地分析:“首先是片长问题,以你初步构想,差不多会有三小时四十五分,这根本就不可能实现。速食文化盛行的今天,有多少人愿意走进电影院观看一场将近四小时的影片?”
                  “其次,题材本身就并非受众容易接受的类型,而且你不愿加入CG、特效和3D,拿什么来吸引观众?”
                  “再其次,拍摄时间过长,演员的档期不方便调整,状态也会有起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么大的风险,谁来投资?”
                  一阵安静,他们都没说话,只听得见墙上挂钟针摆走动的单调反复,像是从高处落下一滴水,掉入深深酽酽的浓墨中,绽开令人心惊的声音。
                  就在这样的寂静中,她突然笑了,笑得欢愉畅然,宛如春风骀荡。
                  他错愕地瞪着她,不明白她究竟在笑什么,或者说,竟然还能笑出来。
                  “听你这样一描述,似乎的确没有半点实行的可能。”她眼眸一转,流光四溢,笑吟吟道,“可我偏偏喜欢这种逆水行舟的感觉。别人都能拍的电影,我何必再去拍?别人都能拍好的电影,我又何必去重复?”
                  她说这话时,手抵在脸颊上,眉眼都带着笑,语气温和从容,仿佛在说着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轻松乐事,却偏偏有着不可转圜的坚决。
                  他忽而又想到了那丛芦苇,看似柔软纤细,在风里飘荡随时都会折断一样,然而始终坚韧挺拔,我自清雅,开出如画景致。
                  “你这次还要自己担当制片?”
                  她点点头,“我可不想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四处掣肘,半途塞演员进来,还要求加入一些莫名其妙的剧情。”
                  他忍不住笑,“到最后还不是都被你全盘否决了?”
                  她喝了口咖啡,“那多麻烦,一开始就应该省掉这个错误。”
                  “那你会更辛苦了,尤其是如何拉拢投资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目前看来,公司毫无出钱的迹象,恐怕到时候得完全靠你一个人。”他叹道。
                  “有得必有失,很公平。”她简洁地说,不甚在意的样子。
                  他凝望了她片刻,想了想,还是说:“清眠,电影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要选这种最难走的路。并不是让你随波逐流,但可以选择相对更容易一些的,终究殊途同归。”
                  “不是这样的,你的弦理论可以从不同方向着手,得出不同的五种观点,最后再汇总成一种理论。”她摇头,淡淡道,“有些事情或许可以殊途同归,但我知道拍电影绝不是。”
                  


                  92楼2011-05-16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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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绵绵,肆无忌惮往下落,毫无止住的势头。室内是疏和的温暖,向琛站在窗边眺望了会儿雪景,转过头看一旁翻阅着一份资产评估报告的江行止,还是忍不住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一个小小的感冒,你就弄得惊天动地,还非得让我这主任医师出面。”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也真是没原则,你一个电话,就放下轮休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哎,你说发小就是这样被使唤的?”
                    江行止头也未抬,只低声道:“安静点。”
                    向琛扭头看向房间中央的病床上,那女孩安安静静躺着。肤色极白,光滑细腻宛如玉石。透出清淡。病情舒缓许多,起初微皱的眉间也平展开,唇角不笑自翘,睡得安宁静谧,像是沉在深海的一尾鱼,在幽绿缠绕的海草间,在深蓝覆盖的海水里,自顾自游着,安静长眠。
                    向琛略带促狭地低声笑:“她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安静温顺。”
                    他闻言淡淡一笑,放下文件,揉了揉额角,似是无奈,又有些包容,“倔得要命。”
                    向琛挑眉,略略惊讶道:“也有你拿不定的?”
                    大抵是连日工作疲乏,江行止也难得一见地显露出些许的倦意,靠在沙发上,闭了眼,沉默一会儿后,才轻声道:“她不一样。”
                    向琛看着他,半响未开口,末了,忽而笑道:“以前我们几个里,只有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永远不浓不淡,一身轻松。现在可好,我看你是跌进去了,比谁都跌得深。”
                    他神色未动,也完全无反驳意图。
                    手机突然响起,他起身,快步走出病房。
                    向琛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思绪万千,转过身就见病床上那女孩已睁开眼,定定地看着他。
                    那样漆黑似墨的眼睛,他只在孩子脸上见过。
                    他走过去,含笑道:“小导演,感觉怎样?”
                    顾清眠听得这样的称呼,不由微微皱眉,寻见他白大褂上胸牌的名字,点点下颌,“向医生,这是在哪儿?”
                    他念了医院名称,她环顾一周,室内只开着几盏壁灯,灯光温暖柔和,没有病房一向给她的冰冷惨白感觉,迟疑道:“是江行止先生送我来的?”
                    她提到江行止名字时,有几不可见的停顿,这样有趣的反应,他便问道:“看来你和他并不太熟?”
                    她看他一眼,回答道:“工作原因曾遇见过一两次。”
                    她抬头望了望点滴,“向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
                    “最后一组药了,还有半小时左右。”
                    她咬了咬唇,“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手机吗?”
                    她的手机搁在了另一端的茶几上,向琛道:“江少已经替你通知了助理,不用担心。”
                    她的睫毛垂下,掩住眼睛,那张清婉如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向琛想到了江行止,同样是清淡无澜,他是浩瀚幽深,不可探测,而她则是明澈净然,毫无杂垢。
                    “小导演,我很喜欢你的《七月不远》。”他斟酌用词,“有一种自由轻盈的感觉。”
                    她抬眸,浅浅一笑,不是他人一贯的听闻赞赏的喜悦,而是一种淡淡的自谦,甚而有种当面被夸奖,生出的小小不自在,简单地说:“谢谢。”
                    想了想,又补充道:“很庆幸能让你有这种感觉。”
                    “尤其喜欢里面大段长镜头的运用。”他笑道,“我一直很好奇,那段男主角幻想的乞力马扎罗景象是实地拍摄的,可你那时似乎经费有限,是怎么办到的?”
                    她闻言一怔,歪着头想了想,微微一笑道:“有一位朋友是驻扎在肯尼亚的无国界医生组织成员,得到了他的帮助,所以方便许多。”
                    向琛之前是猜想过这段拍摄遇到的种种艰辛,可她却只字未提,如过往云烟,淡泊一笑轻飘散。
                    而她提到那位朋友时,眼底有轻微的波动,水光潋滟,唇畔带出不自觉的温柔笑意,之前全然不同,是一种少女的青涩柔软。他心内一动,试探性问道:“男朋友?”
                    她脸上飞起一片蔷薇色红云,眉梢眼角有瞬间慌乱的神情,不过片刻,又恢复之前清淡从容的模样,扬了眉,眼里带着戒备的神色看向他。
                    他摆摆手,“我不缺钱,也不无聊,所以不会无趣地卖给狗仔。”
                    向琛见她不愿往下谈,便收住,重回之前的电影话题。顾清眠一聊起电影,自在了许多,那双黑曜石里间或闪过一两点光,说到兴尽时,会弯着眉梢,浅笑吟吟,苦恼词不达意时,会皱着小八字眉沉思。
                    


                    159楼2011-05-25 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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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偏头,忽然看见江行止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双手插袋,背倚在门旁,目光落在顾清眠身上。他的脸上并没有笑意。然而这么多年的相识,他不会不知道,那双眼睛里全然的平静从容之下,是淡到极致的温沉,与疏淡的柔和。
                      她的目光也望过去,向琛看不分明,那是一种混合着退避与其他某种莫名情绪的眼神。
                      江行止走过来,“在聊什么?”
                      向琛狡黠一笑,狭长眼形似狐狸一般,“聊小导演的电影和男朋友。”
                      江行止神色如常,只扫他一眼,“你也可以人模人样地谈起电影来?”
                      他看向顾清眠,“我送你回家。”尚未待她开口便继续道,“不要再固执,我已经同你助理交代过了。”
                      顾清眠微微偏过脸,向琛站在一旁,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听见她不重不轻地说了句:“谢谢。”
                      取了针后,顾清眠穿好大衣,正准备系围巾,江行止已拿过,走近两步,稍稍俯下身绕过她的脖颈。她一抬眉,后退半步,他低声道:“手上刚扎了针,别动。”
                      向琛立在门前,看着顾清眠闻言一迟疑,最后不再退避。灯光下,江行止站在她面前,微微低下脸,手指穿过脖子,绕到肩窝,最后在下颌系好。而顾清眠则是身形僵硬,头微微仰着隔出段距离,目光没地方放,四处游弋。
                      明明两人间是显而易见的隔阂与疏远,偏偏生出了羁绊与自然妥帖。
                      向琛那时想,这两人大抵是注定会纠缠一生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江行止的车身融入夜色,消隐不见。
                      认识江行止多年,他从来都是沉静如水,清淡至极,身边女伴换来换去,从未见他对谁另眼相待过。他们一众熟悉的人,有时甚而会开玩笑地猜测他性向是否异常。
                      他对那些女伴,亲密动作甚少见到,连手也未曾牵过,即使逢场作戏也未免太过简淡。今日突然见他从车里抱下一昏沉沉的女孩,不是不惊讶的。
                      那女孩发着高烧,倚在他怀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面色惨白,看不真切容貌。而江行止是极少见的眉紧锁,几乎是有些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宛如怀里拥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随时都会坠落破碎。
                      但他知道,纵使真有无数稀世珍宝摆在江行止面前,也不会露出这般神色的。
                      他们这一圈子的人,用天之骄子来形容毫不为过。江行止则是最为独特的一个,总是漫不经心的随意,近乎无欲无求的寡淡,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却也没有什么是他真正在意的。
                      多年前,尚在读大学时,他曾为了一个女孩,同家里闹僵,甚至到了断绝经济来源的地步,全靠江行止救济撑过那段时间。他还记得那时江行止听闻此事之后,只淡道:“为了一个女人闹成这样,希望你不要后悔。”
                      如江行止所言,他的确是后悔了。
                      年少冲动青涩的情感,一遇见现实的粗粝与残忍,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说他们是天之骄子,到底也有无可奈何的必然。森严的门第之分,权益的纵横捭阖,注定了许多身不由已。梦想,爱情,自由,这些词眼并不属于他们。
                      因而他那样喜欢顾清眠的《七月不远》,如斯自在肆意的姿态,那是奢望已久,始终未能实现的向往。
                      雪继续下,团团白净无暇。
                      交通又开始阻塞,江行止望着前方队伍,顾清眠看着窗外的落雪,车内是凝滞的沉默。
                      他突然开了口:“顾清眠,投资一事迟迟未解决,你还是这样从容不迫吗?”
                      她手指在玻璃窗上无意识地划着,凝结的水汽开出朦胧的花朵。她笑了笑,“急也没有用。”
                      他看她一眼,“你认为你的不妥协能在这个圈子坚持多久?”
                      她吹了吹额上头发,“不知道,我从不做长远计划。”
                      车流毫无前行的迹象,一切都是停滞,交通、夜景、和他们之前无言静默的对峙,流走的只有时间,和绵绵无止境的落雪。
                      他听见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响起,“江少,倘若你想要女人,便有百种千般姿色摆在你面前,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说出的话却是冷寂得毫无温度。
                      他转过脸看她,她仍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他向来欣赏她的淡然,而此刻却让他忽生烦躁。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退缩。身后车外路灯投下的光芒照在玻璃窗上,在她蓬松鬓角旁开出大团大团光晕,流光溢彩。她脸颊的轮廓也柔和了许多,虚虚实实,温顺的弧度。
                      与此强烈对比的是她的眼睛,直直看过来,只有清冷。
                      江行止看了她许久,不怒反笑道:“我的确是大费周章了。”
                      临走时,向琛在病房拾到了一枚银耳钉,小巧而精致,在灯光泛出盈盈冷调。应当是顾清眠遗落的,想了想,还是拨了个电话给江行止。
                      那端的声音比往常的还要低沉许多,不知是他听错了还是怎样,竟觉得有些许的倦怠和沉郁。他于是道:“要不我还是让你助理明天来取。”
                      “不用了,我半小时后就到。”
                      半小时后,江行止如约到来,拿过耳钉后,向琛一抬眼,就撞见他唇角下方清晰的一道伤口,犹新,泛着淡淡血渍。他这般狼狈模样,是断然不曾见过的。
                      向琛忍不住笑,“看来小导演的牙齿很尖利啊。”
                      他似乎是极疲倦,半点说话念头也无,只道了句多谢,就转身离开。
                      谁先爱,谁便容易全盘皆输。
                      谁都明白这道理,可还是有人选择饮鸩止渴。
                      向琛在诊室坐了许久,直至夜深。
                      他也曾遇到那样一个女孩,只是后来不小心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
                      世界这样大,找不到便是找不到了。爱情无疾而终,生活还要继续。
                      曾经心口衍生灿烂焰火,而今只有沉寂。
                      


                      160楼2011-05-25 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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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楼2011-05-25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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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新一章还没搞定,先发一个小段子,与正文完全无关,纯粹一时抽风之作。
                          很短很短。
                          顾清眠看着脖子上的红痕,咬牙切齿:“江行止,我今天还有新闻发布会。”
                          他闻言仍是懒懒的神情,从衣柜拿出一条丝巾,系在她颈上。
                          她斜睨他一眼,“你这儿怎么会有这个?”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平日里备着这些女用衣物作甚?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穿过光滑丝绸,轻轻抚过她的下颌与细颈,打出漂亮的结,淡淡道:“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补充:“谁让你肤色太白了。”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扑到他,“江行止,你这大混蛋。”
                          与正文无关啊~~~
                          


                          185楼2011-05-28 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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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笑了,“不过你运气不错,坚持就有回报,我听周召南讲,一家房地产公司老总对这部影片颇感兴趣,极有投资意向。”
                            顾清眠转头看她,“他没对我说过这消息。”
                            她随意一笑,“或许是等着公司圣诞酒会时宣布,送你一份圣诞礼物。”
                            许言微再次见到顾清眠是在盛世传媒的圣诞酒会上,他应邀前往。
                            之前不是没有试图约见过她的,她总是太忙,无甚空暇。后来提到电影投资问题,他知她遇到重重苦难,进退无路,因而猜测她是断然不会拒绝的。
                            他终究是错了,或者说,他并不了解顾清眠。
                            她的声音透过电话,温静的,平和的,说出的话却是决绝无可转圜,“许总,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我想一部电影的投资,应当更看重投资人对于这部影片的兴趣。”
                            她说得极其委婉,但彼此都知道此中含义。
                            挂上电话时,他后倾靠在椅上,想起那个夜晚她在台上,风华璀璨,一身傲骨。
                            恍惚是有些明白了,那是她的骄傲,谁也不可触碰的底线与原则。
                            酒会上再次见到,她这日穿着精致的修身黑色小西服,内衬前襟有简洁细致褶皱的白衬衣,清爽干练。
                            同周召南一起站在大厅最前方,周召南向大家宣布《故城》拍摄正式启动。
                            她立在一旁,只淡淡地微笑,叫人丝毫看不出这部影片之前的筹备经过了怎样艰难的过程。
                               
                            下台后,顾清眠接受众人恭贺。来到他面前时,他举起酒杯道:“恭喜你。”
                            “谢谢,也感谢许总此前的支持。”
                            他溢出一丝苦笑,“可惜没有获得顾导的接纳。”
                            她低头一笑,并未说话。
                            他想了想,还是道:“预祝《故城》大获成功。”
                            她扬眉,微笑,同他碰杯,“谢谢许总。”
                               
                            助理陆修文上前,递给她手机,她低头一看来电,唇畔浮起柔软笑意,眉眼也霎时温沉许多,对他道:“抱歉许总,我先行离开一步。”
                            他捕捉到她脸上不自觉露出的温柔清浅神态,有无端的酸涩,这样的顾清眠,是从未见到过的。他看到她握着的手机,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正是在楼梯转角里讲着电话。
                            声音温沉软糯,间或有低低笑声传来,那样温柔的顾清眠同方才是何其相似。
                            他不得不承认是有些嫉妒的。
                            顾清眠走到阳台上,压低着声音,偶尔鞋尖踢踢大理石地面,或者手指在扶栏上无意识滑过,话语声迅速被夜色淹没。
                            忽然,对面放起了烟花。
                            起先只有一朵,“砰”地一声,那一团花苞升到半空,倏然绽放开,宛如时光飞逝,完完全全舒展开花瓣,一丝一丝的光弧划开,最后开成韶华胜极的花朵。
                            而后,无数的烟花次第盛放,烫金、流红、幽紫、明蓝,一一开遍。最后开成连绵不断的繁花胜景,极其璀璨盛极。
                            她看得有片刻怔然,然后握着手机,轻声道:“赵陌,好像真的有圣诞老人存在,我之前一度以为不会有《故城》了。”
                            她望着烟花恣肆的夜空,呢喃:“结果竟有这样一份圣诞礼物。”
                               
                            烟花盛开灿烂夺目的光华,夜幕染成流光溢彩,城市的另一端,傅云起握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笑道:“我原来可不知江少原来也会这般大费周折。”
                            江行止低眸看杯中的酒,未置一词。
                            傅云起转过身,脸上依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当时听到老爷子让我去投资电影时,可是惊吓不少。要知道,他从前可完全对这些不感兴趣。后来才明白,原来是江少的意思。”
                            江行止喝了口酒,道:“麻烦傅老了。”
                            傅云起笑,“其他人不愿意投资这部电影,不过是目光短浅,虽有极高风险,可顾清眠的人气就已是一种保证。更何况,还有江少承诺的城北那块地。”
                            “这种只赚不赔的买卖,老爷子怎会不做?再说了,无论怎样也要卖江少你这个面子的。”
                            江行止依旧只是疏淡地笑了笑。
                            “不过你的小导演可真是倔得很,凡是触及电影的一切,半点也不肯退让。”傅云起继续道,“那天谈论投资事宜时,让她在片中做个广告,不过半秒镜头也不肯。”
                            江行止眼里划过疏落的光。
                            “旁边有人评价这部电影就是一部八十年代的《城南旧事》,其实也算是极好的评价了,结果她一脸严肃又认真地回应:‘这是《故城》,也只是《故城》而已。’”傅云起道,“真是一点也不能触及她的原则。”
                            江行止闻言一笑,“这性子有时的确让人头疼。”
                            “可我看你似乎甘之如饴,否则也不会有这番举动了。”傅云起瞥他一眼,“你是大费周折了,结果她是一无所知。”
                            江行止起身,窗外烟花盛开地极其肆意,当世间一切都束缚在规则的桎梏中时,到底还是有这样恣肆轻盈的美好,浓重深沉的夜色亦无法掩盖这般灿烂。
                            然而纵使再美,盛开的韶华也不过刹那,转瞬即逝,被夜幕吞噬,消弭无痕。
                            顾清眠,赤手空拳,永远无法同这世界为敌,又如何苏世独立?
                            他望着漫天烟火,淡淡道:“就当做送她的一份圣诞礼物。”
                            夜空深远,墨色沉沉,烟花大团盛开,绽放光华。
                            满城璀璨,终究一年好时光。
                            


                            196楼2011-05-29 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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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5 12:4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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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少送给顾导圣诞礼物。
                              这段更文就送给晴雪饶宇同学,十八岁生日礼物。
                              十年磨一剑,预祝高考成功~~~


                              197楼2011-05-29 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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