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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诗酒趁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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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的谢方成之前与他同班,戳戳他的背,悄声道:“质量都不怎样,看来真是应了那句‘理科好的女生多是灭绝师太’。”
他只淡淡一笑,未有理会。
他一开始并未留心,在底下看着自己的书,直到听见她的名字时,才抬起头。
顾清眠这个名字,早在高一时,他就注意到了。极为偏科的一个女生,数学、物理出类拔萃,往往年级排名第一。而女生一贯擅长的语文、历史却是相当糟糕,在中流徘徊,惊煞许多人。
他颇觉有趣,生出了几分好奇。
那女生从教室角落的位置起身,走到讲台上,身形清瘦,个子高挑,微微有些含胸。着深蓝色校服,衬得肤色极白,因着逆光,看不分明五官,只能望见短发堪堪掠过耳际,日光在发上跳跃。
她的介绍着实简单,只一句:“我是来自三班的顾清眠,以后请多多指教。”
其他人上台时,往往会提到自己的兴趣爱好,抑或性格剖析,她却如此简洁,倒不知究竟是天生内向话少还是极度自信不需他人认同。
他对她的好奇在慢慢堆积。
临下台时,她的脸稍微偏过来了些许,他终于看清她的模样,光影流转的刹那,只记得那双眼睛,漾着光,仿若微波轻澜的湖水,阳光和夏风翩然掠过,盛满流动的风景。
他向来不擅长文学,亦找不出合适的修辞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后来才明白,即使用尽所有辞藻,翻遍所有词典,也不会想出怎样的形容才最为贴切。
谢方成在后面低声嘀咕:“刚才怎么没看到这个顾清眠。”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什么声音,什么风景,触动了他的心。
甚至来不及用少年潜意识的掩饰与伪装。
与许多男生一样,他总认为这个同龄的女生肤浅又烦腻,喜欢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八卦或是谈论无聊至极毫无营养的话题,脑袋的构造简直匪夷所思。
但顾清眠不一样。简静清淡到让他惊叹,话语少,喜静,却也不是不合群,偶尔聊天时会露出清朗笑容,也会有羞赧脸红的时候,安沉地宛如一盏睡莲,让他几乎怀疑初见时那双眼睛流淌过的万千光华只是一种假象。
高三一年兵荒马乱,人人惶恐焦虑,走路用跑,吃饭带抢,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分分秒秒亦要用试卷题海填充完整。
顾清眠却轻松得完全不似备考生,一个人坐在偏角,安静看书或者拿着相机在学校里四处拍,偶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在涂抹些什么。
数学物理一如既往傲人,语文成绩依旧糟糕,始终未见她有丝毫急躁不安,宛如山间明月,抑或江上清风般自在随意。
班主任老李找她谈了几次话,大抵也是与此相关,然而她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一样,依旧我行我素。
他与她完全不熟,几个月下来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寥寥数句,那满腹好奇与迷惑亦无法诉诸于口。
半期将近结束前的一次晚自习上,老李再次让她到办公室谈话,直到下课也未见她回来。
回寝室途中,赵陌低着头走路,一不留心撞到了人。正想道歉,抬头就看到顾清眠站在面前,校园小径上光线昏暗,只有遥远的一盏路灯背叛了夜色,兀自迷浊地亮着。
冬夜有冷寂的寒意,月亮却极大极圆,银辉清透,穿过酽深夜色照在他们之间。月色下,顾清眠的眼里有浅浅水光在浮动,并不明显,然而已足够让他惊讶。
印象中从未见顾清眠有这样的神情,一下就让他慌了手脚。
她偏过头,正准备错身走过,他一急拉住她的手腕。她飞快抬头扫他一眼,他有些慌乱,却没有松开,问道:“发生了什么?”
她使力挣脱,到底抵不过男生的力气,冷了声音,“请你放手。”
他靠近了一步,“只要你告诉我缘由,我就放开。”
她扬眉,唇微启,眼里有倔强的神色,似乎是想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最后却是咬着唇,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赵陌不知道她从自己眼中究竟看出了什么,但能分辨出她的表情缓和了些许。他也就温和了声音,“讲出来会好一些。”
赵陌坐在湖畔的草地上,听完身边顾清眠的叙述之后,沉默半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过青草。月光照在平静无澜的湖面,荡开粼粼波光,岸畔杨柳垂下枝条,偶尔风过,吹动柳枝拂过湖面,撩起半圈涟漪。



256楼2011-06-05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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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是开了口:“所以你还是决定报考电影学院?”
    她望着湖面,轻声道:“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但老李说得也有道理,你文化成绩这样优秀,不去西大或者华大实在是浪费。”他笑了笑,又道,“虽然他说这话有为了提高学校升学率和名气的嫌疑。”
    她没有笑,眉微挑,“可谁规定过成绩好就必须去读这两所大学?”
    他哑然。
    顾清眠扯着一旁青草,嘴角朝下撇了撇,“我爸妈也不同意,他们更希望我选择诸如医生一类的行业,但我一点也不喜欢,枯燥乏味。而且我又晕血。”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小声,他还是听见了,忍不住微笑。那样低糯的声音,有些不满,有些烦躁,又带着小小的孩子气,他只觉欢喜。
    这样的顾清眠,不再是平日里的清淡如水,有着十七八岁女孩应有的一切,会埋怨,会发泄,也会有可爱而隐秘的小动作小表情。
    其他女生做来,他只觉做作烦厌,换成了她,却是恰到好处。这样的转变与偏见,连自己也感觉莫名其妙。
    他沉吟稍许,还是说道:“你有没有考虑过这条路并不好走,每年报考电影学院的学生数不胜数,但录取的有多少?即使进去了,学成了,将来能成为导演的又有多少?更不用提成为知名大导演的可能性有多低。”
    她揪着一把草,低声道:“我不想成为名垂青史的人,知名大导演这个称号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我只是喜欢电影,想拍电影。”
    他有些错愕地注视着她,转念一想,这的确是顾清眠的风格,没有任何流俗观念,只是内心单纯的喜好与热爱而已。
    越是简单,越是强大。
    他温和地笑,“既然如此,其实你已经拿定主意了。”
    “但是当所有人都反对时,肯定会烦躁不安,我又不是超人战无不胜,也不是一直都有信心的。”她扔掉手中碎草,愁眉苦脸地扯着下一把,“下个月就是专业考试了,不紧张都不行。”
    “再揪下去,你要把这片草地都揪光了,小心被政教处逮到记过。”他笑着捉住她的手,“别紧张,一切都会顺利的。”
    动作太自然,他自己也未意识到有多亲密,看见她目光落在他手上时,才连忙松开,视线飘忽不定,游弋四处。幸而有夜色掩盖,没让她撞见自己脸上泛起的灼烫。
    安静一阵后,他听见她问:“你的梦想呢?”
    他侧过头看她,微微一笑,“我的梦想就是你所讨厌的,又枯燥又乏味的医生职业。”
    隔着夜色,他也能看见她白皙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绯红,“啊……这个……当医生其实也很好,之间那只是我个人观点。”
    他望着波光潋滟的湖面,“我从小就有这个愿望,有朝一日成为无国界医生。”
    她说道:“应当并不容易。”
    他的目光深深浅浅地停驻在她身上,“你能坦然接受成为导演所将遇见的一切困难,我也没有理由逃避自己的选择。”
    顾清眠被他的目光注视得有点头皮发麻,跳起身来,拍拍两手的草渣,清浅地笑着,一脸真诚地说:“谢谢你,说出来果然好了很多。”
    他望着她,最后却只是说:“举手之劳,都是同学。”
    她看了看腕表,“我必须回宿舍了,不然要被宿管阿姨关在外面,你也快点回吧。”
    她朝他挥挥手,跑开几步后又停下,转身扬声道:“赵同学,愿你梦想成真。”
    梦如人生谁能料,石头他朝成翡翠。更何况原本就是璞玉的我们?
    恣肆少年时,以梦为马,骑着狂妄的一种冲动。
    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一切皆是开阔明朗。每个长夏的晨光与薄暮里,世界打开山长水阔的画卷,无边的广袤在面前迤逦铺展,而在比远方更远的远方,是生生不息的憧憬。
    赵陌望着顾清眠身影消失在枝木横斜的海棠树后,嘴角不由浮起笑意。
    月光依旧倾泻下疏淡温润光华,宛如深重夜色中,她的脸庞通透润泽,像是染上了月华,眉眼间有细致疏浅的水色,盈盈温沉。
    他对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了句:“晚安。”
    此时的月色并没有那夜的清朗明净,却是一样动人。
    他拥着怀里的顾清眠,在她耳边说:“我们回家吧。”
    


    257楼2011-06-05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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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5 14:4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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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长日将尽
      顾清眠执意要将分镜图带回去继续研究,赵陌有些无奈又怜惜地说:“新年快到了也不准备休息吗?”
      她埋头整理着资料,答道:“有五天假期,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完成。”
      他帮她收拾好图纸,“五天的话,加上回成都,恐怕没有时间去度假了。”
      她仰脸笑,“呆在家里就好,我更喜欢这样。”
      他吻她带笑的唇角,“随你,你喜欢就好。”
      下到地下停车场,上车后顾清眠说:“待会儿出公司后不要走前面那条路,从后面过。”
      赵陌有些迷惑,“那要绕一大圈。”
      “我以前一直走正门,那些记者也就蹲守在那儿,走后面才不会被拍到。”她解释道。
      赵陌微笑,“他们真是辛苦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去你的住处,我的公寓楼周边也有记者守着。”
      他转过头看她,“一直都有?”
      “刚开始每天都有,后来大概也觉得我的生活太单调,没有什么新闻可以挖掘,渐渐地就少了很多。”她笑了笑,“不过还是要留意,偶尔也会出现的。”
      他的心底浮起一种潮湿的感觉,微微泛滥,回潮,“那你的生活不是会受到很多限制和干涉?”
      她轻描淡写地说:“还好,我已经习惯了。”
      他腾出右手握住她的手,“这些你都没有同我讲过。”
      “也不是多大的事,我自己能解决。给你说了也只是平添烦恼。”她笑得调皮又狡黠,“影响到无国界医生的伟大事业,我可担待不起。”
      他宠溺地捏了捏她鼻尖,她笑着伸手轻拍掉,“认真开车,赵医生。”
      回到赵陌住处,他望着一室整洁明净,全无两年未有人住的的陈迹萧条。他看向顾清眠,“你请人打扫的?”
      她放下厚厚一叠资料,随口道:“总不能让你回来后看到满屋灰尘吧。”
      她正摊开图纸,不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有柔和的弧度,光影温暖,眉目动人。
      他拉过她,揽住纤腰,深深浅浅吻上她的唇。
      她体质偏寒,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此刻嘴唇也带着寒意,微微瑟缩。仍像是第一次吻她时那般柔软青涩,起初会睁大眼,黑曜石里划过明明灭灭的光。
      那一点微光,他在过去许多年里常常想起,并不强烈,极淡极静,然而横亘久远。
      几年来,去过许多地方,环绕地球三周,辗转奔波,以日以年。
      并没有太多时间用以想念,每日充斥在繁忙工作中,接连不断的疾病肆虐,突如其来的战乱惨状,入目皆是灰寂惨淡。在血肉模糊与死亡饥饿得阴影笼罩下,常常会感觉力不从心。
      这个世界如此糟糕,比理想幻灭更绝望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一己之力,在天灾人祸与自然广袤面前,太过渺小,那是比绝望更为绝望的死寂。
      然而仍是有微弱的希望之光,当他与同伴从战乱里救出一个个奄奄一息的生命,当横行的疟疾终于消除,当世界从每一个清晨里醒来,再从每一个夜幕里沉睡之时。
      脚下这片大地再让人失望,再让人厌恶,也始终有绵延不绝的生机。
      因为这一切能被赐予,也能被摧毁。但生命是长流,生生不息。
      洛丽塔对于亨伯特而言,是他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
      而顾清眠,是予以他平静与安宁的存在。
      


      277楼2011-06-07 0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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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


        279楼2011-06-07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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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痛得呲牙咧嘴,忍得极痛苦,还是朝他露出笑容,“拍摄纪录片啊。”
          “你这是拍纪录片还是战争片?谁会像你做个假期实践跟从战场上负伤回来的一样?”他虽语气不善,还是一把拿过她手上的负荷,架住她的肩膀,“你去哪儿了?”
          她笑得狡黠,“秘密,等我做完后期制作,拿出成品,你就知道了。”
          他仍想数落几句,她突然小八字眉一塌,嘴角一撇,可怜巴巴地叫了声:“阿陌。”
          她极少会撒娇,此时这样的语气再配上这样的表情,他之前的怒气早不知消散到哪儿去了。
          他从来都知道,她就是自己的弱点。
          只要她一叫他“阿陌”,他所有的原则和底线瞬间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她似乎也发现了这个秘密,连着叫他。他板着脸说:“你叫再多次也没用。”
          她极乖巧地应着好,不过几分钟后,有事相求,又叫了声“阿陌”,他的原则再次毫无骨气地丢失。
          他拿着她的行李,搀着她去校医院。医生让她脱下鞋来,他才看见那双白净如玉的脚上都是青紫的瘀痕,脚踝肿起一大块,撩起长裤,从膝盖到小腿全是摔伤和擦伤,触目惊心。
          他看得又气又心疼,终究忍住,什么也未说。
          接着要检查上身的伤,他便退出诊疗室,坐在外面的长椅上,身边她的背包一滑溜,掉出大把照片。
          他拾起来一看,越看眉皱得越深,到最后都快将照片捏皱了。
          上完药后,他走到里间,医生已经离开。他捏着那叠照片,扔在她面前,语气冰冷到极致,“顾清眠,你就是去拍的这个?”
          她大概也是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般神态,眨了眨眼,才说:“你为什么要生气?”
          “你有没有考虑过拍这种东西的后果是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我当然考虑过,而且权衡了很久。”
          “考虑过就该知道绝不会是表面这么简单,背后牵涉到绝不是你我能猜测到的。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一旦曝光,带来的影响和社会轰动有多大?”他凑近她,想看清她那双清澈的眼里究竟有怎样的神色,“你一己之力能有多大作用,到最后这些工厂和上面的相关人员绝对不会受影响,但你自己呢?”
          她平静地回答:“我说过,我考虑很久了。”
          “你考虑的结果就是这样的?一旦追究起来,你的前程,你的导演梦,全都会破灭。”他抓住她的肩,她痛得一吸气,也不松开,“甚至连你自己性命都可能搭上。”
          她安静地看着他,许久都没说话,就在他以为她已经被自己说服决定放弃时,突然开了口:“赵陌,如果别人反对我都能理解,但你竟然也不站在我这边。你要成为无国界医生,那难道不是更危险的一份职业?”
          他平静了稍许,“那不一样,你是女孩子。”
          她长眉扬起,脸上失去所有柔和的表情,只剩清冷和决绝,眼里却是光华璀璨,清**人。
          那样的眼神,彼时的他尚不能读懂,而今才终于明白。
          她平静淡然地说:“那又怎样。”
          再简短不过的话,语气沉静,声调平和,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却让他失语。
          良久后,他慢慢抚上她的脸,小心避开面颊上的伤口,柔声道:“清眠,让我来照顾你吧。”
          


          281楼2011-06-07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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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为你千域千寻
            辛笛捧着杯热咖啡,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冬日里甚少见到这般风雨大作的夜晚,瓢泼大雨从深墨的夜空劈开直下,密密实实覆盖了视线,间或有电闪雷鸣,从夜幕里划开轰响。
            她抬头望了望墙上挂钟,将近十点,走道上灯火通明,半点声响也无,光滑地面泛出冷冷清光,会议室大门依旧紧闭。
            会议已进行三个小时,毫无结束的征兆,迫人的气息从门缝里钻出,四周皆是沉寂。
            二十分钟前,母亲打来电话,问她何时下班回家,语气已颇有不满。
            她夹着电话,垫着脚尖,两手在资料柜里翻找着江行止需要的文件,语速飞快地回答:“还要过一阵子,你们先休息,不用等我。”
            母亲叹了口气,“你这做的是什么工作,一周七天都在上班,加班成了家常便饭。”
            久久未找到文件,她的心情本就烦躁,此时更是不耐,“这世道能找到工作就不错了,没有几家薪金比现在高,能保住饭碗已该谢天谢地。”
            “但你的上司未免也太苛刻——”
            终于寻到,她迅速截断话语,“我还要工作,你们先休息。”
            说罢,挂了电话,整理好资料,拿去会议室。
            偌大的房间,灯光明亮到泛出惨白,暖气开得极足,却是一室阴云密布,寒寂肃萧。一眼望过去,环形长桌旁,人人脸上皆是肃然克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近乎于惶恐的小心翼翼,气氛紧张压抑到极致。
            唯独最前方那人,微微侧身坐着,全然随意优雅。右手搁在桌上,手指间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疏淡地环视过一周,不重不轻地扫过每一个人,眉眼平静,甚而有些漫不经心。
            辛笛一噤,这是江行止不耐的征兆。
            她赶紧收回视线,低眉垂目,走到他跟前,递上文件,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一旁。面上平静自然,实际却是绷紧了每一根弦,生怕有任何一处微小的失误。
            江行止却是极为轻松恬淡,接过文件后,还颇有闲情地说了句:“今天的咖啡浓了些。”
            她闻言,全副心神都提起,压住内心陡然升起的紧张。
            但他只是扬了扬手,示意她离开。
            她颔首,悄然退出。阖上门后,终于长舒口气。
            这样的江行止,最让人害怕。
            她喝了口咖啡,难得允许自己有片刻的放松。
            江行止秘书这份工作,着实不易。她在这位置上做了两年,听钟远讲,已是时间最长的一任。之前数任,往往待了半年不到就被辞退。
            她听得惶恐,只能愈发严谨,恪尽职守。战战兢兢两年下来,偶有过错,幸而微小,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早在来到丰华之前,就已听闻江行止盛名。与他卓越能力齐名的,便是极度的挑剔与严苛。凡事皆要讲究完美,追求极致,半点瑕疵也不可,退而求其次更是天方夜谭。
            江行止的高标准高要求,业内皆知,但仍有无数人觊觎这职位。
            回想当初场景,自己能脱颖而出,着实让她惊讶了一番。
            彼时的她,刚从另一家投行辞职,被父母催促赶紧去寻新工作。应聘江行止秘书职位,纯粹是抱着尝试的心态,应对父母敷衍之用。
            因她学历只算尚可,名校毕业本科生,工作履历不过只有在一家普通投行的两年助理经验,证书毫无独特之处,其余几乎空白,在一众竞争者中毫不起眼,亦无任何优势可言。
            那日应聘场面颇为壮观,她站在走廊上一眼扫过长队,忽而想笑。自己不但资历简陋,单是相貌竞争,已处于劣势。
            一溜的应聘者,皆是紧张肃穆的神色,暗自在心里反复练习忖度,安静地能听到静谧呼吸声。
            她既已不抱任何希望,反倒轻松自在,甚而有闲心打量四周装饰景致。
            时间无声推移,一个个应聘者从里面出来,全然的沮丧和失望,她不由感叹,业内传言果真不假。她无聊地猜想,以江行止的标准,不知到最后是否可能一个合适人选也没有。
            终于轮到她,推门而进。房内正中位置有三人坐着,深色正装,眉目严苛,十足的压迫感。一面翻着她的简历,一面来回打量着她。
            坐下后,她开始猜测究竟哪一个是江行止,看年龄,似乎都不大像。
            中间那位应聘官轻声咳了一下,她拢回漫游思绪,专注起来。
            所提问题极为正常,完全没有之前传言那般剑走偏锋,怪异冷僻。
            她从容答来,转念想到之前那些失败的应聘者,生出了些许困惑。
            将近尾声,她以为这已是全部,里间的门突然打开,走出一白衣黑裤男子,身形挺拔俊朗,眉目清隽。她语言实在匮乏,思量许久,也只能用好看来形容。
            只是未免也太随意了一些罢。
            闲庭信步走来,未系领带,衬衣解开了最上方两颗纽扣,袖口挽至手肘,与那三位应聘官一丝不苟的着装形成鲜明对比。
            她蓦然惊觉,这大概就是江行止了。
            那三人连忙起身,他抬了抬手,止住他们的尚未出口的话,随手从桌上拿起她的简历。不过半秒,扔到一旁,看向她,“会煮咖啡吗?”
            她满心讶异,最后压住,点点头。
            “红茶呢?”
            她又点点头。
            他神色未动,只轻微地扬起眉梢,“试一试。”
            说来实属幸运,她平日里爱好不多,闲暇时就爱瞎捣鼓一番,自学成才,泡得一手好茶,咖啡也略有研究。
            在茶水间泡好,端到他面前。他只喝一口,倒掉,留下一句“你被录用了”,扬长而去。
            


            308楼2011-06-12 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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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掩饰不住的惊讶与隐约可见的慌乱,与往日镇定自若的模样相去甚远。像是平静无澜的湖面突然有风拂过,水光无声波动,微波荡漾,一圈一圈划开来涟漪。
              然而两秒后,她已收拢所有流露的情绪,如流光瞬间消逝,又是一贯的清淡疏离,摘下口罩,平静道:“江先生。”
              江行止掀了掀唇角,最后只是说:“好巧,顾小姐。”
              她仍定定地看着他。他的头发沾染了薄薄一层雨水,左肩也湿了半块,深色大衣浸出水印,明明该是有些狼狈的,但大抵真是气质极佳,未见有任何不堪,反倒比平日多出几分慵懒和蛊惑。
              不知是因为一人留滞冬雷阵阵的异乡,生出了孤寂,还是念着他此刻与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抑或只是望见了他的眼睛。
              她敛去了些许的戒备与抵触,弯了弯唇角,“江先生,你一直站着,实在让我头仰得难受。”
              江行止闻言,眼里划过某种莫名情绪,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上扬。
              她与他的相处,除了剑拔弩张之外,似乎就是令人窒息的对峙。从未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般平和,宛如两个相识已久的旧友一样沉静。这种相处太陌生,甚至让她生出了丝丝缕缕的不自在。
              安静许久,她终于开了口,“那天多谢你了。”
              他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她,这句话似乎花费了她极大的勇气,语气颇为不自然,眼神也四处飘荡,居无定所。
              他不由微微笑了笑,“那你打算如何道谢,单这一句话未免不够诚意。”
              她终于偏过脸看着他,沉思片刻,一脸认真地说:“我并不喜欢欠人情,虽然我想这种可能性很低,但倘若你需要帮忙时,我定不会犹豫。”
              她这番话说得诚挚,但他却听出了潜藏的刻意疏远与界限划分。于不动声色中拒人于千里之外,到底是顾清眠的风格。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不过举手之劳,忘掉也无所谓。”他话语一顿,扫过她一眼,“若你一定还礼,我现在还未想好,日后再说。”
              远去的雷声倏然重返,一声炸开。顾清眠咬住下唇,将手藏在大衣口袋中,暗自握紧,期盼着雷声早点远去。
              她听见身边江行止的声音清清淡淡响起,“害怕就害怕,不会有人嘲笑你的。”
              她抬头瞪他一眼,正想轻描淡写一笔驳过,突然噼里啪啦又连番起了惊雷。她不知那是何处传来的雷鸣,只觉声声都炸在自己心底,陡然惊起层出不穷的惧怕,她紧紧咬住唇,泛出惨白,勉强抑住瑟缩轻颤。
              在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的雷声中,一双大手穿过她的球球帽,温柔又坚定低掩住她的耳,瞬间轰鸣消减了大半。
              那双手起初有薄薄凉意,甚而有冬夜雨水的气息,贴在耳廓上,让她有瞬间不适,挣扎着移开。他的力道虽轻,却也让她无法挣脱,渐渐地,温热的体温传递过来,熨帖着手掌触到的肌肤,生出微微灼烫。
              挣扎间,她感觉耳里被他塞入两团柔软物,四周混沌里,听见他的声音隐约在头顶响起,似乎是叹了一口气,“原来顾清眠这样笨,耳塞也不知道用。”
              他松开手,她的耳边只听得到微弱的雷鸣,心底的惧怕渐而退潮,缓慢趋于平静。
              她看着他,轻声道:“谢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只有眼里忽而起了明明灭灭的光,未待她分明,就已消失,归于沉寂。
              两人之间,复又回归沉默。
              机场依旧嘈杂混乱,乘客仍然抱怨连天,夜雨亦毫无休止趋势,连灯光也并不曾温柔几许。
              世界一如往常,在夜色里入睡,在深眠中惊醒。
              或许终其一生,她都不知道,他曾为她千域千寻。
              不过那又何妨,他看了看她安安静静的侧脸。
              此刻她就在身边,所有寻觅的终点。
              


              311楼2011-06-12 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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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合不合适 不合适就删了吧 我丢过来了 很萌


                337楼2011-06-13 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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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5 14:4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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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眠却依是唇角含笑,眉目安然,语气轻柔得仿佛春风拂面,“江先生,你这可算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可为?”江行止只一抬眉,眼神冷淡,“你是怎样判断的?”
                  “怎样判断并不重要,因为结果只有一个。”她眉目弯弯,吐气如兰,两人离得极近,她呼出的气息就在他鼻尖游散萦绕,竟有了些许迷媚与蛊惑,温柔得要让人坠入这种清蒙软醉里。
                  然而说出的话是完完全全的冰冷,“明知不可为而为,是蠢。”
                  他闻言神色全然未动,只是看着,目光凝固在她脸上,“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
                  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在她伸手挡开之前,他已眼明手快地握住雪白柔荑,细腕纤纤,轻而易举就可固住。手臂一绕,环在他的腰后,姿态亲密到宛如拥抱。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挣扎,使了极大的力反抗,于他而言,更像是猫的小爪子在挠,挠得两人手心相握处,由冰凉生出了细细微微的灼烫。而她望着他的眼神,全然一只骄傲得不肯低头的猫。
                  他轻轻一用力,拉近,两人的距离就是鼻尖那一点的微末。
                  外人看不见他们彼此间的暗自较劲,也听不到话语里的争锋相对,只觉这拥抱的姿势亲昵至极,气息相缠,堪堪一对璧人。
                  事实上,这样近的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经年暮雪。
                  他离得愈近,满意地看到她轻微地眨了下眼,飞速地闪过一丝慌乱,面上仍带着笑,却已摇摇欲坠。即将坠落那一瞬又强装镇定,不肯服输,贝齿一点,咬住下唇。两弯小睫毛微微一颤后,依旧直直迎着他的眼睛,没有退缩。
                  扬起下巴,围巾在挣扎的过程中有一些松落,露出修长优美的颈,如此倔强的轮廓。
                  这女人,真是倔得让人头疼。
                  可他似乎颇有些乐在其中的意味,半点不耐也无,唇角噙着淡笑,低了嗓音道:“故事还未完结,就这样妄下结论可算明智?是不是蠢,还有漫长的时间等着我们去验证。”
                  她唇角一撇,扯出个不屑一顾的笑容,“有些故事,从开头就能看到结尾,何须浪费时间,做无谓的纠缠。”
                  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顾清眠就像水,平时温温和和,对人对事总是平静谦让,不理外界纷扰,任凭霜冷长河,雨雪侵蚀,自顾自流淌,水波温柔,涟漪清嘉。
                  可凡是涉及到原则与底线,就绝不退让半步。她认定的,万众阻挡亦要做,纵使弱之于强,单凭那一点执念就可水击石穿。
                  她摒弃的,纵有千人追逐也不置一眼,拱手相赠亦不屑青眼,兀自东流,流出一片安静天地。
                  目光辗转在她清淡如水的脸上,他仿佛,越来越沉溺其间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与他有何关系。
                  他想要的,就从未失手过。
                  他眼角余光越过她的肩膀,瞥见玻璃窗外黑沉沉的夜幕划过一道闪电,白亮刺目的光弧急速掠过天际。
                  他低下脸看她,“顾大导演,你的电影也这样讲究宿命论吗?一开始就知道一切的结局,而后怎样,放任自由还是早早扼杀?”
                  她未曾料到他会提及电影方面,一怔后,忽而有某种灵感在心里噼啪炸开,像烟花绽放,之前一直对《故城》某个情节的混沌不明突然被这句话廓清迷雾。倒也不再纠结此刻两人的情形,认认真真开始思考起来。太过沉入,天际轰隆而来的隐隐雷声也未曾留意到,一门心思想着电影去了。
                  他见她眼眸微垂,一副沉思的模样,桎梏在他掌心的手也不挣扎了。便松了力道,虚虚地握着,那柔若无骨的纤指不重不轻地落在手心,起初的冰凉已变成温煦的暖意,像一团柔软的小棉花。
                  想到小棉花这词,他忽而笑了笑,似是有所回忆,眼里也渗出薄薄笑意。
                  顾清眠抬眸,见他极其少见地走了一会儿神。忽而眼底划过狡黠的笑,不动声色地顺势抽出手,只到一半,就被他再次抓住,旋即是他低沉温朗的声音,带了隐隐笑意,“还使用小计谋?”
                  她那点小得意瞬间消失,皱着眉,一记眼风扫过去,“江先生,非礼勿动。”
                  他沉下眉,唇角浮起疏落的笑,“顾清眠,何必掩饰你在害怕。其实你对这故事的走势也不清楚,更不要说能从开头看到结尾。”
                  他细细描摹过她眼里瞬息万变的神色,低声道:“你在怕我,或者说,怕你自己。”
                  她抿着唇,长眉一扬,却没有开口,一时许多繁杂情绪上涌,连此刻夜空里次第惊起的连番雷鸣也没注意到。
                  不得不承认,他这句话让她一时半刻找不到回应。从第一次见到江行止,撞见那双浩瀚深幽的眼睛,她就知道,同他是不该有任何纠葛的。
                  他的身上总让她感觉有种深海的气息,三万英尺的浩瀚,她只怕一旦行差踏错,就跌入了这样的汹涌。
                  雷声渐而远去,江行止松开手,顾清眠略略怔忪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凝眉望向某个虚空的地方,眼神浮浮沉沉。
                  又是沉默,横亘绵延两人之间,可仿佛又有一些不一样了,在沉默中夹杂着纷繁复杂的散乱思绪。
                  扰得她头痛,起身去买咖啡。
                  江行止望着她的背影,清清淡淡舒了口气,要让这女人不被雷声吓住,倒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座位,依是沉静清淡的神色,然而眉梢眼角都有了舒展的随意。
                  难得纵容自己有片刻放松,完全抛下平日的一切,甚而颇有闲心地想着她这怕雷声的毛病,以后定要花费一番心思来解决。
                  何须急切,她所有的惧怕与不安,还有漫漫时光悠悠岁月,容他一一抚平。
                  


                  368楼2011-06-25 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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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陌听他所讲,应当就是路疏桐了。顾景行会带路疏桐前来,大抵两人间的矛盾与纠结已缓和,他亦为之有些欢喜,道:“他们认识许多年了,其实应当算作青梅竹马,在一起也是自然的事。”
                    许持厚露出有些恍然的神情,笑了笑,“他那天来时还瞒着我呢。”
                    他又看向赵陌,“说到这个,你怎么不把小棉花带来让我看看?”
                    赵陌失笑,“她工作忙,我也没告诉她。”
                    许持厚道:“这是自然,我关注得不多,但也是知道她现在的声名旺盛。”
                    赵陌只淡淡一笑,未置一词。
                    “听说现在是在拍新片了?我很喜欢她的《七月不远》,倒是一直没有机会同她说说。虽然年轻,功底略欠,不过诚意十足,整部影片都非常灵动轻盈,才气流露。”
                    赵陌道:“她听见您的评价,一定会很高兴的。”
                    许持厚微笑道:“一转眼,小姑娘长成了顾导,我还记得那时她在我课上睡觉的模样,还像昨天似的。”
                    赵陌想起往事,不由也弯了嘴角。
                    那时大三上期,赵陌不肯让顾清眠再就纪录片一事深入了解,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让她安安稳稳地呆着自己身边。
                    只是两人不同校,又奈何不了她的性子,最后想出了不是办法的办法,周末也让她跟着他一起上课,似乎只有在自己视线内,他才能确保她是安稳的。
                    一大清早就被赵陌拖来上诊断学,顾清眠打着哈欠坐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睡眼朦胧地望着最前方讲课的许持厚,一个个专业词汇从她耳边飘过,困意难耐。
                    她看了看身旁的赵陌,侧脸专注,神采奕奕,想着自己觉还未睡够就被他拉来听这完全天书般的课,恨得牙痒痒,伸手捏他胳膊,咬牙切齿地说:“我听不懂。”
                    赵陌看也未看她,“听不懂就睡觉。”
                    她嘀嘀咕咕地念着“这样不尊师重道”,头却越埋越深,最后倒在桌上,不过一时片刻就睡着了。
                    赵陌看着前面的屏幕,竭力让自己全副心神都放在课件上。顾清眠就在他身侧,趴在桌上歪着头睡觉,乌黑的短发蓬蓬松松地散着,有几缕搭在他打开的书页上,白底黑发,清朗朗的分明。
                    离得近,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体香,自然干净,清冽萦绕。那抹隐约浮动的暗香钻入鼻息,书上的一个个方块字和图表似乎也模糊起来,成了飘忽的影像。
                    这样的情况,不心猿意马需要极大的定性。
                    他稍稍将书移开段距离,闭眼定了定神,重新专注在许持厚的课上。
                    她大约是嫌桌面太硬,睡得不安生,换了个姿势。大概仍是有些嫌弃,皱着眉,手探寻着摸到他的手臂,毫不客气地拿过枕上,迷迷糊糊地抱怨,“怎么还是这么硬。”
                    赵陌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她却睡得安稳,还砸吧砸吧着嘴,口水流了一滩,浸湿了他的衣袖。
                    他试图将心神都收回,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偏过头看她沉睡的脸。乌发温顺地垂在耳侧,白皙的面颊更是衬得小巧极了,细细的眼睫毛安静阖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一阵和煦春风,在他心间拂过,骀荡沉醉。
                    阶梯教室一面墙挂着厚重的灰色窗帘,九月的天光照进来,仍有夏日残留的热度,浮浮沉沉地烟煴开。她的脸染上了一层初秋阳光,能看见细小绒毛,碎金隐隐。
                    时光一下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恍惚以为这便是世界尽头。
                    四下里静谧十分,只有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平静起伏,如同他生命作息的节奏。
                    “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我看,书到底是不如颜如玉好看的。是不是,赵同学?”
                    赵陌一惊,抬头就看到许持厚笑眯眯地看过来,底下同学一阵哄笑。
                    许持厚继续道:“比起枯燥的诊断学,肯定是女朋友的睡姿更有意思吧。”
                    赵陌脸红,连忙起身道歉。他一动,顾清眠自然就被惊醒了,睡脸惺忪地睁开眼,看见整个教室的人都看着自己,眨眨眼,刚睡醒的迷蒙,就像一团小棉花,尚未盛开,懵懂的花骨朵儿。
                    


                    399楼2011-07-04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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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没事,你别等了。”
                      他听见她咳了一声,然后没了声响,大抵是她捂住了电话,一阵令他窒息的安静之后,重又听见她的嗓音,竟带出了喑哑,“下次再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
                      他勉强自己冷静下来,“清眠,你不愿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没关系,但你得让我知道你现在在哪儿。”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报了地名,他立即说:“你就在那儿等我,找个可以躲雪的地方,不要离开,我马上就到。”
                      他似乎已记不起自己究竟是以怎样疯狂的速度抵达那条狭长幽深的小街巷,也记不起自己又是抱着怎样焦急的心情沿着巷子在暗沉的夜色中找寻顾清眠,只记得当他看到坐在一盏昏黄路灯下的纤瘦身影时,自己整个人仿佛被积雪覆盖,压得喘不过起来,心间冷成了绵延的荒凉。
                      他走过去,看见她捂着手臂,甚至不敢拥抱她。
                      她那日穿着粗线白毛衣,洁净若雪的颜色,映在夜色里,清冷冷地刺目。他向来喜欢看她着白衣,总觉得再没有谁比她更适合白色。
                      黑发,白肤,黑眸,白衣,混沌世界里,只有她是清明截然的黑白。
                      而此刻捂着的那只左臂上,却从无暇的白里开出了大片的红,染透衣衫,深深浅浅烟煴开,宛如繁花绽放,赴了春日最后一场盛大花期,恣肆极致的美。
                      那盛开的颜色,比他曾看过的任何一种红都要艳丽灼烈。
                      红色早已冷掉,他却仿佛能感觉到烫人的温度,延伸到空气里,烫得他不敢伸手触及。
                      她抬起脸看他,灯光照到脸颊上一道深深的伤口,那妖冶的红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他俯下身,慢慢抬手理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太安静了,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几近颤抖的呼吸。
                      她却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要死掉了。”
                      他试图调整了几次气息,仍不能开口,只牢牢地看着她,似乎想看清隔着重重夜色,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究竟有怎样流动的波光。
                      她依旧在笑,“只是小伤而已,就当做走路摔了一跤。”
                      他开了口,声音却比她还要沙哑低暗,“顾清眠,你到底还是去做了危险的事。你之前的允诺呢?”
                      她终于笑不出来了,垂下眼睫毛没说话。
                      那两弯睫毛宛如蝴蝶的翅膀,孱弱微小,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折断,一场落雪就能轻而易举覆盖淹没。
                      可谁都知道,掀起风暴的,正是这看似脆弱不堪一击的蝶翼。
                      雪越下越大,到最后成了掷地有声的决绝。满目皆是苍白,染入沉沉夜色,只有萧条与寒寂,绵远成无尽的冷酷仙境。
                      她抬眼看他,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但我必须这样做。”
                      赵陌闭上眼,深深呼出口气。
                      雪落到他脸上,生出了冰凉,手指触及她的眉心,却从那惨白里酝酿出微微暖意。
                      纵使这世界被白雪覆盖,到底还有一处在倔强地绿着。


                      401楼2011-07-04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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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人间不过是你寄身之处
                        赵陌凝望了她许久,眼底情绪万千,最后道:“你现在不要说话,因为我不能保证不骂你。”
                        顾清眠闻言抿唇一笑,眉眼间浮起暖暖柔和。
                        他拿出手机,皱眉,没电了,看向她,她摇摇头,做了个“没有”的动作。
                        他眉一压,看向四周,偏僻的街巷,住户零零散散,全都歇了灯。暗寂的夜色里,几盏路灯遥遥相望,没有公用电话亭,连半点人烟也无。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几乎掩饰不住自己话语里隐隐的怒气。
                        她笑道:“你不是不让我说话吗?”
                        他瞪她一眼,她弯了弯眉眼,轻描淡写道:“被他们追过来的。”
                        他小心翼翼撩起她的衣袖,纵使在寒冬,她穿得也异常单薄,毛衣下是一件衬衣,皆被血色染透。她已草草做了处理,仍止不住那红色漫延开来,宛如潮水一波一波覆盖。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再平静,“他们……有多少人?”
                        她用完好的右手拨开脸颊旁的一丝乱发,“四五个吧,我记不太清了。”
                        她本就肤色极白,此刻因为失血的缘故,更是泛出一种病态的惨淡。握着她纤细的手臂,能感觉到微弱跳动的脉息,轻微的一跳一跳,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艰难地咽了咽喉中的哽塞,撕掉她的衣袖,“你是怎么逃脱的?”
                        ‘以前学过一点防身术。”她疼得倒吸了口气,旋即掩住,微微笑道,“幸好那时上课没有走神,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他望见她唇边强装的笑意,只觉心底那绵延的苍凉在不断扩散。
                        顾清眠,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
                        伤口极深,被锋利刀具所伤,几乎深可见骨。他回想平日所学的知识,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颤,脑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抬眼,对上她微微笑着的脸,心底突然安定了许多。深深吸口气,抬高她的手臂,压住动脉,对伤口进行大概的处理。
                        顾清眠咬住唇,忍着,仍是含了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那些人真笨,我摆脱他们之后没去处,又回到这里,结果他们在附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只得打道回府了。”
                        血勉强止住,他检查她的脚踝,幸而只是软组织挫伤。他声音极低地问:“之前手机有电时为什么不报警?”
                        她的笑容变得惨淡了些许,染上了皮肤的苍白,垂下眼,低声道:“报警对那些人有用吗?”
                        他被她的反问诘难住。他自然知道,顾清眠此番遭遇定是那部纪录片惹出的后果,而那趟水究竟有多深,他们无法探知。
                        其实纪录片所揭露的事实,人尽皆知,只是更多人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顾清眠偏偏要去做那揭穿皇帝新衣秘密的小孩,将所有人都默认的伪装与掩饰毫不留情地掀开,露出一丝不挂的丑陋与卑微。
                        为了粉饰太平的清明盛世,人命不过如蝼蚁。
                        她在那些人眼中,不过只是众生中一点的微末,一点刺眼的所在。
                        太平盛世,如何允许这一点突兀与不同?
                        他听见自己的嗓音有轻微的颤抖和哽塞,于是换了话题,“那怎么不打急救电话?”
                        她撅了撅嘴,眉一撇,“我不喜欢医院。”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来之前不让她说话是个明智的选择,她随时都可能气煞他。
                        他俯身,正准备抱起她,突然听见巷口传来急救车的声音。
                        两人对望一眼,皆是一脸迷惑。
                        他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看来可能是附近的好心人。”
                        顾清眠却皱了眉。哦,讨厌的医院。
                        上了急救车,赵陌一直悬起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一些。
                        之前来时,一路焦躁自然无暇他顾,此时才终于平静些许。急救车转过巷角,他无意中瞥见巷口隐秘处停了一辆轿车,车身全黑,又隐在偏僻角落处,被夜色全然遮掩。只在急救车车灯一晃而过时,有瞬间的照亮。
                        那是辆价值颇为不菲的汽车,与四面周遭里的破败穷迫格格不入。
                        心底生出些微狐疑,却也未多想,转过街角后,也随之抛之脑后。
                        处理伤口时,顾清眠一直闭着眼,右手紧攥着身下的床单,牙齿死死咬住唇,慢慢在苍白的唇上渗出一丝灼烫的血渍,却始终不吭一声。
                        赵陌知道那痛楚有多难以忍受,他伸手拉开她紧拽着的床单,握住她的手。
                        她松松落落地握了一会儿,又收回,握成拳兀自攥着床单,布料皱成一团,她纤细的手骨节分明,苍白得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纵使这样的时刻,她仍是这般地倔。
                        他再度伸手去拽开床单,她捏得极紧,他亦不敢使太大的力,怕弄疼她,只得极有耐心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她一缩回,他再锲而不舍地拽过来。
                        两人像在做无声的角力。
                        最后握住她的手,温和道:“我在这里。”
                        她终于忍不住,闭着眼,声音软软糯糯地带出了一点轻微的哭音,几不可闻,“赵陌,我疼。”
                        她咬着唇,却仍旧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他只觉自己的心里恍如下了一场大雨,夏日午后的急风骤雨,天地之间万物皆被冲刷殆尽,只余下空荡的虚无,潮湿的气息一阵一阵涌上,直至将他灭顶。
                        顾清眠,再没有人比你更傻了。


                        428楼2011-07-07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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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只是小段子,结果写得和番外差不多了,同样与正文无关。
                          活动结束,顾清眠抱着一大束影迷赠送的百合花,微笑着向主办方工作人员一一道别。
                          陆修文在一旁道:“你喝了点红酒,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她笑着摆摆手,因为饮过酒的缘故,双颊生辉,眼里光华流转,比平日多出了几许媚惑娇柔,语气也温婉了许多,“不用,他来接我。”
                          陆修文闻言,面上浮起些微暧昧神色,笑着颔首离开。
                          顾清眠抱着花,脚步轻快地走到大厅门口,微微踮脚,却未望见熟悉的身影。
                          只见钟远从一侧快步走来,近了后,低声道:“先生还在开会,麻烦您再稍微等一会儿。”
                          她眉一蹙,没答话,纤长细指滑过怀中纯白无暇的百合,末了道:“那我自己回去。”
                          钟远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先生吩咐了让您等着他。”
                          她扬眉,恨恨地捏着手里的花,花瓣都快皱成了一团,无辜地耷拉着。
                          江行止到时,顾清眠正抱着那束花倚门而立,穿着长靴的脚尖无聊地划着半圈,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摇摇欲坠的百合。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瞄,又迅速垂下,自顾自纠结那团可怜的花,连头也不再抬了,瞧也不瞧一眼,一脸嫌弃。
                          江行止见状,微微一笑,“生气了?”
                          她撇开脸,偏到暗角的阴影里覆盖住,不说话。
                          “最近有些忙。”他低下头看她,伸手捏了捏她小巧白皙的下颌,“让你等久了,是我不好。”
                          她仍偏着脸,只拿余光看他,鼻子里轻轻哼了声。表情不言而喻,顾大导演现在很不爽。
                          他却似乎心情颇好,一手揽过她的腰,在耳畔低声蛊惑:“作为赔罪,我今晚不撕坏你的衣服,恩?”
                          那一声“恩”,尾音微微上扬,酿在陈年佳酒里的模糊不明,不轻不重地低沉,极尽温柔暧昧。像羽毛拂过顾清眠,脸刷地红了,抬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可是那样的神态,眉眼间皆是细致春色,略施脂粉,薄薄一层淡烟轻拢,颊生双晕,别样沉醉。眸子里光华点点,像是浸过水的琉璃,泠泠清透,哪儿有半分狠劲可言。
                          他看来,只觉眼神媚惑,漾着迷蒙的波光,有种不自知的动人姿色。
                          她气极,却未有任何显露,眼眸一转,抬手轻轻搭在他胸口,柔若无骨的纤指若有似无地一点一点,似猫爪在挠。
                          她微微仰着脸,凑近他的颈间耳侧,吐气如兰,染上了红酒的醇香迷醉,“这样啊,让我想想……”
                          她温热的气息就拂绕在颈间,生出了细细微微的痒和麻。
                          他的手沿着下颌,摩挲着她的脸颊,光滑细腻的肌理,白皙如玉的肤色,在灯光下莹莹醉人。靠得更近了些,稍稍低头,那惑人的唇就在咫尺。
                          粉嫩的色泽,是樱桃与樱花的缠绵;清淡的香气,是茉圞莉与没药的拼贴。再俯首探下一寸距离,就可采撷到那枚清甜——
                          顾清眠细眉一挑,手指一戳,推开他,毫不留情地扬了扬下巴,“今晚你睡沙发。”
                          客房太便宜他了,书房也不行,只有睡沙发的待遇。
                          上车后,顾清眠大概仍有些不爽,抱着那束惨不忍睹的百合,转过头去看窗外。
                          江行止侧过身来替她系安全带,那阵淡淡的香醇甘甜隐约萦绕。他偏过脸,在她唇边细细闻,“喝酒了?”
                          她脸上有浅浅酡红,绽放了蔷薇,软软糯糯地“嗯”了一声。
                          “你以前不爱喝酒的,”醇冽的清甜,“还是红酒。”
                          她终于松了些神色,轻轻笑了笑,“今晚挺开心的。”
                          “酒会上的点心很合口味?”他正过身,启动车子。
                          她斜睨他一眼,“活动上抽中了奖品。”
                          他看着前方,淡笑道:“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的。”
                          她的神色似乎有片刻不自然,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后座的纸袋,含含糊糊地答:“难得抽中一次嘛。”
                          洗完澡,顾清眠坐在沙发上,翻出纸袋里包装精致的礼品盒,打开后端详了一番,唇角不自觉地轻轻翘起,掩饰不住细微的小得瑟。
                          忽然听见背后的声音,连忙收回袋里,藏好。随手拿过之前活动上赠予的那朵手花,无所事事地系在腕上,手指缠着垂下的丝带,一圈一圈地绕上,再松开,仿佛这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江行止从浴室出来,撞见她慌乱藏匿再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不由浮起隐隐笑意。
                          他走过去,“什么宝贝,还需要藏起来?”
                          “唔,没什么……影迷朋友送的礼物。”
                          他也不深究,目光落在她的手腕,皓白雪腕上那束手花清扬婉转,垂下的丝带交错相绕,系出灵巧精致的结,衬得细腕纤纤,柔荑无暇。
                          他执起她的手,低下脸,细细吻过手背。
                          她手一抖,连忙缩回,他却不依,握着的力道并不大,恰好握住她的手,一寸一寸拉近,一点一点沉醉。
                          “不是说不撕坏衣服吗?”
                          “谁让你总穿得这么麻烦。”
                          “……”
                          “不是让你今晚睡沙发吗?”
                          “这就是沙发。”
                          “……”
                          顾清眠被他折腾到半夜,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江行止摸到那个纸袋,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对白金袖扣,与前些日子他那对被她弄坏的袖扣一模一样。
                          他微微一笑,俯身撩开她鬓角碎发,吻了吻眉心,低声呢喃:“果真很傻。”
                          第二天清晨起来,顾清眠气结,“江行止,明明昨天我是在生气!”
                          (至于袖扣是怎么弄坏的,请自行发挥想象……)


                          441楼2011-07-08 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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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医院,夜已极深,十二月的寒意扑面而来。雪是已然停住了,夜色中飘荡着丝丝络络的冷气。夜空竟开阔了许多,阴翳退去,升起繁星点点,仿佛是从墨蓝的底色里凸显出浮雕的质感,忽明忽暗,闪烁夜幕。
                            赵陌背着顾清眠,一步一步踩过积雪,仍是有些细细微微的冷风吹来,钻进脖颈里,针刺地疼。
                            她伏在他背上,呼出温热的气息,亦盘旋在颈上,像是绵远温暖的熨帖。
                            因是平安夜的缘故,街上行人倒并不稀疏,到这时大抵都玩得尽兴了,生出了归来的倦怠,并无一贯的喧哗与嘈杂,只低声絮絮说着话。
                            忽近忽远的有路灯徘徊两侧,光影朦胧成模糊烟煴的一片,只瞧得见团团的光晕,暖橙,烫红,流金,像是染料倾翻了一地,五光十色流淌开去。
                            高处的华灯,夜空的星宇,清清朗朗覆盖人世。
                            他听见顾清眠的嗓音从耳侧后方忽轻忽重地飘来,淡淡的,暖暖的,消融在夜色里,就有了某种莫名的温煦与秉持,宛如覆了一层厚厚棉絮,也驱走了寂寂寒意。
                            竟是在哼歌。
                            他细细辨来,那歌词似乎是这样的: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How many seas must a white dove sail,before she sleeps in the sand
                            How many times must the cannon balls fly,before they're forever banned
                            她的歌声低糯而温暖,干净而纯粹,像是琉璃浸水的清透,掬一捧水,泠泠浇下。淅淅沥沥的水声里,毫无杂质,只有袅袅清韵,悠悠回荡。
                            平安夜里,他背着一身是伤的她,走在渐次凋落的夜景里。积雪融化湿了鞋,风吹在脸上生疼,她暖暖的歌声絮絮萦绕,高低起伏,岁月流转,每一个音符都钻进他眼里,满满地涨疼艰涩。
                            风越寒,他一步一步走着,她的歌声兀然止住,吃痛地低呼了一下,大抵又是伤口开始发作。
                            他连忙问:“怎么了?”
                            他能感觉到她似乎是摇了摇头,发尾轻轻擦过他的颈间,沾染了冬夜的寒气,微微笑着说:“没事。”
                            他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斟酌许久开了口:“清眠,你……有没有后悔?”
                            “有啊,”一本正经的声音传来,“我好像把水杯落在那条巷子里了,刚才在书包里找好久都没找到。那是我最爱的水杯,后悔得要命。”
                            他真想翻个白眼,谁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顾清眠,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个杯子很重要。”她的声音颇为苦恼,即使看不见,他也可以想象她应当正蹙了眉尖,唇翘起半圈委屈的弧度,一脸沮丧。
                            宛如棉花挠到他心尖,软而柔,便也平和了语调,“为什么很重要?”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声音温沉下来,“是外婆送我的。”
                            他不由温柔了嘴角弧度,“还从未听你提起过她。”
                            他想象她年幼是何种模样,童年与谁度过,是否会穿小裙子,贪玩到天黑也不肯回家,受了委屈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似花猫。
                            相遇之前,他未曾参与的那段岁月,像一段绮丽旅途,何其向往。
                            “外婆从前住在故城,我放假时会去看她。”她亦是浅笑吟吟,“故城是座美丽的城,和外婆一样美。一到春天,满城飞花,不过我见得少,因为总要寒暑假才有时间去。”
                            她的声调变得微微怅然,“后来她去世了,我也不再去了,不知道是否还和外婆生前时一样。”
                            他沉默无言,也知此刻她并不需要自己的任何言语。
                            “外婆说,水杯不只是水杯,每个人都会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杯子。杯子,就该陪你一辈子。”她喃喃低声道,“可惜我弄掉了。”
                            他笑了笑,“或许你会遇见更适合的另一只水杯。”
                            “或许吧,”她淡淡地笑,“又或者再也遇不见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皱眉问。今日她侥幸逃脱,但倘若对方铁了心要找她麻烦,还能侥幸几次?
                            


                            461楼2011-07-10 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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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5 14:3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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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轻轻停顿了下,“我已经将片子交给了报社。”
                              “顾清眠,你——”他倏地停下脚步,气得说不出话来,几乎想撒手直接将她扔在雪地里。终究还是狠不下心,闭了闭眼,语速极慢地说,“为什么非得要用这种方式,你明明知道很多事情我们无法一己之力改变,只会带给自己恶果。”
                              她笑了笑,声音淡淡的,“我不想违心。”
                              这样简单又直接的一句话,却完完全全堵住了所有的可能,也堵住了他任何的话语。
                              她像是提着灯笼,在夜色中艰难摸索的孩子,跌了跤,摔得满身是伤,却不肯回头,也不肯停下,没有眼泪,没有抱怨,没有怯怕,倔强地往前走。
                              他们都不再说话。在那逐渐凋零将近颓败的夜景里,路灯兀自亮着,背叛了夜色的倾覆。平安夜的气息无所不在,烫金裹银的圣诞树挂满了星星与铃铛,一闪一闪明亮着,红衣白须的圣诞老人派发甜腻腻的糖果,引得一群小孩欢呼着上涌。
                              上帝降福于人世,万物一片安宁祥和。
                              只可惜,这年代,上帝已死;这人世,众神已弃。
                              就在这样欢乐的景致和苍凉的惆怅里,他听见顾清眠的声音,像一座被浓雾掩盖的湖泊,飘渺而遥远,拢着雾气的深深茫然与沉沉迷蒙。
                              “赵陌,我不后悔。”她呼出口气,“我只是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之前眼睛里那种艰涩酸疼复又回归,久久无法开口。
                              他能说什么,什么也说不了。
                              这世界的艰难险阻、阴暗丑恶,他们都不明白。少年仗剑走四方,却发现江湖早已面目全非,只有武,并无侠。
                              世界在面前轰然倒地。
                              她又唱起那支歌,未完的另半首: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时光要荒凉几多的海,岁月要开出几多的花,少年要推倒几多的城,才能在瞬间顿悟成长。
                              答案在何处,答案在风中飘荡。
                              他眼里的涨疼艰涩愈益难耐,那个在八月之光里,眼中盛满流动风景的少女,合该恣肆无愁,笑闹人间。
                              在他心底,她应当永远不被俗世凡尘所羁绊,永远不会与这世界的丑陋阴险相干。未有忧愁,未有惧怕,未有委屈。
                              她的眼,只该看见人世欢笑。
                              她的眉,只该长舒不曾轻皱。
                              她就是那样一个造物的恩宠,让人恨不得将世间一切艰险跌宕都全部摒除,只留安稳现世静好岁月,任她纵情,任她随心,任她似孩童游荡人间。
                              他只愿她长乐未央,再简单不过,却也再困难不过。
                              那样美好的愿望,终究只是虚妄,到底事与愿违。
                              似琉璃,如明镜,又何故惹尘埃?
                              最后,他只能道:“清眠,只要你快乐就好。”
                              巷口的路灯坏掉了,暗沉沉的夜,小巷里积雪深重,满目消寂。急救车刺耳的声音已渐而远去,偏僻的角落依旧静谧十分。
                              那停在隐秘处的车内终于有了些微动静,后座的男子手抵着额角,沉思片刻后,道:“查一查这件事。”
                              驾驶座的人随即点了点头,“需要插手吗?”
                              男子侧过脸凝望了一会儿窗外,车内并未开灯,只看得见他模糊大致的轮廓,线条清隽而疏朗。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而唇角划开微微上扬的弧度,“暂时不用。”
                              “用不用处理今天那些人?”刚说完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稍稍抬起眉,连忙收了口。
                              他懒懒开了口:“阿远,我是正经生意人。”
                              钟远一惊,额上已渗出薄汗,只怪自己方才一时多言,没了顾忌。
                              “不过这件事,算他们倒霉。接下来怎么做,你知道。”他打开车门,淡声道,“尤其是动了刀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无澜,清淡一如往常,但钟远跟在他身边数年,到底还是听出了其中几不可闻的凌厉寒意。心内一噤,连忙应下。
                              他下车穿过重重积雪,走到小巷深处。酽酽夜色下,白净雪地上那几处血迹异常刺目,宛如灼烫浓烈的曼珠沙华,一路蜿蜒绽放,在那盏路灯下开出最极致繁盛的一朵。
                              他望着那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亦无任何神色松动,眼神沉静深邃,微微闪过一两点光时,便如电影中的长镜头,照着绵远的黑山白水,静谧无声。
                              目光一转,落向地上一只淡黄色水杯,躺在雪里,沾上了几点血渍。
                              他俯身拾起水杯,大衣衣摆擦过地上厚重积雪,浸了浅浅湿意。
                              并不是多精致的杯子,已上了些年月,杯身磕掉了几处颜色,落在雪里太久,渗出刺骨的寒意。
                              高处房屋上的积雪忽而有一团掉下,落在他肩上,绵绵化开。他起身,轻轻呼出口气,白色雾气袅袅散去在浓墨的夜色里。
                              好久不见,小棉花。


                              462楼2011-07-10 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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