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达片场时,何意阑看见她眼下青影,不无焦虑道:“没休息好?”
她摆了摆手,核对着当天拍摄流程。
“别理那些新闻,为了一口饭不折手段的人不在少数,至于周召南,你也早清楚他的行事风格。”
她淡淡浮出个笑容,“我明白。”
何意阑不完全放心地又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神色无异,才止了话。
“停停停。”顾清眠皱眉看着灯光下的简璐,语气已然不善,“你的眼神不对,完全没有感觉。”
简璐停下动作,眉梢吊得老高,抱怨道:“你不讲清楚,我怎么知道你要哪种感觉?”
顾清眠扬眉,目光凌厉地扫过,“你有没有好好研究剧本?但凡看过一次,就该知道现在需要一种茫然的眼神,而不是你表现出来的木然。”
站在后方的何意阑亦皱了眉,这已是顾清眠今天第二十七次叫停,而拍摄不过刚刚进行一个半小时。
简璐双手抱臂,语气颇为高傲,“顾导,不如你来演示演示?看看你能不能演出这种高难度的茫然感。”
顾清眠冷冷地说:“不需要你来对我的拍摄方式指手画脚。”
简璐已气得浑身发抖,何意阑连忙上前,拉住顾清眠,低声道:“你今天怎么了?”
三月初,天气尚还清冷,只穿着旗袍立在风里,将同一个镜头拍摄二十次,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不耐烦了,更无论是本就心高气傲的简璐。
她直接取下发簪,扔在地上,头也不回走出片场,留得一干人等怔愣不已。
何意阑对副导使了个眼神,后者赶紧追上去,又是一阵乱哄哄。
她将顾清眠拉到一旁,“这次的确是你不对了,再不满意也不该乱发脾气。”
顾清眠沉了眼神,淡淡道:“她自己功底不够,又不肯勤奋钻研剧本。拍得不好,自然该重来一遍。”
何意阑正了神色,难得此番严厉,“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浮气躁,完全不是平时的你。”
她偏开脸,不说话。
何意阑急道:“是受了那篇报道的影响?”
那边简璐突然停下步子,扬声道:“一个缠了一身烂新闻的人,也好意思马着脸对我挑三拣四?”
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简璐踩着那细伶伶的高跟鞋离去的声音。
谁也不敢再转过头去看顾清眠的脸色。
过了会儿,终于听见顾清眠清冷冷的声音,一贯的平静不起波澜,“暂停拍摄两天,大家先回去休息,辛苦了。”
她背过身去,对何意阑低声说:“对不起,我今天不在状态。有些事……”她语气一顿,“不管怎样,是我的错,不该把情绪带到片场。”
何意阑虽是讶异,拍了拍她的肩,也不过问什么,宽和道:“别放在心上,并没有多大影响,你回去好好调节一下,简璐那边,我来搞定。”
失了一夜的眠,她回去倒头就睡。各种梦境充斥在她脑海,挥散不去。
醒来已近黄昏,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色惨白,双眼下是显而易见的暗青色,一副混乱至极的糟糕模样。
她闭上眼,往脸上浇了几捧水,回想连日种种烦躁,忍不住懊然自责,狠狠捏了自己一下。
外婆曾告诉她,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决不能丢失的就是姿态。
失眠于她而言是一种奢侈,总要求自己每一日都是饱满新鲜的状态。
刚入行,还是蒋子夏导演的场记时,就曾听他说过:“导演若不对自己严苛,观众便会对你刻薄。”
她便是十足的高要求苛责自己,久了,仿佛已根深蒂固,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而今才发现,自己早已丢掉了生活的本质。
她给赵陌发了短信:
我想我们昨天都不够冷静,或许这次分开一段时间,能让彼此都更明白。
希望你航程顺利。
关机,将手机丢到一边,穿上最舒适的衣物,换上最简单的帆布鞋,不戴墨镜,也不用帽子和口罩来遮掩。
赵陌、电影、简璐、新闻,所有一切都抛到0.5英里外。
这两天,与工作无关,与杂陈无关,不被任何打扰,全然交给直觉来安排。
她开车驶出市区,没有任何目的,随意选了一条路线,右脚让指针沉在表底。
黄昏在她身后疾驰着退开,暮色开始深重,肆无忌惮占领了整个视野。绛紫烟灰的流云,烧红烫金的霞光,次第开在她的眉梢眼角,最后被笼罩的泼墨覆盖。
已然完全入夜,郊外的灯火并没有那样浓重繁华,遥遥隔了一段距离才有一处明亮,疏疏落落挑起夜的温柔。
她漫无目的打转,饿了便去寻一处小摊子,不必为了工作而耽搁饭点。
大快朵颐地将一碗滚烫的小混沌下肚,起凉的手终于温暖起来。
她沿着这条小巷漫步,头顶是漫天繁星,脚下是粗砺的石板路,两旁昏黄灯光投下模糊的影子。那些房屋早已上了年代,甚至算得上是危险建筑,却有温暖灯火挤出狭小的窗户。
她转过街角,记忆渐渐重叠起来,熟悉的温度透过夜色漫入她的发梢和指尖。
大学四年,她曾在这条狭长窄小的巷子里游荡来回,在巷尾那家电影院消磨掉无数个下午和夜晚。
那家电影院规模甚小,完全没有任何先进设备,影厅条件亦是颇为简陋。几乎从不放映当季热门电影,全是一些过时的老片子,黑白的不少,甚至还有许多默片。
她无意中寻见这家电影院,欢喜了好久,同老板交换联系方式,凡有她喜爱的电影放映,翘课也要前去。
她走到巷尾,看见外面的小黑板上用水彩写着:今日放映——《城市之光》。
她前去买票,老板已换了人,年轻的小伙子,眉目颇有些当年她熟悉的轮廓。见到她,也没有任何讶异,似是不认识,不浓不淡的态度,合适的距离。
她喜欢这种方式。
电影已开始放映,黑白的影像,寂静的影厅,疏疏落落五六人零散着。
她寻了后面的位置,从中途看起。这部片子已不知看过多少遍,她还记得专业课上,老师如何大谈特谈其中的各种创先河的手法,在影史上占据了何等重要的位置。
她现在,只单纯沉浸在这个故事里。
电影,说到底,能给人温暖就是莫大的欢喜。
走出电影院,夜已极深。她站在台阶上,望着深邃幽静的巷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侧过身打算让开,转身的刹那,忽然止住了。
这大概是出现在这家电影院里,最出乎她意料的人了。
江行止站在不过几步距离外,正低着头拿出电话,屏幕盈蓝冷白的光照在他的眉间,在下方投出眉弓的阴影,遮住了那双她从来就看不透亦不愿看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