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走向门口。
浅蓝色的百褶裙摆在我的视野里转了个方向。她走到社办中央那张平时八奈见同学用来午睡的旧沙发旁,坐了下来。
「过来。」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僵在原地,没有动。
「部长现在的脸色,就像是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标本一样哦。」白玉学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娇嗔,「要是就这么走出去,明天全校都会传文艺部部长终于被幽灵附身了。」
她站起身,走回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臂,半是搀扶半是强迫地把我拽到了沙发边。
然后,她按住我的肩膀,强行把我的头压了下去。
后脑勺接触到的,不是粗糙的沙发垫,而是带着体温的、柔软的布料。深蓝色的过膝袜边缘刚好擦过我的侧脸。
……是膝枕。
如果是在普通的轻小说里,这大概是男主角可以用来炫耀一整卷的福利事件。但我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咽喉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捕食者面前。
「闭上眼睛。休息五分钟。」
她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手指插进我被冷汗浸透的头发里,像梳理猫毛一样,极其缓慢、轻柔地按压着我的头皮。
草莓洗发水的甜香彻底将我包裹。那种细微的、活人的触感,一点点剥离着我脑海里残留的尸体与血迹的画面。
「张嘴。」她说。
我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唇。刚才咬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一颗硬糖被她的指尖捏着,强行抵开我的嘴唇,塞了进来。她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舌尖。
「部长的嘴里,全是很难闻的味道呢。」她轻声笑着,「吃点甜的吧。这是我刚才吃剩下的同一种口味。」
草莓香精的甜腻在口腔里炸开,强行压住了那股作呕的铁锈味。
连味觉都被单方面接管了。
「好了,趁着这五分钟,我们来排练一下吧。」
她的手指依然在我的头发里穿梭,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准备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排练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排练明天怎么做个正常的文艺部部长呀。」白玉学妹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拔高了两个调,模仿出一种没心没肺的元气感:
「『温水君——我好饿哦,今天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是八奈见同学。模仿得微妙地像,甚至连那种理直气壮的厚脸皮感都抓住了。
「快回答。」她的指尖在我的头皮上轻轻敲了一下,「平时这个时候,部长会怎么说?」
我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日光灯管,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八奈见同学,你的卡路里已经超标了。还有,不要随便翻我的书包。」
「嗯,语气再无奈一点就更好了。不过算你及格。」
白玉学妹轻笑了一声,手指顺着我的鬓角滑落,指背轻轻蹭过我的脸颊。
「那么下一个。『温、温水……这篇稿子、标点符号……』」
这次是小鞠同学。
「……逗号太多了,小鞠。断句稍微透气一点。」我机械地回答。
「很好。」
她的双手捧住我的脸颊,迫使我微微仰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在倒错的视野里,她的银发垂落下来,几乎扫到我的鼻尖。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平时那种小恶魔般的、洞悉一切的无辜笑容。
「看,只要像这样,把平时的话再说一遍就可以了。」她轻声说,「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有改变。朝云学姐是个笨蛋,但部长是个聪明的正常人。」
「……」
我没有接话。胃部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然在这种荒谬的“排练”中,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五分钟到了。
她松开手,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从她的膝盖上坐起来。大脑因为缺氧和过度的精神拉扯而有些晕眩。
白玉学妹站起身,理了理被我压出褶皱的裙摆。然后,她凑近我,非常自然地伸手帮我把校服衬衫最上面的风纪扣扣好。
「不过,部长现在身上全都是我的味道了呢。」
她退后半步,歪了歪头。
「如果一会碰到朝云学姐,她会不会误会我们在社办里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呀?」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绝对是故意的。明明刚才发生的事情,比单纯的“奇怪的事情”要严重一万倍。但被她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就好像我们真的只是在社办里偷情的普通高中生一样。
她转过身,拿起书包,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她停下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回过头。视线落在我那只刚才被她一根根擦干净的右手上。
脸颊上泛起了一点点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红晕。
「对了,部长。」她用极其甜美的声音说,「刚才的事情,虽然是为了确认部长还有没有知觉……」
她停顿了一下,眼波流转。
「但如果部长下次还想碰的话,不可以说谎,要堂堂正正地拜托我哦。毕竟,我也是女孩子嘛。」
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坐在社办的旧沙发上。嘴里含着甜得发腻的草莓糖,头发里残留着她的体温,鼻腔里全是她的香气。
我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下次。
好像她已经笃定,我再也无法逃离这个散发着草莓味的牢笼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