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院出来，她一直牵着我的手。
坐电梯下到四楼，门一开，热闹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平安夜的商场餐厅区，到处都是人。有人抱着花，有人拎着礼物，有小孩举着会发光的气球跑来跑去。我们穿过人群，往那家西班牙餐厅走。
她走在我旁边，手在我手心里，偶尔侧头看两边的橱窗。眼眶还是有点红，但已经不明显了，只有凑近看才能发现。
餐厅在走廊尽头，门面不大,里面灯光昏黄昏黄的，每张桌上都点着一小盏蜡烛。门口排着几个人,我正准备去取号，她拉了我一下。
“订位了吗?”
“订了。”我说，“下午在路上订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报上手机号，服务员领着我们往里走。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街景。楼下是车流，对面是亮着灯的写字楼，远处有摩天轮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我们坐下。她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围巾叠好放在旁边。然后抬头看我，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订的位？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我说，“在车上，你睡着了，我就用手机订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啊，还挺细心。”
我把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
她接过菜单，低头翻着。烛光在她脸上晃，一晃一晃的。我看着她，想起刚才在影厅里她靠在我怀里的样子，想起她哭得一抖一抖的，想起我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她笑出声来的那个瞬间。

她抬头，对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
“没什么。”我移开眼，拿起自己那份菜单，“点吧。”
她点的。海鲜饭，火腿，蒜油虾，还有两杯喝的。点完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托着腮，看着窗外。
“那个摩天轮，”她指着远处，“你坐过吗？”
“没。”
“我也没。”她说，“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去过。”
我看着她的侧脸，烛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软软的边。
“那吃完饭去？”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真的？”
“嗯。”
她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是突然绽放的，整张脸都亮起来。
“好。”她说。
菜上来了。海鲜饭很大一盘，上面铺满大虾和青口，黄澄澄的米粒散发着藏红花的香味。火腿切成透明的薄片，一片一片叠在盘子里，油亮亮的。蒜油虾滋滋地响，蒜香混着橄榄油的味道，闻着就饿了。
她拿起叉子，先给我盛了一勺海鲜饭，又给自己盛。
“尝尝，这家的海鲜饭挺正宗的。”
我吃了一口，米粒有点夹生，但味道确实好。
“怎么样？”
“好吃。”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始剥虾。手指纤细，捏着虾头，轻轻一拧就下来了，然后剥壳，动作很熟练。剥好一个，放进我盘子里。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吃啊。”她说，自己又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只虾，虾肉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
“谢谢。”
她摆摆手，又去夹火腿。
吃到一半，她突然问：“你明天就走？”
“嗯，爸妈来接。”
“回家待多久？”
“一个月吧，开学再回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低头拨弄着盘子里的饭。
窗外的摩天轮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彩灯一明一灭。

窗外的摩天轮还在转。远处有烟花炸开，一小朵，一小朵，在夜色里亮一下就不见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吃完饭，她起身去洗手间。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那些昏黄的烛光，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低头，看见她落在椅子上的围巾。
那条LV的，老花的，绕了好多圈的围巾。
我拿起来，软软的，带着她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香味。
等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脸上的妆补过，眼角的红痕彻底看不见了。整个人又变得精致起来，像刚见面时那样。
我站起来，把围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绕在脖子上，一圈，两圈，又露出那小半张脸。
“走吧，”她说，“坐摩天轮。”
我结了账，我们走出餐厅。外面还是那么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和歌声。她走在我旁边，不远不近，手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侧头看我，眼睛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没说话，只是握紧了。
我们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一出门，风就扑过来，她缩了一下肩膀，另一只手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我握着她的手揣进我外套口袋里，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摩天轮在广场那头，很大，彩灯一圈一圈绕着，慢慢转着。底下排着挺长的队，都是成双成对的，也有带着小孩的。我们走过去，排在队尾。
前面大概有十几对，估摸着得等个二十分钟。
她站在我旁边，手还揣在我口袋里，另一只手露在外面，搓了搓，又放在嘴边哈了口气。
“冷吗？”我问。
“还行。”她说，但脚在地上跺了跺，小高跟敲着地砖，哒哒的。
我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只手一起握着，搓了搓。她的手凉凉的，细细的，在我手心里像两块软软的冰。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没说话。
搓了一会儿，我抬头看前面的队，还在慢慢往前挪。旁边有个小摊，卖热饮的，冒着白气。我看见招牌上写着“现磨豆浆，10元一杯”。
“你等我一下。”我说。
“干嘛？”
我没回，松开她的手，往小摊那边跑。排队的空当，买了一杯热豆浆，捧在手里烫烫的，跑回来递给她。
“给，暖暖手。”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双手捧着，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度，然后低头喝了一小口。
“好喝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眼睛在摩天轮的彩灯下亮亮的，“热的。”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捧着，没再喝，就那么捧着暖手。两只手围着杯子，指尖被热气熏得慢慢红起来。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鼻尖有点红，是被风吹的。
她突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小小声说：
“你抱抱我，我有点冷。”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等着。
没说话，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顺势靠过来，脸埋在我胸口，羽绒服窸窸窣窣地响。豆浆杯子隔在我们中间，有点碍事，但她没松手，我也没松手。
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她的头发蹭着我下巴，痒痒的，带着那股淡淡的香味。我下巴抵在她头顶，看着前面的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旁边有人看过来，我没管。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
“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
“什么？”
“天津之眼。”
“哦，那个。”我说，“怎么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不知道天津之眼？”
“不知道啊，怎么了？”
她笑了一下，靠回我怀里，声音还是闷闷的：
“那个摩天轮，谁坐谁分。”
“啊？真的假的？”
“真的。”她说，“天津人都知道，情侣坐了必分手。”
我低头看她，“那你还来坐？”
她抬头，眨眨眼，“这不是天津之眼啊。”
我笑了，搂紧了一点。
“吓我一跳。”
她也在笑，笑声闷在我胸口，震震的。
队伍继续往前挪。风一阵一阵的，但抱着她，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豆浆的香气飘上来，混着她身上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变得很暖。
快排到的时候，她从怀里直起身，把豆浆递给我。
“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来，她腾出手，把围巾重新绕了绕，绕得更严实，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从我手里把豆浆接回去，捧着。
“走吧。”她说。
我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豆浆，往入口走。
工作人员打开门，我们钻进轿厢。门关上，把风和嘈杂都关在外面。轿厢慢慢上升，底下的灯光和人声越来越远。
她站在我旁边，脸贴着玻璃往下看。摩天轮的彩灯从窗外滑过，一格一格的，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好像感觉到了，转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没躲。
轿厢继续上升，越来越高。底下的城市铺展开来，灯火一片，远处的车流像发光的河。
快到最高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个说法。
“听说，”我说，“情侣在摩天轮最高点许愿，会很灵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信这个？”
“不信。”我说，“但可以试试。”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没说话。
轿厢轻轻晃了一下，到了最高点。
城市在我们脚下，灯火在远处闪烁，平安夜的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若有若无。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今天没有给你礼物，”她说，眼睛亮亮的，“你失望吗？”
我愣了一下。
她等着，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
“没有。”我说，“X姐陪我就是最好的礼物。”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之前不一样，柔柔的，软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你闭上眼睛。”她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闭眼。”
我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只有摩天轮运行的轰隆声，轰隆，轰隆，一下一下的。风声从轿厢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呜咽着。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然后我感觉她靠近了。
有气息，热热的，软软的，离我越来越近。那股淡淡的香味又飘过来，混着外面冷空气的味道。我能感觉到她就在面前，很近，很近。
下一秒，嘴唇上贴上来一个柔软的东西。
温的，软的，轻轻的。
我脑子轰的一下，空白了。
那个柔软的触感停留了一秒，然后动了动，轻轻地，像在试探。有湿热的东西碰了碰我的嘴唇，软软的，滑滑的。
是她的舌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跳得我整个胸腔都在震。轰隆声还在响，风声还在呜咽，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感觉到那个柔软的触感，轻轻的，试探的，真实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一个世纪。
她退开了一点。
我睁开眼睛。
她就在我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脸有点红，耳朵尖红透了，从围巾边上露出来。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我的影子。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没人说话。
只有摩天轮继续转，轰隆，轰隆。只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还有点湿，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她看着我那个动作，脸更红了，但没躲开，还是看着我。
“这是……”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礼物。”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你不是说，我陪着就是最好的礼物吗。”
我看着她，心跳还是很快。
“那这个，”我说，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算附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声来，眼睛弯弯的。
“算赠品。”
我也笑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摩天轮在下降，但我们好像还在最高点，还没落下来。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这次我握着，没放进口袋里，就那么在空气里握着，十指交缠。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手，没说话，只是握紧了。
轿厢轻轻一震，到站了。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们走出去，工作人员在喊“小心脚下”，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一切和刚才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牵着她的手，往广场外面走。
走两步，她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你刚才闭眼的时候，”她说，“有没有想过我会亲你？”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想过。”
“真的？”
“嗯，想过一点点。”
她笑了，踮起脚，在我耳边轻轻说：
“那你想对了。”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往前跑了两步，转身看着我，笑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在彩灯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条LV的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
心跳还是很快。
我追上去。

以后请叫我芝加哥打字机！

从摩天轮下来，她的手一直被我牵着。
走出广场，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她的围巾一角飘起来，在我手背上扫来扫去，痒痒的。街上人还很多，平安夜的夜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到处都是笑声和歌声。
她走在我旁边，走两步，侧头看我一眼，然后转回去。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我假装没发现，但嘴角忍不住弯着。
走到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等。
她突然问：“接下来怎么安排的？”
我转头看她。
路灯下，她的脸被照得亮亮的，眼睛看着我，等着回答。
“没有了。”我说，“我的安排已经结束了。”
她愣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我顿了顿，“各回各家了。”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啊？”她声音拉长了一点，“可是我还不想回家。”
红灯还没变。风从路口灌过来，吹得她缩了缩肩膀，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条LV的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那X姐想做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歪着头，睫毛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她说，“就是……不想这么早回去。”
绿灯亮了，身边的人流开始往前涌。我们没动，站在那儿，被人群绕过，像河流里的一块石头。
“今天不是平安夜吗，”她小声说，眼睛看着我，“夜还长着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移开眼，看着对面的红灯，耳朵尖又红了，从围巾边上露出来。
我看着那个红红的耳朵尖，突然觉得，今晚的风也没那么冷。
“那，”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要不要去转转？”
她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转什么？”
“不知道。”我说，“就是转转。走到不想走了为止。”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我重新牵起她的手，揣进我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就顺着最亮的街道走。
路过一家还开着门的甜品店，她看了一眼。
“想吃吗？”我问。
“饱了。”她说，“刚吃完饭没多久。”
路过一家卖小玩偶的摊子，她停下来，拿起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看了看，又放下。
“喜欢吗？”我问。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太幼稚了。”
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她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有没有觉得，”她说，“今晚特别长？”
我想了想。
从下午见到她开始，到现在，好像真的过了很久很久。但又好像很快很快，一眨眼就到现在了。
“嗯。”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有些店铺开始关门，卷帘门哗啦啦地拉下来。但圣诞歌还在放，从远处飘来，若有若无。
走到一个广场，中间有个喷泉，已经停了，池子里剩一点水，映着周围的路灯，亮闪闪的。
她走到池边，扶着边沿，往里看。
“你看，”她指着水面，“有月亮。”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水里看。
真的有月亮。一小片，晃悠悠的，在水面上荡着。
她抬头看天，我也抬头。
天上真的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那儿。
“平安夜快乐。”她突然说。
我转头看她。她没看我，还仰着头看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很柔很柔。
“平安夜快乐。”我说。
她低下头，转过头来看我。
我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在风里轻轻颤。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倒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她的手还是被我牵着，揣在我口袋里，走得慢悠悠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拐过一个路口，眼前突然亮起来。
是一家小清吧，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隐隐约约有音乐飘出来，轻轻的，不吵。门口挂着几串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半空中。
她停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能看见吧台后面有人在调酒，几个卡座里零零散散坐着人，轻声聊着天。气氛很安静，很暖和，和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
她转过头看我。
“要不要进去坐坐？”
“好呀。”我说。
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酒香和音乐声。店里人不算多，吧台边坐着一对情侣，角落里几个女生在小声聊天。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她脱了羽绒服搭在一边，围巾也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服务生过来，递上酒单。她接过去，低头翻着，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你喝什么？”她抬头问我。
“我……”我想了想，“不太会喝酒。”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你还小。”她低下头继续翻酒单，“那我给你点个果汁吧，你想喝什么汁？”
“都行。”
她点点头，翻到后面那页，和服务生说：“一杯橙汁，热的。”又指着酒单前面，“这个，莫斯科骡子。”
服务生记下，走了。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轻轻的，软软的，听不清在唱什么，但调子很舒服。
她托着腮，看着窗外，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柔柔的。

她慢慢喝着那杯酒，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我。铜杯在她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
“这酒好喝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有点烈，但还行。”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想尝尝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说我小吗？”
她笑了，眨眨眼。
“尝一口没事，别喝多就行。”
她把铜杯推过来。
我端起来，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有点辣，有点冲，还有姜的味道和一点青柠的酸。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烧烧的。
我皱了一下眉。
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出声来。
“不好喝吧？”
“还行，”我说，“就是有点冲。”
她把杯子接回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玩着那个铜杯，不说话了。
店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那种软软的，慢慢的。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大概是赶着回家。
“冷吗？”她问。
“不冷，屋里热。”
“那就好。”
她托着腮，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橙汁。她笑着，低头喝酒。
杯里的酒下去一半了，她的脸好像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屋里的暖气。
窗外有烟花炸开，远远的，一小朵，一小朵，在夜空里亮一下就不见了。她转头看着窗外，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快十二点了吧。”她说。
我看了眼手机，“还有五分钟。”
她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窗外。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在光里轻轻颤着。
“X姐。”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
“嗯？”
“圣诞快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柔柔的，软软的。
“圣诞快乐。”

从清吧出来，冷风一下子就扑过来了。
她走在我旁边，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有一点晃。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没躲，顺势靠过来，整个人半倚在我身上。
“喝多了？”我问。
“没有。”她说，声音软软的，比平时慢半拍，“就一杯，哪能喝多。”
但走路确实有点飘。我搂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走得更稳一点。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脸埋在我肩膀附近，呼出来的气息热热的，带着淡淡的酒味。
街上已经很安静了，偶尔有出租车开过，卷起一阵风。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重叠在一起。
走到停车场，找到那辆奔驰。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扶着她坐进去。她整个人陷进座椅里，仰着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有水光，又好像只是路灯的倒影。
“到了？”她问，声音懒懒的。
“到了。”我说，“送你回家。”
她眨眨眼，没说话。
我弯着腰，手还扶在车门上，准备帮她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去。
就在我准备直起身的那一瞬间，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子。
力气还不小，把我拉得往前一栽，差点整个人扑到她身上。我一只手撑在座椅靠背上，稳住身体，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呼吸有点急，热热的，带着酒精的味道，扑在我脸上。
“你……”我刚开口。
她就吻上来了。
带着酒气的，火热的，柔软的，一下子贴上我的嘴唇。
我脑子里空白了一秒。
她的手还揪着我的领子，把我固定在那儿，不让我退。嘴唇贴着我的嘴唇，很用力，很热，不像刚才在摩天轮上那个轻轻的、试探的吻。这个吻是直接的，不管不顾的。
然后我感觉她的嘴唇张开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停车场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响得像打鼓。
我稍一停顿。
然后俯下身，把她拥进怀里，热烈地回应她。
她的手从领子上滑开，绕到我脖子后面，抱住。我的手掌贴上她的脸，指尖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软软的，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冷气。但嘴唇是热的，呼吸是热的，整个人都是热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几秒。
我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她的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里面有水光，有我的影子。嘴唇红红的，微微张着，还在喘。

她从座椅里直起身，看着我。
“你还想回去吗现在？”
我愣了一下。车还停在停车场出口附近，引擎在转，暖风呼呼地吹着。她的眼睛在仪表盘的灯光下亮亮的，看着我，等着回答。
“不想。”我说。
话出口得很快，快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柔柔的，软软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
“你带身份证了吗？”
我又愣了一下。
然后摸了摸口袋，左边，右边，外套内袋。
我看着她，尴尬地笑了一下。
“没有。”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猜到了似的。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带了。”
一张身份证，在她指尖转了个圈，然后被她收回包里。
“和我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轻的，但很肯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哪儿？”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伸手过来，在导航屏幕上点了几下。目的地跳出来：凯宾斯基酒店。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快起来了。
她靠回座椅里，看着我，嘴角弯着。
“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挂挡，松刹车。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街道。
路上车很少，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过。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感觉她在旁边，偶尔转头看我一眼，偶尔伸手过来摸摸我握着档杆的手，然后又收回去。
她的手暖暖的。
酒店不远，开了十分钟就到了。车子停在大堂门口，门童过来开门。她把车钥匙递给门童，然后挽着我的手臂，往大堂里走。
凯宾斯基。
我人生中第一次进这么高档的酒店。大堂很大，很高，水晶灯从顶上垂下来，亮得晃眼。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但很好闻。
我走在她旁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陌生世界的小孩。她倒是很自然，挽着我，走到前台。

前台的小姑娘穿着制服，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有。”她说，声音稳稳的。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小姑娘接过去，在电脑上敲着什么。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儿。水晶灯太亮，地毯太软，空气太香。一切都太高级了，高级得让我有点手足无措。
小姑娘敲完键盘，抬头看我，微笑着。
“先生，您这边电子身份信息出示一下，我们登记一下。”
我愣了一下。
电子身份信息？我摸出手机，打开那个App，翻来翻去。心跳得很快，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这个样子，笑了一下。然后靠近我，手轻轻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肩膀旁边，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那个动作让我一下子定下心来。
我找到了电子身份证的页面，把手机递给小姑娘。她接过去，扫了一下，递还给我。
“好了，谢谢先生。”她微笑着说，然后把房卡递过来，“房间在22楼，祝您入住愉快。”
我接过房卡，低头看——两张木制的精致卡片，印着黑色的酒店logo，并排插在一个小纸套里。
她从我手里抽走一张，然后拉着我往电梯走。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门关上，开始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着，3，5，8，12……
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我觉得她都能听见。
“紧张？”她问。
“有点。”我说。
她笑了，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暖暖的，软软的。
22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我们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一点声音都没有。
找到房间，刷卡，推门。
灯是感应的，一进门就自动亮起来。房间很大，很安静，窗帘拉着，床很大，被子雪白雪白的。
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的样子，她就转身把我按在了门上。
她的嘴唇贴上来，带着酒气的，火热的，急切的。
和摩天轮上那个轻轻的吻不一样，和停车场里那个揪着领子的吻也不一样。这个吻没有试探，没有犹豫，直接而热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
我的后背抵着门，她的手绕到我脖子后面，把我拉向她。我抬起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颊烫烫的，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
我闭上眼，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应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急促的，凌乱的。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灯火一片，但谁也没空去看。她的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我手臂上，软软的，带着她的温度。她的羽绒服也敞着，我伸手进去，隔着那件浅色的毛衣，搂住她的腰。腰很细，软软的，在我手心里发着热。
她的吻从嘴唇移开，滑到我脸颊上，一下一下的，然后到耳朵边。她在我耳边喘着气，热热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酥酥的。
“X姐....”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我低头去找她的嘴唇，又吻上去。这一次慢了一点，深了一点。她的舌尖软软的，带着那杯酒的味道，有点甜，有点烈。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她的眼睛近在咫尺，亮亮的，里面有水光，有我的影子。嘴唇红红的，微微肿着，张着喘气。
“还紧张吗？”她问，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点喘息。
我看着她，心跳还是很快，快得我觉得她都能听见。
“有点。”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牵着我往房间里走。
走过玄关，走过那面落地镜，走过一张小圆桌。窗外就是这座城市的夜景，平安夜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摩天轮还在转，一圈一圈的，小小的，像个发光的玩具。
她停下来，转身看我。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软软的边。她的头发有点乱，是刚才被我弄乱的。嘴唇红红的，也是刚才被我弄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那，”她轻声说，“慢慢来。”

楼主，写的太好了，gk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