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我总深信自己了解张昕,不了解严浩,因为张昕单纯,而严浩复杂。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我所怀疑的与其说是关于他们的回忆,不如说是某些自己曾深信不疑的逻辑。我呆呆地坐在公共汽车站的长椅上,一直在试图从混乱不堪的胡思乱想中挣脱,试图理清楚那些逻辑,但最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大脑有些缺氧。深深的迷茫和悲伤在回忆里若隐若现,让我无法突破出刺痛眼睛的
光源。于是我掐灭烟头,对一个在我周围绕来绕去不知疲倦的小毛孩大吼了一声“滚开”。小毛孩哭了。他老妈堵在我眼前叫骂了足有一刻钟。我始终保持沉默。在那个挡住我全部视野的壮年少妇发泄完毕,心满意足地拉着儿子转身离去之后,我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张昕。
眼前的她竟然再次判若两人,穿了一身很正式的职业套装,很精细地化了妆,加上原本就高挑的身材,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外企工作多年的白领。而如果把她身上的衣服换成空姐的制服,一定会被别人误认为一个真正的空中小姐。
“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我皱着眉头问。
“我希望让医院里的人以为我的年纪更大一些。”她低下头,小声回答。
我沉默。我终于明白她已经永远不再是那个多年前坐在我和严浩之间的小女孩。
我带她转了几次车后步行到了地理位置甚是偏僻的一家郊县医院。我的同班同学叶克的母亲是这里的妇科主任。叶克曾与我和严浩一起打过两次桌球,关系还算可以。但我并没有告诉他实情,甚至把张昕的身份也篡改成了我的表姐。
我拿着叶克母亲给的小字条挂了号,没有排队,直接把张昕送进了诊疗室。“我在大门口等你。”我告诉她。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动作有些僵硬地点点头,看起来似乎很紧张。我猜想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虽然这一点并不值得宽慰。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一支接一支地吸烟,腿站酸了之后干脆就像丘八一样蹲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只手从后面轻轻地搭到我的肩膀上。我扭头,看见张昕。“结束了?”我小声问,她点头,脸色苍白,鼻翼翕动,看起来疲惫而且虚弱。
气温很高,沙丁鱼罐头一般拥挤的巴士上格外闷热,人与人之间的稀薄空气仿佛都成了固体。转第二次车的时候,张昕突然把头靠到了我的肩上。我下意识地想挪动身体,但一抬眼看见她的脸色,终究不忍作罢。她的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小汗珠,头发有些乱了,目光朦胧地呆呆望着窗外。下车时她又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也伸出手搂住她的腰,并稍稍用力,因为我感觉她的身躯随时都会滑倒在地。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最后一次下车时才分开。许多年后的今天,这段回家的路程在我的记忆里都仍是那么漫长,谁都没有说话,而我的胸腔内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刺痛,就像有人拿着一把凿子在一点一点地凿碎掉什么。
“一定不要把我的事告诉严浩,好吗?”她又重复了一遍。
“嗯。”我点头。
“我知道你一直把严浩当作最好的朋友,他也一样,虽然可能没有对你说出口过。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已经给了他太多伤害,我不想让他伤得更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忍不住扭头看她,但她眼睛里闪烁的泪光阻止了我开口的冲动。我又默默地点了下头。
“谢谢你。”她笑了笑。沉默一会,突然说,“小雨,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瞒着没有告诉你。”
“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
“当时我从你家院子的围墙上跳下来,把你砸趴下了。”
“嗯。没错。”
“当时你手忙脚乱,你的手……”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一刹那间,那种坚挺的弹性的压迫又回到了我的左手的每一个毛孔。一想到这种感觉已经刻骨铭心,必定终生如影随形,眼眶就无法克制地燥热起来。
“你隐瞒我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无意的,但是——”她小心地顿了一下,看着我,仿佛要确认我的反应,平添了戏剧性的效果,“这件事情,第二天,我就告诉严浩了。”
阳光骤然白炽,让我感到一阵眩晕,近乎窒息。
“对不起。我那么做,我觉得,你是可以理解的,对吗?”她小声说。
我把头扭向一边,不动声色地屏住涌到喉咙里的湿热。
“你生气了吗?”她问。
“没有。”我笑笑。听到自己的声音里掺杂着哽咽,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在大院门口分手的时候,我刚转身,她又喊了一声,把我叫住。
“还有什么事?”
她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艰难的犹豫的神情,她又下定决心似的咬了一下嘴唇,她又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有一个问题我在心里藏了很久,一直都想问你,你——你是不是曾经喜欢过我?”
我平静地望着她依然那么美丽的眼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缓缓摇头,我用清晰得仿佛来自别人的声音回答她——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