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溯尘缘》——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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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在厨房忙了半个时辰不到，饭菜便上了桌。
都是些再清淡不过的菜式，干煸蘑菇，水煮土豆，素炒野菜。
只有中间摆的一尾蒸鲈鱼，上面用清油爆了点翠绿葱丝，又淋了些厨房陶罐里自酿的酱油，还算沾了点荤腥气。
平时他与小凤的吃食自然没有这么寡淡，小凤口味挑剔，一会嗜甜，一会又想吃辣的，一会又嫌油腻，所以总要换着花样做。
眼下这桌菜式是因方才师伯特意过来说要一同用饭，便按师伯平日饮食习惯准备。
碗筷皆已摆齐，厨房却只他一人，正要起身去寻，门外就有了动静。
聂小凤走在前面，脚步虚浮，魂不附体。
段尘跟在她身后半步，宽大灰色袖袍随动作摇摆，脸上仍是最常见到的淡然表情。
“小凤，师……伯。”
他险些脱口喊出师父，急忙改了口。
小凤没有应声，段尘朝他颔首算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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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落座后只吃了两口白饭，便搁下筷子坐在那儿出神。
师父嘴角的血迹，是蛇毒未清，还是他自己弄伤了自己？
深想起来心口一阵阵发闷，定神抬起眼望向对面，师伯正缓缓夹起一筷鱼肉。
又看向左侧的陈天相，天相仍是那平日用饭的样子，夹几筷菜盖在饭上，沿着碗沿大口扒进嘴中。
聂小凤不由蹙眉，天相向来最在乎师父，怎么此刻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陈天相觉察到她的目光一阵心虚，只得把碗又举高了些，挡住半张脸，扒饭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师父闭关他当然心急如焚，只是方才师伯来找他，说了许多让他安心的话，还让他像平日一般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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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相则继续方才风卷残云般的吃法，几下过后碗底就露了白，他将碗筷放下，抬手抹了把嘴，正要起身收拾时，发现段尘眼含笑意望着自己。
“怎么了，师伯？”
“天相，厨艺不错，这道鲈鱼很好吃。”
段尘的声音里带着赞许。
“谢师伯夸奖。”
陈天相挠了挠头腼腆笑道。
“小凤，你觉得这道菜如何？”
段尘看向聂小凤，眸中闪过微光。
“还可以。”
聂小凤随意附和，她的心并不在此处。
“既然你喜欢，那我们便去钓鱼吧，再钓几尾鲈鱼上来养在水池中，随时都可以吃。”
陈天相不解看向段尘。
“师伯，鲈鱼很难钓的，我闲来无事便去钓鱼，几个月来也只有这一条。”
“就是因为难钓才要去试试。”
段尘笑了笑，不知在打什么哑迷
聂小凤闻言抬眼看向段尘，师父尚且不知如何，她哪来的闲情逸致去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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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伯，我……”
她刚想拒绝，段尘就已起身。
“天相，把碗筷收好即可，等晚间吃了饭一起洗。”
段尘说罢走出厨房，边走边道。
“我和小凤先去溪边，天相，一会你拿钓具过来。”
陈天相还未回复，
这句就已落入在静室闭关的罗玄耳中。
罗玄额上冷汗缓缓滑落，滴在盘踞的膝盖处，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要和他去溪边？
为何偏偏是此刻？为何偏偏是和他？
他还让天相准备钓具，他是不是故意的？
把天相留在这里，为了他们二人独处。
自己尚在闭关，心神煎熬如焚，
她竟然有闲情逸致和人溪边垂钓？
自己于她而言，就这么无关紧要吗？
念头刚起，他便猛地刹住，这般揣测，何其失态何其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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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看向身旁，换下的白袍已叠好端端正正放在托盘里，
她说过要来收的，此刻也忘了吧，怕是已全心想着溪边风景，想着与某人相对而坐。
段尘年纪比他还大上许多，且也是长辈，为什么他们会这么亲密？
怒火自丹田而起。
外间种种，他既已选择闭关，便不该再过问，也无权再过问，更何况他本是戴罪之身……
偏这一句将他彻底搅乱。
冷汗越来越密。
罗玄起身拈起香台上放置的一支散香，借着另一柱未燃尽的檀香点燃，猛地插入炉中。
细嗅檀香，以此阻断一切杂念。
烟雾腾起，浓得呛人，灰白色烟雾让他无端想起那身灰袍。
抬脚想往门处去，又不得不收了回来，最终沉沉落回蒲团上，阖目调息，脸上一片平和，背影如压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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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卵石遍布，青草从石缝间钻出来，参差披拂。
聂小凤踩在滑溜的石头上重心不稳，段尘几次回头，手递到一半又默然收回。
上次一时感动抱住了她，过后想来只觉得孟浪。
聂小凤找了一块青石靠坐上面，眼中空荡木然望着水面，
“对了，师父的脏衣服还未收。”
她忽然想到此处，从青石上站起便要往回走。
段尘抬手截断。
“不急，回去时再拿也不迟。”
聂小凤抬眼看他，他神色温和，语气却是不容转圜。
她知道他不会让她去，心下烦闷又靠回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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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耳边潺潺水声，她想起也是在这溪边，她吹着箫，一抬眼就瞧见师父立在草坡上望她，当时他的眼神…
那时她就知道，师父是喜欢她的。
段尘离她一步之遥，瞧见她长睫微微抖动，软白脸颊上沾了些粉色，唇边轻轻勾起，不像是清醒时的表情，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知道，她这样笑，一定是因为师父，也就是曾经的自己。
“在笑什么？”
段尘声音低低传来，犹如烟柳拂过耳畔。
“不告诉你。”
她仍闭着眼，贪恋回味着那个眼神。
前路茫茫，她只能跟着师伯的话走，虽不知对错，只要想起师父那样看过她，心里便有了底，不至于全然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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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风漫过，带着水腥与青苔气息，她刚蹙眉，下一瞬，风里便掺进了段尘身上那阵清苦药草味，将那点腥味稳稳压了下去。
聂小凤睁开眼，见段尘眼中情意流动，脸上一烫，连忙看向别处。
她这几年虽未见过除师父天相外的其他男子，但也笃定自己并非水性杨花之人，
她只爱一人，就是闯三关救她性命风姿出尘的师父，可为什么他又对师伯生出了类似于师父的感觉，她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只因为面容相似，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她把对师父的感情，错放在了这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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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杂乱哐当响声。
聂小凤转头，只见陈天相抱着三根细竹钓竿，提着木桶小跑而来。
他站在草坡上并未下来，指向下游一处杂草丰茂的水潭喊道。
“那里水深一些，鱼也多一些，不如我们去那边钓吧。”
茂盛青草被踏出一小块空地，草叶伏倒像块毯子，前面潭水幽蓝，一看就是深不见底。
聂小凤与陈天相找了两块石头挨着坐下，段尘立在他们身后，他碰了碰肩头，那里趴着只不愿意与他分开的透明青虫。
陈天相从桶里拿出一个檀木盒，打开后，里头装有小锄头，一捆细线，还有鱼钩。
他拿起小锄往地上一掘，黑土翻起，几条粗长的红蚯蚓穿过土块悬在半空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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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凤脸色骤变。
“我不钓了。”
她起身就要走，却被段尘按回。
“怎么能半途而废。”
虽是责怪，声音依旧平淡。
“师伯，你不觉得用这个钓鱼很恶心吗？”
她瞪着那团扭动的红色东西，脸上又白了白。
段尘看了眼聂小凤的表情温声道。
“你们在这里等我。”
说罢，灰影一闪，人已飘然远去。
一炷香后，那袭灰袍回来。
段尘手中像是握着什么，走近了，才将那几样东西放在木盒角落。
聂小凤探头去看，是几枚两头削尖的细竹片，几段中空的芦苇杆，还有一小把稻谷。
她虽不知这些有何用，也惊讶于师伯手脚之利落，这么短的时间，既要削竹片，又要回去取粮食，武功高强果然处处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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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尘抽出细线，系上钓竿一端，陈天相递过鱼钩想帮他拴另一头，被段尘阻拦，
陈天相不解，没有鱼钩如何钓鱼呢？
段尘又取出一枚方才拿出的竹片，从中间拴在线尾，弯折成弓形，又掐一小段芦苇圈成环，卡在竹片弯折处，将它勒住，再往环心缝隙里仔细塞入几粒稻谷。
“师伯，这是……？”
“孔明钓。”
段尘低声答，手一挥那物便轻轻落入水中，浮沉几下，悄然没入水中。
“这样不会伤到鱼。”
他又添一句。
陈天相若有所思地点头。
聂小凤倒没说什么，只看他动作便已清楚。这是个机关。
鱼啄食稻谷向下拖拽，会挣松苇环，到时竹片弹开，卡住鱼唇再难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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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先钓吧，我先走了，”
聂小凤又起身想走，继续被段尘摁回。
她本来就无闲心钓鱼，现在还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更觉无趣。
“越是心烦气躁，越是要定下来，我受你们师父托付要照管你们，你要听我的话才是。”
他略微低头，凑近聂小凤耳边小声道。
“若你不听从，我便把昨晚的事传扬出去，到时你师父……”
“我钓就是了”
聂小凤急忙坐好，照他刚才的样子用竹片和芦苇绑了起来，绑好一个后，她拿起检查，那东西在风中摇晃的倒影印在她瞳孔，她突然惊觉，这孔明钓钓鱼的方式跟钓她一样。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或是给个甜枣打个巴掌，一招不行又换一招，不会彻底弄伤她，却也让她动弹不得，她恨恨剜了眼波澜不惊的段尘，真是老奸巨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