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从为了学分到为了懂你
第一章 高延迟的握手
九月的大学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空气里还残留着盛夏未退的燥热。蝉鸣声像是接触不良的电流音，在梧桐树梢上滋滋作响。
乐正绫把刚刚从辅导员那里领回来的一叠《综测加分细则》随手扔在书桌上，整个人呈“大”字型陷进了柔软的电竞椅里。纸张滑过木纹，那是唯一的声响。作为传媒学院里出了名的现充，她的微信列表里永远躺着几十条未读的聚会邀请，但她此刻只盯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发呆。
头像是一只线条简单的包子，上一条消息停在一周前：
「阿绫，这周的线代笔记借我抄抄~(>ω<)」
「放在你寝室楼下了」
「好耶！谢谢阿绫！」
对话结束。客气，礼貌，挑不出毛病……但也仅此而已了。
乐正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顶那撮呆毛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指尖在那个包子头像上悬停。高中时她们只一墙之隔，那个女孩带着南方沿海特有的潮湿气息插班进来，说话软糯，语调跳跃。现在她们在同一所大学，物理距离不过几公里。
可她总觉得那个叫洛天依的女孩离她很远。不是物理距离的远，而是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你看得见她在笑，却听不清她笑声里的频率。
“叮——”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学习通弹出一则校内通知：【竞赛通知】关于开展第二十二届“挑战杯”人工智能专项赛……孵化基金……校企合作……
视线在“跨学科”三个字上聚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
跨学科……传媒、人工智能、还有……语言学？如果能组个队，是不是就有理由天天把人拉出来开会了？
三分钟后，乐正绫从椅子上弹射而起，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计算机学院 404 实验室。机箱风扇的低频嗡鸣充斥耳膜，空气里是浑浊的红牛味。徵羽摩柯对着满屏飘红的代码，F10 键敲出的声音又脆又急。
“我不干！死都不干！”摩柯把那张报名表推回去，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哀嚎，“绫大小姐，你放过我吧。我手头还有三个深度学习的模型要跑，这显卡都要烧出香味了，哪有时间陪你玩什么大创比赛啊！”
乐正绫也不生气，只是抱着双臂，靠在满是灰尘的机柜旁。趁着摩柯端杯子的间隙，她俯身，修长的手指在那把客制化键盘上敲下一串字符。
黑色的终端窗口瞬间弹起，随着一行行代码滚过，最后定格在几行普通的字符上：
PS C:\Users\Administrator> ssh admin@longyin-tech-core-14
admin@longyin-tech-core-14's password:************
Last login: Tue Sep 5 03:12:55 20XX from 10.23.45.67
[System] longyin-tech-core-14 (L5 Private Cloud Node)
[Resource] 8 x NVIDIA A100 Tensor Core GPUs (idle)
[Access] ROOT
[Warning] All access will be logged and audited.
admin@longyin-tech-core-14:~$
“龙吟科技内部算力中心，私有云接口。”乐正绫收回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那个耀眼的 Root 单词，“我看你那个模型跑了两天还没收敛，用这个集群，十分钟就能跑完。”
敲击声停了。屏幕的反光遮住了摩柯的眼神，但那股子看到肉的饿狼气息盖不住。“……卧槽？”
“嘘。”乐正绫抬手轻敲 Ctrl + C 组合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对外不开放，也包括你。”她顿了顿，把手从机柜边的灰尘上抹下来：“用得太久，会被盯上的。”
摩柯愣住：“谁盯？”阿绫没有回答，只把外套领口拉紧了些，她的眼神闪过一丝非常短暂的防备。
摩柯抬眼看了她一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成…成交，绫姐你就是我亲姐！说吧，要做什么？区块链？元宇宙？还是把学校教务系统黑了改绩点？”
乐正绫缓缓收回手里的报名表，神情一本正经：
“区块链+XR 实时交互系统。做一个——全沉浸式校园导航和互动空间。”
摩柯推了推眼镜：“听上去很贵。”
“学院有钱。”阿绫拍了拍胸脯，“再说了，就算经费不够，我自己也不差这点钱。”
摩柯彻底投降：“那……那这个东西能干嘛？虚拟的桃李园里看桃李？”
“我有用。”
摩柯放弃了追问逻辑，他仿佛看到一个富家千金为了加分硬凹技术的现场。乐正绫这种人，只要为了目标，连元宇宙背后的光纤都能顺着爬上去。
“那核心成员什么时候凑齐？”摩柯问。
阿绫停笔：“差一个。”
“谁？”
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一点痕迹。
“洛天依。”
摩柯哦了一声：“你那个高中同学？口齿不清那个——”
阿绫的视线扫过来，摩柯识趣地闭嘴。阿绫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走，先把人骗出来，再把合同签了。放心，我负责付项目的钱。”
“那没问题！”摩柯立刻站直，“给我五分钟，我要俊美地亮相！”
阿绫白他一眼：“你那叫死宅换壳。”
阿绫收好笔，推开实验室的门，热浪夹杂着喧嚣扑面而来。
「天依，在吗？」
「南区时光咖啡，有个项目能加综测，包饭」
发送。
输入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呼吸在这个间隙里停顿。
包子（天依）：
「好耶！！！ヾ(≧▽≦*)o 我马上换衣服！南区见！」
「阿绫记得来接我！我方向感不太好」
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乐正绫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有了温度。
“核心成员到位。”乐正绫转身，对摩柯抬了抬下巴，“走。”
摩柯拎上自己的破旧背包：“去开会？”
“算是吧。”阿绫眯起眼，看向烈日下的校园出口，嘴角那点笑意像藏不住的火花。
“去见见我们的核心成员们，顺便……测试一下可行性。”
摩柯嘀咕：“测试项目可行性？还是测试你那点白日梦？”

下午四点，时光咖啡馆，这是一家典型的大学城网红店，空气里浮动着烘焙咖啡豆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靠窗的长桌边，四个人的画风割裂得像是从四部不同番剧里抠出来的。
乐正绫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坐姿挺拔，手里转着一只昂贵的钢笔；左手边，言和正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生成句法理论》，鼻梁上的眼镜折射出理性的寒光。右手边，摩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数据流映在他瞳孔里。
而坐在阿绫对面的洛天依……正在全神贯注地对付一块蔓越莓曲奇。她双手捧着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囤粮的小仓鼠。掉下来的饼干渣在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对于周围弥漫的“学术氛围”，她似乎拥有天然的免疫力场。
阿绫看了一眼天依，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会议记录本，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会不会太枯燥了？她会不会觉得无聊？阿绫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 Leader 的威严：“那个……既然人齐了，我们先来定一下参赛题目。大家有什么想法？”
“我先来！”摩柯啪地合上电脑，自信满满地推了推眼镜，“既然是人工智能+赛道，那必须得赶风口！我提议——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去中心化校园二手交易平台！”
言和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这玩意儿三年前就被做烂了。而且区块链和二手交易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为了技术而技术，评委第一轮就会把我们刷下来。”
“呃……”摩柯语塞。阿绫手中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横线：“Pass，下一个。”
“我有。”言和合上书，语气平静，“汉语韵律的数字化归档与自动押韵生成器。这对古籍保护很有意义。”
“姐，亲姐。”摩柯翻了个白眼，“咱们是去拿孵化基金的，不是去申请国家社科基金的。我们要活的！要能变现的！”
阿绫看了一眼天依，发现天依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言和，显然连“韵律”是什么都没听懂。阿绫心里叹了口气：“确实太学术了，Pass。天依，你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突然被点名，天依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饼干：“诶？我吗？”她想了想，眼睛亮晶晶地举起手：“能不能做……自动剥虾机？”
空气安静了三秒。摩柯：“？？？机械臂？那是机械工业系统学院的赛道吧？”阿绫看着天依认真的眼神，虽然觉得很可爱，但还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虽然我也很想吃虾不脏手……但我们报的是软件组。”言和：“驳回。”
天依“哦”了一声，乖乖缩回去继续啃饼干。阿绫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我和她不在一个频道上”的挫败感，第一次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
“那……如果不做那个的话……”天依突然放下了饼干，声音轻了很多，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某种自言自语。“能不能做一副……会听人心情的耳机？”
“哈？”摩柯一愣，“你是说脑机接口（BCI）？通过脑电波控制切歌？”
“不是……”天依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就是，有时候我不说话，它也能知道我是开心还是难过，然后放一首懂我的歌……之类的？”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感性、极其浪漫的需求。但在在场的三位“理性脑”听来，这简直是需求文档里的噩梦。
“你是说生物反馈（Bio-feedback）吧？”阿绫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翻译”天依的话，她觉得自己懂了，“监测心率和皮电反应，然后算法推荐歌单？现在的智能手环都有这功能吧。”
“啊……是、是这样吗？”天依愣了一下。她看着阿绫笃定的表情，眼神里的那点光稍微黯淡了一些。她想要的其实不是冷冰冰的监测，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但面对阿绫那副“这题我会”的精英模样，她下意识地选择了退缩。
“嗯……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吧。”天依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标准，很乖巧，唯独没有被理解后的释然。
阿绫看着那个笑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对，虽然天依在点头，但阿绫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是两个齿轮，明明靠在一起，却齿距不合，空转了一圈。
“那个技术壁垒不高，也没什么新意。”摩柯无情地打破了尴尬，“要我说，绫姐，还是你那个吧——元宇宙（XR）沉浸式校园导航。”
摩柯重新打开电脑，开始展示炫酷的PPT：“结合区块链确权，加上 AR 实景，这绝对是评委最爱的高大上！”言和又翻了一页书：“可行性尚可，我有现成的语料库可以做 NPC 对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阿绫。阿绫看了一眼摩柯的 PPT，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重新开始发呆吃饼干的天依。明明是为了她才组的局，她却成了局外人，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团棉花堵在她的胸口。
“……行。”阿绫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领导者该有的果断，“那就定这个。摩柯负责架构，言和负责内容，我负责统筹和资金。”
“那天依呢？”摩柯随口问。
“天依……”阿绫顿了一下，看向那个已经在看窗外小鸟的少女，“做吉祥物……不，做用户体验测试官吧。”
“好呀~”天依转过头，笑眯眯地点头，声音软绵绵的。
没关系，我不介意你们听不懂我。
阿绫的心脏抽搐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讨论得差不多了吧？”阿绫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仿佛想尽快逃离这个充满了正确但无趣的空气。
“差不多了，饿死了。”摩柯合上电脑，“要不……咱们边吃边想细节？”
刚才还一脸神游的天依，听到“吃”字，像通了电一样弹了起来，双眼放光：“火锅火锅火锅！！！”
“走。”阿绫拿起车钥匙，“出发。”
看着那个瞬间鲜活的身影，阿绫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的车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顶顶顶顶顶顶

第一卷·第一章 长图

第二章 信噪比与红油锅底
不久后，“蜀大侠”火锅店。这里简直就是分贝的斗兽场。红油锅底翻滚的咕嘟声、服务员端着长嘴壶吆喝的“借过”、隔壁桌社团聚餐划拳的嘶吼，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噪音粥。
天依满眼都是食物，夹着虾滑的筷子像装了瞄准系统，精准落在锅里。摩柯开始点菜，一页页往下滑，嘴里念着：“毛肚、黄喉、脑花……哇靠，这家居然有鲜切鸭血！”言和则熟练地调起了自己那一小碟奇怪比例的干碟，看上去像是在做学术实验。
“……所以说，如果要实现沉浸式 XR 导航，空间锚点的计算量很大……”言和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正拿着漏勺给摩柯比划着什么。“言和姐！听不见！”摩柯扯着嗓子，被辣得满头大汗，“咱们的服务器能扛住那个并发量吗？而且这里太吵了。”
乐正绫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手里紧紧攥着冰可乐的杯子。她感觉自己有点耳鸣。周围越是喧闹，她心里的某处就越是安静得可怕。热闹、油香、喧嚣——这种场面理应让她放松，可她却越坐越僵。她没有参与关于“元宇宙”的讨论，只是看着对面——
洛天依正吃得两眼放光。那是一场极具观赏性的进食表演。少女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粮的仓鼠。因为吃到了刚烫好的极品毛肚，那双碧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头顶那稍微有点乱翘的八字辫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边吃边侧头看着乐正绫：“阿绫，你怎么不动？你不是最爱吃毛肚嘛？”
“没事。”阿绫淡淡回。她努力挤出一点微笑，可刚说出口，脑子里又蹦出那个画面——咖啡馆里，天依眼神暗淡下去的那一瞬。那一瞬比锅里的辣油还烫，烫得她心慌。
“真的没事？”天依歪头。
阿绫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紧：“我说了没事。”
这语气有点重。天依一愣，本来亮晶晶的神情像被蒸汽模糊了一层。
摩柯察觉到气压不对，赶紧转换战场：“来来来——抢时间的毛肚十秒钟！我数了！五、四、三……”
天依立刻精神回笼：“诶诶诶等我等我——！”又低头斗志满满去夹毛肚，更像投入战场的小仓鼠了。
尴尬就这么被热油糊了一下，暂时糊过去了。
愈想愈烦，阿绫端起冰可乐灌了一口，冷气冲进喉咙，却冲不散胸口那股燥。
“阿绫阿绫！”天依突然放下了筷子，身子前倾，凑近了阿绫。热气夹杂着火锅的辛辣味扑面而来。
“唔……（一段被背景里‘干杯！’声盖过去的模糊语音）……咕噜……（吞咽声）……能……”
阿绫愣住了。那句话太碎了，又夹杂着某种她没听过的方言调子，加上隔壁桌突然爆发出的一阵哄笑，这串音频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丢包了一大半。
“什么？”阿绫下意识地把身子探过去，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你想回家了吗？还是太辣了？”
天依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阿绫会是这个反应。她嘴角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失落，就像是一个满心欢喜分享糖果的孩子，发现对方并没有伸出手。
但那一瞬间太短了。下一秒，天依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她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血，声音软软糯糯的：“没事，没听清就算啦。不重要的事~”
阿绫没有说话，她愣了不到一秒，便听见“咔”的一声，她手中的一次性竹筷，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如果不仔细看，没人会发现那根筷子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阿绫盯着天依那个完美的、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容，脑海里那个名为理智的保险丝，在这一刻彻底熔断了。
去tm的元宇宙。去tm的综测加分。“没事”，又是这两个字。又是这种把一切真心话都吞回去的、懂事得让人火大的笑。
“……绫姐？”摩柯正准备去夹最后一块肥牛，突然感觉杀气逼人，手一抖，“你、你筷子断了。”
阿绫没有理会摩柯。她把那双裂开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动静大得连言和都停下了话头。
“不做元宇宙了。”阿绫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一桌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头，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直勾勾地盯着还在咬筷子的天依。
“摩柯，言和。把之前的方案全删了。我要做一个东西。一个能把这该死的背景噪音全部滤掉、能把那些含糊不清的‘没事’全部翻译成大白话的东西。”
摩柯嘴里的肥牛掉了下来：“哈？绫姐你喝高了？那咱们的区块链……”
“少废话。”阿绫从包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下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亮给所有人看。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显得格外锐利。

【Project TIANYI：基于多模态感知的洛天依语义分析报告】
“从明天开始，这不仅是个比赛项目。”阿绫看着一脸懵懂的天依，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我的‘翻译官’计划。”
天依歪了歪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油，眨巴着大眼睛：“诶？翻译官？我也要有专属字幕组了吗？好酷！”
阿绫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泄了气，变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酸涩。她叹了口气，抽出纸巾，动作略显粗鲁但力道极轻地帮天依擦掉了嘴角的油渍。
“是啊。”阿绫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这一次，任何一个字想从我指缝里溜走，都不行。”
回到公寓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刚好熄灭。乐正绫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钥匙，才打开了门。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行时的微弱嗡鸣。这种安静和半小时前火锅店里的喧嚣形成了惨烈的对比。阿绫把包随手扔在电竞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到了玄关的地毯上。
“嘶……”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胃部。不是因为那顿并不算太辣的红油火锅，而是那种熟悉的、神经性的抽搐。
“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那句话像是一根倒刺，扎在胃壁上。阿绫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总是挂着完美笑容的脸——不是天依，而是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对她说“哥搞得定”的乐正集团总裁。
“骗子。”她对着空气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她在地上坐了五分钟，直到胃里的痉挛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撑着膝盖站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机箱上 EE0000 色的 RGB 灯带瞬间亮起，那是属于她的颜色——热烈、张扬、无坚不摧。
屏幕亮起，桌面上那个名为 Blockchain_XR_Navi 的文件夹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她最初为了掩饰私心而随手扯的幌子，是一个光鲜亮丽的谎言。
阿绫握着鼠标，没有任何犹豫，右键，删除，清空回收站。随着进度条一闪而过，那些虚无缥缈的元宇宙构想彻底消失。
以此为代价，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光标在文件名那一栏闪烁着，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下了那行字：Project_TIANYI
回车。文件夹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还没被填满的黑洞。这就是她接下来的战场，是她试图用代码构建的一座通天塔。
“为了听懂一个人，搞这么大阵仗……”阿绫自嘲地笑了笑，顺手拉开了抽屉，翻出一盒铝碳酸镁，干嚼了两片，“乐正绫，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药片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她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包子”头像。对话还停留在天依发的那个定位上。
阿绫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她打下了一行字：「刚才在火锅店我不是故意发火的，我只是不喜欢你说没事。以后有什么话直接告诉我就好，无论多琐碎我都……」
太长了。像是在写检讨。删掉。
「刚才吓到你了吗？胃疼不疼？要不要我去送药？」太婆婆妈妈了。删掉。
「那个项目我是认真的。因为我不想再……」不想再什么？不想再被你那是似而非的笑容隔绝在外吗？太矫情了。删掉。
阿绫看着输入框里的光标吞噬掉一个个文字，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面对摩柯时能把千万级的服务器资源随手调动，明明面对老师时能侃侃而谈，可面对洛天依，她连一句完整的心里话都发不出去。
这或许就是她必须开发这个项目的原因。如果语言本身就是如此苍白无力的东西，那就用数据来补全吧。
阿绫叹了口气，重新输入了几个字。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按下了发送键。
「到宿舍了吗？」
几乎是下一秒，屏幕闪烁：
「到啦！(o゜▽゜)o☆ 正在和室友分打包回来的红糖糍粑！阿绫要不要吃？我给你留两块明天带去？」
看着屏幕上又一个欢呼雀跃的颜文字，阿绫感觉胃里的抽搐似乎奇迹般地消失了。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了今晚第一个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
「不用留，你吃吧。早点睡，明天来实验室报到」
「晚安」
包子（天依）：「晚安阿绫！(¦3[▓▓] 」
阿绫关了显示器，房间重新归于黑暗。只有机箱上那抹红色的呼吸灯照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照亮了那个新建的文件夹。

第三章 无法被量化的 PRD
隔天上午，计算机学院 404 实验室。
这里的气氛比昨天的咖啡馆更加肃杀。如果说昨天那是为了应付差事的走过场，今天这就是要把阿绫的“私心”放在无影灯下解剖。
白板上，之前摩柯画的“元宇宙架构图”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甘特图（Gantt Chart）和一张空白的流程图。
摩柯手里拿着马克笔，虽然顶着黑眼圈，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终于要干正事”的兴奋。他在白板正中央写下了那个全新的项目代号：
Project TIANYI —— 需求分析会（(Kickoff Meeting）
“好了，既然咱们推翻了元宇宙，那现在一切归零。”摩柯转过身，笔尖点了点白板，“按照软件工程的流程，首先我们得明确——核心需求是什么？”
乐正绫坐在最中间的转椅上，喝了一口冰美式。她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目标只有一个：听懂天依说的每一句话。”
空气安静了一秒。没有掌声，没有附和。
言和坐在旁边，手里翻着一本《计算语言学导论》，头都没抬地推了推眼镜，冷冷地抛出一连串反问：
“定义一下‘听懂’。”
“是指 ASR（自动语音识别） 的准确率达到 98% 以上？”
“是指 NLP（自然语言处理） 的意图分类（Intent Classification）覆盖率？”
“还是指 Sentiment Analysis（情感分析） 的正负面情绪判断？”
“请给出明确的 KPI 指标。”
阿绫愣住了。那些缩写词像是一堆砖头砸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试图用人类的语言去解释：“不是……不是那些数据。我是说，当她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什么的时候，我要知道她是饿了还是困了；当她说‘没事’的时候，我要知道她是真的没事还是在逞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听懂她。懂吗？”
三人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比昨天火锅店里几十人的喧闹声更加刺耳。
风扇嗡嗡转动着，阿绫看着摩柯和言和面面相觑的表情，心里那种熟悉的空落感又涌了上来。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那个在深夜里哪怕胃痛也要坚持的“宏大目标”，在工程学的维度里，竟然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咳……行吧。”摩柯打破了尴尬，他拔开笔盖，“咱们先尝试把绫姐的需求……额，落地一下。写个 PRD（产品需求文档）草稿。”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写上 Input（输入），又画了一个方框，写上 Output（输出）。
“输入很简单：洛天依的语音（Voice），可能还有部分视觉图像（Video）。”摩柯一边写一边念叨，“那输出呢？转换成文字（Text）？”
“不够。”阿绫皱眉，“光看文字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意思？比如‘哦’这个字，她有十几种读法。”
“那就加个标签。”摩柯在输出框里补上：+ 语义标签（Semantic Label）。“比如：[Text: 哦] [Label: 敷衍]，或者 [Label: 惊讶]。这样行了吧？”
“还是不够。”阿绫盯着那个方框，感觉缺了点什么，“那是机器的理解，不是她的本意。我要的是……说这话时的真实情绪。”
“那就再加个情感分析模块。”摩柯耐着性子又画了个圈，+ 情感值（Emotion Score: 0~100）。
“还有！”阿绫打断他，“还有意图（Intent）。她说这话是想让我干嘛？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抱抱她？”
言和终于合上了书。她叹了口气，语气严厉了起来：“阿绫，你搞混了。意图识别是基于统计学的概率猜测，而你想让系统判断‘她想让你抱抱她’，这是语用学（Pragmatics）的高级范畴，甚至涉及到了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
“简单来说，”摩柯忍不住插嘴，把笔一摔，“那是共情（Empathy），那是人类的事，不是工程学的事！”
“为什么不行？”阿绫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有龙吟科技的算力，我有你们这样最好的语言学家和计算机工程师，为什么不能把‘共情’做成算法？”
“因为有些东西没法写进代码里！”摩柯指着白板上那个光秃秃的 Output 框，“比如她没说出口的话呢？比如她的潜台词呢？”
阿绫盯着摩柯，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光：“对。就是那个。她没说出口的话，我也要系统能听懂。”
摩柯张大了嘴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阿绫。过了半晌，他忍不住吐槽道：“绫姐……那你干脆让系统读心算了。你要的不是翻译机，是‘洛天依读心术’。”
这本是一句讽刺的玩笑话。但阿绫没有笑。她死死盯着白板上那个无法被填满的 Output 框，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能的话，我现在就开始。”
摩柯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立刻坐直了身体，再也不敢吐槽了。大小姐是认真的，她疯了。
“阿绫。”言和的镜片反过一道冷光，像是在给这场闹剧画下红线。“作为项目顾问，我必须提醒你一条工程铁律：不要把不可验证（Unverifiable）的需求写进 PRD。”
“如果连我们都无法定义什么叫‘听懂’，机器就永远不可能算出来。”
阿绫跌坐回椅子上。她看着白板上那些严谨的箭头、方框、逻辑判断符。在那一刻，她第一次被名为“现实”的墙壁撞得头破血流。
她想做的东西，不在任何学科的流程图里。她想要的那种“懂”，在计算机的二进制世界里，是一个永远无法被编译的 Syntax Error（语法错误）……
那一刻的僵持，最终还是被摩柯的键盘声打破了。“行吧，读心术的事先放放。”摩柯挠了挠头，把那个空荡荡的 Output 框暂时搁置，“咱们总得先定义一下天依在团队里的角色（Role）吧？总不能写个‘吉祥物’交上去。”
言和合上书，语气理所当然：“Tester（测试工程师）。或者更准确点，Beta User（种子用户）。
“有道理。”摩柯在白板的组织架构图下方，阿绫名字的旁边，写下了“洛天依”三个字，然后画了个箭头，“那就定义为测试员？甚至可以当产品代言人，毕竟天依姐形象好，到时候答辩往那一站，卖个萌拉拉人气，评委分分钟手抖给高分。”
天依一直乖乖坐在角落的转椅上转圈圈，听到这话，她停了下来，眼睛亮亮地点头：“可以呀！只要能帮上忙，我也很会卖萌的！”说着，她还比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剪刀手，露出一个招牌的傻笑。
阿绫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代言人？测试员？卖萌的工具？不。阿绫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想大声说：“她不是产品，她是目的。她不是为了测试软件而存在的，软件是为了她才存在的。”
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沉重的呼吸声。阿绫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
滋——板擦摩擦白板的声音有些刺耳。摩柯刚写下的“Tester / 代言人”几个字，被阿绫面无表情地擦得干干净净。

第四章 未被通过的立项书
周五下午，本科生研究中心 306 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
“Project TIANYI……”坐在长桌尽头的评审组组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翻看着那份厚达四十页的立项申请书。
乐正绫站在投影幕布前，手心里全是汗，背脊却挺得笔直。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教授的手指停在了第十二页。“嗯……这个语音韵律提取（Prosody Extraction）的模块，做得不错。”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难得地带了一丝肯定：“用多模态数据来辅助校准声调偏移，这个思路很新，算法选型也很扎实。如果是单纯的技术作业，能拿满分。”
阿绫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她刚想开口感谢——
“可惜。”教授毫无预兆地合上了申请书，顺手把它扔回了桌面上。“可惜，你们根本没搞懂自己在做什么。”
阿绫嘴角的笑容僵住了：“教授，您的意思是……”
“技术是好技术，但方向错了。”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试图用这么精密的算法去量化‘共情’（Empathy），但共情这个东西，怎么量化？”
阿绫急切地辩解：“我们可以通过上述的韵律特征和面部微表情来推导……”
“那是特征，不是共情。”教授冷冷地打断了她，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比刚才的赞许更让人心寒，“如果用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你的系统怎么算？靠猜？还是靠算命？”
旁边的言和试图救场：“教授，我们在意图识别中引入了模糊逻辑……”
“这和算法无关。同学，这里是‘人工智能+’专项赛。”教授甚至没有看言和，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阿绫身上，像是在看着一个误入歧途的天才，“我们需要的是可复现、可验证、有商业前景的硬科技。而不是用一流的技术，去包装某种自我感动的玄学。”
阿绫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才那点被夸奖的喜悦，现在变成了更加刺骨的讽刺。
“还有。”教授重新翻开申请书，指着“用户画像”那一页，手指在“洛天依”这三个字上点了点，“‘理解特定的某个人’？这种窄域需求有什么普适性？国家花钱培养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拿着科研经费去……”
教授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极其犀利的讥讽，精准地刺入了阿绫的死穴：
“去谈恋爱的。”
“暂缓立项。”教授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不懂事的苍蝇。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阿绫脸上。那一瞬间，阿绫感觉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被戳穿了。她那点小心翼翼藏在术语、代码、图表下的私心，被这个老人用最粗暴的方式扯到了阳光下。
走出行政楼时，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完了。”摩柯突然停下脚步，把背包狠狠砸在路边的长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暂缓立项基本等于被毙了。没了立项书，这比赛的综测加分就全泡汤了。”
他转过身，黑眼圈衬得他的眼神格外焦躁，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刺：“绫姐，为了跑你这个‘天依模型’，我把自己那三个发 Paper 用的深度学习任务都挂起了！我的时间都在帮你清洗那些毫无逻辑的语音数据！”
阿绫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蚂蚁，声音有些哑：“因为那些数据是核心。”
“核心个鬼！”摩柯终于爆发了，那种理科生的崩溃往往源于逻辑的崩塌，“教授问‘量化指标’的时候，我们哪怕拿出一个 benchmark（基准测试）也好啊！为什么要死磕那个什么‘共情’？”
“言和姐你也知道的吧？”摩柯转向一直沉默的言和，“从工程学角度，‘共情’本来就是个伪命题。无法定义，就无法建模。这不是工程，这是妄想！我们陪着绫姐发疯，到头来就像群傻子！”
言和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反驳。作为理性的代表，她不得不承认，摩柯说的是实话。在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情况下，要把“人心”算出来，确实是天方夜谭。
阿绫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她能反驳教授的傲慢，却无法反驳队友的损失。那是她付不起的“沉没成本”。

深夜，计算机学院 404 实验室。摩柯和言和已经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争吵后的余温。
阿绫坐在摩柯的工位上，屏幕的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既然学院不给资源，既然没有立项书就申请不到学校的算力，那她只能走那条不想走的路。
她熟练地打开终端，输入了那串指令：ssh admin@longyin-tech-core-14
回车。连接建立。但下一秒，屏幕上并没有出现熟悉的绿色光标，而是弹出了一个醒目的黄色警告框：
[SYSTEM ALERT]
Unauthorized Access Detected.
Project ID: NULL.
Access log has been flagged for Level 2 Audit.
Report submitted to: Security Dept & Executive Office.
[系统警告]：检测到非授权访问。访问日志已被标记为二级审计。报告已提交。
阿绫的手僵在了键盘上。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二级审计，意味着这条记录会直接出现在乐正龙吟科技安全部的早会上。甚至，会直接出现在乐正龙牙的办公桌上。
“没事，哥搞得定。”那句记忆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如果不搞定，后果是什么？是被切断所有经济来源？还是被那个只会说“没事”的哥哥强行带回家，关进那个只有钢琴和礼仪课的笼子里？
她是在赌。拿她的未来，拿她和家里摇摇欲坠的平衡在赌。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咙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铁链死死勒住。恐惧。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贴近这两个字。
啪。她关掉了电脑的电源。屏幕熄灭，她大口喘着气，逃一般地冲出了实验室。
教学楼外的天桥上，夜风冷得刺骨。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虚假的海洋。
阿绫撑着栏杆，试图平复胃里的抽搐。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那是她最熟悉的节奏。
“阿绫……”天依的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她走到阿绫身边，没有看风景，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摩柯他们……很生气吧？”
阿绫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掩饰：“没有。技术讨论而已，吵架很正常。真的……”那个“没事”卡在喉咙里，她说不出口。
天依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才怯生生开口，语气轻得像一片被风吹皱的纸：“如果…我不在这儿，教授就不会生气了吧。”
阿绫猛地转头。
天依依旧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理智：“摩柯说得对，我是个麻烦的用户。如果换成标准的播音员数据库，或者是网上现成的语料库……是不是就能立项了？”
阿绫愣住了。气急败坏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想解释，想说“你不是麻烦”，想说“如果你不在那这一切还有什么屁用”。但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什么逻辑都拼凑不起来。
她只能伸出手，一把抓住天依的手腕，死死地，像是要捏碎什么一样，挤出一句近乎失控的话：“你敢走一步试试——”
天依被阿绫手上的力度吓了一跳，缩了一下肩膀。但下一秒，她抬起头。在这个寒冷的夜晚，在这个项目濒临崩溃的时刻，她露出了那个阿绫最熟悉、也最恐惧的笑容。
那是一个包容的、退让的、为了不让对方为难而强行挤出来的笑。
“没事啦，我懂的。”天依轻轻拍了拍阿绫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只要阿绫能拿到分，我没关系的。”
轰。阿绫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了。
你懂？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学分？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虚荣的奖项？
天依的“懂事”，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尖刀。它没有刺向阿绫的虚荣心，而是精准地捅进了她最柔软的那个伤口——我不想失去你，而你却在权衡利弊后选择牺牲自己的伤口。
时间定格在两人沉默的对视中。一个试图用“离开”来成全，一个试图用“愤怒”来挽留。在这个喧嚣的城市上空，她们离得那么近，却又错得那么远。

第二卷 定义名为“羁绊”的参数
第一章 静默的参数
周六清晨，阳光把公寓窗台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屋里令人发指的安静。
乐正绫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摸枕边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亮起。置顶的那个“包子”头像，依然停留在两天前那句欢快的“晚安”上。
阿绫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了两秒，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头很沉，像是一台过热重启后的主机，风扇虽然不转了，但 CPU 还在发烫。昨晚天桥上的风太冷了，冷得她现在胃里还隐隐作痛。
“没事啦，我懂的。”
脑海里又闪过那一帧画面。阿绫闭上眼，下意识地想要把这个画面甩出去，却撞上了另一段更久远的记忆。那是深夜书房的一条门缝。灯光昏黄，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人正弯着腰按着胃部，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回头，条件反射般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阿绫？怎么还没睡？哥没事。”
阿绫猛地睁开眼。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呼吸稍微乱了一拍。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一种无力的虚脱感。
“又是这样……”她对着空气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都说没事，只有她一个人，像是被遗弃在名为保护的圈套里，傻乎乎地信以为真。
同一时刻，第二食堂角落。
洛天依面前放着一笼刚出锅的叉烧包。如果是平时，这笼包子活不过三分钟。但今天，它们已经在冷气下渐渐失去了温度。
天依手里捏着筷子，机械地戳着包子皮。戳一下，陷下去。再戳一下，又弹回来。
“……”她没有叹气，只是觉得嘴里的豆浆没什么味道。
天依放下筷子，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本还没拆封的《普通话水平测试用书》。她翻开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些标准的口型图，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如果……变得标准一点的话……
她有些笨拙地跟着书上的图示张了张嘴，发出了几个干涩的单音节：“b……p……m……”
声音很小，但在嘈杂的食堂里依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天依停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点傻。
坚持了不到半分钟，她啪地一声合上了书。“算了。”她把书塞回包里，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只是歪头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叶发呆。
上午十点。
阿绫坐在电脑前，对着那个新建的 Project_TIANYI 文件夹发呆。鼠标光标在屏幕上划着无意义的圈。
她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醒了吗？」删掉。
「昨晚……」删掉。
她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犹犹豫豫，想触碰，又怕刺痛对方，比直接吵架还让人难受。
此时，公寓楼下，天依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份打包好的叉烧包。她站在阿绫阳台的正下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窗帘拉着，看不出人在不在。
她抬起手，想要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但在拇指即将按下去的瞬间，她想起了摩柯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还有阿绫那句失控的“你敢走一步试试”。
天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现在上去，我是不是又在给她添乱？
她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五分钟。最后，她把那袋包子挂在了公寓楼门口的外卖架上，给阿绫发了一条没有温度的微信：
「早饭在楼下架子上，记得趁热吃」
发完，她没有等回复，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这一天，她们没有见面。
下午三点，阿绫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那袋已经凉透的叉烧包。她咬了一口，面皮有点硬，馅料也是冷的，腻在舌尖上。但她还是慢慢地吃完了。
她戴上降噪耳机，但没有放歌，也没有放录音，只是开了降噪模式。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咀嚼时的心跳声。咚，咚，咚。
她就这么坐着，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倒映着自己有些憔悴的脸。
而在校园另一头的小树林里。天依坐在长椅上，两条腿悬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那本普通话书就放在手边，但她一次也没有再打开过。
没有血淋淋的特训，也没有自我感动的努力。她盯着一只蚂蚁从长椅这头爬到那头，又爬回来。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安静的对话框。
天依没有发消息，只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阿绫的头像。
像是在戳一个遥远的、触不到的梦。

补图
第一卷 第三章：

第一卷 第四章：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章 隐式同步
周二下午，404 实验室。空气里那种“低气压”已经持续了三天。摩柯大气都不敢出，敲键盘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三个分贝。
乐正绫坐在她的专属工位上，盯着屏幕修图——其实是在整理那天火锅店录下来的、充满噪音的波形文件。这本该是一个枯燥、令人烦躁的工作。但摩柯敏锐地发现了一丝异常。
阿绫的手边，没有放她那杯雷打不动的冰美式。取而代之的，是一盒插着吸管的草莓牛奶。而且，她的键盘旁边，还放着半包没吃完的青柠味薯片。
“那个……”摩柯滑着椅子凑到言和身边，压低声音，“言和姐，我是不是代码敲多了出现幻觉了？绫姐不是最讨厌甜食和膨化食品吗？她说那是‘碳水炸弹’……”
言和推了推眼镜，视线从书本上移开，扫了一眼阿绫桌上的零食。“那是天依最喜欢的牌子。”言和淡淡地说，“上次天依来实验室的时候，随口说过这家的草莓奶好喝。”
摩柯愣了一下：“所以绫姐这是……？”
“代偿行为（Compensatory Behavior）。”言和翻了一页书，“当一个人无法接触到依恋对象时，会下意识地通过模仿对方的饮食、作息习惯来缓解焦虑。简单来说，她想天依了，但她嘴硬。”
摩柯：“……”他看着阿绫一边皱着眉盯着代码，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那盒甜腻腻的牛奶喝了一口，甚至还下意识地咬了咬吸管。
阿绫并不知道两个队友在八卦她。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她正在处理那几个被标记为 Invalid（无效）的音频文件。那是天依在火锅店里那几句含混不清的话。
按照工程逻辑，这些信噪比极低的数据应该直接丢弃（Drop）。但阿绫没有删，她把鼠标移到文件名上，右键，重命名。
Sample_007_Hotpot_Noise → 202X_09_20_Happy_But_Misunderstood （202X_09_20_开心_但被误解）
她给这段音频加了一个备注标签： Note: 语速过快，疑似方言，虽然听不清，但那是她想分享心情的时刻。保留。
做完这一切，阿绫拿起那盒草莓牛奶吸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但她没有吐出来，而是皱着眉咽了下去，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喜欢吃甜食的笨蛋近一点点。
图书馆四楼的语言学阅览区。这里是言和经常待的地方，但今天坐在这里的，却是洛天依。
她没有在看书，而是趴在桌子上，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耳机里播放的不是英语听力，也不是标准普通话教程。而是一段截取的、音质并不好的录音。
“……流血了叫没事？！那什么叫有事？！”
那是阿绫那天在天桥上失控吼她的话。如果是一般人，大概早就把这种凶巴巴的录音删了。但天依已经循环听了半个小时。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阿绫的反应特征笔记 1
词汇：没事（重音在前）
阿绫语境下的意思：很生气，或者是……很担心？
备注：以后听到这个语气，不能躲，要抓手。
“可是那天我没抓住。”
天依咬着笔杆，眉头纠结地皱在一起。她以前总是觉得阿绫有时候说话太快、太凶，像机关枪一样。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躲开”或者“道歉”。但这两天冷静下来后，她开始反向思考：为什么阿绫会那么生气？那句凶巴巴的话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别的意思？
她正在试图用笨拙的方式，去反向解析（Reverse Engineering）阿绫的语言逻辑。
“原来……”天依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那句吼声后的喘息声，“阿绫那时候……是在发抖吗？”
她突然觉得那句吼声不那么刺耳了。她拿起笔，在“很生气”那三个字上画了两道横线，改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心心。
晚上十点，按照往常的生物钟，阿绫这个时间点还在实验室修仙，而天依早就爬上床准备睡觉了。但今天，时钟仿佛在两人身上发生了错乱。
阿绫破天荒地在十点前关了电脑。“走了。”她对摩柯说，“回去补觉。”摩柯吓得差点把鼠标扔了：“绫姐？这才十点？你的夜猫子属性呢？”
“困了。”阿绫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一到这个点就困。”
而宿舍里，天依却毫无睡意。她盘腿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搜索栏里输入一行字： NLP 基础入门 适合文科生看的那种
她揉了揉眼睛，强撑着精神点开一个个晦涩难懂的科普视频。“多模态……语用学……置信区间……”她小声念叨着这些对她来说像天书一样的词汇。平时沾枕头就着的她，今晚却异常清醒。
夜色温柔。两根原本平行的轨道，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因为彼此的引力，正在发生微小而坚定的偏移。
摩柯在实验室里看着阿绫留下的那半包薯片，摇了摇头：“啧，嘴上说着项目暂停，身体倒是挺诚实的。”言和笑了笑，合上书：“这就是耦合（Coupling）啊。系统虽然解绑了，但底层代码早就纠缠在一起了。”

周三下午，阿绫正对着那份被毙掉的立项书发呆，手里无意识地转着笔。言和在一旁整理文献，摩柯正在无聊地清理服务器垃圾文件。
“咦？”摩柯突然直起身子，“云端存储怎么多了几百兆？谁传东西上去了？”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日志：“User: Luo_Tianyi……自动同步？她是不是忘了关后台上传权限了？”
阿绫手里的笔停住了：“她传了什么？”
“看着像是一堆音频碎片，文件名全是乱码。”摩柯随手点开一个，“大概是误触吧，我删了？”
“别动。”阿绫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来。她滑动椅子滑到摩柯旁边，抢过鼠标，“我看看。”
那是几十个只有几秒钟的音频文件。阿绫点开第一个。“八百标兵北……呸，奔北坡。”声音很小，含混不清，还能听到硬物撞击牙齿的细微声响。
点开第二个。“牛郎恋刘娘……唔，好难。”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沮丧，还有吸鼻子的声音。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天依那笨拙的、反复练习的绕口令在回荡。摩柯和言和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他们听得出来，这是那个平时最怕麻烦的吃货，在为了不拖后腿而拼命折磨自己。
阿绫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开了最新的一个文件，时间戳显示是昨天深夜。
这一次，没有绕口令。音频里有一阵漫长的沙沙声，像是她在调整呼吸。然后，传来了天依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想象中的某个人：
“阿绫，你听……这样发音，有没有比较清楚？”
那一瞬间，阿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那不是标准的普通话。那个“听”字的发音依然带着软糯的拖长音，那个“清楚”的咬字依然不够干脆。但是——
阿绫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屏幕上的声谱图（Spectrogram）。
“摩柯，打开频谱分析器。”阿绫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有些吓人，“把这几十个文件的基频（F0）和共振峰（Formants）全部叠在一起。”
“啊？哦，好！”摩柯虽然不明所以，但手速极快。
屏幕上，几十条杂乱的波形线重叠在一起。乍一看是乱七八糟的杂音。但在那杂乱之中，阿绫指着其中一条隐隐约约的、始终存在的红色轨迹：
“看这里。”阿绫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在试图修正发音失败的时候，语调的下沉幅度是恒定的。她在对我想象说话的时候，声带的紧张度也是恒定的。”
言和凑了过来，推了推眼镜，瞳孔骤缩：“这是……一致性（Consistency）。”
“没错。”阿绫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了灯塔的光芒，“教授说‘共情’不可测，是因为每个人的表达方式都不同。但是——”她调出之前火锅店的那段“噪音录音”，和这段“练习录音”放在一起对比。两条波形图在某些特定的频率上，竟然惊人地重合了。
“但是，她是可测的。”阿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她不是一个‘难处理的数据’。她是一个拥有极高内部一致性的单体语者（Idiolect）。她的每一次‘听不懂’，每一次‘没事’，其实都遵循着同一套她自己发明的语法规则！”
“我们不需要做一个通用的翻译机。”阿绫猛地转头看向言和，“我们只需要做一个针对‘洛天依语’的偏移量修正模型！”
言和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书本合上，发出一声脆响：“Speaker-Conditioned Emotion Decoding（基于说话人特征的情感解码）。这是目前计算语言学最前沿的方向之一。阿绫，这就不仅能立项那么简单了。”
摩柯看着屏幕上那条红色的轨迹，忍不住吹了个口哨：“啧，天依姐这哪是瞎练啊，她这是把自己练成了人形基准线（Baseline）啊。”
阿绫没有接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波形，那是天依在深夜里一遍遍喊她名字留下的痕迹。她把手悬在“播放”按钮上，指尖微颤，却舍不得再点一次。
原来你一直都在努力向我靠近，笨蛋。
晚饭后，404 实验室。阿绫重新打开了那份被教授批得一文不值的立项书。
她翻到第一页，那是教授用红笔画的大大的叉。
阿绫拿起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她没有划掉那个叉，只是在那个叉的旁边，用最工整、最锋利的字迹写下了一行新的注解：
「这叫基于特定说话人的自适应调适（Idiolect Adaptation）」
写完，她把那段天依的录音拖进了新建的模型架构图里。系统弹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
[System] Baseline Detected: Speaker TY-01.
（[系统] 已检测到基准声纹：说话人 TY-01。）
天依不在场。她不知道自己那个笨拙的录音文件，刚刚拯救了这个濒死的项目。她也不知道，她无意间为阿绫推开了下一章的大门，但阿绫知道。
阿绫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 TY-01，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这一次，教授，你没理由拒绝我了。”

第二卷·第二章 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