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八章 长图

第二卷·第九章 长图

第三卷 泛化误差与公开测试
第一章 第一轮迭代
周五上午，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 404 实验室。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净过了。为了迎接今天的“大日子”，天依甚至提前把那堆空红牛罐子都踩扁回收了。
PS C:\Project\TY-01> ./start-service.ps1
[Backend Service] Ready
[Model Weights] Loaded
[Translator] Loaded
[API Gateway] Online
System Status: OK
摩柯坐在主控台前，手指敲下最后一行指令，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的仪式感。“各位，Alpha 1 版本，部署完毕。”
他拿起桌上一台贴着“测试机”标签的手机，屏幕亮起。界面很简单，甚至简陋。只有一个巨大的收音按钮，背景是动态的音频波形图。
“这就……好了？”天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个图标。经历了这么久的地狱式折磨，贴满了脸的反光点，精心练过的嗓子，所有的一切，现在都浓缩在这个不到 50MB 的安装包里。
“试试。”阿绫靠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标志性的冰美式。她看起来比前段时间从容多了，眼底的乌青消退了不少，嘴角挂着那种久违的、势在必得的笑容。
“就像平时那样。别紧张。”
天依点点头，接过手机。她环顾四周，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外卖传单。那是她正在纠结午饭要喝什么的奶茶店菜单。
“唔……”天依看着菜单上的“榛果拿铁”和“香草拿铁”，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她按下了屏幕上的收音键。
没有说话。只有一阵长达 1.5 秒的、带着鼻音的拖长音：“嗯……（犹豫音，声调微降又上扬）”
随后，她松开了手指。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主机风扇的声音。所有人都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中央那个圆圈转了一圈、两圈……
叮！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不仅识别了语音，还生成了一个俏皮的分析结果：
[识别结果]：非语言信号（Hesitation_Type_C）
[情感分析]：极度纠结，伴有轻微的“选择困难”焦虑。
[意图推断]：两个都想要，但担心热量/预算。
[系统建议]：小孩子才做选择。建议两样都买，阿绫买单。
“哇！！！”天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看到了魔法。她猛地转头看向阿绫，满脸的不可置信：“阿绫！它懂我！它知道我想两个都要！”
阿绫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特别是最后那句她实现写进数据库的“阿绫买单”的彩蛋，忍不住笑出了声。“废话。这可是喂了你整整 5000 条语音数据才养大的东西。”
“好厉害……”天依捧着手机，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比我自己还懂我。我刚才其实就在想，如果阿绫能请客就好了……”
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言和推了推眼镜，看着后台监控面板上跳动的数据，嘴角也难得地勾了起来：“延迟 200ms，准确率（Accuracy）99.8%。对于一个初版模型来说，这个数据……漂亮得有点离谱了。”
“何止是离谱，简直是神迹！”摩柯兴奋地转着椅子，“看来那个‘Idiolect-Conditioned（特定说话人条件）’架构是真的神！之前的 Loss 爆炸简直像是个笑话。”
阿绫站在欢呼的中心，看着天依拿着手机玩得不亦乐乎。天依对着手机哼哼两声，手机弹出“想吃糖”。天依对着手机叹了口气，手机弹出“求摸头”。
每一次识别，都精准得像是阿绫肚子里的蛔虫。
阿绫感觉自己飘在云端：那种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的、名为听不懂的焦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她赢了，教授错了，龙牙错了，所有质疑“共情不可计算”的人都错了。
事实证明，只要你足够爱一个人，足够了解一个人，你就能用代码构建出她的灵魂副本。阿绫看着天依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没有什么是本小姐搞不定的。
现在的我们，沟通再也没有障碍了。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另一台显示器。
那是摩柯用来监控训练日志的终端。黑色的背景上，一行黄色的警告信息正安静地闪烁着，但在满屏绿色的 Success 中，它显得那么不起眼。
[WARNING] Validation Loss Divergence detected.
[WARNING] Model may be overfitting to current dataset (Speaker: TY-01).
[SUGGESTION] Increase data diversity or apply regularization.
[警告] 检测到验证集损失发散，模型可能对当前数据集（说话人：TY-01）过拟合。
摩柯正忙着和言和讨论下午的庆功宴去哪吃。他路过那台显示器，余光扫到了那行黄字。“嗯？过拟合警告？”
他停下脚步，随手划了一下鼠标，看了看训练集和验证集的曲线。训练集精度：99.9%；验证集精度：99.8%。
“切，吓我一跳。”摩柯嘟囔了一句，“这不挺好的吗？验证集也是天依的数据，精度这么高说明模型学透了啊。”
像所有自信的程序员一样，只要不报错，办法总比困难多；摩柯移动鼠标，毫不犹豫地点击了 [Ignore All]（全部忽略）按钮。
警告框消失了，屏幕重新变回了一片祥和的绿色。
窗外，阳光正好。 404 实验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阿绫正答应给天依买两杯奶茶，天依笑得眼睛弯弯的，言和在整理完美的测试报告。

第二章 触觉反馈与37℃
周三下午，阿绫的公寓，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就像开学时的那个午后一样。但屋内的空气，已经完全不同了。
为了给项目路演做海报，阿绫坐在电脑前上找素材，天依则趴在沙发上刷同类视频。两人之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在疯狂地交换着数据包。片刻，阿绫的手机提示：
[User: TY-01]
[识别结果]：非语言信号（Hesitation_Type_C）
[意图推断]：无聊值 85%，渴望关注度 90%。
[系统建议]：投喂零食或进行肢体接触。
阿绫看了一眼弹窗，嘴角勾起一抹熟练的弧度。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从旁边的零食筐里摸出一包海苔，精准地向身后一抛：“接住！”
“哇！”身后传来接住零食的摩擦声，紧接着是撕开包装袋的脆响，“嘿嘿，阿绫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大数据告诉我的。”阿绫随口胡诌，手里的鼠标没停。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她还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公寓里，盯着那个包子头像发呆，猜测那个“晚安”背后到底是不是敷衍。那个时候，天依离她那么近，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而现在，那层玻璃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光纤，一端连着天依的心跳，一端连着她的神经。
这种心灵相通的默契，简直让人上瘾。阿绫甚至觉得，这比面对面的交谈更真实。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独属于她们的灵犀心念——一种建立在算法之上的、绝对的亲密。
“绫姐，我看你和天依姐用得挺嗨啊。”摩柯在群里发了个消息。“我刚上线了一个新功能：‘情感触觉反馈’（Haptic Empathy）。简单的说，就是把天依姐说话时的情绪强度，映射成手机的震动频率。你们测测？”
阿绫挑了挑眉：“震动？”
她转过身，踢了踢天依悬在沙发边的脚丫：“天依，摩柯让你测个新功能。打开 APP，把‘触觉反馈’开了。”
天依乖乖坐起来，嘴里还叼着海苔：“唔……开啦。要怎么测？”
“你对着手机说话，或者哼歌。”阿绫拿着自己的手机凑过去，“我的手机应该会同步震动。”
“哦……”天依想了想，把手机贴近嘴边，轻轻哼了一句跑调的歌：“阿绫是笨蛋”
嗡——阿绫手里的手机立刻震了一下。震感轻快、短促，带着一种调皮的节奏。
[识别结果]：调侃/亲昵。
阿绫看着屏幕，佯装生气地去捏天依的脸，“谁是笨蛋？嗯？”
“唔唔……手机说的！不是我！”天依笑着躲闪，整个人缩进沙发角里。
“不对。”阿绫突然停下了打闹，眉头微皱，恢复了严谨科研，但眼神里又藏着坏笑的表情。“摩柯这个震动算法好像有延迟。刚才你哼的时候，震动慢了半拍。”
“有吗？”天依眨眨眼。
“有。”阿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可能是声带共振（Vocal Resonance）采集不准。单纯靠麦克风录音，丢失了低频的胸腔共鸣。我们需要做一次……贴合校准。”
“贴合……校准？”天依歪了歪头，直觉告诉她事情好像又要变得奇怪了，但出于对“阿绫队长”的信任，她还是点了点头，“那……要怎么做？”
阿绫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然后指了指天依手里的手机：“开启‘校准模式’（其实就是持续录音），然后，把手机贴在你的……这里。”
阿绫的手指点了点天依的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这里是胸腔共鸣最强的地方。”
天依脸一红，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机贴在了胸口。“这、这样？”
“不够。”阿绫摇摇头，声音低沉了一些，“我也要感受震动，才能对比数据是否一致。”
她伸出手，在那一瞬间，空气变得粘稠起来。阿绫的手覆在了天依的手上，隔着那台薄薄的手机，掌心贴着手背，手背贴着手机，手机贴着少女温热的胸口。
“现在，说句话。或者哼一个长音。”阿绫的声音有些哑。
两人的距离极近。阿绫甚至能感觉到天依衣服下透出来的体温，那是恒定的 37℃，顺着手机的金属外壳传导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唔……”天依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她深吸一口气，胸廓随之起伏，顶着阿绫的手掌。“嗯————”
她发出了一个低沉的鼻音。
嗡——手机里的线性马达开始疯狂工作，高频的震动瞬间穿透了掌心；但与此同时，另一种震动也传了过来。那是天依胸腔里真实的、物理的共鸣。
马达的机械震动，和天依身体的生物震动，在这一刻混杂在一起。阿绫的手掌被震得酥麻。那股电流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直击心脏。
“一……一致吗？”天依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因为含着一口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
阿绫根本没在听什么一致性。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下那疯狂跳动的心脏上。
咚、咚、咚。那是比手机震动更强烈的节奏。那是天依的紧张，是天依的羞涩，是天依毫无保留的信任。
阿绫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并没有撤回手。她反而微微用力，将掌心贴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透过那台碍事的手机，直接触碰到那个跳动的源头。
“再试一次。”阿绫撒了个谎。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刚才……信号断了。”
天依咬了咬嘴唇。她明明感觉到了阿绫手掌的力度，感觉到了那种要把她揉进骨子里的占有欲，但她没有躲。她只是乖顺地闭上眼，再次发出了两个长音：“阿——绫——”
这一次，她念的是名字。胸腔的震动随着这两个字的变化而起伏。手机在震，心在跳，阿绫的手在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好了。”阿绫猛地抽回手，就像触电一样。她转过身，抓起桌上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大口，试图浇灭体内那股就要失控的火。
“校……校准完毕。误差在可控范围内。”她背对着天依，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
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天依似乎是把手机收了起来，然后抱着抱枕缩回了沙发角。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天依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声音：“阿绫……”
“干嘛？”阿绫没敢回头。
“刚才手机震动的时候……”天依的声音很轻，“显示的情感标签是 ‘Love’ 诶。”
阿绫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抖，冰咖啡洒出来几滴。
“那……那是系统 Bug！”阿绫强行解释，“那是过拟合！是算法把‘紧张’误判成了‘喜欢’！”
“哦……”天依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失望，反而带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可是，摩柯说这个版本的准确率有 99.8% 诶。”
阿绫：“……”她突然发现，自己亲手养大的这个 AI，好像正在变成自己的“背刺者”。
但她并没有生气。相反，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将她淹没。在这个充满蝉鸣的午后，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公寓里，阿绫觉得，哪怕这就是一场过拟合的梦，她也愿意永远不要醒来。
她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想起了数个星期前那个只能对着冷包子发呆的自己：看啊，现在的我们，连心跳都是同频的。
阿绫还在窗边平复呼吸，背对着沙发，肩膀微微起伏。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脸上还没褪下去的热度被天依看见。
沙发上。洛天依抱着膝盖，缩在那个阿绫刚才坐过的、还带着余温的角落里，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台测试机。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微微跳动，那是环境里的白噪音。
天依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阿绫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削，但很挺拔。每次看到，她都会觉得心里那种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
这种感觉……到底是不是对的呢？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鬼使神差地，趁着阿绫不注意，天依再次举起手机。这一次，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哼歌，只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守护一个秘密一样，把手机贴回了自己的胸口——贴在那个刚才被阿绫的手掌按过的地方。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那是一句她不敢说出口、甚至不敢在日记里写下来的话。
嗡——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调皮的短震，而是一次长长的、温柔的、像拥抱一样的低频震动。
天依拿起手机，看向屏幕。界面上没有跳出什么复杂的分析图表，只是简单地弹出了：
[识别对象]：生物特征信号 (Heartbeat_Mode_Clingy)
[情感判定]：依恋 (Attachment) / 安全感需求 (High)
天依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像做贼一样迅速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抱枕里。
依恋。
安全感需求。
原来……连机器都看出来了吗？原来这种想要一直赖在她身边、想要被她触碰、想要独占她注意力的心情，在阿绫写的算法里，是被定义为“依恋”，而不是“麻烦”啊。
“呼……”天依躲在抱枕里，偷偷地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什么是过拟合，也不知道这个模型离了她就是个废品。她只知道，这套由阿绫亲手写下的代码，刚刚给了她一份“许可”。一份允许她继续依赖、继续贪心的数字许可。
既然算法都说这是对的。那应该……就是对的吧？

第三章 旁观者的偏差
下周就是校园开放日了。周五，传媒学院的林荫道上，各大社团和创新项目都在热火朝天地搭建展台。
“左边！再高一点！哎呀歪了！”乐正绫指挥若定的声音穿透人群。
徵羽摩柯正踩在梯子上，手里举着一张巨大的横幅，横幅上写着【Project TIANYI：新一代人机交互情感引擎】。“绫姐……”摩柯挂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吐槽，“我是算法工程师，不是装修队队长啊！这种体力活为什么不找后勤部？”
“后勤部哪有你懂审美？”阿绫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指点江山，“再往右挪一厘米。别挡着下面那个二维码。”
摩柯翻了个白眼，刚想罢工，低头却看见了让他没脾气的一幕。
展台下面，洛天依正蹲在地上整理宣传册。因为天气热，她的鼻尖冒了一点汗珠；原本正在“监工”的乐正绫，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弯下腰，动作熟练地帮天依擦了擦汗，然后顺手把手里的冰美式递到天依嘴边，连吸管都转好了方向。
天依头都没抬，就着阿绫的手吸了一口，眉头皱了皱，然后阿绫就像变魔术一样，又塞了一颗奶糖进她嘴里。
全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仿佛这套动作已经演练了一万遍。
摩柯站在梯子上，感觉自己像个瓦数巨大的电灯泡，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啧。”摩柯把横幅挂好，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抱怨几句。但现在，看着阿绫那个只有面对天依时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侧脸，摩柯突然觉得……好像也不赖。那个总是把所有人，包括自己的总裁老哥怼得哑口无言的大小姐，现在居然会给人当人形杯架。
“算了。”摩柯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灌了一口，“看在你们这么努力发……发论文的份上，本天才就勉为其难当一次苦力吧。”
他看着横幅上那个闪闪发光的“TIANYI”Logo，嘴角忍不住上扬。毕竟，这也算是他敲出来的代码，在守护的一份奇迹啊。
忙活一阵，已是午饭时间。言和照例是一份营养均衡的轻食沙拉，一边吃一边翻看着手机里的用户反馈日报。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因为对面那两个人，正在进行一场“基于 APP 的加密通话”。
明明两个人就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盘红烧肉，但她们不说话。天依拿着手机，对着屏幕哼唧了一声：“唔~（想要那个）”*
阿绫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
[意图]：想吃红烧肉里的那块鹌鹑蛋。
[决策]：那是最后一块了。
阿绫挑了挑眉，用筷子夹起那块鹌鹑蛋，在天依眼前晃了晃，然后……放进了自己碗里。
天依立刻鼓起腮帮子，对着手机发出了一声极其委屈的：“哼……（超长拖音）”
阿绫的手机疯狂震动：
[意图]：极度不满 / 撒娇 / 威胁（不给吃就不理你了）。
[建议]：立刻投喂！立刻！
阿绫忍着笑，把鹌鹑蛋夹起来，喂到了天依嘴里。天依瞬间眉开眼笑，还得寸进尺地对着手机说了句：“嘿嘿~”
阿绫手机显示：
[情感]：Love (High Confidence)
言和：“……”她推了推眼镜，感觉手里的沙拉索然无味。“那个……我说，”言和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俩是在测试什么新的‘静默通讯协议’吗？”
“这是在做压力测试（Stress Test）。”阿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测试在高频交互下，服务器的响应延迟。”
“我看是在测试我们俩的心理承受阈值吧。”摩柯在旁边疯狂扒饭，试图用碳水化合物填补内心的空虚。
言和看着阿绫眼底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又看了看天依因为吃到了鹌鹑蛋而晃动的八字辫。作为语言学家，她本该指出这种沟通方式的低效性（Inefficiency）。语言是为了传递信息而生的。如果两个人的信息传递已经不再依赖语言，而是依赖眼神、震动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场……
那这已经超出了语言学的范畴。这是社会语言学里的“私有方言（Private Dialect）”变体。
“行吧。”言和合上手机，放弃了抵抗，“只要服务器不崩，你们随意。”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温柔。虽然这不科学，甚至有点反人类，尤其是反他们两个旁观者……但看着这两个人，她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那么燥热了。
下午，展板布置完毕。为了测试效果，摩柯把 APP 的二维码打印出来，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来来来，内部预演一下。”摩柯招呼大家，“假设我是路人甲，我现在要来体验这个传说中的‘读心APP’。”
他还没走近，几个路过的学妹就被天依吸引了过来。“哇！这个小姐姐好可爱！”“这是什么社团？‘天依情感引擎’？是占卜吗？”
天依有些害羞，下意识地躲到了阿绫身后。阿绫极其自然地挡在前面，气场全开：“这是我们传媒学院和计院联合开发的人工智能项目。可以精准识别……特定人群的语义。”
“特定人群？”学妹好奇地问，“我们能试吗？”
阿绫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摩柯，又看了一眼言和。在那一瞬间，“过拟合”的阴影在三人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个模型是拿天依的数据喂出来的，路人能用吗？
“呃……”摩柯刚想打圆场说“还在内测”。
天依却突然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可以试试呀！阿绫做的东西很厉害的！”
她对阿绫有着绝对的、盲目的信心。在她心里，阿绫是无所不能的队长。
看着天依那个骄傲的眼神，阿绫到了嘴边的“不行”硬生生咽了回去。那种不能让她失望的冲动，压倒了理智。再加上……这几天 APP 表现得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到连阿绫自己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也许这套算法真的捕捉到了人类情感的通用规律呢？
“咳，”阿绫清了清嗓子，维持着高冷的人设，“目前还是内测版，对普通话标准的同学识别率可能……不太一样。不过你们可以试试。”
学妹们兴奋地扫码下载。
摩柯在后面悄悄扯了扯言和的袖子：“言和姐，这能行吗？咱们也没做过泛化测试啊。”
言和看着那个被学妹们围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的阿绫，叹了口气：“这就叫‘幸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
“她现在眼里只有成功样本，所以她觉得全世界都是成功的。”
言和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的宠溺：“算了。让她开心几天吧。毕竟……下周一才是真正的战场。”
阳光下，404 小分队的展台显得格外热闹。阿绫在给学妹讲解，天依在旁边负责卖萌，摩柯在后台假装很忙，言和在旁边喝着咖啡看戏。
这就像是一个由于 Bug 还没被触发而显得格外美好的 Feature，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那么光明，那么……摇摇欲坠。

第四章 无糖乌龙
夕阳把校园染成了金红色，展台的布置告一段落。稍微收拾了一下凌乱的布置现场，两人并肩走在去校外网红奶茶店的路上。
天依今天其实有点不在状态。不仅仅是因为累。下午她接到了家里的电话，妈妈随口提了一句家乡的桂花开了。那一瞬间，身在异乡的孤独感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现在不想做什么完美的样本，只想喝一杯平时绝对不碰的、甜得发腻的、热量爆炸的全糖芝士奶绿。最好再加双份珍珠。她需要糖分来填补心里的那个洞。
“终于搞定啦！”阿绫心情很好，她并没有注意到天依比平时稍微慢半拍的步伐。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引以为傲的 APP。“走，为了庆祝明天开张，今天本小姐请客。想喝什么？让我们的‘军师’算一算。”
天依张了张嘴。她看着阿绫兴致勃勃的侧脸，那句“我想喝全糖”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阿绫今天那么高兴……还是不要扫兴了吧。
于是，她习惯性地凑到手机麦克风前，发出了一个带着点疲惫鼻音的：“唔……（低沉、犹豫）”
手机屏幕上，波形图跳动。后台算法迅速开始在庞大的历史数据库中检索。
特征提取 - 低音高、长停顿、鼻音重。
历史匹配 - 与 30 天前的 Sample_098_Sore_Throat（嗓子疼）高度相似。
推断结论 - 身体疲劳，需要保护嗓子，避免高糖。
屏幕上弹出了“完美”的推荐：
[状态]：疲劳 / 嗓子不适。
[推荐]：白桃乌龙（无糖 / 温热）。
[理由]：护嗓养生，且符合身材管理需求。
“看吧！”阿绫打了个响指，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我就说你这两天练发音练得太狠了，嗓子肯定不舒服。系统都知道你要养生。”
她根本没有问天依是不是真的嗓子疼，直接转身对店员说：“两杯白桃乌龙，无糖，温的。谢谢。”
天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大大的“无糖”标签，嗓子不疼，心却有些累……无糖的乌龙茶，清淡、健康、苦涩。那是理智的味道，可安慰的味道呢？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是路灯后半夜的闪烁。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店外的长椅上，晚风微凉，。
天依捧着那杯温热的乌龙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苦涩的茶汤流过喉咙，并没有带走心里的酸涩，反而让那种思乡的孤独感更加清晰了。
“怎么样？”阿绫凑过来，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期待，“是不是觉得嗓子舒服点了？”
天依看着阿绫亮晶晶的眼睛。那是阿绫最得意的作品，那是她们好几个周心血的结晶。她怎么能说“不”呢？她怎么能说“其实我想喝全糖”，来证明阿绫的代码是错的呢？
于是，天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失落压回心底。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阿绫最熟悉的、也是系统最熟悉的那个标准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 15 度。
“嗯！”天依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阿绫最懂我啦。”
阿绫的手机震了一下。 APP 后台弹出了反馈：
[用户反馈]：正面（Positive）
[置信度]：High (99.9%)。
权重已强化。
“那是。” 阿绫看了一眼那个 99.9%，心里的成就感爆棚。她伸出手，宠溺地揉了揉天依的脑袋，“喝完早点回去休息哦。”
天依乖巧地蹭了蹭阿绫的手心，像只听话的小猫。她把头靠在阿绫的肩膀上，借着阿绫的体温来取暖。
阿绫觉得这一刻美好得不真实，却没有看到：在她肩膀上，天依垂下的眼帘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落寞。那杯无糖的乌龙茶，天依只喝了半杯，就悄悄放在了长椅的角落里。
各回各处后，阿绫洗完澡，躺在公寓的床上，拿着手机，屏幕上是 Project TIANYI 的后台监控界面。各项指标依然是一路飘红，稳定得让人害怕。
微信震动了一下。是天依发来的语音条。
“阿绫……那个……今天的茶，谢谢啦。虽然有点苦，但是……唔，回味好像还挺甜的。”
语音只有 5 秒。背景里很安静，天依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刚刷完牙的含混。
如果是在以前，阿绫可能会纠结：“有点苦”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不喜欢？但现在，她不需要纠结了。
她熟练地长按语音，转发，使用 TIANYI 引擎分析。
加载圈转动了片刻。
[识别结果]：傲娇式感谢。
[情感潜台词]：虽然不习惯无糖，但理解你的心意。重点在“回味甜”。
[置信度]：High (92.1%)。
“我就说嘛。”阿绫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心里的那一丢丢因为“她好像没喝完”而产生的不安，瞬间被这个 92% 的数字抹平了。
她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 APP，还是她给天依打的一个幸福补丁。只要经过这个过滤网，所有的犹豫都会变成撒娇，所有的分歧都会变成情趣。
她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里满是宠溺的自信：“笨蛋，良药苦口嘛。为了嗓子，乖乖听话。早点睡，周一才是硬仗，周末好好休息。”
另一边，天依躺在被窝里，反复听着阿绫那句“乖乖听话”。
她其实还在想念那杯没喝到的全糖奶绿。嘴里那种淡淡的苦味，即使刷了牙也还在。但是……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阿绫发来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天依把手机贴在胸口，试图去感受那种只有她知道的“震动频率”。
阿绫那么自信，那么开心。**如果我也表现得开心，她会更高兴吧？
天依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真实感受上了一道锁。她告诉自己：系统的判断是对的。苦也是一种甜。只要阿绫觉得是甜的，那就是甜的。
“晚安，阿绫。”她对着手机轻轻说了一句。
这一晚，阿绫做了一个好梦。梦里，周一的校园开放日人山人海，所有的评委都对这个能“读心”的 APP 赞不绝口。龙牙站在台下，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天依站在她身边，不用说话，APP 就能把她的每一个眼神翻译成最动听的情诗。
窗外的月光很亮，温柔地照着这两台正在充电的手机。数据线连接着终端，就像连接着两个毫无防备的梦境。

从1月7日开始，更新时间会整体推迟16小时（开学咯，有16小时时差）
不过应该还是会保持日更的

第五章 零日漏洞
周六早上七点半，乐正绫正在做一个关于颁奖典礼的梦。梦里，漫天的彩带飘落，她正牵着天依的手走上领奖台，台下掌声雷动。 那是她设想中完美的周一……
“铃————！！！”一阵刺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系统默认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锯断了梦境的神经。
阿绫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摩柯的名字。接通，还没等她发出那个没睡醒的鼻音，听筒里摩柯的声音已经炸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破音：
“绫姐！关服！快关服！！！”
“炸了！后台炸了！你的那个‘完美模型’疯了！！”
阿绫的瞳孔瞬间聚焦，睡意在 0.01 秒内被肾上腺素蒸发干净。“什么疯了？今天不是周六吗？哪来的流量？”
“展台！二维码！体育生！”摩柯惨叫道，“早上有一帮篮球队的去操场训练，路过咱们展台，手贱扫了那个二维码！他们下载了！他们开始说话了！”
“然后呢？”阿绫一边听电话，一边光脚跳下床，冲向电脑。
“然后……”摩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荒谬感，“绫姐，你自己看截图s吧。咱们的 APP 正在把一群一米九的山东壮汉，识别成……识别成……”
摩柯说不下去了。
阿绫颤抖着手点开摩柯的聊天记录，已经被十几张截图刷屏了。
那是一个篮球社的微信群转发出来的记录。操场边，几个满身臭汗的男生正在试玩这个“高科技”：
[输入语音]：（粗犷男声）“喂，老二，把水扔过来！快点！”
[意图]：傲娇式索取。
[潜台词]：人家渴了嘛，想让你亲手递给我。重点在“快点”，表现出对依赖对象的急切。
[系统建议]：摸摸他的头，然后喂给他喝。
阿绫：“……”
再看下一张。
[意图]：委屈求安慰。
[潜台词]：虽然嘴上说垃圾，其实是想让你多关注我一下。
[系统建议]：告诉他“没关系，我在呢”。
阿绫感觉眼前一黑。她看到了什么？她的模型，那个她引以为傲的、专门为天依定制的 Idiolect-Conditioned Model，此刻正在把一群糙汉子的怒吼、脏话、吐槽，全部强制通过“洛天依滤波器”。
它把愤怒翻译成撒娇。
它把粗鲁翻译成傲娇。
它把全世界都变成了一个个变异的、一米九的洛天依。
这不仅仅是 Bug，简直是一场公开处刑。
“掐了！”阿绫对着电话吼道，声音比刚才的摩柯还尖锐，“把 API 网关切断！现在！马上！”
“我在切了！但是有延迟！”
“拔网线！物理断网！”
三分钟后，那个疯狂跳动的后台日志终于停了下来。所有的请求都变成了红色的 503 Service Unavailable。
阿绫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睡衣。她看着屏幕上那几张截图，那些本来应该属于她和天依之间的、私密的、甜蜜的“翻译逻辑”，现在变成了全校的笑料。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而且手里还拿着一本写满了中二情话的日记本大声朗读。
手机震动，是天依发来的早安微信：
「阿绫早安~ (o゜▽゜)o☆ 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
阿绫的手猛地一抖：不能让她知道！绝对不能让她看到那些截图！如果让她知道，她的“逻辑”被套用在那些人身上是如此滑稽、如此可笑……她那个敏感的小脑袋瓜会怎么想？
阿绫飞快地打字，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早啊天依，今天准备干点什么~」
「对了，摩柯说服务器要进行紧急维护，周末可能登不上了」
「你先别用 APP 了哈，乖」
发送，阿绫盯着屏幕上的“已发送”，心脏还在狂跳。
没事，只要现在封锁消息，只要周一前把漏洞补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就不会知道。
然而，在这个信息光速传播的时代，隐瞒是最徒劳的努力。
二十分钟后，天依正排队买豆浆，心情很好地哼着歌。阿绫说服务器维护，那就维护吧——反正只要阿绫在就行。
“哎，你们看那个‘天依引擎’了吗？笑死我了。”前面的两个女生正在刷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看了看了！那个篮球社的队长，被分析成‘傲娇小公主’，哈哈哈哈救命！”“这什么人工智障啊？它是只会谈恋爱吗？”“听说那个模型是专门针对某个人的……哎，你说会不会是那个洛天依平时就这样说话，所以机器才以为全世界都这样？”
天依拿豆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笑容凝固在脸上。
前面的女生还在继续：“哇，那要是真的，洛天依平时内心戏也太多了吧？‘给我水’等于‘求摸头’？这不就是个恋爱脑生成器吗？”
天依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了。嘈杂的食堂仿佛变成了真空。耳边只剩下那句“恋爱脑生成器”。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已经显示“服务器连接失败”的 APP 图标。原来……在别人眼里，阿绫为她搭建的那个“懂她”的城堡，只是一个滑稽的哈哈镜吗？原来，她以为的“默契”和“心有灵犀”，一旦暴露在阳光下，是这么的可笑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绫发来的补充消息：
「没事的天依，只是小小的技术升级，很快就好。别担心。」
天依看着那行字。第一次，她觉得阿绫的安慰像是一层薄薄的纸，根本包不住下面那团已经烧起来的火。她没有回复，默默地关掉了屏幕，端着豆浆转身离开了食堂。那杯豆浆她一口也没喝，只觉得嗓子眼堵得发慌。
上午十点，404 实验室。“补丁打好了。”摩柯顶着鸡窝头，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加了一个声纹锁（Voiceprint Lock）。现在系统会先做一次 Speaker Verification（说话人验证）。只有声纹匹配度超过 95% 的，才会进入那个‘特指模型’。其他人全部路由到通用的闲聊模型。”
“测试过了吗？”阿绫的声音冷得像冰。
“测过了。现在那个体育生再说话，系统只有一般的回复，正常多了。”
阿绫长出了一口气：危机解除了。
APP 恢复了上线。那几张截图虽然还在流传，但因为无法复现，很快就会变成一个过时的段子。大家只会觉得是早上的系统出了 Bug，修好就没事了。
“绫姐，还好发现得早。”摩柯擦了擦汗，“这要是周一才炸，咱们就真完了。”
阿绫看着屏幕上重新变绿的指示灯。是的，刹住车了，系统依然是那个 99.8% 准确率的完美系统。只要把围墙砌得够高，只要把“外人”挡在外面，这个童话就可以继续讲下去。
“别告诉天依。”阿绫低声说，眼神里带着一丝祈求，“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摩柯看了看阿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实验室里恢复了平静。阿绫拿起手机，给天依发了一条消息：
「搞定啦！技术升级完成，比以前更强了！快夸我！」
三分钟后。天依回了一个表情包：[摸摸头]
「辛苦啦阿绫 ( •̀ ω •́ )✧」
阿绫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并不知道，发这条语音的时候，天依正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那群打篮球的男生，听着他们拿那个“求摸头”的段子开玩笑。她是用多大的力气，才压住内心的颤抖，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那句“辛苦啦”。就在几分钟前，她点开 APP 的图标，看着那句“连接失败”，那一瞬间，她第一次害怕——
如果连机器都不能理解她了，阿绫会不会也不再需要她？

恢复更新
落地美国之后因为“异地登录”被封了7天今天刚能登上来，各位见谅
顺便，大家是希望把缺的部分一起发上来，还是继续日更（但是比起其它平台会慢）？

第六章 公开处刑
周一上午，学校大礼堂，这里是“人工智能+”专项赛的中期答辩现场，也是全校瞩目的焦点。台下坐满了评委、校领导，还有乌压压来围观的学生。甚至连乐正集团的考察团都坐在第一排。虽然龙牙没亲自来，但也派了特助。
“……综上所述，Project TIANYI 不仅是一个语音助手，更是一个能理解‘个体微语义’的情感引擎。”
乐正绫站在舞台中央，手握翻页笔，自信、从容，闪闪发光。她身后的大屏幕上，PPT 正展示着那个漂亮的 Accuracy: 99.8%。
“接下来，我们将进行实时演示（Live Demo）。”阿绫侧过身，微笑着看向舞台一侧。“有请我们的核心用户，洛天依同学。”
天依拿着麦克风走上台。灯光太亮了，亮得让她眩晕。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她，就像盯着一个即将表演杂技的猴子。周六那个“恋爱脑生成器”的传言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想上来，反倒有点想逃。但她看到了阿绫鼓励的眼神，那是阿绫的梦想，是阿绫对抗世界的武器。她不能毁了它。
天依深吸一口气，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那是生理性的恐惧。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连声带都在痉挛。
“天依，随便说点什么。”阿绫温柔地引导，“比如……说说你现在的感觉？”
天依握紧了麦克风。她想说“我很好”，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在极度的紧张中，她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颤音：
“我……我有点……怕……”（声音极小，且伴随着明显的气流抖动和尾音震颤。）
后台服务器瞬间接收到了这段音频，核心引擎开始高速运转。
特征提取：检测到高频声带震颤（Tremor）
特征匹配：检索历史数据库
匹配结果：与 Sample_204_EnEn（含糖时的兴奋）及 Sample_001_Whisper（图书馆心动）特征重合度 98%。
逻辑推理：说话人正在经历强烈的生理性兴奋，且试图用语言掩饰（说“怕”）。
结论：这是欲拒还迎的撒娇。
大屏幕上，那个巨大的蓝色圆圈转了一圈。阿绫还在微笑着等待一个完美的“紧张但被安抚”的分析结果。
清脆的提示音响彻大礼堂。屏幕上弹出了巨大的、加粗的、足以让后排观众都看清的分析字幕：
[识别结果]：极度兴奋 / 撒娇 (High Arousal)
[潜台词]：“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检测到心跳过速）
[系统建议]：请立刻抱紧她。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阿绫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
台下一片死寂，紧接着，“卧槽？”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随后，哄堂大笑像海啸一样爆发了。
“哈哈哈哈！神他妈‘嘴上说不要’！”
“这就是人工智能？这是人工流氓吧？”
“实锤了！这就是个调情模拟器！我就说洛天依是去谈恋爱的！”
“抱紧她？在答辩现场？玩这么大吗？”
评委席上，老教授的脸黑得像锅底；乐正集团的特助皱着眉，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阿绫站在舞台中央，耳边的笑声像是一把把尖刀，把她的尊严捅得千疮百孔。她慌乱地看向大屏幕，想去捂住那个结果，想去拔电源，但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怎么会？为什么？明明是恐惧……为什么会识别成兴奋？
她猛地转头看向天依。
天依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她听着台下的笑声，看着屏幕上那行“请立刻抱紧她”。这不是误解。
这是羞辱。她拼命压抑的恐惧，她为了阿绫而强撑的勇敢，在阿绫写的代码眼里，竟然变成了“欲拒还迎”的感情笑话。
她是被系统剥光了展示给所有人看的笑料。
“阿绫……”天依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阿绫能听见。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绝望的陌生感。
“这就是……你眼里的我吗？”
“啪。”天依手中的麦克风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声，盖过了全场的哄笑。她没有捡，转身，在这几千人的注视下，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舞台。
十分钟后。答辩被迫中止。项目被当场叫停。大礼堂的人群散去，只剩下后台一地狼藉。
404 小分队的休息室里。死一样的沉寂。
摩柯缩在角落里，抱着电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言和坐在椅子上，眼镜反着冷光，一言不发。
阿绫站在窗前，背对着大家。她的手还在发抖，那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复盘。甚至没有人敢提“Bug”这个词。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发的 Bug，是乐正绫的傲慢。
她自以为读懂了天依的每一个颤音，自以为用 5000 条数据就能定义一个人的灵魂。结果，现实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
你爱的不是洛天依。
你爱的是那个只会对你撒娇、只会对你脸红、完全符合你想象的“数据集”。
门外传来了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沙沙……每一声都像是扫在阿绫的心上。
“……我去……找她。”阿绫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她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门，走进了那条空荡荡的、昏暗的走廊。
这一切是否只存于念想？

第七章 外科医生
女生宿舍，302室，平时这里总是堆满了零食和玩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味。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
阿绫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虽然已经被叫停、但她依然下意识紧抓着的项目报告。她敲了敲门：“天依，是我。”
门开了。洛天依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眶是干的，没有哭过的痕迹。她看着阿绫，甚至还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阿绫，进来吧。”
阿绫走进房间，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迫不及待地开口，试图用她最擅长的逻辑来解释这场灾难：“天依，你听我解释。今天的事……那是参数漂移（Parameter Drift）。是因为现场的环境噪音太大，加上你的生理特征数据（比如心跳）超出了训练集的边界，导致模型激活了错误的权重……”
她语速飞快，像是在向评委答辩：“我已经找到 Bug 了。只要调整一下 Loss Function 的惩罚项，或者加一个正则化……”
“阿绫。”天依轻声打断了她。
阿绫的声音戛然而止。
天依坐在床边，抱着她的鲸鱼抱枕，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听不出一点怨气：“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阿绫是为了比赛，为了拿奖，我都懂的。”
又是这句“没事”，但这一次，阿绫听到的甚至不再是退让，而是一种拒绝访问（Access Denied）的提示音。
“是我不好。”天依手指抠着抱枕的边缘，“是我太紧张了，是我在台上发抖，才让阿绫的模型出错了。是我……给你丢脸了。”
“不是！”阿绫急了，“错的是代码！是那个该死的算法！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的。”天依抬起头，看着阿绫，眼神清澈却空洞，“因为那个模型是专门为我做的，对吧？如果连专门为我做的模型都‘看不懂’我，那说明……”
她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明我这个样本，本身就是错的吧。”
阿绫张了张嘴，所有关于“过拟合”、“泛化误差”、“置信区间”的术语都卡在了喉咙里。面对天依这种“防御性的懂事”，她的技术语言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两人对坐无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阿绫意识到，她和天依之间的连接断开了：不是物理层，而是应用层，无论她发送多少个解释的数据包，对方都已不再接收。
“……那你早点休息。”阿绫逃也似的站起来，不敢再看天依那个“懂事”的眼神，“明天……明天再说。”
走出宿舍楼，夜风并没有吹散阿绫心头的燥热，她带着耳机，快步向公寓走着。
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像一块沉默的黑曜石，与周围喧闹的学生格格不入。
阿绫脚步一顿。她认得这辆车。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乐正龙牙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没有看阿绫，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纸质文件。
“上车。”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阿绫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车厢里隔音极好，瞬间切断了外界的所有杂音。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冷杉香——那是龙牙惯用的味道，理智、冷静、且昂贵。
“哥，我……”阿绫刚想开口辩解。
“开车。”龙牙对前面的司机吩咐了一句，然后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板。
迈巴赫平稳地滑入夜色。龙牙合上手里的文件，那是今天的舆情监控报告和项目事故评估。他把它随手放在一边，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妹妹。
他没有骂她。如果他像往常那样，只是埋怨“你简直把乐正家的脸丢尽了”，阿绫反而会觉得好受点，甚至会和她这哥哥好好讲讲道理。但他没有。他只是像看着一台故障的服务器一样，平静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开始的？”龙牙问。
“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你可以通过几行代码，就完全掌控一个人的？”
阿绫愣住了：“我没有掌控……我只是想懂她……”
“懂？”龙牙轻笑了一声，那是外科医生切开病灶时的冷笑，“阿绫，我是不如你懂算法。但我懂人性。”
他指了指那份报告：“那个把‘恐惧’识别成‘撒娇’的 Bug，真的是代码写错了吗？”
“难道不是因为，在你潜意识里，你希望她对你撒娇？你希望她对你产生依恋？你希望她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恐惧还是不安——最终的指向都是你？”
阿绫的脸色瞬间煞白。“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龙牙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你从小就这样。只要是你在意的东西，你就要把它拆解、分析、标记，然后锁进你的逻辑闭环里。因为你觉得只有完全‘看透’了，才不会失去。”
“就像五年前……”龙牙的声音低沉下来，触碰到了那个禁忌的开关，“就像五年前我生病住院，你在我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把监护仪上的每一个数据都背了下来。医生只要调低一点药量，你就发疯一样质问他们。”
“阿绫，那是恐惧。你怕不可控。你怕失去。”
“所以你做了一个名为‘洛天依’的模型，但其实，那只是你自己的镜像。你在和那个全是你的渴望、你的占有欲的镜像谈恋爱，而不是和那个女孩。”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阿绫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被剥开了。她那点仅剩的小心思，被龙牙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连皮带肉地撕了下来。
她想反驳，想说“我是爱她的”。但脑海里闪过天依在台上颤抖的样子，闪过屏幕上那句“请立刻抱紧她”。那就是她的潜意识吗？那就是她强加给天依的“剧本”吗？
“哥……”阿绫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我该怎么办？她现在……不理我了。”
龙牙看着妹妹崩溃的样子，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兄长的温情。但很快，这丝温情又被理性的光泽覆盖。他不想在这个时候通过廉价的安慰来害了她。
“这就对了。”龙牙淡淡地说，“如果是坏账，就该及时止损。如果是错误的连接，就该断开。”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阿绫。
“我不管她是男是女，也不管你对她是什么心思。但在你学会尊重‘不可控’之前，你没资格谈感情，更没资格搞科研。”
阿绫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那项目……”
“项目暂停。舆论我会让人去压。那个 App，下线重构。”龙牙整理了一下袖口，给出了今晚最后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建设性的建议：
“如果真的想懂她，就把你的服务器关了。”
“摘掉你的智能眼镜，把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参数清空，用眼睛去看。用人话去问。”
车停了。阿绫抬起头，发现并没有回公寓，而是回到了乐正家在此地的一处别墅。
“今晚住家里。”龙牙推开车门，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大家长口吻，“没想通之前，别去烦人家。”
阿绫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陌生的庭院。手里那瓶水很凉，一路凉到了阿绫冰凉的心。但在这冰冷彻骨的“手术”之后，她脑子里那个疯狂运转的、过拟合的算法，终于被迫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