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除了YUKIMURA来看望TEZUKA的时候暂时接过照顾他的工作,ATOBE几乎是寸步不离。
因为没有参加晨课也没有出现在议政厅,其他院生都觉得奇怪。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在校医室的病房,都紧张地跑来问候。而当他们发现病的不是他而是TEZUKA少爷时,都下意识地往门外退了退,并劝说ATOBE离开这个鬼地方。
结果,一个个都被公爵家的少爷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OSHITARI也来过,但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走了,什麽话也没对他的好友说。
日落时,YUKIMURA看了一眼有些痴愣地坐在床边的ATOBE,然後悄悄地掩上门离开。这种情况下,人多并不一定就能帮上忙,只要必需的人在,那就够了。
TEZUKA还没有清醒,还是烧得厉害,过来替他检查的医生摇了摇头。
当撩起他的袖子打退烧针的时候,持针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
眼尖的ATOBE看到那条细瘦的手臂上留有两条狰狞的疤痕。
医生也不由地皱眉啧啧,他更忍不住避开眼去。
放下袖子,医生收起药箱离开,嘱咐了一句:想让他快些醒来就要多和他说话。
ATOBE愣住了。
房门碰上,他坐在床边,却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不是那种能够絮絮叨叨说很多回忆的人,即便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也不是那种能够你侬我侬、甜言蜜语的浪荡子,浪漫的话他不讲,因为他知道TEZUKA也不会听。
那还能说什麽?记忆中他们的对话很少,TEZUKA的台词总是简单冷静到令他咬牙切齿的地步。
於是他只能沈默地看著自己的仆人,直到坐在那里迷迷糊糊地睡著。
半夜里,ATOBE突然惊醒,因为他发觉床上除了咳嗽就一直没有动静的TEZUKA正在痛苦地挣扎。
开始他还以为TEZUKA是不舒服,想起身去叫医师过来——突然听见他沙哑地叫著:“……是我做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咳……我杀了妈妈,该死的是我,是我!咳咳……”
ATOBE被他的梦呓震惊了,不敢叫别人帮忙,只能失措地按著他胡乱挥舞的手。
因为剧烈的咳嗽,他大口地喘息,好像再多的空气都不够用似的。被ATOBE压制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一双凤目紧闭著,表情脆弱得像个孩子:“……为什麽不杀了我……咳……父亲……我不知道会这样啊……咳咳……血,都是血!洗不掉……好脏……”
从没见过这样的TEZUKA,一股恐惧侵占他的心底。
失声大叫:“醒醒,KUNIMISTU!”
你看到的究竟是怎样折磨人的梦境?
ATOBE觉得他每一声的叫喊都是对自己的灵魂折磨,而且持续著,总也不肯停下来。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TEZUKA拼命挣扎却无力逃脱噩梦的束缚。
“……咳……谁来救……”
再也顾不得许多,他一把将那个滚烫的身子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嘴唇封住那个令人痛苦的根源。
求求你快醒过来……
舌头打开牙关,灼热的气息在两个人的唇齿间流窜。
传染病?
他才不怕,他怕的是怀里的人经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会就此离去。
ATOBE的左手托著TEZUKA的脖子,右手和他的左手十指紧扣。两个人的指节互相摩擦,用力到青白。
不论你去到什麽地狱,我都不会再抛弃你,所以,请你回来。
渐渐的,TEZUKA不再挣扎,气息也趋於平缓。ATOBE放开他的嘴唇,愣住了——
那双凤目正缓缓地开启沈重的眼帘,长长的睫毛下,茶色的瞳孔艰难地找到了焦距。
恍若隔世。
TEZUKA已是冷汗淋漓,有些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熟悉的脸,轻轻地念那个把自己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的名字:A……TO……BE?
他深深地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就像抱著差点失去的宝物:不要离开我。
清冷的少年竟是一下子泪流满面:……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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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抱了许久。
若非意识到TEZUKA禁不起夜里的寒冷,ATOBE真想一直这麽抱著不松手。小心地托著TEZUKA的後脑,放在柔软的枕头上,盖好被子。借著未熄灭的灯,ATOBE发现他脸上尽是泪痕汗迹,於是执起毛巾要替他擦拭,却见他别过头去。
ATOBE笑了笑,虽然知道TEZUKA没在看:“怎麽了?被本大爷伺候,有些受宠若惊?”
“……ATOBE……你不该来。”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而干涩,下颌的轮廓微微抖动。
这情景,让ATOBE感到喉结梗塞。左手抵著仆人的下巴,稍用了点力,使那双茶色的眼睛看著自己:“你以为我这麽做是为了谁?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遭到FUJI他们的算计,但是你却——”
你却……
倔强的脾气似乎又回来了:“我没那麽容易就死——咳……”
“可你刚才明明就是活不下去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害怕了——就连自己身陷火海时都没有这麽害怕过,然而看到那样的TEZUKA,他却深深地体会到了恐惧的滋味。
TEZUKA一怔。若不是ATOBE,自己或许已经死在那个梦里。忽然想起了那个朦胧却激烈的吻,口中舌尖还留著他霸道的气息,脸颊便顿时灼烫起来。
昏暗的房间气氛沈默得有些尴尬,ATOBE站起身道:“既然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还没走开就被床上的人捉住了袖口:“……这麽晚……算了吧。”
抬起的那只手臂上,宽大的袖管滑落,两道疤痕显露出来。错开视线,ATOBE的语调有些慌乱:“那你就再睡一下……”
TEZUKA的眼中掠过一丝恐惧,半天才说道:“我……睡够了……”
惊觉自己说错话,ATOBE不知道要怎麽弥补,只得靠床坐著。
“……我曾对你说过,这只手不能用了。”
心头一痛,转头看著TEZUKA。问道:“是因为那伤痕?”
他点了点头:“……伤痕的由来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半开半合的眼帘後,茶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ATOBE,“我不知道告诉了你我会不会好受些……咳……但是我想告诉你,因为我不想……再做那样的梦……”
面对那张苍白的脸,ATOBE皱了皱眉。虽然觉得TEZUKA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说太多的话,但更不希望再看他陷入那样绝望惊恐的境地,除了照他所说的,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如果太累就不要勉强。”他倒了杯水,然後握紧那只细瘦的左手,“我听著。”
感受著手心传来的力度,TEZUKA吸了口气说道:“……我就是KUNIMITSU TEZUKA。”
ATOBE一愣,有些奇怪地看著他:“你的名字我早知道了。”怀疑他是不是烧得太厉害,忘了自己知道他名字的事实。
TEZUKA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们一直都以为TEZUKA家的少爷三年前就死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泪痣一动。
狭窄的窗外,夜色凄迷,雨,还在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