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云紫的泪水砸在衣料上,却没在枢峑麻木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也许,他能地感受到身后人压抑的颤抖,能听到她声音里藏不住的哽咽,却不明白这情绪的由来。
也或许,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枢峑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坐姿,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幻想乡,仿佛刚才动用权柄唤醒记忆的不是自己,仿佛身后人的哽咽与颤抖都与他无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
权柄停止的瞬间,脑海里关于“八云紫”这个名字的清晰感便开始迅速褪色,唯一剩下的“紫”也在被“残缺”悄然侵蚀。
八云紫察觉到他的漠然,心里的酸涩更甚。她缓缓松开环着他的手臂,直起身,用袖口飞快拭去眼角的泪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稳,只是尾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
“一起来参加宴会吧,庆祝幻想乡的建立。”
她说着,侧身站到他身侧,衣袍被风吹起,恰好挡在他侧身,替他隔绝了大半凛冽的山风,也隔绝了大半幻想乡的风景。黄昏的阳光透过她金色的发丝,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枢峑,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一层温柔的笑意掩盖,只是那笑意藏着化不开的疼惜。
枢峑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的碎石,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这触感让他混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刚才为了想起“八云紫”这三个字,权柄又吞噬了他一小部分。或许是一段更早期的记忆,或许是一丝仅存的感知,他已经分不清了。
因为“残缺”的存在,完整的力量本就难以作用于自身,每次对自身的主动影响都会带来不小的负荷。不过这种程度的权柄使用本该无关痛痒,被残缺侵蚀的部分也会被完整权柄慢慢补全。可在无数次透支权柄之后,连“完整”本身都已不再完整,权柄的平衡早已被打破。
但在多次的透支权柄后,完整的权柄已经侵蚀。完整本身不再完整。
残缺逐渐压制了完整,不断侵蚀着自身。从最开始的难以察觉的记忆模糊,到现在自身的存在都残破不堪。每一次使用权柄,都是在向虚无又迈进了一步。
透支权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在月面战争强行开启通道之后,或许是在帮助八云紫等贤者通过龙神的试炼后,又或许是在无数次修补结界、剥离自我之后。那些被权柄吞噬的记忆,早已连带着“开始”一同消失了。
八云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那些被权柄带走的过往,那些鲜活的记忆,那些炽热的情感,再也回不来了。她能做的,只有像这样,陪在他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这仅存的、脆弱的“陪伴”。
她缓缓蹲下身子,双臂再次环住他,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着:“结界稳定了……以后不用再做那些事了。”
不用再透支权柄,不用再剥离自我,不用再为了结界耗尽所有。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道歉,想解释,想告诉她当年的约定从未忘记,想告诉他她一直在找办法补全他不可逆的缺失。可话到嘴边,却都变成了无声的叹息,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承诺:“以后,我陪着你。陪着你再好好看看我们的家园,陪着你重新认识幻想乡的妖怪,陪着你讲那些你已经忘记,却真实存在过的,属于我们的故事。”
枢峑看着她,空洞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弱的波动。他不知道八云紫为什么要讲这些,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记住,但他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残缺”的侵蚀从未停止,他能感觉到,自己很快就会连“紫”这个称呼都记不清了。
或许到最后,他会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忘了这片用无数个“自己”换来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