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命丸予在父亲死后的第三个月,买了一台相机。
那是他从旧货店淘来的,沉甸甸的,边角有磕碰过的痕迹,皮革贴面已经磨损发白。他小心地把它捧在手心,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予走进院子,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树举起相机——
“咔嚓”
文坐在缘侧,看予笨拙地对焦。他的姿势不对,快门按得太重,整个人都在用力,像要把眼前的东西狠狠钉进胶片里。随后,予就跑进暗室,捣鼓了半天,终于在第二天洗出了一张黑白色的小照片。他兴冲冲地走到文面前,把相片展示给文看。
“呀,这是那个方盒子拍出来的?”
“没错,”予说,“这可是绝对真实的画面。”
予和父亲的理念完全不和,但是那种对待事物废寝忘食的劲却是一样的。他成天研究照相,要么一整天呆在外面,要么一整天呆在暗室里,所以家里的餐桌前,变得和之前一样,每次都会缺一个人。而文便又负担起了照顾予的工作,她每天,给予做饭,送饭,收拾房间,几乎和当时照顾代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没办法把饭送进暗室——所以予经常一饿就是一整天。
“你们父子俩一个德行!”有一次,文嗔怪到“真是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要是没有我,你们就全部饿死了......”
予听了,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某天,予在院子里拍照。文送茶过去时,予正站在院子里调整三脚架。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抿着唇,专注地旋动云台上的旋钮——那个神情,那种把全部心神沉入一件事物时的凝定姿态,让文愣住了。她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予的茶,那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太像了。
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代伏案写作时也是这样低头的,也是这样把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也是这样睫毛垂落如栖息之蝶。她曾在那扇半开的书房门外驻足千百次,端着茶,端着点心,端着一颗不敢言说也不敢靠近的心,遥遥地望着那个侧影......
而此刻予抬起头,看见她愣在廊下,便朝她笑了一下:“文文?”
她把茶递过去。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倏地缩回来。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像一面缓慢呼吸的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少年也曾在这座宅子里,在她隔壁的房间,与她隔着薄薄一道墙壁各自失眠。那时候自己失眠时,总是在听隔壁的翻书声。然而现在,翻书声没有了,但文开始又聆听另一种声音,一种属于予的声音。
予在暗房走动——脚步轻缓,水槽的水流声,镊子搁在瓷盘上那一声清脆的叮铃声。她闭着眼睛,把那声音听成了许多年前的夜雨。雨落在瓦檐上,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她在雨声中沉下去,沉进一个不属于此刻的梦境。
第二日她给予沏茶时,多放了一颗梅子。
予接过茶杯,看见梅子在茶汤里缓缓舒展,有些讶异地抬头望她。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笑,低头把那杯茶喝尽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还没有皱纹,笑容里没有一点阴翳,坦坦荡荡,像一泓清可见底的浅溪。文文望着那个笑容,忽然想哭。
代几乎从来不对她这样笑,哪怕是破除心魔后也一样。代的笑是吝啬的,是稍纵即逝的,是刚从云层后露出一点光便立刻缩回去的月亮。她把那一点光珍藏在心底,像收藏一枚太冷太硬的玉,捂在胸口,捂到体温也暖不透它。而予的笑容却这样慷慨——而偏偏予又是这样地像代。
她不该贪恋的。
可她开始贪恋了。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她把予爱吃的团子从红豆馅换成抹茶馅——因为她记得代更偏爱抹茶。她在予伏案整理底片时,轻轻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尘——就像许多年前,她无数次对代做的那样。她唤他吃饭时,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像怕惊动一只停栖的蝶。
她对自己说,这是照顾。这是射命丸家这些年恩情的偿还。予是代的孩子,予是她的——是什么呢?她找不到一个词——她只是无法停止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