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愣了一下,随后颤抖了起来,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雏鸟。文抚摸着他的头,轻轻地问道
“怎么了?”
代犹豫了一会儿, 随后哽咽地回答到:
“我梦到父亲了。”
兼的死于代而言是一个难以抚平的伤痛。那个曾经教他读写,傍他长大的人,就这样在卒然之间离去。自此之后,父亲的身影如同鬼魂一般徘徊在他的脑海里,心里,与回忆里,挥之不去。他意识到,自己所爱的人终究会离开他的身边,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那流逝的时间将他们的,包括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的吞噬,一次又一次地面对与至爱之人的离别。代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因为恐惧着离别而恐惧着爱。然而这一切,在他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文就彻底明白了。
“我不会离开的哦。”
代抬起眼,凝视着文。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是那样地柔美圣洁,而且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代感到心中某种东西动摇了。
“但是,”他说“天空才是天狗的归宿。”
“那就去他的吧。”文笑了,“在送你离去之前,这儿就是我的归宿。”
代没有再说话,而是把头埋在文的怀中,闭上了眼睛,感到心中莫名地畅快。一直以来压迫着他的惶恐和担忧,此时都已然散去,永远地融在了紫黑色的夜墨之中。代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很快就睡着了——那是自从兼死后,唯一的一次安眠。
文把代轻轻地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回到自己房间时,才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害羞。不过,她也发觉,驱使她拥抱的不是一直以来盘踞于心中的懵懵懂懂的爱恋,而是恋之外的某种更加深沉,纯粹,朦胧却又无比坚定的情感。也正是这种情感,使她决心留下来陪伴代终身。
此后,两人都没再提起那天夜晚的事情。但是,经历了那个夜晚后的代,如重新诞生了一般,初次造访了这个世界。他终于走上街,和商贩讨价还价。不再终日紧闭着窗帘,在白天就拉开,让阳光造访整个房间。脸上的一丝冰冷和阴郁彻底消失不见了,现在的他沉静而温和,终日带着暖人的微笑。他的心得到了某个诺言的救赎——他知道那诺言绝不会被打破,出自于一种没来由的自信,但是代却无条件地相信着。几个星期后,代找了一份为报纸撰写每日故事的工作,他兴奋地对文谈起此事,眼中折射出的兴奋光芒,让文不禁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样子。那天文特地送了他一支钢笔,作为对他找到工作的祝贺。多年以后,代身边的人都几乎已经离去,但那只钢笔仍然和文一样陪伴他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文仍然每天都到代房间去读书,两人亲密无间,他们的谈话有了温度,不再只局限于干巴巴的文学交流。他们会谈家常,会谈奇闻轶事——当然,还会交流些深藏于心底的,特别的情感。某一天的黄昏,代望着斜阳,很幸福似地眯起了眼睛,然后轻轻说到:
“以后呢,我要在这样的时候,向我喜欢的女孩子告白。”
“是吗?”文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很喜欢黄昏?”
“没错,那是一天当中最神圣的时刻。”代表现得很严肃,盯着文说,“所以,我会把告白这个同样神圣的事情放在这样一个时候。”
文低下头,默默地看着书,没有回应代的话。眼前的文字,渐渐地模糊,融成一片温暖的海洋,晕在她的眼前,流过她的心间。感受着残阳的余温,文似乎看见了黄昏下局促不安地吐露心声的代,心里感到无限幸福——那时的她,确信那个被表白的姑娘,会是自己的。
可是,代最终没有把那个黄昏留给文。文知道的时候,那两人其实已经认识好几个月了。表白被毫不犹豫地接受。当代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地和文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文表现的非常平静,似乎毫不介意。
“祝贺你们。”
这句话出于真心,事实上,直到那天,文也才意识到自己那份爱情的幼稚。而且也许那根本算不上爱情。
从此代身旁的位置不再属于文,也有了代替文去奉献温柔的人。文不再去代的房间,只在自己屋中,读着书,然后偶尔到院子里振翅。她静静地守望着代与那个女孩的生活,看着他们结婚,生子,然后渐渐地走向衰老。从一开始热恋时的情爱,到十几年后默默地相互扶持彼此相守,文突然间理解了属于人类爱情的形态。短暂的生命,有属于其独有的短暂的爱的形式。永恒的生命,有属于其特有的永恒的去爱的形式。而用永恒的生命去对待短暂的爱情,对两方而言都是不会幸福的吧。于是,文那份对代细微的恋慕,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只留一小缕碎片般的感情,仍埋在心海之下,在某个寂静的午夜无意般地浮出水面——但那不会让文感到痛苦,而是感到无奈和坦然。文明白了一直以来驱使她行动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不是恋慕,而是爱,纯粹而简单的,家人间的爱。
文坐在书桌前,风铃摇曳发出清脆和谐的乐音,文不自觉地向后望去,看见了那个年轻而温文尔雅的代。她回过头,仍然看着书,不知看了多久,待到风铃再次响起之时,蓦然回首,他却已经变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送走了他俊俏的容颜,送走了他的妻子,并抚育他的儿子——射命丸予,长大成人。但是,那无情的时间,却不曾在文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都已经这么老了啊。”文说。
“是啊,”代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