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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剧情向]《风神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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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命丸”文,幻想乡中的最速传说,有着同风般的速度,和俊美强壮的羽翼。因此被称之为“风神少女”
然而,曾经的她,却是一个连腾空而起都做不到的“残疾”天狗。在一次事故中,却意外邂逅了村庄中平凡的人类一家“射命丸”家,
从此,文与射命丸家族的命运就此交织在一起,最终成为那个肆意翱翔苍穹之中的“风神少女”————
接下来,就请走进那射命丸文与四代人的回忆——那关于亲情,恋慕,内疚,释怀的,风神少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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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略缓慢,文笔粗糙,敬请见谅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25-10-26 15:36回复
    (兼)
    每年夏季,台风都会悄然潜入人里。雨水被无形的手掌揉成一片片斜飞的湿雾,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村庄在风雨中显出另一种寂静。不见人影,唯有几扇未关牢的木窗,依着风的节奏,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叩响。整个村庄仿佛一艘泊在灰色海湾里的旧船,在并不剧烈的颠簸中,静静等待着风雨过境。
    射命丸兼傍晚去了风神神社,但直到晚上八点都没有回家。妻待在客厅中,踱来踱去,担心兼是在路上遭遇了什么事故,并且祈祷着风神开恩,保佑他安全回家。然而,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兼却仍然没有归来。
    正当妻呜咽着披起大衣,打算出门找村里的男人们求助时,玄关传来了一阵响动。妻忙跑过去,看见兼正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妻仔细打量了一番兼,确认兼没有缺胳膊少腿后,正准备责备他时,却注意到他的大衣不见了。
    “你的衣服呢?”
    兼笑了笑,没有答复,而是侧过了身。一个小女孩躲在他的身后,那件大衣正裹在她的身上。
    “阿呀,谁家的孩子呀,迷了路还是.....”
    妻走上前,把孩子拉到身边,然后将大衣揭起,却发现小女孩的背后有一对漆黑的羽翼。妻愣了半晌,盯着羽翼细细看了看,确认那确实是一对长在身上的翅膀而不是装饰后,便极为惶恐地连退了几步,然后双腿发软地依在墙上,用颤抖的声音向兼说到:
    “你不遇到妖怪,就已经谢天谢地了。现在竟然还把妖怪带到家里来!”
    那是一只小天狗,她浑身已经湿透,衣服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撕扯过。羽翼上的羽毛黏在一起,沾满烂泥。脸脏兮兮的,右半边脸还沾满血污。她垂着头站在那儿抽泣,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兼有些苦恼地挠挠头,向妻子解释到:
    “我从树林里捡到的,这孩子在那哭,好像是受了伤,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
    “你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计后果,怎么能把妖怪.....”妻子才要发作,但看到那小天狗楚楚可怜的模样后,心里早已软了几分。她瞪了兼一眼,随后牵起了小天狗的手,没好气地说:
    “我去把这小家伙洗干净。你呢赶紧把身上擦擦,去安慰安慰代,他都快吓死了!”
    射门丸代是兼的儿子。父亲短暂的失踪期间,他一直躲在房间里哭泣。代平时看了不少关于妖怪的书,他知道夜晚是属于妖怪的舞台,所以认为父亲迟迟不归,一定是被妖怪所捉去了。看见父亲还完好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方才放下心来。然而听说父亲带回来一只妖怪后,代吓得直哆嗦,抓着父亲的手流着泪说:
    “妖,妖怪很可怕的,会把我们......”
    “没事的,代。”兼抚着代的头说,“那妖怪比你现在的样子还柔弱点呢。”
    几十分钟后,浴室的门打开了,小天狗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暖和的衣服。伤口也被细心的包扎过了。羽翮柔软,绒毛未褪,墨色中泛着些许稚嫩的青灰光泽。小天狗没有来时那么害怕了,她仰起小脑袋,带着几分胆怯和好奇,打量着四周。她的脸蛋白皙稚嫩,和娃娃一般可爱。暗红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这副模样实在是令人爱怜——哪怕明知她是妖怪。妻含着笑帮小天狗擦着头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小天狗望望妻,望望兼,然后微笑着,用稚嫩的口音向兼说到:
    “人先生!”
    兼蹲下来,抚摸着她的头,轻轻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文。”
    “姓什么呢?”
    “还没有姓氏......”
    “你怎么会跌到树林里去呢?”
    提到这个,文复又哽咽起来
    “我还不太会飞行......”
    兼了解到,文是一只有缺陷的天狗。她的翅膀没有力量,不能长距离飞行,也飞不高。前几天突然而至的台风,把她正在练习飞行的她卷到了这里。天狗没有家庭观念,也不可能期冀父母回来找她。于是兼想了想,打算让文在这里暂且养一个月伤再回去。于是,他问道:
    “你愿意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吗?”
    文捏着衣角,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有些扭扭捏捏地说:
    “.....愿意。”
    她抬起了头,歪着脑袋看着兼,脸上洋溢着动人的笑容。


    IP属地:江苏2楼2025-10-26 1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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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18:4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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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以后,文就在射命丸家住下。文的习性和人类几乎一模一样。如果
      没有那双背后的黑色翅膀,家里人也许都会忘记她是个妖怪。她活泼,可爱,天真无邪,大家很快就接纳她成为家庭的新成员。她和代最亲,两人一起习字,一起读书,一处玩耍,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形影不离。她管代叫哥哥,而代也将人妖隔阂完全抛掷脑后,全心全意地视文为自己的妹妹。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而射命丸家的人,包括文自己都忘记了要回去的事情。
      兼喜欢画画,平日里,闲来无事,就会从客厅的柜中取出画具作画。有时是画窗外的风景,有时是画自己的家人。有一日,他正在作画,文好奇地凑了过去,问兼这是在画什么。
      “我在画你的哥哥呦。”
      文仔细看了看,纸上代的模样栩栩如生。她不禁感到疑惑:
      “为什么要画哥哥?”
      “这算是一种,记录世界和保存情感的方式吧。也算是,让他遥远的后代知晓他的模样吧。”
      文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嘟囔着:
      “想看代哥哥的话,就直接看就行了呀,保存下来干什么呢?”
      “他的后代,可能看不见他的样子哦。而且在遥远的将来,你会忘记他现在的模样的。”
      “为什么?”
      “因为人类会长大。”
      “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成另外一副长相哦。”
      “长大之后呢?”
      兼沉默了。这个少女并不是人类,她的寿命比人类长的多得多,无法理解短命种那独有的悲哀。但是,他却不想让尚且年幼的文,去面对这些事实。于是兼挤出笑容回答到:
      “长大之后,人类就会出远门。”
      “去哪里呢?”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文垂下头,似乎有些哀伤地说:
      “你们会离开我吗?”
      兼望着文,看着这逐渐长大的天狗少女,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他已经把文留了太长时间。异种间不应该有多余的感情,种族间的隔阂,势必会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人类的归宿是脚下的土地,而文的归宿则是那无垠的苍穹,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让文回归天空。于是,他温柔地摸了摸文的头,回避了那个问题:
      “...我也给文文画一张好不好呀?”
      文立即露出很兴奋的样子,乖乖地坐在那里。不过只坚持了一会儿的安静就耐不住性子找代去玩了。最后兼凭脑海中文的模样完成了那副画作,不过他心中完全没有任何的成就感和喜悦,而是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凄苦和迷惘。


      IP属地:江苏3楼2025-10-26 1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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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兼把文带到院子里,让她尝试飞行。文努力地振翅,却顶多只能离地三四米。兼皱了皱眉,在这里修养了几个月,飞行的水平却比原来还下滑了许多。文一次次地努力,但每一次都甚至飞不出院墙。
        “呜啊.....我真没用,明明是天狗......”
        妻抱起文,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把她带回了房间。而兼却立在院子里一筹莫展。明知道文是不宜久留的,但此时的情况,让她离开却是无法指望的了。但再这样留下去,等到文与射命丸家的感情,如果彻底地嵌入家族回忆之中,被编入联结众人的的,情感的丝线里,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的时候,就真的覆水难收了。代代的离别,将会让文痛不欲生。无法磨灭的情感,将会镶嵌在骨髓中,使文无法毫无牵挂地飞向天空,永远地被束缚在这片不属于天狗的土地上,这射命丸家的小宅中。
        妻每天为文揉翅膀根,用奇怪偏方熬药,希望能够让文早日飞起。不过,人类对用翅膀飞行一无所知,那些为了让她飞行所尝试的努力,只不过自以为是地猜想而已,其功效除了心理安慰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就这样,八年的时光过去了。代和文渐渐地长大,文有了自己的房间,不再和代睡在一起。此时的她已褪去了幼时的浑圆,展现出少女特有的清瘦与柔韧。个子已经长高了不少,四肢修长,线条流畅。脸庞的轮廓变得清晰,下颌线秀气而分明。腰带束出青竹般挺拔的腰肢。此时的她人事渐通,天狗心中那对天空的渴望和向往,此时此刻也渐渐展现出来。她时不时会出神地望着天空,张开翅膀,飞羽渐次坚硬,墨色沉淀如深夜的苍穹,羽尖在光线下泛出金属般的靛蓝辉光。可惜的是,这羽翼却仍然无法支持她飞向远方。不过此时,在这里居住的时光也十分快乐。故此文也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当下。
        兼每个月会都去参拜风神的神社,在里面虔诚地祈祷风调雨顺家人平安。某一天下午,兼从神社回来,还带回一只精致的小木箱,里面有三张空白的神签。
        “我听说啊,把愿望写在签上,如果许愿的心是无比真诚的话,风神大人就会帮你实现——当然,一个人一生只能许一个愿望。”
        妻子看着一本正经的丈夫,不禁笑出了声来
        “你这个人啊,风神大人才不会管你这个那个的愿望呢。好好地关注当下怎么过日子吧!”
        而兼却很小心地把箱子放在了客厅柜子的最高层。并且严肃地嘱咐代要好好利用。代正在看书,并不相信这一套理论。整个村庄中,只有兼每个月还会去神社,没人知道他为何如此虔诚,人们都对他这种迷信表示轻蔑,就连家里人也不甚理解,一开始还向他认真地解释所谓神并不存在云云,但后来看到他无比执着的样子,就没有人再去管他,且对他的倔强和愚昧表示厌恶。
        “您留着自己用吧,”代头也不抬地说。“我没什么需要求助神的愿望。”
        兼露出很沮丧的神情,对着文笑了笑,然后无奈地说:
        “我成了个讨人嫌的老头子啦。”
        文望着兼,惊讶于他的猝然衰老。他不过五十几岁,却已白发苍苍,岁月在脸上刻下一道道皱纹。文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哀伤——那哀伤感是朦朦胧胧的,不知为何而生。却又不容置否般地,无比清晰坚定地荡漾心中,挥之不去。
        某一个清晨,文在自己房间里盯着天空发呆,突然听到客厅的柜门被打开了。短暂的响动之后,柜门被轻轻关上的,随后传来了兼呼唤代和文的声音。
        文和代赶到客厅,兼正坐在他一贯画画的桌前,手中拿着一只笔,面前是两张白纸。他把代叫到身边,抚摸着他的脸颊,什么也没有说,持续了几分钟之后,就让他在身边坐下。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用浑黄的眼眸望着文:
        “.....文啊,在我面前坐下吧。”
        文照做了,现在的她不再似孩提时代那般好动。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兼用颤抖的手在纸上描摹出她的模样。一个小时之后,兼放下了笔,小心地把画卷起,递给了代,然后望了望代,又望了望文,最后闭上了眼睛,轻轻地说:
        “好了,孩子们,去吧。”
        他死在这天的黄昏。妻子发现他去世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手中握着画笔,他的以往的画作都散在地上。妻子凌然地收拾好这些画作,把丈夫抱起,却发现桌上有两张刚刚被压在身下了的画——一张是文小时候的画像,一张是代小时候的画像。


        IP属地:江苏4楼2025-10-26 1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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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更新,以后不定时更新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25-10-26 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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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父亲的死,代表现得一直很漠然。他没有为此流泪,甚至连哀伤的表情都没有。文对他的冷漠感到惊讶,于是旁敲侧击地询问代的感受。代瞥了她一眼,低下头,慢慢地说到:
            “人都是会死的。”
            文望着眼前的代,此时的他已二十多岁,生得修长瘦削。脸庞的线条清俊而利落,下颌尖削,总是微微紧绷着。他的五官十分秀气,却带着一丝过于嶙峋的孤峭感。唇形姣好,总是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仿佛将所有情绪都紧紧封缄。他显得是那样冷漠,文完全无法将曾经与她玩闹的那个,被她视作哥哥的代联系在一起。不知为何,现在文对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人长大后真的会变一副模样呢”她想起了兼曾经说过的话,自言自语道。
            兼去世后,家里如死一般寂静。代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安静地读书。家里人只有在吃饭时才能见到他,除此之外他就不再出房间。代的世界被文学填满,几乎旁无他物。“除非窗外突然发生爆炸,”文在吃饭时说到“恐怕没有什么能把你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了”代轻轻笑了笑,摇摇头。但那意思似乎是在说哪怕窗外是爆炸,也不能把他从文学世界中拉出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如果不是代还愿意在吃饭时勉强露个面,文几乎都快要忘记他的存在了。某一天,文在饭桌前等了许久,却仍然不见代的身影,她料定代一定是又沉浸在某本书里无法自拔了。
            “这家伙,以后就饿死在书堆里吧!”文气鼓鼓地说,赌气不去叫他,自己吃完了饭。但过了十几分钟,代还是没有下来吃饭。文似乎也不想他真的饿死在书堆里,于是拿起碗夹了点菜,打算送到他房间里去。
            文上了楼,敲了敲他房间的门,感到莫名地忐忑,她不理解自己为何这样紧张。门那边传来代沉闷的回应,文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各种各样的书被随意堆放在地上,到处全是废纸团。文皱着眉,翻山越岭般地来到代身边。他的书桌上铺满稿纸,上面有些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留一点空隙。有些则是只有零零散散几行字,下面便画满了圆圈。代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看见文凑近,便下意识地将纸用手遮住,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到:
            “唔唔,有劳。”
            “快点吃吧,书也不能当饭吃。”文把饭搁在一边,指了指他的手“你在写什么呢?”
            “没,没什么,一些小散文。”代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地答到。
            文感到有些惊奇,一向冷漠没有表情的代竟然也会露出这般模样,故此对他的作品颇为好奇。
            “能给我看看吗?”
            代飞红了脸,低下头,扭扭捏捏地移开了手。文便拿起那稿纸阅读起来。代的字很漂亮,工整而秀气。那是一篇关于恋爱的抒情小散文,语言精致细腻,且富有诗意。行文流畅,舒缓优雅。但最让文感到意外的,是他那细腻极致的心里描写,情感炽热真挚,却又无比克制。文继续翻阅其他的文章,大部分是悲恋故事,而文章的心里刻画都无比地具体细腻且真实。只有内心敏感,感受力丰富之人才能写出。突然间,文翻出一篇没有标题的文章——那是一篇祭奠他父亲的文章,多处字迹被水晕开,文确信,那一定是他的眼泪。
            一直以来,代那副漠然的样子,都让文以为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情感,内心冷酷的男人。但是如今她才明白事实和她想的恰恰相反。代敏感而温柔,一直以来的冷漠,只是因为他把情感尽数压抑于心中。他怯于面对现实,故而沉浸在自己的文学世界中,通过书籍得到心灵的共鸣,通过文章来抒发内心压抑的情感。
            文转过头望着代。幽微的光映亮了他的半侧容颜光线如同细腻的笔触,瞬间柔化了他原本冷峻的线条,为那总是低垂着的长睫,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宛若栖息着的蝶翼。他秀气的眉眼清晰起来,瞳孔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是透出清浅的温润色泽,像浸在水中的墨玉。他的瞳中,此时此刻折射出的,是温顺,柔和,无比丰富的情感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10楼2025-10-26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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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累成**了,只写了一千字也没啥好发的,明天再发吧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14楼2025-10-28 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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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兼去世之后,代变得沉默寡言以来,文就没有好好地看过代一眼。如今,她才第一次注意到他那俊美秀气的容貌--那足以让初遇他的少女小鹿乱撞,为之倾心的容貌。过了好一会儿,文才发现自己还痴痴地盯着代的脸,于是忙低下头去,强作镇定地继续看着文章。她感到双颊如火烧一般烫,心脏也一阵一阵地悸动着,并且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感情,在心底晕开,又于嘴中泛起阵阵甜腻。她的思绪早已经不在文章上,而是随着心跳搏动节奏,渐渐飘向一个无关于当下的,遥远的地方。
                而事实上,感到紧张的并不只有文一个人。代也同样局促不安着,但那原因并不是出自于文,而是在意自己的文章。此前,他从未把自己的手稿示人,并不是甘愿孤芳自赏,而是因为对自己的文章缺乏自信,或者说就是单纯没有勇气。一直以来最困扰他的,并不是缺乏灵感,而是无法表达。他发现,无论怎样去修改文章,都无法达到自自己所认为的完美,所以他耻于将自己都无法认同的作品给别人看。可是,尽管如此,他却又期冀着有一个人能够来读读他的文章——哪怕是给出些最敷衍的回应也好。所以文表示要看他的稿子时,他没有过多推辞,就这样顺水推舟地放任她去看,去感受他那不为人知的热切的情感和深刻的思想。但很快,代又在为文的反馈而焦虑着。于是,两个人因为不同的心事,而感到了同样的悸动,这拥挤房间中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文看完了代的文章,把稿子递给他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颤抖的不像样子。文一直都是能说会道的,但此时此刻,她很努力地想给出些评价,却发现根本组织不出什么合适的语言,就连客套地夸赞几句都做不到。因为此刻的她心如乱麻,只是坐在代旁边就感到十分紧张。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文很清楚,面对这种对坐无言的情景时,就此作别是对两人最好的选择。但是不知为何,哪怕感到如此地不自在,她却还是希望能够在代身边多呆一会儿,于是竭力地平复心态,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但最后反而是代先打破了僵局。
                “怎么样?”
                “挺好的,”文的声音都走了调,“比我看过的任何一部书写的都要好。”
                代很清楚,这是评价实在是过誉,但是他仍然露出了很高兴的神情,随后便扭扭捏捏地讲起自己创作时的心境以及构思过程等等。他实在渴望一个能够倾诉情绪的对象——不论这个对象是否能理解他的思想,而文也很乐意地担当这个角色。在长达两个小时的对话中,文一直很耐心地听着,而且感到非常地惊讶——并不是感叹于他的构思巧妙,而是怪讶于他内心丰富复杂的世界,那和一直以来代沉默寡言的形象大相径庭。代结束他那长篇大论的时候,似乎非常疲惫的样子,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小心翼翼地重复说到:
                “怎么样?”
                “说实在的,”文缓缓地答到,“我感觉我是第一次认识你。”
                这是真心话。虽然她终于在现在的代身上找到了他昔日的影子,但那还是不同于小时候的他,也不同于兼死后,一直以来冷漠的他。他已经变成了她未曾想过的样子。代对这样的回答似乎很满意,带着笑容把稿子收了起来,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尴尬地说:
                “我肚子饿了。”
                那碗饭还放在旁边,早就已经冷掉了。文摇摇头,笑着回应到:
                “我不会帮你热饭的。”
                那晚她回到房间以后,脸上的残温还没有退去,内心的悸动感也没有停止。她把手按压在心口,一次次地深呼吸着,希望平复心情,但只是徒然。 她不知道为何如此激动,也不明白那适才初次萌生于心中的情感究竟是什么。但是那时候的她不会明白,那是独属于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朦胧而幸福的烦恼。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16楼2025-10-29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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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19 18:4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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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愣了一下,随后颤抖了起来,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雏鸟。文抚摸着他的头,轻轻地问道
                  “怎么了?”
                  代犹豫了一会儿, 随后哽咽地回答到:
                  “我梦到父亲了。”
                  兼的死于代而言是一个难以抚平的伤痛。那个曾经教他读写,傍他长大的人,就这样在卒然之间离去。自此之后,父亲的身影如同鬼魂一般徘徊在他的脑海里,心里,与回忆里,挥之不去。他意识到,自己所爱的人终究会离开他的身边,而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那流逝的时间将他们的,包括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的吞噬,一次又一次地面对与至爱之人的离别。代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因为恐惧着离别而恐惧着爱。然而这一切,在他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文就彻底明白了。
                  “我不会离开的哦。”
                  代抬起眼,凝视着文。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是那样地柔美圣洁,而且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代感到心中某种东西动摇了。
                  “但是,”他说“天空才是天狗的归宿。”
                  “那就去他的吧。”文笑了,“在送你离去之前,这儿就是我的归宿。”
                  代没有再说话,而是把头埋在文的怀中,闭上了眼睛,感到心中莫名地畅快。一直以来压迫着他的惶恐和担忧,此时都已然散去,永远地融在了紫黑色的夜墨之中。代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很快就睡着了——那是自从兼死后,唯一的一次安眠。
                  文把代轻轻地放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回到自己房间时,才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害羞。不过,她也发觉,驱使她拥抱的不是一直以来盘踞于心中的懵懵懂懂的爱恋,而是恋之外的某种更加深沉,纯粹,朦胧却又无比坚定的情感。也正是这种情感,使她决心留下来陪伴代终身。
                  此后,两人都没再提起那天夜晚的事情。但是,经历了那个夜晚后的代,如重新诞生了一般,初次造访了这个世界。他终于走上街,和商贩讨价还价。不再终日紧闭着窗帘,在白天就拉开,让阳光造访整个房间。脸上的一丝冰冷和阴郁彻底消失不见了,现在的他沉静而温和,终日带着暖人的微笑。他的心得到了某个诺言的救赎——他知道那诺言绝不会被打破,出自于一种没来由的自信,但是代却无条件地相信着。几个星期后,代找了一份为报纸撰写每日故事的工作,他兴奋地对文谈起此事,眼中折射出的兴奋光芒,让文不禁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样子。那天文特地送了他一支钢笔,作为对他找到工作的祝贺。多年以后,代身边的人都几乎已经离去,但那只钢笔仍然和文一样陪伴他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文仍然每天都到代房间去读书,两人亲密无间,他们的谈话有了温度,不再只局限于干巴巴的文学交流。他们会谈家常,会谈奇闻轶事——当然,还会交流些深藏于心底的,特别的情感。某一天的黄昏,代望着斜阳,很幸福似地眯起了眼睛,然后轻轻说到:
                  “以后呢,我要在这样的时候,向我喜欢的女孩子告白。”
                  “是吗?”文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很喜欢黄昏?”
                  “没错,那是一天当中最神圣的时刻。”代表现得很严肃,盯着文说,“所以,我会把告白这个同样神圣的事情放在这样一个时候。”
                  文低下头,默默地看着书,没有回应代的话。眼前的文字,渐渐地模糊,融成一片温暖的海洋,晕在她的眼前,流过她的心间。感受着残阳的余温,文似乎看见了黄昏下局促不安地吐露心声的代,心里感到无限幸福——那时的她,确信那个被表白的姑娘,会是自己的。
                  可是,代最终没有把那个黄昏留给文。文知道的时候,那两人其实已经认识好几个月了。表白被毫不犹豫地接受。当代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地和文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文表现的非常平静,似乎毫不介意。
                  “祝贺你们。”
                  这句话出于真心,事实上,直到那天,文也才意识到自己那份爱情的幼稚。而且也许那根本算不上爱情。
                  从此代身旁的位置不再属于文,也有了代替文去奉献温柔的人。文不再去代的房间,只在自己屋中,读着书,然后偶尔到院子里振翅。她静静地守望着代与那个女孩的生活,看着他们结婚,生子,然后渐渐地走向衰老。从一开始热恋时的情爱,到十几年后默默地相互扶持彼此相守,文突然间理解了属于人类爱情的形态。短暂的生命,有属于其独有的短暂的爱的形式。永恒的生命,有属于其特有的永恒的去爱的形式。而用永恒的生命去对待短暂的爱情,对两方而言都是不会幸福的吧。于是,文那份对代细微的恋慕,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只留一小缕碎片般的感情,仍埋在心海之下,在某个寂静的午夜无意般地浮出水面——但那不会让文感到痛苦,而是感到无奈和坦然。文明白了一直以来驱使她行动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不是恋慕,而是爱,纯粹而简单的,家人间的爱。
                  文坐在书桌前,风铃摇曳发出清脆和谐的乐音,文不自觉地向后望去,看见了那个年轻而温文尔雅的代。她回过头,仍然看着书,不知看了多久,待到风铃再次响起之时,蓦然回首,他却已经变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送走了他俊俏的容颜,送走了他的妻子,并抚育他的儿子——射命丸予,长大成人。但是,那无情的时间,却不曾在文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都已经这么老了啊。”文说。
                  “是啊,”代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的。”


                  IP属地:江苏21楼2025-11-02 1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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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的作为作家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他写了无数文章,但大多都被退稿,或是毫无名气。显然,他的文章不符合当代人的审美,但是代没想过要改变。 “我很自豪我能写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说,“而不是去迎合所谓的大众文学。”但是,话是大义凛然的,现实却不会为这份气节买账。代的稿费相当微薄,养家已经十分困难。有些人劝他不要再写那些阳春白雪——那必将曲高和寡。射命丸代,一生中写过无数文体的文学大师,却从未能将那种大众审美的文学写好过哪怕一次,因为他的心不许他这样做,所以他对那些建议充耳不闻。“我说过,我为我能够写自己想写的东西而感到自豪。”每每说出这句话时,文都从他身上看到兼的影子——执着倔强,为了信仰而无比坚毅。只不过兼是对神明,而代是对文学而已,但事实上都是一个道理。
                    予已经逐渐长大,代曾想培养他读书的兴趣,但很快放弃了,因为这孩子对文字表现出无比地厌烦。“书都是些文字,”他说,“全是些虚无飘渺的东西。”他喜欢实在的,真实既定的东西,认为那才是有意义的。所以当他知道有照相机这个东西后,他发疯似地爱上了摄影。因为拍出来的照片是那样真实且一目了然,不像文字,需要靠大脑想象画面。所以,他一直都对父亲那对文学的信仰表示蔑视。“文学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他常这样说。然而代也不生气,只是微笑地点点头。
                    “你说的对,”代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妻子死后,代更加投入地写文章,和当时一样不再出门,也很少言语。文担心他旧病又复发,但是,但那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因为他其实只是老了而已,生与死,早已经对他无所谓了。有一天,他突然像文问到:
                    “现在大概能飞多远?”
                    “三公里。”文回答说,这个数字被过分缩小了,“我说过,在你死前我不会离开的。”
                    文以为代在担心她会离开,毕竟现在能与他真心相伴的,只有文而已。但是代早就不是那个害怕离别的青年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对文说:
                    “你其实也该走啦。”
                    一年之后,代写完了一个长篇小说。那是他一生以来最满意的一部小说,兴冲冲地寄给了出版社,而后慨叹到:“文学家们,真正为自己的心而创作的人有多少呢?事实上终究还是渴求大众的肯定。”写完那篇文后,代的身体状况开始急剧恶化,一开始尚还能行走自理,到后来只能躺在床上,依靠文来服侍他,如同几十年前那一般亲密。文感觉两人又回到了从前一起读书的时候,但此时,她心中只剩下纯粹的爱。
                    某一天清晨,文听到客厅传来柜子被打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被关上,随后是漫长的寂静。文推开门来到客厅,看见代正坐在父亲死去的那把椅子上,盯着不知何处发呆,桌上还放着纸笔。看到文出来后,他微微一笑:
                    “文啊,坐在我面前吧。”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22楼2025-11-02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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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愣住了,眼前的景象是那样令人熟悉,时光似乎倒回到了曾经的那个清晨——兼离开那天的清晨——那时,文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恍然间,文似乎意识到了某些事情: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话语,还有再一次涌上心头的,那时候所感到的朦胧的悲哀,虽然不明就里,但文很笃定,这是命运的轮回——代很快就要死了。而在弥留之际,他采取了和父亲一样的做法,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去记录文。
                      文静静地坐在了书桌的对面,和她当年坐的位置一模一样。代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书写着什么。很多年前,他的手就已经不听使唤了,一直颤抖着,严重影响了他的写作工作。但是此时此刻,代的书写手却无比平稳——比他年轻的时候还要平稳。而这便是一种名为爱的情感所引发的奇迹——能够超出身体限制的奇迹。几分钟后,射命丸代,伟大的文学家,为他最后的作品画上了句号,也为那不被认可,孤芳自赏的文学生涯画上了句号。搁下笔后,他的右手便再也动不了了。
                      那一小段文字,是对文的外貌描写,简洁而立体。没错,时间在轮回,但兼与代用不同的方式为他们的人生划上了同一个句号——那便是记录文。兼用了画笔,而代则用了那伴他一生,为他带来无数欢喜与悲苦的一种形式——文学的形式。他们将文的模样记录在纸上,把与她回忆错刻在斑驳色彩中与墨痕交错间,连同那份纯粹和更新的爱、一代一代,相传不辍。
                      代静静地坐在椅上,凝视着文,而文一样凝视着他。许久之后,代颤抖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来。文也掌不住笑了,两人就这样望着对方的脸傻笑。在那连连笑声之中,不知为何,代的眼睛湿润了,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而文也亦在那欢笑声中热泪盈眶,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流进嘴中,在舌头泛起一阵阵咸味与苦涩。但他们都没有停止笑,而是和疯子似的,边哭边笑直至精疲力竭。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两人在这寂静中又凝视起对方的脸来。代现在的样子相当丑陋,脸上皮肤皲裂,嘴唇干瘪,牙齿所剩无几,眼珠浑黄无光。但文却觉得他从未如此帅气过,那苍老而神圣的面庞又一次地在心底掀起一丝波澜——正如那年看到代的脸时一样,不过此时,心潮卷起的情感却不同于往日——那是爱,至臻无瑕的爱,它将两人的心分隔开来,随着时光流逝,渐行渐远。也正是它,把两颗相隔甚远的心,在这弥留之际重新交融一处。来自不同天空下的洋流流入彼此的港湾,逡巡片刻后便汇于同一片海洋之中,那便是名为爱的静海。
                      曾经那些镶嵌于文心中的那些细小的感情,如今浮上水面,拼凑在了一处。文终于意识到,那么多年来,与代相伴的动力,与那最本源的情感究竟是什么——那就是爱,或许掺杂着恋慕,或许掺杂着遗憾,但不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份情感最耀眼的底色——爱的底色。文从没觉得如现在这般神态清醒,历经多年时光,她无比清晰地理解了内心代之于自己的意义和因其而生的一切感情。同时,一直以来所困扰她的问题,现在也终于敢于说出口了。那个问题,在时间的沙尘中不断翻滚,沉淀,从未消散,而是深嵌心中。此时此刻,在那交汇的洋流的冲刷之下,它彻底地于尘埃中现形。文轻咳了一声,用无比平静的语调,向代问出了那个她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答案的问题,那个沉淀几十年之久,承载着厚重情感,交织着无数矛盾而因爱而归于释然的那个简洁,却又复杂无比的问题: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25楼2025-11-09 0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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