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可以

这本来应该是问句，却用着陈述句的笃定语气，仿佛只是在通知他一个既定的事实。路明非心头一跳，对上零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拒绝的念头连萌芽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我的荣幸。”
零没有等待，她率先伸出了手。她的动作优雅而矜持，带着一种女王恩赐般的姿态。路明非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地，轻轻握住了那只纤小的手。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两人走向舞池中央。原本还在舞池边缘徘徊的几对舞者，下意识地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新的舞曲前奏响起——那熟悉的、带着强烈节奏感和戏剧张力的旋律，让路明非和零的脚步同时微不可察地一顿。
探戈。
是命运的巧合吗？四年前，同样也是探戈，将那个手足无措的衰小孩强行推到了聚光灯下。
但这一次，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音乐正式切入，路明非的手稳稳地扶上零纤细的腰际，零的手也搭上了他的肩。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两人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踏出了第一个充满爆发力的步伐！
这是共舞的开始，也是配合与对抗纠缠的起初。
零的舞步精准、迅捷、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精准却又强势的意味，仿佛要将路明非的节奏彻底纳入自己的指示中。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住路明非，身体在路明非的臂弯中时而如灵蛇般滑开，时而又带着千钧之力猛然贴近，裙摆随着激烈的动作猎猎作响，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但路明非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个被零带着走的被动者，他稳稳地接住了零每一次的引导，甚至反客为主！他开始变得强势而自信，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巧妙地化解零的“挑战”，又在她力量爆发的瞬间给予最坚实的支撑，同时用更流畅、更富侵略性的步伐和旋转，同样试探着将零的锐利锋芒纳入自己的节奏之中。
他微微低头看向零，面具下的眼神深邃而专注，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们不是在单纯的配合，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一场用身体语言进行的、优雅而激烈的博弈。
零与路明非在舞池中激烈碰撞、缠绕、融合。每一次身体的摩擦、每一次力量的传递、每一次眼神的交错，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他们的舞姿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抗感，两股强大的气场在相互撕扯，可它们又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相互成就彼此，并把这段共舞推向伟大。
整个舞池仿佛都被他们强大的气场笼罩，其他舞者不由自主地停慢脚步，屏息凝神地看着中央那对舞者。
那两位正处于风暴的中心，而舞者们和观众们已经渐渐意识到，也许他们正在见证卡塞尔学院里的一次类似都市传说的诞生。
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激昂的探戈旋律和他们脚下踏出的、如同心跳般有力的节奏。

伊莎贝尔坐在休息区，看着舞池中央那对身影，眼神复杂，她终于明白刚才自己感受到的不适从何而来，也明白了路明非和零之间现在正摩擦出怎样惊人的火花。
他们正在创造一个新的故事，这个世界需要故事，而人们总爱听和接受故事，毫无疑问，在场的很多人包括她自己也会成为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但是，故事的灵魂是这两个人赋予的。
而她不免继续往深处想到，当这个故事结束时，从此开始，围绕他们两人的叙事，是否会进入全新的一章？
她看向不远处的绘梨衣，这位少女现在睁大了眼睛，早已忘记了刚才无法上场的失落，完全被这超越她认知的、充满力量与美感的舞蹈所震撼。
也许，这样沉浸其中，不去多想，反而更好。

场上，舞曲进入最后的华彩乐章，旋律变得愈发急促、高亢。路明非和零的动作也随之加速，旋转、滑步、折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音符的节点上，将气氛推向最高潮。
然后，那个时刻到来了。
路明非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四年前那个尴尬的终场。这一次，他不会再重演！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旋转中的零拉向自己，同时脚下步伐一变，不再是四年前那种被动的跟随，而是主动地、充满力量地引导着零进入那标志性的、令人目眩的连续旋转！
于是，他们不再是风暴的中心，他们将自己化作了风暴。零的裙摆飞扬，在路明非有力的臂弯支撑下，她以惊人的速度旋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十圈！完美的十圈！
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落下的瞬间，路明非眼神一凝，手臂的力量精准地一收一放。时间仿佛被精确计算到毫秒，风暴就此戛然而止。
零的身体在巨大的离心力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顺着路明非引导的方向和力量，无比流畅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完成了最后的下沉动作。她双腿并拢，散开的舞裙如同被魔法控制般瞬间收拢，服帖地裹住她的腿，从盛放的花朵重新收拢为一朵含苞待放、姿态完美的花蕾。
她面向路明非，缓缓地、无比优雅地蹲下行礼，头颅微垂，露出天鹅般优美的颈项。
整个诺顿馆鸦雀无声。

路明非站在零的面前，胸膛微微起伏，面具下的眼睛明亮如星。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四年前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他挺直脊背，对着面前向他行礼的舞伴，同样做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的、带着尊重与欣赏的躬身回礼。
他的动作流畅，姿态从容，充满了自信与气度。没有烂话，没有尴尬，只有完美落幕的寂静，以及随后爆发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雷鸣般的掌声！
零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细微的喜悦。她看着眼前这样的路明非，心里却又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如往常一样，带着肯定，轻轻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皇女殿下的肯定，路明非如释重负地直起身，咧开一个放松的笑容。刚才那支探戈，虽然酣畅淋漓，但也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超常发挥”的精力。
这下疲惫感真是如同潮水般涌来了，饶是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零。
“真是完美的舞蹈，请允许我陪您稍事休息。”他做好最后的礼仪，而零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又一次点点头，默认了安排。

于是，两人在无数道带着倾慕、好奇与戏谑的目光的注视下，并肩走回角落的卡座。
路明非几乎是立马就瘫坐在柔软的沙发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他小声嘟囔着，然后毫不客气地拿起盘子，开始风卷残云地扫荡食物，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
腹中不再空空后，他暂时停止了继续进食，转而开始满足地喝起果汁。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坐在零身边的绘梨衣，小怪兽此时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深玫瑰红的眼睛里却布满了淡淡的失落，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哎呦喂我这位东京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路明非的心瞬间抽了一下，赶紧挪到绘梨衣身边坐下。
“绘梨衣？”他放柔了声音，“怎么了？是节目不好看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绘梨衣抬起头，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湿气，她用力摇摇头，声音带着点努力克服语言障碍的软糯，慢慢说道：“Sakura和零姐姐跳舞很好看……”说完这句，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点委屈，“绘梨衣……也想和Sakura跳舞……但是绘梨衣不会……跳不了那么好看……”
路明非的心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看着绘梨衣低垂的小脑袋，本来已经打算溜号的心思已经烟消云散。
“没事的，”路明非的声音更温柔了，带着笑意，“想跳就跳啊！谁规定一定要跳得像零那么好才能跳？开心最重要！”
零捧着自己的脸颊，沉默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并没有开口。
闻言后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点点，但还是有些羞羞怯怯的：“真的可以吗？绘梨衣……真的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路明非站起身，朝绘梨衣伸出手，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来，Sakura老师现在开课！包教包会，不收学费！”
绘梨衣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刻毫不犹豫地把小手放进了路明非的掌心。
“嘘——”路明非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悄悄溜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免得被围观。”
他转过头去，朝着冰山女王殿下说道，“零，不好意思……”

零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他们相握的手，又落在路明非脸上那为了哄绘梨衣开心的笑容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激起些许带着涩意的涟漪。
“没事，你去陪她吧。”但她还是这么说了。
“谢谢。”她看着路明非带着笑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行礼告退，然后牵着绘梨衣，轻手轻脚地绕开人群，走向后门。她看着他们两人最终顺利溜出了诺顿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酒杯杯壁，然后举起杯子，喝了下去，让那份热意压住喉咙里那涌起的涩意。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来到诺顿馆门外一个侧面阴影处，远离了前厅的喧嚣。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初冬夜晚的空气带着寒意，却格外清新。
“就这里吧！”路明非停下脚步，松开绘梨衣的手，然后简单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来，绘梨衣，我们先学最简单的，跟着节奏慢慢走。”

他站到绘梨衣对面，微微躬身，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把手给我，像这样。”他指导着绘梨衣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自己则轻轻扶住她纤细的腰侧，在月光下，青年开始耐心地引导着高挑的少女，他们在无人的阴影里，笨拙地移动着脚步。
绘梨衣起初有点紧张，甚至弄出了同手同脚的别扭，但在路明非一遍遍温和的鼓励和耐心的引导下，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能跟上那简单的节奏。
随着两人舞蹈开始慢慢地按着节奏进行，绘梨衣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深玫瑰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乐的光芒，原本的那点失落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就是这样！绘梨衣真棒！学得很快！”路明非毫不吝啬地夸奖着，看着女孩脸上绽放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觉得比刚才在舞池中央收获的所有掌声都更让他满足。
他们就这样，在月光下，踩着简单的步伐，绕着小小的圈子，竟然也成功跳完了一小段曲子。
然而，意外就在这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就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绘梨衣因为一个小小的旋转动作，身体微微失去平衡。但是，听到音乐结束的她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跳完了这段舞蹈，居然“呀”了一声，带着完成“壮举”的兴奋，没有像之前那样慌乱地站稳，而是突然主动地、毫无预兆地向前一倾——
整个人跌进了路明非的怀里。

路明非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女孩柔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馨香撞入怀中，小小的脑袋正好抵在他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他们身上，将相拥的身影拉长。绘梨衣似乎也愣住了，深玫瑰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仰头看着路明非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目光里有些茫然和羞涩，却不妨碍她伸出手，同样抱住了路明非的腰身。
路明非的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女孩温热的体温和变得急促的心跳，也不知道是跳舞热的，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又一次意识到了那个自己刻意忽略的事实……这个女孩对他的感情并非只是信任和依赖，而是喜欢……
可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回应呢？别说情侣了，自己连处对象的经验都没有嘞！

其实路明非也不能说完全一无所知，除去小魔鬼的胡言乱语，他还记得自己当年在牛郎店时，和恺撒闲聊时谈到过这方面的问题——虽然当时只是小樱花只是想知道Basara King是怎么流畅应对那些形形色色的富婆们的。
意大利少年骚男扛把子在跟他解释了一通，发现他还是脑袋里一团浆糊后终于忍无可忍，最终只能用游戏来打比方，先给他做了个总纲：
假如说把你和女生的关系看作一条感情线，那么这条线上应该有四个关键节点，即相熟、朋友、暧昧和情侣，循序渐进，绝不能跳过。
那如果不熟呢？不熟那你感情线都还没开启啊？没开启还想深入发展关系，那这是强制相亲还是……想被仙人跳爆金币了？
依照着这个总纲，Basara King终于能比较系统地灌输理论，然而小樱花其实根本也没想过去认真对待这份职业，自然是忘了个精光……但唯独这个总纲，他还是记住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应该是已经开启了冰山女王线、万能秘书线、东京公主线……师姐线呢？活动时间已经结束，结算后的结果已经定在朋友上了。
路明非的思绪迅速拉回现实，也就是说，现在是东京公主线的关键事件了吧？必须好好处理，这可能是会留下cg的重要节点哩！
可到底应该怎么做呢？是就这么继续抱着还是暂时推开呢？
就在他还在举棋不定之时，绘梨衣已经抬起了脸，在月光的照耀下，少女似乎突然下了什么决心。
于是他听到她轻声开口：
“Sakura，我喜欢你。”

啊？
啊啊？
啊啊啊？
等会，相熟、朋友、暧昧、情侣……绘梨衣，我们不应该先走到暧昧节点吗？可现在这怎么是直接跳过了所有前置关卡，把“情侣”的旗帜插到了我脸上了？
恺撒！你个坑比！
当然，路明非还能有空胡思乱想，并不是他已经思虑周全，而是他作为一个母胎solo至今的纯情小男生，面对绘梨衣突如其来的直球表白，现在已经大脑完全宕机，只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来掩盖他心里的慌乱——就和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一样，就和他以前每次尴尬时会想办法说烂话一样……
但现在他已经连烂话都说不出来了。
“啊……我……”
路明非喉咙发紧，舌头打结，像个坏掉的复读机，除了单音节词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绘梨衣，在说完这句惊天动地的话后，勇气似乎也瞬间耗尽。她看着路明非那副呆若木鸡、仿佛被雷劈中的样子，她似乎才认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出了什么，深玫瑰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慌乱和羞赧。
她猛地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小鹿，用力从路明非变得僵硬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甚至没等路明非做出任何反应，转身就朝着诺顿馆大门外的方向跑去。
很快，少女披肩上的最后一抹暗红也消失在阴影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馨香，和路明非伸在半空、徒劳无功的手。

“绘……绘梨衣！”路明非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但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追？还是不追？
追上去说什么？“我也喜欢你”？可这……我还没想清楚！
说“对不起”？可我其实也不是说不喜欢绘梨衣，只是还得好好想想……完了，绘梨衣那么单纯，现在会不会以为自己是被拒绝了？老大真坑爹！你的理论完全没教过这种突发状况啊！
其实，如果恺撒真的听到了这份心声，估计还是会对这家伙嗤之以鼻：有没有可能，人家早就和你进入暧昧期了？

就在他内心极度混乱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路明非，你在这里啊。”
路明非猛地回头，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月光勾勒出零纤细的身影。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仿佛只是偶然散步至此。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冰蓝色一字肩礼裙，在明亮的月光下，倒是少了几分神秘，多了几分生动。
“零……零？”路明非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干涩和心虚，“你……你怎么出来了？”
“里面太吵。”零的回答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怀抱和略显狼狈的姿态，语气平淡无波，“你在这里做什么？绘梨衣呢？”
她看到了？路明非心里警铃大作，但零那副平静表情又让他有点嘀咕。也许……她刚出来？没看到最关键的那一幕？
“呃……那个……绘梨衣她……”路明非抓了抓头发，感觉刚才的情形连说出来都十分为难，“我不是带她出来，简单教她跳舞一嘛……然后跳着跳着……嗯，她好像有点害羞，突然就跑了……”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言语里不说错漏百出，也是毫无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