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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血色棘茨》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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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休想让我为他作证!”
“——可你明明知道他是清白的!”
男主:温斯顿 (血族贵族,双腿瘫痪)
女主:裘利亚 (毓灵族,律师)
虐文,现代向,西方罗曼


IP属地:山西来自iPhone客户端1楼2025-07-07 16:29回复
    1 请求
    “你说什么?”
    “拜托了,温斯顿,你知道聿修是清白的,你应该帮他澄清这件事——为他出庭作证。”
    裘利亚抱臂倚在圣殿沙发的立柱上,说话的时候摊开她线条优美的前臂,丝毫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她身上穿着外出的套装,高跟鞋都还没换下。
    温斯顿呆滞地坐在一架刻有家族纹的哥特式扶手椅改装的轮椅上,细瘦的双腿还穿着宽大的丝绒睡裤来不及换,常年不见阳光而格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红晕。话只听到一半,他垂下眼,费力去探来毛毯严严实实地把腿挡起来。
    “……聿修没有拿那箱钱,你看到了,那天他是空手离开房间的。”裘利亚还在极力说服着什么……
    温斯顿白着脸沉默不语,他仰起头,目光落在裘利亚身上,淡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涩。连日的高烧令他头痛欲裂,他抚胸压抑地咳嗽了几下,转着轮椅避开她想去五斗橱上摸药吃。
    “怎么了?病了?”橱柜就在裘利亚身旁,她顺着他的指尖就手帮他拿药,手腕一转却看见瓶上字迹,“你怎么还在吃这个?”奥昔布宁,用于抑制膀胱失禁的药物,其副作用对温斯顿有些大,医生已经建议停药了。
    白色的药瓶被慌忙扯走,温斯顿紧张地把药瓶攥在手心里,低着头不回话,指尖却在瓶身上磕磕绊绊地寻找她刚刚留在上面的体温。
    裘利亚欲言又止。一周前,温斯顿在蓝星酒店总统套房外撞见她与前夫聿修正从隔壁房间一同离开,随即勃然大怒失心发狂,当晚回到城堡他瘫痪的双腿便痉挛复发,抽搐失禁,羞愤欲死,大病了一场,躲着她在客房里睡了一个星期——他着急吃药,是害怕在她面前失态。
    温斯顿飞快地咽下白色的药片,药的苦味刺激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一阵发青,抽紧的脖颈弯下去,衬衣后领被抻开,露出冷白的背脊上一排瓷青色的棘突,仿佛能从中连根拔出那具苟且百年的枯骨。
    “用水冲一下吧。”裘利亚递来水杯。
    “没事。”温斯顿接过,抿了一小口,手中的杯子还残存了一丝她身上温暖的气息,淡金色的睫毛抖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目光所及,慌张地拽住胸前的衣襟,紧紧抽握进手心,藏起了自己惨白的肌肤。他握着杯子和领子发了会儿呆,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裘利亚见他脸色不好,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吧?”
    温斯顿下意识地躲开她的手,鼻尖却萦绕着她身上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看着毯子的褶皱:“没……没有。”
    裘利亚见他这般别扭的模样,蹙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一周以来他成日发脾气,砸东西,吼她。裘利亚又气又怕,这些日子都只敢住在城里不敢回到城堡。然而今日一早聿修便被警方从家中带走,裘利亚打听到控方正准备以权钱交易从轻执法起诉他,证据正是一周前的那个晚上污点证人在蓝星酒店房间里当着她的面向聿修出示贿赂金的秘密录像,随即便想到那晚亲眼看到她和聿修走出房间的温斯顿一定目睹了聿修没有带走那笔赃款,从而可以为聿修洗清受贿罪名。于是她便连夜赶回城堡,想要求温斯顿为聿修出庭作证。
    “我没有生你的气。”温斯顿抿紧鲜红的唇瓣,补偿着内心的空落。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我?”裘利亚半跪下来,跪在轮椅前,恳切地握住他大而细长的手。
    温斯顿避开她灼灼的目光,垂眸不语。他顺着她的手试探着握上她的手腕,冰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光滑的皮肤,却又像是被灼伤了一般立刻松开了。
    裘利亚看着自己落空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温斯顿划着轮椅退开一些距离,顿了顿,转向壁炉划去,向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纯血血族的血液发凉、体温偏低,他的手总是凉冰冰的。因为惧怕阳光,房间里整日拉着厚厚的窗幔,阳光晒不进来,夏天的城堡也很阴凉。他添完柴又看到身后的裘利亚因为有些热随手脱掉了外套,于是转头又拿起炉边的小铲将刚燃起的木炭彻底摁灭了。炉火熄灭,房间里寂静无比,温斯顿低低咳了几声,他扶着轮椅扶手支起身板,把腿上的毛毯拉高了一些,裹紧身体,却不知道赤裸的脚踝已经从毯子下缘露了出来,细弱得像两条干瘪的鸟骨。他慢吞吞地摇着轮椅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角,仰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贝丝差不多该醒了,裘利亚,等我洗漱一下,换身衣服,我们一起去用早餐吧?”
    裘利亚蹙眉,她觉得温斯顿在转移话题。她伸手拽住他轮椅背上的茛苕叶纹木雕,叫住他:“温斯顿。”
    “……”温斯顿垂下眼,轮椅被扯偏,他塌下去的肩膀晃得歪斜。
    “温斯顿,不说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没想要解决问题。”温斯顿淡淡道,声音沙哑。他侧歪着头,额前散落的几缕蜷曲的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她好几天没回来住了,他把塔楼上的主卧腾出来,却每晚都空着,不曾有人回来。
    不同频的对话令裘利亚疲惫不堪,她不想和温斯顿吵架。她心中烦闷,却还是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地劝服他:“温斯顿,聿修是无辜的,我们不能看着他被冤枉,这对他不公平。”
    温斯顿闻言抬头,他看了裘利亚一眼,像目睹着一副杀生的场面,陌生又虚弱。他复又垂眼,低声道:“我知道。”
    听到他这样说,裘利亚眼睛亮起来,她上前一把握起他的手臂,急切地问道:“所以你愿意为他出庭作证了?对么?”
    温斯顿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臂,暖的。他伸手想要拨开她的手,很紧,于是又不忍心,空的手指只是徒然地在虚无中弯了弯,眼神闪烁:“裘利亚,我……”
    裘利亚眼中的神采闪了闪,还是勉力挽留着希冀。
    温斯顿看着近在咫尺的妻子漂亮的蓝色眼睛,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有些惯性地想要靠近。他心脏跳得迟滞,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翻涌而起的涩意,沙哑道:“……我有些累,你陪贝丝先去吃饭吧。”
    裘利亚眼中的光熄灭了。她松开了他的手臂。
    “温斯顿,别这样,我们在说正事。”


    IP属地:山西2楼2025-07-07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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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9 14:3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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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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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


      IP属地:山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25-07-08 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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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d


        IP属地:广东来自iPhone客户端4楼2025-07-08 0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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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斯顿抿了抿唇,坐在轮椅里慢慢仰起头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透得像是刚被切屑出的菱状红宝石。他指尖微微颤抖:“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帮聿修作证。”
          裘利亚语塞,她看着温斯顿苍白俊美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前夫、误解、连日的争吵……还有他的身份和身体,这些对她这位性情孤僻的丈夫来说或许已经令他身心俱疲了吧,可……裘利亚再次耐心地半跪到轮椅前,双手扶上他嶙峋的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聿修因为那天晚上的会面被指控受贿,我们两个都知道他没有带走赃款。我是他的前妻,我的证词在法庭上会对他不利。除了我,那天只有你亲眼看见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那箱钱。只有你能还他清白,温斯顿。”
          温斯顿低头看着她的双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盖下透出淡淡的粉红色,摸上去的话应该也很暖。他的呼吸变得颤抖:“你就这么在乎他吗?”
          裘利亚闻言一愣,意识到温斯顿的猜忌,心生不悦。“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温新顿抿唇不语,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他伸手握住裘利亚放在他膝盖上的手,力道很轻,仿佛一用力便会将她的手捏碎一般。
          裘利亚长出一口气以平复情绪,回握他的手还是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温斯顿,我在乎他有错么?聿修曾是我孩子的父亲,也是我曾经爱过的人,我当然希望他平安无事。况且如今我已经嫁于你,你我是夫妻、是利益共同体,你这回救了他,就相当于我们在检方那里卖了个人情,这件事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温斯顿闻言惊慌失措地抬起头,颧骨连着中间高耸的山根憋出不正常的红温:“你和我之间没有利益!”
          意识到温斯顿的不谙世事,裘利亚有一瞬间的无奈,但他们成婚已经三年多了,所以她并不感到意外,她很快调整回状态换了种说法:“我只是想让你帮帮他,温斯顿,这对你来说并不难……”
          温斯顿打断她的话,他竭力望着她,浅金色的卷发遮掩下的俊美脸庞上浮现出难过和不解:“你为什么总要为了别人来要求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我不愿意做,我不想。”
          裘利亚闻言一怔,她看着温斯顿苍白虚弱却又倔强坚定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心疼。她紧了紧握着的他的手,恳挚道:“温斯顿,我不是要求你,我是请你帮忙。”
          温斯顿看着自己被她握住的手,指尖不住地瑟缩:“我不愿意。”
          “如果一个人是清白的,那么就应该有人来帮他证明清白。聿修是一个非常优秀正直的检察官,他前途无量。他只是希望得到公正的审判,温斯顿,你明明可以帮他的。”
          温斯顿红宝石一般的眼底闪过窒息的酸涩,他松开裘利亚的手,紧紧攥住轮椅扶手,骨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定自己的呼吸,声音在颤抖:“我……不想去。”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温斯顿。”
          温斯顿闻言身体一僵。他垂眼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沉默不语。他的手惨白细长,骨节突兀,青色的血管在薄透的皮肤下突突隆起,生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裘利亚紧咬着下唇,看着面前别扭阴郁的温斯顿,内心充满了空洞的无力感。
          温斯顿看着神情哀切的裘利亚,心中又酸又苦。他知道聿修对裘利亚意味着什么,即便他们已经离婚……他心塞得快要发狂,可又哑得难以置信:“……我帮不了你。”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微弱。
          裘利亚凝睇着面前苍白冷漠如一副骷髅的温斯顿:“为什么?”
          温斯顿依旧闭着眼摇头不语,只是他喉间却开始不自觉地轻轻颤动起来。
          看着一言不发的温斯顿,裘利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在他轮椅前来回踱了几步努力压下去翻涌上来的情绪,失望至极地摇了摇头。
          温斯顿依旧闭着眼,他紧握拳头,尖锐的指甲掐入手心却依旧浑然不觉,唇角紧抿似乎痛苦难忍。
          裘利亚走回温斯顿身旁站定,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说到底温斯顿也不过是一个心智尚不完全、敏感孤僻的失势贵族罢了。
          “算了,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我们晚些再聊这件事吧。”聿修马上要被移交到拘留中心,她不想在这里耽误太长的时间。
          温斯顿依旧闭着眼,他似乎听不见裘利亚的话,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消瘦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
          裘利亚本打算穿上外套离开,看到温斯顿一瞬间失常的样子,她急忙蹲下身来想要去扶他,却被他本能地挥手挡开。
          “我不去!我不去给他作证!”温斯顿喑哑嘶吼。
          裘利亚没想到温斯顿竟然会突然发难,匪夷所思地蹙眉看着他:“温斯顿,你冷静一点。”
          温斯顿喘着粗气,他紧闭双眼,似乎极力忍耐着体内翻涌而起的愤怒与疯狂,他手握拳头狠狠捶向轮椅扶手,眼中满是痛苦之色:“我不会去给他出庭作证!”
          温斯顿的负气吼叫令裘利亚感到十分不忿,她本就烦闷,不觉之间也提高了音量:“可你明明知道他是清白的!”
          温斯顿瞳孔骤缩,他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疯狂偏执地望着面前的裘利亚:“我不去!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说着他竟手划轮椅发狠地冲到面前的五斗橱前,手臂一掼,把上面的药瓶水杯全都扫到了地上。
          裘利亚被温斯顿突然爆发出的怒气吓到,她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药片,惊恐万状:“温斯顿!”


          IP属地:山西5楼2025-07-08 1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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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看!感谢大大做饭


            IP属地:上海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25-07-08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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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争吵
              温斯顿充耳不闻,他红色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焰,鲜红的嘴唇要滴下血来。他发疯似的咆哮起来,他双手抱头,用力揪住自己的头发,手臂上青筋暴起,一头卷发被他抓得凌乱不堪,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挣扎之色。
              裘利亚被温斯顿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坏了,她惊慌失措地想要冲上前去制止他却又不敢。她眼睁睁看着温斯顿在轮椅上扭动着,仿佛被困在笼中即将发狂的野兽,而她则像那岌岌可危的笼门,似乎下一秒就会被他一把推开。
              “温斯顿,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温斯顿凄厉地仰头嘶吼,简直要刺破耳膜一般。他双手紧紧攥住轮椅扶手,青黑色的骨节几乎爆出皮肤,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着。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癫狂而绝望。转眼间,他又调转轮椅跌跌撞撞去砸房间里的其他东西,茶几上的古董花瓶、壁炉上摆放的艺术品和一旁的银质烛台全都被他长而强壮的手臂摔得粉碎。
              趁停歇的功夫,裘利亚赶忙从身后拉住他身下深红色的轮椅,防止他再去砸更多的东西:“温斯顿!你别再闹了!”
              温斯顿上半身前倾着探出手臂竭力挥舞着被裘利亚从背后扯住轮椅,瘫痪的下半身却死气沉沉地像是永恒地囚禁在了这辆刑具之中,他颤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大口喘息着,拼命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想要将面前一切都摧毁殆尽的冲动。
              裘利亚惊惧交加,她不能忍受温斯顿总是这样破坏性地胡闹:“你别再砸了!动不动就砸东西,你太任性了!成天就知道吼叫和胡闹,你除了犯浑你还会做什么?!”
              温斯顿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他缓缓转过头来,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痛楚和难以置信,他红瞳放大,颤抖着鲜艳的红唇,眼神茫然而空洞。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任性……胡闹?在你眼里,我就只会任性胡闹是么?”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整个人似乎都失去了生命力,变得毫无生气。
              温斯顿话语中的受伤令裘利亚五味杂陈,她伸手想要去抚慰他,却被他侧身躲开。他摇着头,身体震颤着,身下的轮椅鬼使神差地向后滑去,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使唤仆从、只知胡闹的废物是么?”
              裘利亚赶紧拉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再向后退去。她急切地解释:“不,不是的。我没有这样想!”
              温斯顿低垂着头,仿佛灵魂已经随着刚才的话语被抽干。他深吸一口气,失魂落魄地抬眸看向裘利亚,眼底一片深不见底:“不,你明明就是这样想的。”
              裘利亚没想到温斯顿竟然会这样的油盐不进,她心中又气又急,她双手紧紧握住温斯顿的手臂,强迫他看着自己:“温斯顿,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但我确实认为你现在这样蛮横无理的行为是毫无道理的,你知道这一周以来你砸掉了多少东西么?你不是孩子了温斯顿,你已经是贝丝的父亲了,你应该立刻停止你现在的疯狂举动,恢复理智,承担自己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做出一个有担当的成年人应有的样子!”眼见温斯顿红眸空洞,冰冷的身体逐渐溺堕入一潭死水,裘利亚深吸一口气把持住自己头脑中最后一丝冷静,辞严色厉,“我们都知道聿修是清白的,你作为一个理智的独立人格,你有责任说出你看到的事实——去为他作证,去还一个无辜的人一个清白!”
              温斯顿闻言瞳孔骤缩,他猛地抬头看向裘利亚,眼底满是震惊与剧痛。他像是被人从前胸捅了一刀似的重重地跌回轮椅靠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晕厥过去,怒意切齿:“裘利亚!你休想让我为他出庭作证!”
              温斯顿一瞬间强横起来的态度令裘利亚彻底失去了忍耐,她再也难以压抑心中的愤怒,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对面这张残忍傲慢的脸,终于几近理智崩溃的边缘。
              “你简直是无理取闹,温斯顿!聿修他有理想有抱负,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的未来绝对不能毁在这件事上!”
              “他有大好前程、他的未来不能毁在这件事上……那我呢?!”温斯顿双手死死握住轮椅扶手,他梗着脖子,发出一声悲痛欲绝地嘶吼,他的声音沙哑撕裂,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成无数锋锐的残片。
              裘利亚顿住,蹙眉:“你在说什么?温斯顿,你是我的丈夫!”
              “丈夫?”温斯顿苦笑,红瞳闪烁着血光,“我算什么丈夫?裘利亚,你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你胡说什么!温斯顿!”面对温斯顿不知所谓的癫狂,裘利亚忍无可忍。
              温斯顿怒视裘利亚,他唇角紧抿,眼神冰冷决绝:“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出庭作证?!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去作证,我将要面对什么?!聿修聿修聿修——你满嘴都是他!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看看我?!”温斯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哽咽,还要压抑着气息继续说:“我一出庭那些记者就会对着我的脸和腿一直拍照,他们会在报纸和广播里用难听的话语形容我,我不想去那里被他们羞辱!”
              裘利亚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还在剧烈呛咳的温斯顿:“温斯顿……你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温斯顿咳嗽不止,简直咳得要把自己的肺腑都咳出来。
              裘利亚扶额,她先是感到无边无际的疲惫如潮水淹没心海,然而脸上又渐渐浮现出无奈苦涩的笑容,她摇头冷笑:“温斯顿,你太幼稚了——没有人会羞辱你!”她眼里充满了失望的泪光,笑声却冰冷彻骨,“你还要像鸵鸟一样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城堡里到什么时候?用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来博取我的关注到什么时候?!温斯顿,你三百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聿修现在面临牢狱之灾,而你却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无事生非!你简直不可理喻!”
              温斯顿听着裘利亚的话,心碎得无以复加,痛不欲生地抱住头:“你说够了没有!?”
              裘利亚心累不堪,她无力地跌坐进沙发里,指尖沾掉眼角湿意,叹了口气:“温斯顿,我不想和你吵架。”
              温斯顿双手握着轮椅轮圈不知不觉地向后滑去,红眼里满是哀痛:“你觉得我是在闹脾气?”他闭了闭眼,垂下了头,目光呆滞地看着被自己刺破的掌心,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彩,他喃喃自语:“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对么?”
              裘利亚胸口起伏,抿唇不语,看向温斯顿的眼神早已心灰意冷。
              温斯顿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妻子,他的眼睛湿润了,鲜红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哽塞着,呜咽道:“可是裘利亚,那晚,你和聿修是从同一个房间出来的……”温斯顿心痛得说不下去,一想到那晚看到他们二人一同走出酒店房间他便感到胸腔里那颗缓慢跳动的心疼到无法呼吸。


              IP属地:山西7楼2025-07-09 17: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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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利亚闻言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温斯顿!我早就跟你解释过,我那天是带他去见耀祥制药的约翰逊。我是做公关的,我在帮客户牵线搭桥,我是吃这口饭的!这是我的工作!而且你知道聿修的为人,他有多洁身自好你是见过的,你不要成天在这里胡乱臆想!”
                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话妒忌得发疯,握着轮圈气得双肩颤抖,红眼睛里闪烁着伤心欲绝:“裘利亚!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还要见他!?你已经和他离婚了!你已经嫁给我了啊!”
                “你又犯浑!”温斯顿这一周来反复的猜疑和臆造令裘利亚一天都不想回到这个家,是非再提,这一次完全激怒了她,“你到底要我解释多少遍?!我没有和聿修藕断丝连!我们只是在谈生意!不论我和聿修之前如何,我现在都是你的妻子。你清醒一点!”
                温斯顿气得把轮圈捶得砰砰直响,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清醒得很,是你不清醒!我不去!我上了证人席,交叉盘问就会问出你!”他努力压抑住心中的苦楚,悲切地望着面前心爱的妻子,红色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眼眶。他怒目圆睁,却还是坚持着说:“我如果去作证,我就得宣誓,我不能说谎,你们一起从那个房间出来,那你和他就是……共谋——我不能去,我不能……”
                听到温斯顿的顾虑裘利亚有一瞬间的心软,但更多的却是无奈。她摇头,心里感到徒劳,但也只能试图去解释:“温斯顿,你想多了。你尽管去说出事实,我不怕你供出我,我也是持律师执照的,就算我被传唤,我可以佐证你的证词,同时还能以游说服务为由脱身。而且这件事上我就是个陪衬!这件事分明是有人下套要陷害聿修,是我害他被人设计的,我难辞其咎,我们得帮他!“
                “你为什么要为了他牺牲你自己?!你是我的妻子!”温斯顿急火攻心,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扯到自己面前,赤红的双目几乎要冒出火来。
                “温斯顿!”裘利亚使劲儿掰开他的手,指着他激动地大声说:“你冷静一点!聿修他是被冤枉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帮帮他?!”
                “——因为我嫉妒!”
                裘利亚被他这句话狠狠震住了,她错愕地看着温斯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失去控制、像野兽一样发狂的男人竟是荒诞至此。裘利亚气得浑身发抖,她瞪着温斯顿,眼眶发红,浑身颤抖:“你嫉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温斯顿你还要无理取闹到什么时候!?”
                温斯顿攥紧拳头,血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盯着裘利亚眼中的震惊和受伤:“凭什么你要为他不管不顾地牺牲你自己?!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的!”
                裘利亚彻彻底底地心寒了,她无助地看着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脸上是昭明的凄怆,哀莫大于心死:“温斯顿,你竟然因为自己的自私、怯懦、无知就这样置之不理他人——作为人——在这世上最根本的自由和尊严!”
                温斯顿的轮椅在寂静中颤动,他抬起头看向裘利亚,红眸黯淡空洞,仿佛已是死去多时。他张大眼眶,血色的瞳孔好似来自地狱:“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裘利亚听到这句话顿时怒不可遏,她恨不得冲上去把温斯顿揪起来让他清醒过来,但心底的无力感令她甚至抬不起脚尖。她深吸一口气,徒然地垂眼俯视着温斯顿,万念俱灰:“温斯顿,你太冷血了。”
                温斯顿闻言,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他难以置信地,甚至是魂飞魄散地,抬头瞪着面色铁青的裘利亚,心口像是被人剜了个大口子,他坐在轮椅里不停颤抖,抖得老虎椅改装的豪华轮椅都在吱呀作响,他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残存的怜悯,然而她只是背过身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冷的像一块硬梆梆的木头。
                “冷血?你说我冷血?”
                裘利亚内心压抑,低头不语。
                温斯顿自嘲一笑:“对,冷血。裘利亚你忘了,吸血鬼的血天生就是冷的……”
                裘利亚心中一凛,她回过头来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和愕然:“温斯顿,你说什么?”
                温斯顿的脸上尽是晶莹红亮的泪水和汗水,眼神中充满了凄凉,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悲绝,肩膀不停颤抖,像是一只重伤的野兽,发出悲惨的哀鸣声。温斯顿仰面朝天,露出青白羸弱的脖颈,他的声音嘶哑恐怖,带着一丝揶揄和悲凉:“我说,我告诉过你的,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吸血鬼的血,本来就是冷的。”
                裘利亚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自暴自弃的温斯顿。温斯顿很怕冷,他的手总是冷的吓人也总是捂不热,他不敢牵她的手,他说吸血鬼血凉、体温低,手也是凉的,会凉到她。以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衣角,她想了各种法子帮他暖身,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件事来妄自菲薄。
                温斯顿仰望着裘利亚愣神的样子讽刺地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哽咽着,挥起拳头捶打自己,用尽全力捶打,仿佛要将那个脆弱无助的自己捶碎。他哭嚎着,击打着,像是在发泄着自己心中所有的委屈和痛苦。他打着寒颤,连泣声都变得难以为继。他仿佛被自己困住了,无法挣脱,也无法逃离。
                裘利亚欲哭无泪,她无望地反复摇头,她不能忍受这样自我厌弃的温斯顿:“温斯顿,你没有心吗?”
                温斯顿红葡萄酒一般的眼泪在听到裘利亚的话之后再次夺眶而出,他瘫坐在轮椅里讥讽着大笑出声:“心?我怎么会有心?我是怪物!怪物怎么会有心呢!?哈哈哈哈……”
                裘利亚目睹坐在轮椅上失声痛哭的温斯顿心疼又绝望,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他:“温斯顿……”
                温斯顿痛哭流涕,他削长的十指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濒临崩溃地哀嚎着:“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怪物啊!”他的哭声撕心裂肺,仿佛一头绝望的困兽。他的心口疼得快要裂开,有一把刀在狠狠地刺着他的心脏。他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服,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留下几道鲜红的痕迹,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痛苦不堪。他趴在轮椅上,用力地捶打着轮椅,仿佛要将一切都毁灭。他大口地喘着气,溺水的人一般呼吸急促而粗重,好似想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他的脸上血迹斑斑,血泪不断地涌出,触目惊心的艳丽。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隐微的玫瑰香气——那是温斯顿的血,多么残忍的味道。
                他佝偻着身体窝在轮椅里,咳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气绝而亡。他咬着牙一下一下闷声捶击着自己的心口。他没有心,他是怪物,怪物怎么会有心呢?可是既然没有心,他的心口为什么还是疼得像是被生生剜掉一般?还是疼得无法呼吸呢?他像头无助的幼兽,用尖锐的指甲一下下抓挠着自己的胸口,想要将心脏掏出来,看看它为什么会那么疼。可是,他找不到那颗心,那颗被裘利亚带走了的心。他恨自己,恨自己是残废,恨自己没有用,恨自己是吸血鬼,没有心,恨自己为什么总是令她失望。他把头埋进双腿间,将自己缩得更紧一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残存一点点温度。渐渐地,他终于像被抽空了力气,歪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上半身奄奄一息,病态的双腿陷下诡异的曲度,如同一座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仿佛时间都已经凝固,而他被彻底剥夺了灵魂。
                裘利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第一次感觉到温斯顿是如此的脆弱不堪,她颤颤巍巍走上前,想要做点什么来安抚他。可是温斯顿却一把推开了她,用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红眼睛瞪着她,眼神竟变得阴鸷而可怕:“别碰我!”
                温斯顿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猛然用拳头砸向胸口,要将那颗心砸出来一般。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血泪和血汗混杂在一起,让他阴森的脸变得狰狞而可怕。他像是一头来自地狱的恶鬼,咆哮着,嘶吼着,挣扎着,无比痛苦地挣扎着。
                “对!我就是一个怪物!我是吸血鬼,我的血液里流淌着罪恶与不幸!我是被诅咒的怪物!”


                IP属地:山西8楼2025-07-10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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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9 14:2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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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下坠
                  《最后的审判》沿房顶的尖肋升起,彩琉璃圣母像在拜占庭血珀石前落下。裘利亚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目睹整整一大玻璃橱来自十四世纪穆拉诺岛的水晶酒器葬身渣滓,她难以相信这是人类世界会发生的惨剧。
                  一年前温斯顿因为备受日益加剧的马尾神经根性疼痛的折磨,不得不接受了毁灭性的神经阻断手术,自那之后,他性情变得乖戾无常,暴虐难与。一周前的那场酒店风波更是将他的癫狂推向了极致。这一周来,裘利亚每次回到城堡他必会莫名其妙大发雷霆,疯狂施暴、滥砸滥打,周三是所罗门三世祖的玫瑰十字板甲,周五是香槟伯爵家族赠予的伦巴第圣血匣,而今天他几乎摧毁了这间塔楼客房里的一切。裘利亚胆战心惊,她不知道这里还剩下什么是温斯顿下不去手毁灭的东西。
                  “停下来,温斯顿——求求你停下来——”裘利亚绝望呐喊,“你不能这样!冷静——贝丝就在隔壁!你在这里大吼大叫会吓坏她的!”
                  满屋狼藉。
                  轮椅停在一地的碎玻璃上,水晶断裂的锋刃反射着无情冷光,齐齐指向晦暗中央的残废男人。温斯顿缓缓、缓缓地把头埋进伤痕累累的手指间,哽咽着失声喃喃:“贝丝……我的贝丝……”
                  “温斯顿,我在想——
                  “——也许我们……离婚吧……”
                  裘利亚语不成声,泪湿眼眶。她不知道为什么温斯顿会变成这样,曾经温柔体贴、一直默默地深爱她的丈夫竟会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甚至毁天灭地的疯子。
                  裘利亚话音未落,凌厉杀出寂静,温斯顿红瞳骤缩,他瞠目结舌地望向裘利亚:“你……你说什么?”
                  裘利亚深吸一口气,站在千万碎屑之外,她指尖颤抖,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平静:“温斯顿,我们离婚吧。”
                  温斯顿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他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一样,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为什么?裘利亚,为什么?!”
                  “你这样下去,太痛苦了……”裘利亚双眼憔悴面如死灰,她下意识抬脚想要靠近自己的丈夫,却在满地的碎玻璃中找不到哪怕一条通向他的路,“去年的那场手术对你身体伤害太大,那之后你也一直没有得到好好休息的机会。也许离婚,让我离开你的生活,让你独自回归平静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帮助你康复。”
                  听到“手术”二字,温斯顿红眸再次湿润,血污凝结的胸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呵,果然是那场手术是么?”神经阻断术之后,他的腰椎以下彻底失去了知觉和......几乎全部功能。那之后,裘利亚总是安慰照顾他的情绪,却再未同他真正行过夫妻之实。
                  “不,不是的。”裘利亚不停摇头,“从你生病以来,你总是不快乐,你难受、发脾气,你不再相信我,你变得敏感、神经质,胡思乱想聿修会抢走我,我不想你这么难过,我想你忘记这些,好好养病,不要再这么痛苦了。”
                  温斯顿赭唇发颤,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他眼角就像裂开了深切的伤口,溢满鲜血,石榴汁水一般醇亮的泪水夺眶而出。
                  “离婚的事……我想过一段时间了。”看到温斯顿伤心落泪,站在边缘的裘利亚束手无策,她胸中闷痛,温言安慰他:“不过你别着急,现在你先冷静下来、好好休息,我们可以之后再谈。”
                  “离婚的事你什么时候想过?!”温斯顿如惊弓之鸟,在漫天审判的穹顶下放声哭嚎:“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是在搪塞我是么?你都是为了逼我为聿修作证!”
                  “温斯顿,你不要激动!和出庭作证无关。”裘利亚举着双手隔空安抚他,深入肺腑,几度哽咽,“我爱你,温斯顿,直到此刻我都非常爱你。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人会比我更心痛。但我看得到你的痛苦——我总是去城里,总是不能陪着你,婚后这三年你伤心难过我看在眼里,你被病痛折磨我也看在眼里,我们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问题。我需要一些空间,而你太敏感,我无法让你放下防备,理解我、相信我。我有我不愿意妥协的底线,我看着你痛苦,我无能为力。我甚至觉得……也许我才是你痛苦的源头。”说到最后,她已是满脸晶莹的泪水。
                  比一地玻璃渣更刺眼的,是她落下的眼泪。直到看清妻子的泪光,温斯顿心如刀绞,意似油煎。他握起轮圈想要划过去,想要拂去她眼底的悲伤,然而轮框碾上玻璃却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惊的崩裂声。温斯顿自惭形秽地闭上了双眼,两道泪迹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刻出血痕。“裘利亚,我……我改。我努力成为你希望的那个样子……我相信你……我一定努力相信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裘利亚,不要离开我……”
                  死寂之中,高跟鞋终究还是踏上了无数的碎片,在古老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顿挫。裘利亚裸露的纤细的脚腕出现在血红色的视野里,停了下来。她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指尖发抖,落在那凌乱不堪沾染着血污的浅金色卷发上。
                  温斯顿坐在轮椅上仰头悲惨地看向裘利亚,那熟悉的容颜令他如万箭攒心、痛不欲生。他隔着毛毯紧紧抓住妻子的衣角,泣不成声:“别这样对我,裘利亚……别丢下我。我可以改的,我会努力……我不敏感、我愚笨……我相信你……我从来没有不相信……我、我不痛苦……不痛苦……没有痛苦……不是你、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令我痛苦——我爱你,裘利亚,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
                  听到温斯顿语无伦次的忏悔,裘利亚终于情难自禁地再次流下泪来,她蹲下、蹲在轮椅前,全然不顾地上的碎玻璃,拉起他的手,情真意切地望着他美丽的红眼睛:“温斯顿,你还是没有明白。你不应该为了我而改变,你不应该为任何人而改变,你从始至终都应该做你自己你明白么?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到了该分开的时候,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温斯顿疯狂摇头,压抑哀鸣:“我不明白!裘利亚,我不明白!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要我怎样你才能不丢下我?”
                  裘利亚沉默地注视着温斯顿,蓝宝石的眼中吹皱一汪碧波:“温斯顿,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别再逼自己了,这件事之后再谈,你现在该休息了。”
                  “裘利亚!我做错了什么?我对你不好吗,裘利亚?”
                  “你很好,温斯顿,你对我很好。”
                  温斯顿忍着哭腔嗫嚅:“你觉得我很好……”
                  “你救过我的命。你是我的英雄。”裘利亚用手指描摹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这个血族男人令人窒息的美貌容颜,眼中却再次泛起泪花,“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
                  “从一开始?”温斯顿露出脆弱如幼童一般的懵懂。
                  “……因为我救了你么?是因为我救了你你才嫁给我的,是这样么?”
                  鲜红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从他红色的眼睛里溢出来,他面色青灰,神色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敲骨吸髓,随时会碎成成千上万片血红的花瓣。
                  ——温斯顿枯萎了。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裘利亚看到他这副摸样,心里也被撕扯得生疼。她摇头,试图澄清,却无语凝噎。
                  温斯顿一把抓住裘利亚的手,冰冷得如同一具魂飞魄散的尸骸。“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裘利亚伸手抚过他的泪水。“你太痛苦了,温斯顿。”
                  他机械地却仍旧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不,不要离开我,求你了。”
                  “别这样,温斯顿。我不值得你这样,你以后一定还会遇到真正值得你付出的人。”
                  温斯顿拼命摇头,眼泪洒落衬衣,染红了片片白衫:“没有别人,只有你……裘利亚……不要离开我……求你……”
                  “温斯顿……”
                  “我不、我不要和你分开。我知道你不爱我了,可是……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我没有不爱你温斯顿,我爱你,所以我觉得我需要离开你。”
                  “裘利亚,我真的很爱你。你不要走,你是贝丝的妈妈,我的妻子,你不能丢下我和贝丝……”
                  温斯顿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五官皱巴巴的婴孩,血泪沾满衣襟,倒在轮椅上,化成一滩烂泥。
                  “我会带走贝丝……”裘利亚不忍,却还是如实说道。
                  霎时,温斯顿瞪大了双眼,他不敢相信地摇着头:“你不能带走贝丝!”
                  “温斯顿,这是律法。”上世纪联邦通过的霍华德法案规定,成年未婚或离异雄性血族不得独自抚养非纯血未成年幼女,离婚对温斯顿来说就意味着他被直接剥夺了对自己女儿的抚养权。而在未经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他将完全不可能再见到贝丝。“我们离婚,贝丝只能跟我走。”
                  温斯顿颓坐在轮椅上,双手捂着脸,血泪从指缝间滑落,他的身体因为害怕而战栗不已:“不……不要……”
                  “我会时常带她回来看望你的。”裘利亚看着温斯顿无助的模样,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滋味,她试图去安慰他,去拍抚他的身体,可是温斯顿却将头埋在自己的双臂中,已然一个受惊的孩子。
                  “裘利亚……我不能没有贝丝,她是我的命……”温斯顿目眦欲裂,拼命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肤,似乎随时要把自己的头骨抓穿。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嘴唇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
                  裘利亚心疼地看着温斯顿,她用手环住他庞大却孱弱的身躯,想要给他哪怕一丁点安慰:“温斯顿……你别这样……贝丝已经三岁了,她很快就会去上幼儿园,就会认识很多新朋友。你不能总把她关在城堡里,贝丝需要正常的生活。”
                  “裘利亚……裘利亚……你要我怎样?怎样才能不离婚?我不要和你离婚……你别带贝丝走……”
                  裘利亚无望地看着失心哭嚎的丈夫,已然疲顿不已:“我不想她成长在这样的家庭里,你明白么?温斯顿。”她摇头叹息:“救命之恩——你让我怎么还你都行。但贝丝还小,她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她不欠你什么,温斯顿,你这样下去会伤害到她的......”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温斯顿再次剧烈呛咳起来,东倒西歪的身板被咳喘震得险些栽下轮椅来。裘利亚眼疾手快使尽浑身力气才将这个巨大的血族身躯扑回到椅背上。“温斯顿!”
                  “裘——咳咳咳……贝丝——咳咳咳……你别带走贝丝!咳咳咳——”温斯顿咳得体力难支、直翻白眼,即便如此他还是混乱地抓着裘利亚身上不知道哪片衣料,垂死一般地央求不止。
                  “你冷静!温斯顿,别激动,别说话!呼吸——”裘利亚焦急地按着他的前胸帮他顺气。
                  “救、救你——咳咳咳……我没、我没要你——咳咳咳……还。贝丝——咳咳咳……我的命……我的命——我不伤——咳咳咳……不伤害——她!咳咳咳……裘、求求咳咳……求求你……”温斯顿咳得涕泗横流,口水沾湿被咬破的嘴唇,残忍鲜艳得仿若无花果盈满汁水的蜜蕊。
                  裘利亚的指尖点在那唇上止住他的话,温斯顿费力说话的样子令她不忍卒视,她把丈夫的头搂在怀中,轻声安抚他:“别说话了,温斯顿,别说话了……”
                  温斯顿忍下胸中几番渐渐减弱的咳意,低头看着自己轮椅下水晶透亮的碎片,鲜红的眼睛重新被泪水浸泡,他歪着脑袋、眼中没有一丝神采,喃喃着哀求:“咳、不要离婚可以么?别离婚行么?咳咳、求求你,裘利亚,别带走贝丝……别丢下我……咳咳……别丢、咳、下我……”
                  见温斯顿气息稍缓,裘利亚长出一口气,她摸着他的头,帮他平复情绪:“别想这些了,温斯顿,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可以之后再谈这件事。”
                  温斯顿呆呆地坐在轮椅上,偶尔猛咳几声,他仿佛一具皮包骨的骷髅。他知道裘利亚已经下定决心要跟他离婚,也知道贝丝将被带走,他的世界即将要崩塌了。


                  IP属地:山西9楼2025-07-11 1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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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利亚小心翼翼躲过破碎锋利的艺术品踮脚走向茶几,她打算拿起那里一台陈旧的古董电话接通管家佩里,请他上这间塔楼的客房来收拾残局。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眼前的电话连线腾空飞了出去粉身碎骨地在墙上砸出一个黑洞,裘利亚惊恐地看着罪魁祸首温斯顿疯了一样划着轮椅冲过来一头撞在茶几上,撞得黑檀木的雕花桌腿居然应声崩裂。血族力大无穷,他大臂一掼,茶几上片羽无存。
                    “你别想带走贝丝!你不能这样对我!”温斯顿突然转过头,红眼睛愤恨不已地瞪视着裘利亚,像一头殊死搏斗的怪兽般弓起身子发出警告的怒吼声。
                    裘利亚又气又怕,双手握拳按下心头火起:“你冷静点,我说了,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
                    温斯顿充耳不闻,转着轮椅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色俱厉:“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裘利亚!要我怎样才能不离婚?你告诉我!”
                    裘利亚被他攥得手腕生疼,扭扯着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你弄疼我了!”
                    温斯顿急得又呛又咳、浑身颤抖,脖子和额头青筋暴起,猩红的眼珠子瞪得奇大,激凸的眼白满布血丝,整个人简直要从轮椅上掉下来:“你要我死么?!裘利亚!”
                    裘利亚震惊:“你在说什么?!”
                    温斯顿满脸血泪地盯着她:“你要我死么?”
                    “你胡说什么温斯顿?!”
                    温斯顿声泪俱下,哽咽咳喘:“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裘利亚,你杀了我吧……”
                    “你疯了!”
                    “杀了我……你就可以带贝丝走了……杀了我!”温斯顿发狠低吼。紧接着,他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手握上轮圈,摇摇晃晃划着轮椅转身冲出房间……
                    裘利亚看着他的动作,心里一惊:“温斯顿!你要去哪里?”
                    温斯顿置若罔闻,仍然固执地奋力转动轮圈,径直冲出房间。
                    裘利亚力竭,看着温斯顿决绝的背影,心下凄然,摇着头颓然跌坐在茶几上,环视满屋地狱般的惨状,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掏出手机给佩里打电话,电话还未接通,温斯顿又撞开房门闯回屋中。
                    他的轮椅哐地一声撞在巨大的黑檀木门上,一条瘫腿被后坐力抛下轮椅踏板拖在地上,拖落了他脚上穿的毛拖鞋。地上都是玻璃碎片,他苍白的脚背被拖行在轮椅下,立马被碎片拉出无数条长长的血道子。温斯顿无知无觉,只知摇着轮椅向裘利亚冲过来,轮椅的轮子碾上自己掉落的瘫脚也浑然不觉。他眼神癫狂,手中握着一把裁纸刀塞进她手中,握着她的手直冲自己的颈动脉扎去!
                    “杀了我吧!裘利亚!如果你要离婚就杀了我吧!”
                    裘利亚骇然:“温斯顿!你疯了!快住手!”
                    “杀了我……杀了我裘利亚……”
                    裘利亚被他吓得惊叫一声,想把手从他手挣脱出来。“温斯顿!快松手!”
                    他握得太用力,刀刃划破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从他的手心流出来,可他还是不肯松手:“杀了我裘利亚!求求你杀了我!”
                    裘利亚急得眼泪直流,被他迫着,紧握刀柄,手腕向上顶,刀刃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近。
                    温斯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握着她的手按下去,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吼,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刀刃冰寒,割破了他惨白的皮肤,流出残忍的血珠,瞬间空气里弥漫开去一股浓郁的带着铁锈味的玫瑰花香。
                    “杀了我,你就可以带贝丝离开了……”
                    温斯顿的脖子和手掌都开始汩汩流血,空间里充斥着一阵阵诡异的浓郁花香。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滑进她手心里,湿凉黏腻,她的手颤抖着发烫。
                    裘利亚崩溃:“温斯顿!住手!”她手里握着刀柄,刀柄上全是他刺目的鲜血,温斯顿仍在攥着她的手让她用力:“裘利亚……”
                    裘利亚看着温斯顿脖子上越来越多的鲜血和被割破的伤口,拼命地摇头:“不要这样,温斯顿……”
                    温斯顿哀求着,眼泪像连成线的石榴果实一样从猩红的眼睛里滚落下来:“裘利亚……杀了我……”
                    裘利亚哭着摇头。
                    温斯顿脖子上的伤口越来越深,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流淌下来,染红了他身上雪白的衣料。他偏执地哭求着,血池一样的眼眸里盛满了悲绝,哭嚎着求裘利亚杀了他,用力按下刀刃把裁纸刀插入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温斯顿——!”
                    裘利亚使劲挣脱,金色的裁纸刀哐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刀刃上沾满温斯顿的鲜血。
                    温斯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裘利亚,他蜷缩在轮椅里,双手紧紧地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血液从他苍白的手指缝里不断涌出,滴落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虚弱地微笑着,看着裘利亚,声音微弱而沙哑:“裘利亚,对不起……”
                    裘利亚仍然惊魂未定,大口喘息地往后退了两步。
                    温斯顿下意识摇着轮椅上前,他试图伸手去拉她,但他只有左手能用力了,他的右手血肉模糊地垂在身侧,伤口很深,鲜血直流。
                    “裘利亚,我错了。我不该逼你……”他伸出左手,慌乱地试图去触碰她的手。与此同时,他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血液流进气管,呛得他咳嗽不止,于是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裘利亚,你原谅我……裘利亚……”
                    温斯顿因失血过多脸色灰白,他呼吸急促,手捂创口,痛苦地弯下脖子维持呼吸:“别丢下我……”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因为缺氧,头深深埋在胸口,脊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般,肩膀哆哆嗦嗦,仿佛在啜泣。
                    蓦地,只见他高大的身体一歪,咣啷一声一头从轮椅上栽了下来,额角杵地,重重地砸在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上,金色的卷发被血染红,脸朝下趴在了地上。
                    裘利亚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去查看他的情况。他脸和身体被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划的全是细小的血口子,额头血流如注,鲜血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温斯顿满脸血泪,胸前的衣服被血浸染透了,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碎在地上。
                    他奄奄一息,嘴唇嗫嚅着,虚弱地呼唤:“裘利亚……贝丝……”
                    裘利亚把温斯顿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手忙脚乱地用毛毯摁住他的伤口。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白纸一样的脸颊滑进头发里,他的睫毛像沾上了水珠,微微颤动着。他半阖着那双红色变淡的眼睛,痴痴地望着她,嘴里呢喃着:“裘利亚……别丢下我……”血流如注的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鲜血把她浅色的裙子染成红色。
                    “贝丝……”
                    温斯顿的呼吸逐渐微弱,皮开肉绽的嘴唇缓慢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裘利亚跪坐在温斯顿身边,情绪崩溃,嚎啕大哭。
                    温斯顿在模糊的意识里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开来,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他的双眼渐渐失去焦距,瞳孔放大,脑袋无力地歪倒在一边。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断地下坠,这幅肉体像是一个沉重的包袱,拉扯住他轻盈的魂魄,不断下坠,一直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的眼睛无力地闭上,他在黑暗中坠落,不断坠落,一直坠落……
                    温斯顿以为自己死了……


                    IP属地:山西10楼2025-07-12 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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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大梦
                      四年前。丹顿市汉密尔顿广场。
                      阴雨天的午后,一辆豪华加长轿车停在广场旁边的临时车道上,温斯顿坐在汽车后座里。
                      裘利亚离婚了。温斯顿听人们说,因为她和那个检察官生的孩子最终还是不幸离开了人世,她悲痛欲绝,提出离婚。温斯顿坐在车里看着心灰意冷的裘利亚搬出聿修的公寓,她孤身一人回到父母家中,成日失魂落魄以泪洗面。
                      温斯顿心痛如绞,他一直在等裘利亚,等一个合适出现在她面前的时机,想要把她幼年时给他的那份善意还给她,一等就是十四年,等着她爱上聿修又和聿修离婚,等到了广场枪击案案发。
                      广场枪击案是一场无差别公共危害事件,当天白天嫌疑人在汉密尔顿广场上突然掏出两把自动步枪开始随机射杀身边无辜的市民。那天下着小雨,裘利亚从办公楼里出来去对街买午餐,路过广场,人们四散奔逃,裘利亚被撞倒在地,嫌疑人看到她倒地,很快准备端枪射击。当时的温斯顿远远看到这一幕,他顾不得许多跳下汽车后座,在雨雾中奔向裘利亚……纯血血族的行动速度是常人六倍,他一瞬间扑倒在她身上,随即便感觉到滚烫的子弹一颗接一颗从背后射进了他的身体……
                      疼痛的感觉从尾椎骨一直延伸到了头顶,像是有人拿锤子把他的脊柱砸碎了,然后是大腿,最后是背,火灼感瞬间麻痹了全身。他剧烈地颤抖着,感到身上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冲击他的心脏、勒住他的呼吸。
                      他听到哭声,听不大清,闷在胸前的小小身体支吾着什么,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他有些抱歉自己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她面前是用这么狼狈的方式,她一定看到了自己红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她一定发现他吸血鬼的身份了,他不想吓到她——
                      “我不会伤害你……”
                      他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把她护在身下,低头对她凄然一笑。他把自己练习了无数次想要在向她自我介绍时用的温和笑容笑给她。尽管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只是希望这样就不会吓到她了。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他能感受到她暖融融的体温,她馨香的气息,甚至是她的心跳。他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她,近得能够听到她的吐息,近得能够感受到她心脏的搏动,近到让她看见了自己……
                      温斯顿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极度疼痛的表现。他紧紧地抱着她,断断续续地费力喘气,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依然在哭,小小的身体在窸窣挣动。他努力想安慰她,想帮她擦去泪水,手却掉在身侧无论如何也挪不动分毫,他想说话,但一张嘴鲜血就涌了出来……
                      很快,他听到枪声停止了,听到有人跑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警察的喊叫声、人群的嘈杂声……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见到了她,这个他跟随了十四年的女孩……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再看看她,想要再和她说句话,但是已经做不到了。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三百多年来,他每一年的生日都许愿自己可以早点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双手小臂内侧全都是他用刀子割开的淡色疤痕。所以当子弹袭来,他用身体替她挡下危险,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这样一想,他便觉得自己常年恶寒的身体都温暖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死了。


                      IP属地:山西12楼2025-07-14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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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长一段时间,温斯顿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漂浮着,周围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他睁开模糊的双眼,暗红色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很像报纸上报道的太空登月的宇航员,包在浅色肥大的连头套装里,只在眼睛处留出透明的屏障。这是一个奇怪的空间,灯光刺眼,很多透明的细管子漂浮在身边,“嘀——嘀——”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工业时代以后才发明出来的那些古怪的机器。
                        ——所以这是他死后的世界是么?
                        那个裹在套子里的人影似乎一直在透过那一小片透明的屏障观察他。温斯顿疲惫不已地缓慢眨动眼睛,努力洗刷掉眼前血色的阴翳,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美,美得像是属于那个在他的秘密世界里生活了许多年的女孩儿,只是他那么熟悉的一双眼睛,多年以来,却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全神贯注地向他投来。温斯顿在混沌的意识中再三确认,确认这双眼睛彻彻底底地在注视着这里,只注视着这里,这里只有他一人,再无他人。
                        那双眼睛在屏障后湿润了,随后清澈的像露珠一样的泪水涌出眼眶,起皱的眉心让人心疼。
                        那是她的眼泪么?温斯顿发着愣想。
                        ——不会的,死后的世界里没有她。她的眼中也不该出现自己。
                        于是温斯顿放心地闭上了双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阳光下,享受着温暖和光明。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他自由了……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光,他就这样一个人在阳光下游荡了很长时间,直到突然感到周围特别吵,嘀嘀声、人说话的声音、东西移动的声音,然后是呼吸声、呼吸声……很大的呼吸声。
                        他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又回到了这个奇怪的空间里,灯光暗淡、透明管子、嘀嘀声……没有人。
                        他感觉很冷,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麻木和痛感,最后就是累,特别累。他想歪头睡一会儿,却无意中看到这里像是个玻璃房子,因为两边好像有两扇很大的窗户,那种近些年很新的没有窗框不能打开的窗户,再然后他看到了裘利亚……
                        裘利亚在一边的玻璃后面,直直地看向这里,她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但身影还是那么美。她身体前倾附上窗来,嘴唇张合,似乎在焦急地说着什么。
                        温斯顿神志还不清醒。他有些懵懂地盯着裘利亚,看她纤细的手指在窗玻璃上握成一只小小的拳头,回忆起她躲在自己身下不安地揪紧他胸前的衣料,像是一把攥住了他永世徘徊在荒野上的灵魂。
                        他想,他是吸血鬼,死后会下地狱,可是,裘利亚怎么也在这里?
                        温斯顿困倦地闭上眼睛——一定是梦。
                        梦里,裘利亚焦急的神情一晃而过。他努力让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看到裘利亚正站在他的身边,俯身看着他。温斯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柄巨大的刀洞穿。他呆呆看着视野里的裘利亚,心想,如果死了就可以一直待在有裘利亚的梦里就太好了。这样想着,他顾自傻笑了一下。
                        “殿下?您听得到我说话吗?”她就在他面前,那样近,两只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的心怦怦直跳,他想开口说话,却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紧紧地盯着裘利亚,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医生,殿下醒了……”
                        穿白袍的陌生人在眼前穿梭,忽近忽远,来来去去。温斯顿带着呼吸罩,苍白虚弱得随时会化掉,他红色的眼睛变成了淡淡的水红色,半阖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床边站着的裘利亚。他想说话,可是没有力气。他还是不敢相信裘利亚就在他身边,就在离他那么那么近的地方。他一定在做梦,一定是梦,就像以前无数个夜晚,梦醒了,一切就会消失不见。
                        裘利亚似乎注意到这里,她有些担忧地凑近他身边,轻声说:“殿下,您想说什么吗?”
                        温斯顿还是盯着裘利亚,他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见到她。她蓝色的眼睛那么明亮,像天空一样,浅金色的卷发让她看上去无比温柔。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回想起那些蜷曲的发丝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暖的润泽,那样洋溢着生命律动的美丽,令他快要窒息。他张了张口,但只是虚弱地发出一点气声:“裘……利亚……”
                        她没有听清,眉头蹙起,附身凑近他的氧气罩:“您说什么?殿下?”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得更快了,他更加用力地呼吸,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伤……你……受伤?”
                        裘利亚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明白了。她摇了摇头,柔声道:“我没事,殿下。”
                        ——她没事,太好了。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暖流在涌动,这种感觉让他感到舒适和放松。
                        温斯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一口吸进身体里的气都令他感到无比痛苦。
                        裘利亚红了眼眶。
                        身体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温斯顿看着裘利亚,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但他不想睡,他不想错过和裘利亚待在一起的机会。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把裘利亚的样子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温斯顿又陷入了昏迷。
                        他就这样沉沦进了一层又一层的梦境里,时而像是醒了,时而又像睡着,渐渐地,他发现在这个死亡的空间里,每次苏醒都能见到裘利亚,她就在他旁边,站着或是坐着,目光关切或疲惫沉思。她有时也开口说话,声音那么温柔,像是羽毛轻轻拂过他的心尖……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幸福的梦了……


                        IP属地:山西14楼2025-07-15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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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恩情
                          温斯顿一连几天几乎都在昏迷,偶尔短暂醒来也神志不清,不久就又陷入昏睡。他伤得太重,如果不是因为血族身体自愈能力较人类更强大,他现在早就没命了。
                          半个星期以来,裘利亚每天下午都会来看望自己的救命恩人。通过后期赶来的管家佩里,裘利亚得知救自己的人是一名血族公爵,来自所罗门家族。她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舍身救下自己的这个人的身份竟然如此特殊。她不知道那个雨天他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为她挡下子弹,只是觉得,他一定是个非常勇敢善良的好人。
                          这天夜深了,她已经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了,却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他的眼皮也在动,样子看起来有些难受,她立马叫来了医生。
                          医生检查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淡红色的眼睛,像是沾湿了水,难以聚焦,睁到一半没了力气,有些飘忽的,缓缓落到她身上,然后呆呆地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又梦到她了吗?真好啊。
                          裘利亚发现他一直在望着自己,她不知道他是否有什么需要,于是轻声叫他:“殿下?”
                          温斯顿那双特别的红眼睛眨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太虚弱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医生检查完毕,说病人没什么大碍,但是刚醒来还不是很清醒,也很虚弱。他安慰裘利亚说殿下现在可能没有办法回答她的呼唤。
                          裘利亚点了点头,送医生离开了病房。
                          温斯顿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裘利亚,眼神迷茫而涣散。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又无法说什么。
                          裘利亚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凑近身子对他轻轻地说:“殿下,您别着急,医生说您还很虚弱,您好好休息,不用急着回答我。放心。”
                          靠近眼前的裘利亚越发清晰起来,她身上一缕好闻的香气钻进氧气罩里,温斯顿贪婪地深吸一口气,猛地意识到这不是梦,裘利亚是真的就坐在自己身边,她离得那样近,真诚地注视着自己。身边的心率仪器的嘀声变得急促——他的心跳突然加快起来。
                          裘利亚注意到了心率仪的异常,立马紧张起来:“殿下?”
                          看到裘利亚变了脸色,温斯顿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睫毛颤抖,呼吸短促,脸颊晕出病态的潮红,他内心着急想安抚她却喉头干涩发不出字句,只得模糊地发出一两个喉音艰难地摇摇头示意她自己没事。他努力压抑自己悸动的心跳,他不能这样,这样会吓到她的。
                          裘利亚看到他对自己摇头,他似乎有些着急,便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殿下您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我来帮您叫医生。您放心,我会陪着您的。”
                          温斯顿看着裘利亚,她柔软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肩膀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要加快了,他努力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吃力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点头,裘利亚安心一笑:“殿下,您刚醒来太虚弱了,您要好好休息,这样会有助于恢复的。”
                          温斯顿目不转睛地痴痴看着裘利亚的笑。她在笑,对他笑,她的笑容真好看。温斯顿的心尖上好像突然被弹了一下,酸涩的,又热热的,一种奇妙的又很温暖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可以得到她的笑容么?
                          裘利亚看到他好像是呆住了,淡红色的眼睛直直看着自己,一动不动,她有些疑惑:“殿下?您感觉还好么?”
                          温斯顿意识到自己失礼了,他赶忙移开视线,微微低下头,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发烫。
                          ——他真希望自己能冷静下来,不要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吓到她。
                          裘利亚看到他避开了目光,他的样子不太自然,裘利亚内心有些奇怪,随即想到殿下这样身份高贵的人也许不是很愿意表露太多情绪,而且自己刚才又不小心碰了他的肩膀令他感到不自在,于是便赶紧直起身把手从床上拿下来藏到了床下自己的腿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她的气息变远了,她的手也离开了他的肩膀消失在床下。温斯顿不敢看她礼貌的笑容——他还是令她感到不适了,他这样一个红眼睛的怪物一定吓到她了吧。
                          温斯顿微微撇过一点头,眼睛半阖下来遮住自己水红色的虹膜,心口闷闷的,脑海里浮现着她好看的笑容,对自己感到很失望。
                          他不开心了么?看到殿下有些异样的举动裘利亚心中升起一丝慌乱。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在他这样的血族贵族眼里很不得体的事情,努力回想,突然意识到她还没向自己的救命恩人介绍过自己。
                          “对不起殿下,是我唐突了。我还没有向您正式地介绍过我自己。我叫裘利亚.塞德斯,是一名律师。三天前真的非常感谢您在汉密尔顿广场上舍身搭救,您挽救了我的生命,没有您我现在就不可能坐在这里,您是我的英雄,我欠您一条命!”
                          温斯顿下意识转过头来看着神色紧绷的裘利亚,他愣了一下——对,她以为他是路过那里见义勇为才会去救她的好心人,她之前不认识他的,多年前曾经给予他的善意对她来说不过是很微不足道的东西。没错,这是她印象里第一次认识他。
                          温斯顿努力理清头绪——他见义勇为救了她,她很感激自己。温斯顿想到这里,心里有点甜又有点酸涩,酸涩是因为她觉得亏欠了他,甜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和她产生一点点联系了。
                          ——他终于可以被她看到了,对么?
                          裘利亚见他看着自己没有回答,她以为殿下是累了不想说话,便轻声问:“殿下您累了么?要不您先休息,我就不打扰您恢复了,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
                          温斯顿回过神来。他有些懊恼——自己又失态了。他下意识摇摇头,又轻轻点点头。他半张着虚红的双眼看着裘利亚,他想要告诉她他不累,想要告诉她他想和她多待一小会儿。可是他又觉得自己很贪心,不知道怎么开口,觉得她一定会讨厌这样的自己。他的嗓子眼干涩,呼吸也变得难以顺畅。最后他只是垂下头,努力压制又要加快的心跳,压抑掉想要去看她、去靠近她分毫的欲望。
                          他又摇头又点头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奇怪,裘利亚按下内心疑惑怪异的感觉,礼貌微笑地站起身来道别:“期待明天的相见,殿下。”
                          温斯顿看到裘利亚转身离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想要挽留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挣扎着探出被子,他想要抓住她,抓她的衣角,可是他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即将消失。
                          裘利亚却在走到门边时停住了,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忽地转过身来,神色庄重,躬身行礼,郑重地说:“您救了我的命,殿下,无论我现在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我对您的感激。您勇敢的挺身而出对我来说意味着整个世界,是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为此,我将永远铭记您的恩情。”说完这段话,她礼貌得体的笑容渐渐变得明媚诚挚,澄澈的眉眼中透出灵魂的尽头,那是从心底里生长出的花朵。
                          温斯顿怔住了,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感觉心脏的位置好像空了一块,一种无法言说的失落感袭上心头。他眨了眨眼,努力克制住自己眼中涌起的湿润。
                          细长惨白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虚抓着,空气变得稀薄,病房的白光化成无数支利剑刺向他,房内温度低得如同冰窖,此时背部的剧痛似乎才姗姗来迟,温斯顿绝望地闭上双眼,眼前却浮现出她离开前的笑容,那真挚的笑容如此珍贵,竟是他自惭形秽难以承受的赤诚。
                          ——为什么不让他死掉呢?死掉……她就不必感到亏欠他了。他是一个要下地狱的人,又何必要去玷污她的人生呢?
                          温斯顿疼得呼吸急促全身颤抖,呜咽着,很快便昏了过去。
                          温斯顿再次醒来已经是早上,他昏沉地睁开眼睛,看到应该是医生和护士的人正站在床边似乎是在讨论他的病情。
                          看到这位血族公爵醒来,医护立马停止了交流,全都齐齐退到三米开外的地方,警惕地盯着病床上这个红眼睛的生物,试探着问道:“殿下?”
                          温斯顿半阖着眼睛,他感觉自己睡了好久。他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们警惕的样子,恍然间明白了——他们害怕他,他们觉得他是怪物,会伤害他们。
                          他想要解释,可是浑身剧痛,喉咙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医生示意护士过来,护士走近。她步履飘忽,温斯顿感觉到她的恐惧。看到她离他那么近,他想要避开她,可是他实在太虚弱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讨厌这样,他害怕伤害到她,他明明已经很努力控制自己了。
                          温斯顿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费力地挤出破碎的音节:“我……我没有恶意。”
                          护士被他低沉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听懂他的话以后又显得有些难堪,对他尴尬笑了一下,然后示意医生可以过来继续检查了。
                          听到自己粗哑的声音,温斯顿赶紧闭紧嘴巴不再说话了。
                          ——他的声音会吓到他们,他还是不要讲话了。
                          温斯顿挪开目光垂头呆呆看着重重架在鼻梁上的氧气罩,医生来到他旁边抄录和讨论着那些连着他身体的机器上的数字。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和腿特别疼,像有人拿着锤子狠狠砸他一样,可是他只是一言不发地忍着,没有告诉医生,他不想开口说话。他很害怕这些人,也很害怕这个地方。
                          他们口中陌生的词汇令他感到像是被流放到了苍凉的海面上,孤独和恐惧使他更加疲惫了,眼皮一直往下耷拉,好像随时都会再次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和护士已经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感觉身体很冷,伤口也很疼,可是他没有力气去叫医生。他觉得自己好像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


                          IP属地:山西15楼2025-07-16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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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伤情
                            裘利亚连续三天有空就来看他,可是温斯顿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温斯顿并不是不想和裘利亚说话,他只是害怕自己的声音会吓到她,害怕她会讨厌他。
                            他还是特别虚弱,他见她来,想要下床或者只是坐起来在她面前体面一点儿来面对她。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又窘迫又难看,她一定会讨厌他这个样子的,温斯顿失落地想,他把头埋得低低的,不太敢去看她,也不敢说话。他的声音不好听,吸血鬼的样子也不好看,很久没有刮胡子和修剪头发,他不想她见到这个狼狈不堪的自己,虽然他知道自己是怪物,但还是想要再努力地把自己变得好一点,希望可以把自己最好的样子给她看。他怕她离开,而他只是希望她可以多留一会儿。
                            裘利亚连续三天看到公爵殿下都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担心极了,几次想要询问他怎么样了,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觉得公爵殿下可能不想被打扰,也害怕自己会说错话冒犯了殿下。
                            “殿下,晚上好。”
                            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问候,他抬起头看她,他看到她漂亮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感觉心里暖暖的。温斯顿张了张口,他也想要向她问安,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嘶哑难听,他不想让她觉得突兀,于是他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温斯顿的笑容盖在呼吸罩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点完头之后他就又垂下头不看她了。可是裘利亚觉得温斯顿虽然不讲话也不看她,只是木讷地半闭着那双虚弱的淡红色眼睛,但他却在很认真地去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非常认真。他的眼光会随着她话语中的情绪一刻不停地微妙颤动,那双颜色奇妙的眼睛美丽动人,如同会说话一般,充满着浓郁的化不开的情愫。
                            听到裘利亚短暂沉默,温斯顿情不自禁地看过去,他习惯在她不看着自己的时候贪婪地偷偷盯着她看,从来不给她发现自己渴望的注视。然而当他看过去,发现裘利亚也在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自己,温斯顿呼吸一滞,慌乱地躲开了她的目光。
                            裘利亚没想到自己仅仅只是盯着他看,他就这么大反应,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马上缩回了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往远离她的一侧靠了靠,样子越发拘束了,手指不安地内扣在一起,往被子里缩了又缩。
                            “对不起,殿下,我是不是……吓到您了?”
                            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道歉,他连忙摇头。他的脸涨得粉红,心里满是懊恼和自责。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直视她都做不到,还害得她误会。温斯顿情急之下开口解释:“不……不是的……”
                            听到一直一言不发的公爵殿下讲话裘利亚十分惊喜,她喜出望外地凑近他把耳朵贴近他的呼吸面罩,欣喜惊呼:“您说话了?殿下?您说什么?”
                            温斯顿被裘利亚突然凑近的举动吓了一跳,呼吸一滞,氧气罩里又瞬间充满了她身上好闻的香气,他不敢动,耳朵尖红得滴血,声音也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憋出一些字句:“我……我只是……”他说得特别特别小声,仿佛这样就可以令他嘶哑怪异的声音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裘利亚知道殿下一定很虚弱,看他费力又努力地想讲一句话的样子,裘利亚有点儿担心,于是她安抚地笑笑:“您还是别说话了,您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没关系,我愿意等您好起来。”
                            温斯顿听到她的话,抬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他好害怕自己会吓到她,可是裘利亚的笑容好温暖,她说她愿意等他好起来,她的声音好温柔。她的笑容真美啊,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美丽,他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她温柔的笑容里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他想,只要能够听她说说话,只要能够和她待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温斯顿又垂下头,他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再看她的冲动,他不想让她感到不舒服。可是他又真的很想再看她一眼,哪怕只看一眼她的指尖都好……
                            裘利亚在他身边坐了一小会儿,和他说了几句话,探视时间就到了。公爵殿下刚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多休息才是要紧事,她不能打扰他太久。
                            温斯顿不舍地目送裘利亚离开,自顾自地低声说:“谢谢……”
                            温斯顿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床边站着一个人,他睁开眼睛,发现是医生。医生正在给他检查身体。
                            温斯顿配合着医生的检查,他的身体依旧很虚弱,伤口也还很痛,但是他知道医生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所以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医生整理好病历手册,对温斯顿说:“殿下,您现在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了。我是您的主治医生,我叫杜曼。一周前您被送至这里,也就是丹顿市哈德逊河边医疗中心,我是您在这里接受治疗期间的主要负责人,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到护士通知我,我会尽量在第一时间为您解答。”
                            温斯顿礼貌地点点头,透过氧气罩低声回答:“谢谢您,杜曼医生。”
                            医生缄口不发眼神游移,欲言又止。
                            温斯顿察觉到医生的犹豫,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虽然无力,还是率先开口:“您想说什么?”
                            医生顿了一下,然后恭敬地摆正身体,态度严肃地开口说道:“殿下,有件事情,关于您的病情需要您知道。我本想等您再恢复一段时间,但是您既然问起,我认为我们现在也许可以聊一下这件事。”
                            温斯顿微微蹙眉,他感觉医生好像话里有话。但是他还是很礼貌地回应:“您说。”
                            医生表情更加严肃,他字斟句酌地开口:“殿下,一周前我们收治您时,您身中四颗步枪弹,两颗命中左侧大腿,一颗落入右肺,还有一颗打入了您的脊柱,抢救时我们尽全力取出子弹保全您的性命,目前,左大腿的伤口正在逐步愈合,肺部情况也稳定了,呼吸功能基本恢复正常。这些是我们第一时间处理的重点,并且都得到了有效控制。不过,您脊柱的伤势较为复杂,子弹射入的动能致使您的脊髓圆锥脱位,造成腰骶神经根横断性损伤。这意味着,您可能会面临双腿活动受限,以及大小便自主控制暂时受影响的情况。但请您放心,我们即将会安排康复团队介入,通过物理治疗、药物和护理方案,尽可能帮助您维持身体功能,延缓或减轻这些影响。”
                            温斯顿愣住,大脑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医生:“脊柱脱位……损伤……什么意思?我、我会瘫痪么?
                            医生艰难地开口:“殿下,您损伤的部位在腰部的脊柱末端,也就是控制双腿活动和大小便功能的神经区域。这部分结构就像身体‘信号传输的总线路’,损伤后可能导致信号传递受阻。”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凭我一些个人的接诊经验,您的情况确实比较棘手,脊髓完全损伤一般是不可逆的,也许您很难完全恢复,但您以后或许可以借助外力重新站立和行走。”
                            温斯顿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堆积进眼眶里。他突然想起裘利亚离开时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她的背影。
                            ——原来是这样么?他以后没办法再站起来,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他不能再跟随在她身后了。他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用……
                            医生犹豫片刻,走近了一些安慰道:“殿下,虽然恢复的过程可能漫长,但我们会全程陪伴您。现代医学的康复手段也能帮助许多患者重新找到生活自理的办法。后续我们会根据您的恢复进度,制定个性化的训练计划,您不不太过担心。”
                            温斯顿的眼泪一滴接一滴滑下来,那眼泪是诡异的红色,而盈满泪水的双眼血红一片,残忍可怖,散发着浓郁的玫瑰香气。只有温斯顿知道,吸血鬼的眼泪中有一大半的成份是血,而他的血是玫瑰味的,所以每当他落泪,就会弥漫出血腥味的玫瑰香气——那仿佛来自地狱的味道。
                            医生被温斯顿的泪水吓到,他下意识向后退去,脸上流露出恐惧。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这根本就不是人吧?正常的具有人性的生物哪会这么哭?他是怪物吧?吸血鬼果然是怪物!
                            温斯顿看到医生惊恐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吓到医生了,他挣扎着想要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可是他太虚弱了,手臂抬不起来,只能笨拙地侧着脸把血泪抹到枕头和被角上,然而看到自己红色的泪滴弄脏了白色的床品他又觉得很抱歉,他无能为力,颓然地歪倒在枕头上,声音沙哑:“对……对不起,我……”
                            ——他已经是个怪物,他不想吓到别人,可他现在又变成了一个无法自己行动的残废,他不想再麻烦别人了。
                            温斯顿木然盯着头顶刺眼的白灯,体温极速下降,旁边的心率记录仪上的搏动也在骤降,可是这些他全都听不到了……
                            ——为什么不让他死掉呢?救下裘利亚那天,他就再别无所求,他一直想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不那时就让他下地狱呢?
                            “对不起……”温斯顿缓缓张嘴,轻声呢喃,痛苦地闭起双眼。
                            仪器的警报声在头顶尖啸,忽远忽近的喊叫声在耳边盘旋。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沉,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怀着对这世界莫大的歉意和……自觉的羞愧。
                            ……
                            ……
                            “殿下——!”
                            “殿下不是已经醒了么?!他昨天还在听我说话,为什么会这样?!”
                            “殿下……殿下……”
                            “殿下,你醒醒!不要这样!”
                            “神啊,求求你!不要带他走——!”
                            ……


                            IP属地:山西16楼2025-07-18 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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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09 14: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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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
                              似曾相识的锋利白光刺穿时间的裂隙,心跳在窒息的漩涡中冷凝。
                              蓝星酒店、裘利亚、聿修、出庭作证、破碎的水晶和……
                              ——温斯顿,我们离婚吧。
                              他从混沌中猛然惊醒。眼前的迷雾逐渐析出一张陌生又惊恐的脸。
                              “啊——!”
                              接到温斯顿苏醒的消息的时候,裘利亚刚刚收到关于聿修受贿指控案件的新进展。聿修的辩护律师以调取当晚酒店走廊监控为由向法院提交动议,请求法官举行保释复核听证。作为辩方最有利的证物,这段录像是挽救聿修的最后一棵稻草。
                              两天前,失血休克的温斯顿被送往新罗蒙郡的一间橡树林医疗中心,裘利亚白天驱车回丹顿忙聿修的案子深夜再赶回城堡照顾贝丝,直到第三天深夜温斯顿苏醒,她已经疲惫不堪。
                              裘利亚匆匆赶到郡上的医院,推门进入温斯顿的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目光涣散,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他的脖子上、双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额头上也被包扎起来,脸上都是细小的血口子。他看了一眼进门的裘利亚,又呆呆地把视线移开了。
                              裘利亚坐上床边,轻声唤他:“温斯顿。”
                              他毫无反应,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双手抓着床的边缘,血迹斑斑的纱布好似又渗出了新的血液。
                              裘利亚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非常疼。
                              他仍然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眼睛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空洞洞的像两个无底血洞。
                              ——他不想看到她,一见到她,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疼得要炸了。
                              温斯顿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看到他又哭了,她抬手帮他擦眼泪:“别哭,温斯顿。”
                              温斯顿红艳的泪珠断线一般地从眼眶滚落。他全身颤抖,闭上眼睛,努力去压抑内心的伤痛,但仍然无法阻挡泪水的涌出。他感到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支离破碎地消亡了。
                              她抱住他。温斯顿把头埋在她肩上,像一只失去了母亲的小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他紧紧地回抱她,把头靠在她怀里,红色的眼泪顺着脸颊没入浅金色的发绺,把细腻的发丝染成了晶莹的粉红色。那哭声凄惨又悲凉:“裘利亚……我没有死……对不起......”
                              裘利亚无语凝噎。
                              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抽噎着,哽咽着,血泪从猩红的眼睛里滚落。他浑身战栗,呼吸急促:“裘利亚……求你别离开我、别丢下我......我没有伤害那个女孩儿,我不是故意吓她的,我不是......我不是怪物,求你别丢下我......”温斯顿哀求着,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低声啜泣着。
                              通知温斯顿苏醒的电话里,院方向她简单提到了他醒来时值班的护士因为低血糖晕倒了,想来大概又是被温斯顿血族的形貌吓晕的医护,但院方可能是怕他们以歧视病患为由起诉医疗中心所以改了口。然而女孩惊恐的神色和激烈的行为恐怕已经深深伤害到了心思敏感的温斯顿。裘利亚无奈又悲哀,拍抚着血族丈夫的手臂,轻言安慰他:“别怕,温斯顿,我相信你不会伤害别人。那女孩儿只是低血糖,现在正在休息室休息,这里没人受伤,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别怕。”
                              他的眼泪滴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把裙角染成红色。他仍然紧紧抱着她,声音里带着恳求的语气:“别走,裘利亚,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别丢下我,你不要带贝丝走……别走……”
                              裘利亚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安抚他:“我们不走,温斯顿。这个可以以后再聊。别害怕,我没带贝丝走,贝丝就在家。”
                              温斯顿的啜泣渐渐平息下来,他依旧紧紧抱着她,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他吸了吸鼻子:“对不起……”
                              她看着怀里的温斯顿,他的金发柔软而凌乱,淡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的面容俊美,五官轮廓分明,虽然额头上缠着纱布,但他仍然是一只美貌的吸血鬼。只是此时这只美丽的吸血鬼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她怀里......
                              温斯顿的眼泪流干了,眼睛又变成两颗空落落的血洞,吸干了这世间对他而言最后的眷恋。他无力地抱着自己的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意:“对不起,裘利亚……我不该逼你。”
                              裘利亚抿紧湿湿的睫毛:“没关系,我原谅你。”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像只被主人安抚的小狗一样蹭了蹭她的手心。
                              “裘利亚,我想回家,带我回家好么?我想见贝丝……”
                              裘利亚点点头,轻抚他玫瑰一般的眉眼:“好,我们回家。”
                              十八世纪留下的琉璃窄高窗透过皓月光华,重磅天鹅绒窗幔晕染,深红、墨绿、普鲁士蓝。
                              银烛台和枯玫瑰在壁龛里闪烁,圣殿式床柱簪满常春藤的浮雕,狮首吞口的杆头托起蕾丝的窗幔,血族公爵家的小女儿正睡得酣甜。
                              温斯顿的轮椅悄悄滑到女儿的床边。他充满爱意地看着睡梦中的贝丝,怜爱地附身把额头贴在女儿的头上,闭上眼睛,感受女儿糖一样甜的梦境。
                              入梦。那是血族特有的天赋。
                              裘利亚站在门前,望着这幅安恬的画面。她不知道入梦是一种什么感受,听温斯顿讲,他只要闭上眼睛集中精力把自己的额头贴上梦主人的额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踏入梦主人正在游历的梦境,在主人的梦中,他可以完完全全地体会到主人的思想和感受,看到主人正看到的画面,闻到主人正闻到的味道,听到一样的声音,尝到同样的味道,与梦主人一体两神,身临其境。他很喜欢入贝丝的梦,常常半夜醒来就会来到贝丝的房间悄悄把额头贴在女儿头上,与小小的女儿一同在奇幻仙境中尽情漫游。
                              裘利亚转身走出房间,暂时不想去打扰这对甜蜜的父女。
                              温斯顿听到渐远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贝丝仍然熟睡着,澄净地像一轮满月。温斯顿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她的小脸好像一块无瑕的白玉,眉毛长而弯曲,一对月牙儿小眼闭得紧紧的,嘴角软糯上扬,仿佛正在做一个甜蜜的梦。
                              温斯顿坐在轮椅里痴痴地望着女儿,眼里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他的视线颤抖着从女儿身上移开,回头看向裘利亚消失在门边的一缕裙袂,眼神里充斥着复杂的感情。


                              IP属地:山西17楼2025-07-21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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