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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听说
四年前的那场宣判将他彻底地送入了病体沉疴的囚笼，在他早已背负的罪孽上罪加一等。他完全丧失了本已所剩无几的求生意志陷入了昏迷，呼吸衰竭，心脏骤停，最后失去了自主呼吸。
经过一番抢救，直到第二天夜里他才苏醒。
管家佩里从盥洗室走出来，正看到温斯顿颤动的睫毛，他快步走到床边：“殿下！您醒了——”
温斯顿听到佩里的声音，挣扎着张开雾蒙蒙的红眼，偏过头迷茫地看向他。
“佩里？”然而声音还没完全发出来，就被喉间剧痛吞掉了沙哑的字句，温斯顿痛苦地窝起脖子想要咳嗽，然而他瞬间感到自己胸腔里的气管好像不听使唤地胡乱抽搐起来，随后便浑身哆嗦着爆发出剧烈的咳喘，破碎的喉咙不断吐出撕心裂肺的壶音。
佩里连忙上前扶住他：“殿下！您不要说话。抢救的时候您失去了自主呼吸，医生为您实施了气切手术，您现在最好不要讲话。我叫护士来为您吸痰。”
浓粉色的痰液顺着细细的透明导管流出身体，温斯顿皱着眉，歪斜地半卧在病床上，呼吸剧痛，双腿麻木，身体虚弱得抬不起哪怕一只手。他的脑海里回忆起之前获悉的噩耗，目光再次陷入了空洞。
护士吸完痰插回氧管就离开了。温斯顿嗓子不舒服，无济于事地干咳了几下，闭了闭眼，用微弱的气音说：“佩里，我想回家……”他很害怕这里，他想躲起来。他很疼，浑身冷得发抖。他变成了走不了路的残废，他不想麻烦别人，他想把自己藏起来，他不想裘利亚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佩里显得有些为难：“殿下……您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没法带您回家。”
温斯顿沉默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悲伤。他的心也很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佩里也很无奈，语气沉重：“您的伤太严重了，院方要求您在医院里观察一段时间，等各项指标恢复正常才能回家。”
温斯顿的眼泪不知不觉涌了出来，他感到很绝望。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可是他现在连走路都做不到。
佩里安慰他：“殿下，您别伤心了。您昏迷的这段时间塞德斯小姐一直守着您，刚才实在看她太疲惫，我劝她回去睡一觉。您放心，她明天又会来看望您的。您要努力康复，塞德斯小姐和我都会在这里陪着您的。”
温斯顿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佩里，红色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没想到裘利亚竟然一直在陪着他，他感觉自己的心尖都在颤抖：“塞德斯小姐……”
佩里掏出真丝绢帕给温斯顿擦掉眼泪：“是的，塞德斯小姐一直在，前天她听说您又陷入了昏迷于是立马赶来了，在您抢救的时候是塞德斯小姐一直在叫您才把您拉回来的。塞德斯小姐真的是一位很好的人。”
温斯顿听到佩里的话，心里酥软得一塌糊涂，他没想到裘利亚竟然这么在乎他，这令他感到不知所措：“她……很好……”话没忍住，他又落泪了。
佩里只好接着给温斯顿擦泪：“我理解您的病情很重，殿下，您的腿……可能没有办法恢复，但是，您不能再丧失求生意志了殿下，为了塞德斯小姐您也要好起来啊殿下。”
温斯顿先是茫然无措，听到佩里提到他的病情，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感觉心脏猛然间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石榴石一般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气息颤抖不已，充满着绝望。
佩里看到温斯顿痛苦地闭上双眼，只好不再说话了，他帮他擦掉新攒的泪水，然后调暗了夜灯：“殿下，您还虚弱，好好休息吧，别说话了，我就在门外。晚安。”随后佩里便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一片晦暗，只有一盏夜灯在永夜里渐行渐远。温斯顿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心里塞满了棉絮，堵得连呼吸都如同酷刑，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不想拖累别人，可是他又害怕孤独；他不想死，可是他又觉得活着太痛苦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外面起了风，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温斯顿的心也跟着这声音一起颤抖。他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他想哭，可是他又怕哭出声来会被人听到，令他们感到不安和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斯顿在这窒息的夜里终于睡着了。他的梦里全是裘利亚，他看见裘利亚微笑着向他走来，向他伸出手。可是，突然之间，裘利亚的身影消失了。温斯顿惊恐地四处寻找，却找不到她的踪影。他慌了，拼命地呼喊，梦里却荒芜一片，无人应答。
温斯顿惊醒了。他的心跳得很快，身体也不停地哆嗦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
温斯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不敢再闭上眼睛，他怕自己会再次陷入诡异的梦境。
温斯顿就这么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他感觉身体很疲惫，但是他不敢闭上眼睛。他害怕自己会再次梦见裘利亚。他怕自己会崩溃。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里护士在备药，她们在闲聊。
吸血鬼的听力是人类的六倍，可以听到很远很细微的声音，她们在谈论他。温斯顿听到其中一位护士说她很害怕吸血鬼，说自己的姐姐就是走夜路的时候被吸血鬼吸干了血扔在路边死掉的。另一个护士说，说不定就是里面那只红眼睛的怪物干的，说他救塞德斯小姐根本没安好心，说他想侵犯塞德斯小姐，因为吸血鬼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第三个护士却说，这只吸血鬼现在不足为惧，因为他脊柱断了，下半身瘫痪，自主排泄都做不到，伤害不到她们。
温斯顿听着护士们的话，感到极度绝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用......
一个护士又说：“快别说了，一会儿我还要给它换尿袋呢。那只怪物长得非常巨大，它的身体死气沉沉的太难搬动了。”另一个护士就说：“你最好别惹到它，不然它就会伸出尖牙吸干你的血，把你咬得血肉模糊，再拆吃入腹！”
温斯顿听到这些话，心里害怕极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笼子里，四周都是可怕的恶魔，对他虎视眈眈恨之入骨。可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自由，根本不可能逃出这个地狱里的囚笼。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温斯顿倒抽一口冷气。他认得，那是裘利亚的声音。她似乎刚刚赶到，气息还有些不稳：“早安！天使小姐们！我刚到，请问公爵殿下昨晚怎么样？”
护士们看到裘利亚，立刻换上笑意，热情地招呼着他：“早安，塞德斯小姐。殿下昨晚已经苏醒了。”
“太好了！”裘利亚语声欢快。
很快，脚步声渐行渐近，她同门外的佩里打了声招呼后就和护士们一起轻手轻脚地进到温斯顿的病房。
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声音，身体微微颤抖不自觉地想要向后缩起来。他紧张地闭上双眼，不敢看裘利亚。
裘利亚踮着脚尖来到床边，她看了看床上双眼紧闭的温斯顿以为他还在睡，于是对护士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悄声让她们晚点等他醒来再过来。
温斯顿不敢面对裘利亚，所以装睡，可是他又不想麻烦护士一会儿再跑一趟，于是只好鼓起勇气睁开眼睛，他本来想说什么，可是他插着喉管又极度虚弱，只能挣扎着发出一个低哑的呻吟。
裘利亚被温斯顿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转回头来，然后惊喜地凑到温斯顿床前：“殿下！您醒了！”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又赶紧摆了摆手，“殿下您先别说话，您刚做了气管插管手术，听医生说这段时间您最好不要讲话。放心，别着急，我每天都会来看望您的，我会看着您康复。”裘利亚对温斯顿微微笑着。他还是那么虚弱，锁骨中间破开一个残忍的大口子将脆弱的气道内部暴露在空气中，插入一根又硬又凉的透明管子来维持呼吸，他眼神迷茫，肢体受限，说话也很费力。她替这个陌生的血族贵族感到难过，那天下午她才得知为了救自己他的身体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严重损伤，为此她暗暗决定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来偿还他的恩情。
温斯顿痴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裘利亚，想要说点什么来回应她的问候，但是他只能发出几个破碎而沙哑的音节，微弱得几乎听不到，于是他只好虚弱地点点头，然后把头无力地歪到一边去。他不敢看裘利亚，他这个样子太没用了。
护士们听到动静也都折返回来，只是她们都躲得远远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上前来，除了裘利亚。
温斯顿知道她们都很害怕他。他缩着脖子偏过头用自己淡红色的眼睛悄悄地看向裘利亚随意放在床边的手，他此刻多想裘利亚也能躲得自己远远的。他是怪物，是失去了行动和自由的残废，他不想她再见到这样的自己。他虽然救了她，可他不想她觉得有什么亏欠、不想影响到她以后的生活，她那么好，她不该见到他这个来自地狱的怪物。

9 换药
裘利亚看到护士们严阵以待才反应过来现在正是护士们换药的时间：“哦抱歉，你们是要开始为殿下换药了是吗？”
护士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护士开口道：“是的。殿下要换药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护士走上前来拉起布帘将裘利亚挡在帘外，对她安慰地笑了一下：“稍等，很快就好。”
裘利亚点点头，自觉地站到帘外。
看着裘利亚被隔在帘外，温斯顿内心稍感安慰。他还记得护士们在病房外说的那些话，他很害怕她们，努力不去看她们的眼睛，而她们也在有意回避他的目光，一言不发。
护士们先是给温斯顿注射了镇痛，然后开始换尿袋。她们小心翼翼地挪开被子，露出温斯顿裹满纱布的身体，然后再把旧尿袋取下，换上新的尿袋。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丝微不可察的诡异的血腥味。
温斯顿躺在病床上，听着护士们换尿袋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感到非常难堪。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赤身裸体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毫无尊严可言。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耻辱的场面。
他的双腿如坠深渊，冰冷麻木得像是半具陈腐的尸体坠在他的身体上，他不太能感觉到它们，越到远端越困难，只是疼，钝痛，随着护士拔出和插入尿管的动作，他疼得厉害，身体控制不住地打摆子，还有一种恶心眩晕的感觉夹杂着浓烈的铁锈气息一阵一阵侵蚀着他的神志。温斯顿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双手紧紧攥着床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背青筋暴起。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痕。
其中一个护士说：“尿袋满了，可能需要缩短更换周期。”
温斯顿听到这句话，身体一僵。他知道现在裘利亚就在帘外，他不想裘利亚听到自己需要尿袋来排尿，他感到羞耻和狼狈，他颤抖着，不愿面对自己残废的身体。
另一个护士说：“等会儿杜曼医生会来查看指标，到时候将这件事上报给他。”
温斯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不想再听到护士们讨论他的身体了。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逃出这番惨无人道的酷刑。
护士们给他换完尿袋又开始给他换药。
他还记得护士们在门外的议论，她们说他的身体太笨重了，所以他想自己撑起身体侧过身来，这样就不用麻烦她们费力来搬动自己了。可是温斯顿太虚弱了，他废了好大力气才颤巍巍地挪了一下手臂，可就是这轻微的挪动却令他身边的三个护士立马警觉起来，其中还有一个年纪小的护士啊地低叫了一声，下一秒三个人都害怕地躲到了床尾惊恐地看着温斯顿。
温斯顿看着眼前惶惶不安的护士，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现在吓到她们了，可是他只是想自己挪动一下身体，不想麻烦她们而已。他感到很抱歉。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嗓子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来。他支吾着发出低哑断续的气声，仓惶地看着护士们，红眼中满是歉意和愧疚。他不想吓到她们，也不想让她们厌恶自己。
“怎么了？”听到护士惊叫裘利亚很诧异，她下意识拉了一下帘子试图进来查看情况，但最终出于审慎还是停住了。
温斯顿看到裘利亚要进来感到一阵惊慌，他现在浑身插满管子、缠满浸透了血污的绷带，他不想裘利亚看到这么吓人的自己，他着急地蹭动手臂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呼吸罩下白雾涌起，他挣扎着发出痛苦地喘鸣：“不……没事……我只是……只是……想帮……”可是温斯顿刚说出几个词就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扯掉了呼吸罩，他的脸瞬间煞白一片，又因为缺氧涨得通红，他张大嘴拼命吸气却只能吸进自己的口气，这是血氧骤降后气道阻力剧增造成的通气困难，他痛苦地捂住自己冒血的喉咙。
护士们见状赶紧跑上前来，飞快地给他重新戴上呼吸罩。
裘利亚紧紧抓着帘子，心急如焚：“殿下！”
温斯顿大口呼吸着氧气，感觉好多了。护士帮他吸掉带血的痰液，他虚弱地躺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惨白如死，额头上满是冷汗。
见温斯顿情况暂时稳定下来，护士探出头告知裘利亚公爵殿下没事，然后回到帘内继续换药。她们三人合力搬动他极其高大的身躯将他侧卧，露出他背部几处满是血污的伤口。
温斯顿侧卧在床上，感受着不舒服的搬动，背后的伤口因为疼痛，周围的肌肉都不受控地战栗起来。他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把自己天生尖锐的指甲握进拳头里藏得紧紧的。
护士们剪开包裹创面的纱布，开始清创。
伤口处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他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却还是忍不住浑身抖得像拉风箱，节奏急促而无法停歇。
护士们用棉花擦掉表面的血污，剪开临时缝合的刀口，开始修剪刀口附近的脓液和坏死组织。空气里渐渐漂浮起一股像是点燃了枯萎玫瑰的异香。
温斯顿感觉像是有人拿着刀在他的伤口上割肉一样，他疼得浑身过电，下意识想要蜷缩起身体，却被护士们按住了。
护士们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擦拭创面，温斯顿疼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劲用大汗淋漓的头去蹭绊床头的墙壁，深埋软枕的脸几乎又要蹭掉氧气面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越发紧握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护士放置回引流管开始给创面敷药，然后重新包扎。温斯顿感到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刺痛，他忍不住皱起眉头，额头上聚满了汗珠，面如死灰。
包扎完伤口护士们给几处外伤处垫好软枕，合力把温斯顿重新挪正。

温斯顿又疼得浑身颤抖起来，他双目紧闭，眉头死死皱在一起，豆大的淡粉色的汗水从他头顶大滴大滴滚落，他呼吸急促，喉咙里传来压抑的喘鸣，背部伤口落上床面的时候更是忍不住低低呻吟。
护士们拉开帘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温斯顿听到帘子拉开的声音，努力睁开眼想要看看帘外的裘利亚，可是他疼得直翻白眼，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帘子打开，裘利亚看到护士们的轮车上摆着一大桶粘稠带血的脓液，盘子里还扔满了沾满了脓血和腐肉的棉花。她害怕地看向温斯顿，发现他浑身哆嗦满头冷汗，呼吸急促不停地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骇人的咕哝声。
“殿下！”
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呼喊，挣扎着想要回应她，可是他现在实在是太痛苦了，根本组织不出一个完整的词语。他的眼前一片片模糊的幻影，只能隐约看到裘利亚曼妙的身影走上前来。
裘利亚上前查看，殿下痛苦得不可思议，她焦急地询问淡定的护士：“殿下这是怎么了？他看起来很难受！”
护士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血族男人，又看了一眼裘利亚，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殿下目前最要紧的伤在脊柱，在脊柱康复之前需严格保持脊柱中立位，避免任何可能加重损伤的体位。杜曼医生建议务必仰卧，但殿下外伤又在后背，所以脊柱恢复之前背后创面的感染难以保证，只能积极清创来降低恶化，在脊柱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再考虑侧卧以恢复外伤。这样的清创对患者的疼痛刺激较大，殿下应该是太痛了，现在在痉挛，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的。不用担心，殿下身为血族组织再生能力较人类强很多倍，一会儿就可以缓解。”
裘利亚心里不是滋味：“可是他看起来太痛苦了，就没有办法让他好受一点吗？止痛药？镇痛剂？”
护士想了想，遣走另外两个年纪小的护士才开口：“殿下现在气管切开，无法服用口服的止痛药。我们刚刚已经为他注射了标准计量的镇痛剂，但也许因为殿下是血族的缘故，痛觉可能会被显著放大。”
裘利亚立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可以帮殿下再补一针镇痛剂吗？”
护士面露为难：“恐怕不行，您也知道，像血族这样的少数特殊族裔在特定生理状态下的用药剂量都有明确规定，私自违反可能会威胁到我个人的职业生涯。”
“但所有医疗行为准则都不该违反希波克拉底誓言不是么？”眼见温斯顿痛不欲生裘利亚着急地眼眶发红，她据理力争：“‘无论贵贱，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您分明看得到殿下正在承受他本没有必要承受的巨大痛苦不是么？‘以神罚为约束，要求终身恪守誓言。’我想就算神明在这里祂也不会希望看到殿下这样善良勇敢舍己为人的好人白白遭受苦难的！”
护士眼神闪烁，内心似乎产生了动摇。
“兰登女士，”裘利亚瞟了一眼护士胸牌，郑重地递上自己的名片，“我完全理解您对自身职业生涯的担忧。这一次超剂量的镇痛剂是我个人向您提出的请求。我是执业律师，如果之后杜曼医生或者院方，或者就算是护理协会追究下来，我愿意尽我一切最大的努力免费为您提供辩护。我想任何一位陪审团里的有识之士都不会同意您因为坚守希波克拉底誓言而获罪，法官大人也不会对您减轻了一位舍身忘我的英雄的痛苦而置若罔闻——我愿永远为您的仁慈和善举辩护到底！”
兰登护士似是为裘利亚的坚毅所动容，沉吟片刻长叹一口气，接下她的名片揣进口袋，走回轮车开始备药。
温斯顿疼得几乎失去意识，只断断续续地听到裘利亚似乎是在拼命地争取着什么。
——她遇到什么困难了么？他真的好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他好想去帮她，可背后疼得他连呼吸和心跳都抽搐不已，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也管不住自己抽筋的动作，在她眼里，现在的他一定比世上任何妖怪都丑陋和不堪吧......
温斯顿癫颤不止，血族力大无穷，兰登护士拿着针头几次都拽不住他的手臂。
裘利亚上前帮忙按住他，心疼地看着他不住痉挛上翻的红眼睛。
温斯顿的手臂极长极白，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泛着死气沉沉的青黑色，皮肤细软，好像很容易就能划破。他的身体像死人一样冰冷，毫无体温可言，摸在手上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这就是吸血鬼的身体吗？裘利亚震惊，抓着他手臂的双手害怕地有些发抖。
护士拿着针头几次都扎不进他的静脉，锋利的针尖在温斯顿颠簸的手臂上留下几个细细的血点和几道划痕，淡粉色的血珠一点点地渗出来，弥漫出淡淡的玫瑰香气。
裘利亚看着他手臂上渐渐汇聚成的一颗又一颗红宝石一样的血珠，闻着那股异香，内心升起莫名的恐惧，瞳孔骤缩。
护士扎了好几针终于扎进正确的静脉，她显得忐忑，把镇痛剂快速推完，终于如释重负地拔掉针头，然后拿起生理盐水冲洗掉他手臂上的血珠。
被潦草扎伤的手臂留下一片红肿，裘利亚不忍地帮他把袖子放下来，然后将整只手臂放回被子下。
镇痛剂很快起了作用，温斯顿不再翻着白眼高速痉挛，只偶尔病态地抽搐一下，呼吸也相对平稳了。他无力地躺在床上，双眼半阖失焦，脸色青黑，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刚才有些抽筋的样子，手指畸形地挛缩着，仿佛在肢体的末端骨血里还残留着刚刚挖心蚀骨的疼痛。
兰登护士已经离开了病房。
温斯顿因为疼痛疲惫不堪，眼皮耷拉下来，他几乎要陷入昏迷，可是他又好想去看一眼裘利亚，他想再多看一眼她，哪怕就一眼，可是他虚弱得睁不开一丁点眼睛，只能任凭黑暗将他越拉越远......
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又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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