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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距离目击那个光景还没有过去一周。
大脑中构想了无数种事态可能发生的转折,却组织不出任何一种情况下用以应对的话语。
我......究竟该怎么办?
仅仅和老师共处一个屋檐下,就已是满心欢喜,在我面前安睡的老师是如此地让我心生怜爱。
可是,可是。每每注意到那个耳环的存在,心里就乱成一团糟。
——没错,那个耳环。
锭前纱织赠与老师的,耳环。
我,要把它......
用力摇了摇头,扼杀脑海中浮现的想法。
这可是重要的宝物。
寄托了她真挚情感的珍宝。
所以。
但是。
这个耳环应当......
老师很温柔。那天突然撞见了纱织,为了不让纱织(那个孩子)难堪,才戴上了那对耳环。
那对耳环在纱织(那个孩子)的心目中,想必占据着无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身为老师,决不能辜负学生的心意。
正因如此——老师才不会摘下它。
我很了解锭前纱织。
经历伊甸条约一连串风波后得以相识的,原阿里乌斯的学生。实力超群,利用了我的计划在暗处行动,只学习过战斗技巧和破坏工作相关的知识,诞生于那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拥有残酷过往的深蓝色一般的少女。
我很清楚,这对耳环上寄托的情感并无它意,纱织那孩子并不是一个情感细腻的学生,她不明白将自己的“颜色”赠与老师这一行为所暗含的深意。妄图通过配饰吸引老师更多关注的隐秘的嫉妒、对其他学生不经意间发现耳环时察觉到的细微违和感的期待、与我所抱有的相似的独占欲——她的身上并不具备刺痛、激发这些少女情感的机能。
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
只是想要向老师表达对平日所受照顾的感激。
只此而已。
这样的锭前纱织,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
【......真是个不公平的世界呢。】
自阿里乌斯自管区解放以来,已经过了多久呢?据说她已经无法返回承载她记忆的街道,独自一人四处求生。
只靠自己就足以应对生活——没错,实现了自立。
【有点讨厌自己呢。】
或许,她已经成长了许多。
不对,她已经成长了。
锭前纱织和我一样,犯下了无可磨灭的罪行。
即便如此,在老师和身边的人的帮助下,潜移默化的,变得可以轻松地欢笑着,谈论着愉快的话题。
往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还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呢,还能取得什么样的成长呢?
想象不出来。
我喜欢老师。我渴望得到老师的注视。虽然我不清楚该怎么做,但至少我不希望成为老师的累赘。我也不想成为派不上用场的花瓶,不管造成多大的麻烦,我也绝对会去帮助老师。就算向老师忏悔过错,老师也绝对会说着“帮助遇到困难的学生就是我的义务”对我展露微笑。如果做出太过危险的举动,就会被老师批评,但他绝不会抛弃无药可救的我。得到老师的帮助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被老师关心的时候,我打心底里感到幸福。因为我了解老师困惑的时候会表现出的反应,所以有的时候我也会故意试着去挑逗他一下。我真是一个坏孩子呢。尽管如此,老师还是向我伸出了手,永远不会独留我一人在孤独的黑暗中。
因为我是一个坏孩子,所以老师特意留出时间陪伴我。
既然如此,保持现状也不错吧。
我很清楚,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不对的。但是,如果能和老师在一起的话,如果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的话。
一个人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在同一个地方徘徊打转。
【真的好让人讨厌啊。】
但是,纱织不一样。
某一天,从老师口中听到的关于她的消息。
那一天,我所见到的她。
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阿里乌斯战术小队的队长。
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没有改变的我被留在原地,望着她在成长的道路上前进的背影。独自生存的她,一定变得比以往更加坚强了吧,完成了了不起的蜕变吧。
各种意义上来说,这肯定是一件好事。而我却说不出口,“祝贺你,为你感到高兴。”
她向老师赠送青蓝色的耳环本是别无私心的举措,我可以如此断言。然而,她向老师赠送了礼物是事实。那个孩子发生了某种改变。她改变到了何种地步呢。需要改变到什么地步,才可以向老师送出自己的“颜色”呢。我的脑中无法克制地发出这些疑问。说到底,赠送礼物出自纯粹的善意这一前提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不过我记忆中的她确实如同那种单纯的愿望一般纯朴因为她培育出的小梓也是一个无比天真的孩子我曾亲身经历过和她相处所以有所体会那么作为师傅的纱织应该也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这种推断是说得通的等一下说到底如果纱织不是一个好孩子那么那一天老师根本就不会站在她那一方才对这个我早就知道的明显的事实不是更加具有说服力吗我果然是个笨蛋啊哈哈为什么要一直用恶意去揣度她呢胸口一阵酸楚她要是可以明白送给老师耳环背后的深意成为那个别有心机的讨厌的家伙该有多好啊我为什么无法停止阴暗的想象果然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心术不正扭曲的坏孩子怎么办怎么办思考根本停不下来这样真的好讨厌我不要这样可我真的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变得无可救药的让人厌恶我真的好想哭求求你老师可不可以救救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呐,老师。
这份痛苦究竟源自哪里。
从耳环上青色宝石的倒影中,我看见了纱织的面容。
我看得见。
我的手伸向老师的耳朵。
假如这对耳环不见了的话,老师会很难过的吧。
我是了解你的哦,老师不是那种发现礼物丢失后不去在意的人。
我也和你一样,重要的人那里收下的礼物不见了,怎么可能保持住平常心。
但是对不起。每次注意到这对耳环的存在,我就会很痛苦。
那一日纱织的笑容再度浮现在脑海中,每当回忆起那一日感受到的冲击,痛苦就再度恶化。
从正面看不到老师的脸。
这让我所感受到的痛楚愈加苦涩,胸口愈发疼痛。
“......”从老师那传来了微响。
老师醒了?这个想法掠过脑海,身体刹那间如坠冰窟。
......是错觉。太好了。
如果老师醒了,我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无法想象。
我的手指在老师的耳垂内侧轻轻移动,金属配件勾住了指尖,感觉扣件的构造很简单。
这样的话,取得下来。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卡扣,将其取开,暂且扔在地上,抱歉哦,等下再把你拾起来。
老师,拜托你暂时先不要醒哦。
发生了什么呢,视野渐渐模糊。我现在摸着的似乎就是耳环本体了,将戴着的耳环从耳朵上拔出的话,可能真的要把老师惊醒了,我在心中祈祷着这件事不要发生。
喂,老师,醒一醒啊,快醒一醒,快醒过来训斥我正做着的事情啊。
耳环被取下了。
青色的宝石如今躺在我的掌心。
这种东西,如果消失了的话。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抬头呆滞地凝视着天花板。
强忍住呕吐的欲望,我竭尽全力地,把即将吐出来的秽物全部、全部饮尽。
丑陋的东西。污秽的东西。比污泥还要可怖的东西。好想全部吐出,让身体不再那么痛苦。
连同那些一般肮脏的感情,全部。
【......对不起,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