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意间,灼热的阳光变得不再那么强烈了。
“哦呀,炎热天气中的外出,偶尔也能看到有趣的事物呢,还真是稀奇的景象。例如......幼时桀骜不驯的玩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说呢?”
我移开手臂。面前伫立的身影,嘴上说着令人恼火的言辞,手里拿着一把印着显眼的学院标识的太阳伞,将头瞥向我这边,是小娅。她虽然穿着平时的制服,但却戴上了太阳镜和黑色的口罩。难以理解,奇怪的打扮。
“没,你没事吧未花同学?天气这么炎热,请注意好好休息啊,来,先收下这个吧。”
还有一人。看见我这幅模样后拧开了汽水的瓶盖,将汽水递给我。
欸,那个,那个是什么来着?啊,对了,是佩洛洛。是披着好大一只佩洛洛的渚同学。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前,我都不敢确定那是她。
啊啊啊,再糟糕不过了。
被最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哭泣的人员排行榜上仅次于老师位置的那两个人看见了。
我们三人来到了校舍背面的通风处,并排而坐,我一口气饮尽半瓶汽水。差不多又要到日落时分了,天色虽已渐暗,气温有所下降,夏日的炎热却仍难消退。
我现在正被一副看起来立刻就要去抢银行装扮的小娅和身披巨大佩洛洛外壳,分不清哪边才是正面的小渚夹在中间。
要问她们打扮成这样的原因,应该还是为了我吧。公开场合表现出和被茶会驱逐的我融洽相处的画面,容易招致流言蜚语,主要原因仍然在我,现阶段的我好似一只被某些学生用来释放压力,找寻乐子的猎物。
作为照顾人的那一方,她们貌似并不擅长,很明显她们没有过变装的经验。附近飘来窃窃私语,“那两个人是百合园圣娅和桐藤渚吧?”,“和背叛者待在一起,又在策划什么阴谋吗?”。
真是的,这不是完全暴露了吗?非要做不擅长的事情,两个笨蛋。
即使如此,她们还是为了我,为了递给我一瓶饮料,来到这里。
......啊,果然还是。
最喜欢你们了。
正因为是对着嘴上抱怨着内心却深深喜爱着的你们,我才想如此说道。
昨天向老师的告白计划也失败了。
拔草的过程中,我才意识到十七岁的夏天即将如此度过。
青春正从我的指隙间流走。
这些,所有的事情。
【......所以,我非常不安。十七岁的夏天随着除草作业而终结,我的青春正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好害怕,事情正在按照这种走向发展。】
手上汽水表面的碳酸“咻哇咻哇”地跃动作响,听起来清脆悦耳。而我的青春就像碳酸,即便什么都不做,它也在消逝,不早点饮用的话,残留下来的只是甜腻的糖水。
对着两手握住汽水瓶,低头叹息的我,圣娅说到,“未花是个笨蛋啊。”
圣娅的言语就是不加修饰的代名词,深深刺痛着我。虽然隔着口罩看不见她此刻的面容,但想必是一副藐视又无语的窝火表情。明明平时说话都神神叨叨的,为何只有在教育我的时候直抒胸臆,酣畅淋漓?
【小娅,我都快哭出来了,你还要推波助澜。】
“正因如此,除了笨蛋之外我才别无他言。未花所担忧的事情,于我而言,比解决今天的晚饭还要简单。”
圣娅太阳穴附近的血管带着些微的怒意鼓起。由于身体上的虚弱,她曾经闭门休养许久,但在我们三人当中,她是做事情最倾向于“砰”地一下飞出去的那个人。在老师的认知当中,放任我自由行动可能有点危险,但比起我和小渚,圣娅的危险系数却是最高的,在这一点上我和小渚达成了共识。
就是这样的圣娅,无情地宣告了我的愚蠢。
......对她的喜欢快要溢出了,有点想“砰——“地把她打飞呢。感觉也不是不行呢,小娅?听说最近身体状况有所好转,还去千禧年玩了个爽,那让我来一下似乎也无所谓吧,你说对不对?
“未花同学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观点呢,所谓的夏天,拥有一种特殊的重力。”
眼看我将手中的汽水瓶握得咯吱作响,另一侧的小渚过来救场。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她的手中宛若魔法般变出了茶托和茶杯,里面泡着上等的红茶,一如既往地红茶中毒呢,这个人。
【重力?你说的重力,指的是那个重力吗?】
“没错,重力。gravity。”
小渚的羽翼轻拍了两下,用来彰显重力的存在。饮毕红茶,似乎终于不堪那身佩洛洛装束的重负,她脱下一半,露出上半身。说实话,真不如全脱了来得好。
【......什么意思呢?】
“从另一个角度解释,重力即为引力。在夏天,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这个也想做,那个也想试试,犹豫不决之间,却只是在虚度着时间。打个比方,想要尽情舒展四肢,互相牵扯,用力过猛反而引起了撕痛。所谓夏天的重力既是如此。”
在夏天想要做的事情......即使是讨厌夏天的我,也有那种东西吗?或许确实存在,不然该如何解释意识到正在失去十七岁的夏天所感受到的那种焦虑感呢?尽管此刻的我无法立即得出答案。
【小渚也有你刚才所说的那种想做的事吗?】
“我的话......在考虑‘想要做’的事情之前,‘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更多一些呢。但是,对于普通学生,确实如此。那个也想做,这个也好想做,要是做不到的话该怎么办?好想做这件事,可是时间不够......独属于夏天的发展,数不胜数。”
......原来如此。这份不安与焦躁,确实如同小渚所说的“用力张开四肢所感受到的撕痛感”。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我的四肢会被扯断吗?
【这种时候,大家都会怎么做呢?我......究竟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我认为,解决的方法非常简单。”
【欸,真的存在吗?你所说的非常简单的解决方法。】
“嗯,存在的。这种时候,就自然地,顺着引力最强的方向被拉过去吧。”
【引力最强的方向......】
“向未花同学发出最强大的引力的事情大概是你所说的,昨天的失败吧。”
昨天的失败。
告白。
心情沮丧得坠入谷底,心灵仿佛瞬间枯萎,喉咙阻塞,说话都很吃力。
......还是做不到。
【我做不到啊,小渚。我——】
“你这么说的话。刚才圣娅同学对你说的话,我就要再重复一遍了哦。”
【欸,等——】
“未花同学,是个笨蛋!”
又一次,被叫做笨蛋了。被圣娅这么说的时候只是感到火大,轮到小渚的时候我却呆住了。大概是由于小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端正而响亮,宛如下达的是教谕。我下意识地愣神,瞪大双眼。
“此物赐予你,未花。”
【......天气预报?】
“不完全对。这是未来一周的日落时间的预测结果。”
图表上,以昨天的夏至为分界线,曲线缓慢地下降。随着日期增加,日落的时间越来越早。
“未花同学,我重申一次。青春远不止是你现在所体会到的‘正在流逝’这种单纯的感觉,它切切实实地在减少,如同夏日的白昼,你可以从数字上明确地看出时长在缩短。虽然不能把日出到日落这段时间和青春完全等同,但都存在着只有在这段时间才能完成的事。所以,用正在减少来修饰青春,并不为过。”
腹部犹如遭受着挤压而变得越来越沉重。看着冷冰冰的数字,我体会到的不安和焦虑感正在越来越强烈地拉扯着四肢。
“未花同学自身意识到的,十七岁的夏天一生只有一次无疑是事实,即使是你我交谈的这个瞬间,它也正在丧失。”
......啊,原来是这样,难怪我会被喊笨蛋,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我竟然才意识到。
老师会不会也对我感到无奈呢……想要哭泣的感觉再度上涌,我垂下了头。
“而且,明明已经意识到了。为什么未花同学,现在还傻傻地呆在这里呢?”
对着爱哭鬼一样的我,圣娅轻轻敲了敲我的后背。虽然她戴着的太阳镜和口罩还是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口罩边缘得以窥见的一点点嘴角我能推测出,她温柔地浅笑着。
“我所认识的圣园未花,可不是那种可以温顺地忍受着夏日重力撕扯四肢所带来的疼痛感的小动物。”
虽然一如既往地话中带刺,满是苦涩的味道。
不过......难不成刚才的拍打,是在鼓励我?
“未花......哎嘿!”
圣娅再一次敲了敲我的后背,虽然她似乎用了更大的力气,不过仍没有产生任何痛感。这下,我更加清楚地明确了她的用意。
“现在出发的话,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或许还有机会挣脱那份重力呢。”
脸庞被佩洛洛遮住一半,一副浑身冒着傻气装扮的小渚也赠与了我激励。
她的嘴角,也在温柔地轻轻上扬。
【......啊,啊......够了......我保持了这么久的沉默,结果到现在听到的,全都是笨蛋、笨蛋什么的。】
一种近似愤怒的情感在胸腔中沸腾、上涌。
【你们两个,鼓励别人的时候就不能挑选一些正常的措辞吗?】
......没错,我现在怒不可遏。
对把我变成傻瓜的夏天。
对一次也没有告白成功,只能做得到哭泣的我自己。
【......不过,嗯,确实呢。】
为什么,我要被这个令人厌恶的季节的重力束缚,心中不得不承载难以言喻的苦涩?
为什么,我不得不虚度这个一生只有一次的十七岁夏日年华,空留一身疲倦?
——愤怒如火焰般熊熊燃烧。
那两个人轻拍我背后时传递而来的勇气,成为了最初的火种。
【作为好意的回礼,我似乎也该回敬些什么呢。小渚,小娅,谢谢你们啦。虽然你们今天的打扮和你们完全不搭啦,但看来你们的喜好就是这样,那我只能支持你们继续穿成这样咯。】
“怎,怎么可能......穿着这身佩洛洛和日富美同学搞好关系的作战计划,难道行不通吗?”
“呀嘞呀嘞,渚。这种安慰心情沮丧好友的棒球双重赛制,就算是我也有点吃不消啊。”
站起身,沿着台阶向下,一阶、两阶。充分地伸展跟腱,然后晃动手腕和脚踝,稍微放轻松。
【两位,我出发咯。】
回头望去,我甩出一个无比清爽的笑容。
将佩洛洛全部脱掉后,绝望姿态的小渚。
将太阳镜和口罩摘下,苦笑不得的小娅。
““一路顺风””。
用以回应笑容的,唯有此言。
只此一言,便足以让我燃烧的情感更加激昂。
被这份情感驱使着,已是坐立难耐,我迈开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