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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这边发生的事，段礼现在还毫不知情，也正因为这样，他还有心思和谢回开两句玩笑。
“难怪那晚来的时候衣服都是乱的。恭喜，得偿所愿了。”
“是趁人之危，”谢回的脸上也带了点笑意，“他那晚醉得厉害。”
“后面是怎么想的？”
“先把谢氏挣到手吧，”谢回的手搭在小腹上，“图南爱玩，男朋友一茬一茬的过，也只有钱是他离不开的。”
“为什么时不时的叫他图南？”段礼微微侧过头，“是小字吗？”
两人这段搭档顺利，也算是有了点革命情谊，谢回今天高兴，想了想，觉得和他说说也无妨。
“是他来谢家之前的名字。“谢回的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道路两边飞速往后退去的白桦林，有点出神。
“老爷子和我母亲，算是出差时候的露水情缘。我生下来之后，她身体不好，没多久就去了。老爷子那时候有儿有女的，也懒待管，我就进了孤儿院。
我和图南都在那里长大，爬屋顶的时候碰见的，刚开始一起偷了院长的酒上去喝，后来关系熟起来，拜了把子。那时候每晚都出月亮，月亮光照了些年，把我们的关系照的变了质，他说以后要娶我，我信了，那时候我们十四岁。
没过几天，他就被人领走，走的时候也没给我留什么消息。再过去一个月，老爷子私下里给我接回了京市。我想着爬到高一点的地方说不定能见到他，就努力学那些老爷子喜欢的事，盼着谢家能认下我。
后来的事前两年的新闻上都有了，我打下一个专利，老爷子面上有光，允我回老宅认亲。图南没认出我，我倒是认了个侄子回来。谢端应该对他不错，养的他一条心，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然后就一直到了现在。”
“为什么不和他说？”段礼手搭着方向盘，有些不解的问。
“就拗这么一口劲，”谢回还在笑，就是那笑里头多了点自嘲的味道，“凭什么他就忘得干干净净的呢，我等着他自己想起来。”
“想不起来呢？”
“想不起来，那就这么过着。我把老爷子的公司弄过来，自己生，自己养，他要用钱了也得过来找我，挺好的。”
“嘴是真的硬。”段淮礼笑了，“难怪那小子这两年谈的恋爱总是吹，你敢说不是你的手笔？”
谢回挑了挑眉，算是承认了。
“不谈我了。这段时间进程不错，你那小祖宗也安静，差不多一个月以后咱们结个假婚，这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提到季徽，段礼的眉目也疏朗起来，他刚要说些什么，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是陈助理的：
小少爷上午去做产检没叫人，到现在也没回，您知道他在哪吗？
心一下子提起来，他拍了拍身边还在眯着眼笑的那人，紧张道：“查一下，阿徽上午有没有去医院。”
“啊，好。”谢回哼的小曲被打断，听到他的语气不太对劲，赶紧去摸手机，“我看看能不能把报告调出来——
有了——
数据…影像…都不错啊，二十二周…四维也没问题，比之前好多了，没什么——”
手指向下滑动，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声音也紧绷起来：
“段礼，掉头。”
车子猛然刹住，车轮和道路摩擦出长长一阵粗哑的怪声，树梢灰黑色的飞鸟尽数惊起。
扑棱棱的一群，像骤然降临到心上，掠夺去所有呼吸的一大片乌云。

季徽其实没有做这个手术。
也没有经历什么复杂的心理斗争，只是躺到手术台上的时候，他肚子里那个慢吞吞的小崽子突然动了动。
很轻的动作，像小鱼在水里扭了扭身子，又吐出一连串泡泡，他的眼泪却突然不受控地流下来，一直到逃回家，那颗扑腾扑腾跳动的心脏才缓和了些。
季徽顺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一直像开了闸似的，晕开在腹顶的衣服上，相较于那里的温暖，显得带些凉意。
“你想要留下来吗？”他垂着头，轻声问肚子里的宝宝，声音又低又哑，“可是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的。”
京市人一向都说，季小少爷命好，托在季文林的肚子里。本来就有家族基业，又有那么一个商业奇才的父亲开疆拓土。父亲去世以后，哥哥依旧把他当宝似的护着。他的头上似乎总是有大树避雨，大树还一棵赛一棵的蓬勃安稳。
其实不是这样的。他是季文林父不详生下的孩子，这个世上和他血缘最近的人从来不在乎他。他在明里暗里，指指点点的目光下长大，没有什么好的性格，只有相显见拙的能力，朋友寥寥，亲缘淡薄，这个世界给他最大的善意和幸运就是段礼。这个人扎根在他的世界里，遮天蔽日，盘根据节，轻轻扯一下，就是削骨剥筋的痛。
他本以为季徽和段礼，是两根缠生攀附的藤蔓，任意剥去其中一条，剩下的就不过是一节断枝。
可是现实对他露出一个残忍地笑，轻声慢语的告诉他，这是他单向的一场梦。季徽是一根藤蔓，段礼却是一株大树，这世上多的是一派安定的孤树，却难得见踽踽独行的单藤。梦醒的时候，他从树梢上掉落下来，在地上缩成一团，呼吸也迟钝，思考也迟钝，连再闹再问的力气都跌去了。
所以他没有骗他的孩子，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总是欺骗，总是谎言，总是藏在一点甜后面的苦。
“不是不爱你，”季徽把手覆在腹顶，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胡乱说些什么，“也许就是因为爱你。”
“不过我弄错了，如果你没了，哥哥也没了，我一个人没有什么意思的。”
那个要和别人结婚的段礼不算他的哥哥。
与其在以后分叉的人生里走向陌路，不如让他刻骨铭心的记住。
到底是他反复拒绝但是紧缠不放的现实，还是他自欺欺人总相信还有一点转机的妄想，反正答案的脚步已经越来越响，他们的婚礼很快了。审判的钟声落下以后，他可以陪它一起走。他拥有的本来就很少，贪心多留它一阵也无妨吧。
“我弄错了，”季徽又说了一遍，手顺着胎动的痕迹慢慢游移，“我会一直带着你一起的。”
它才是他无法分割的藤蔓，共享一个身体，共振一个心跳，共同等待着所有伪装的理智溃散，疯狂和偏执再也不受控的瞬间。
人在什么时候最平静呢？季徽想，应该是行刑的最后一秒，或者成为疯子的前一秒，正如他此刻，眼泪风干以后，还可以笑着打开门，和张妈说他以后回老宅住，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孕激素的影响。
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等待，我们之间可以有误会，可以有迷茫，可以慢慢认清，但不能有一点斟酌，偏移，妥协，一丁点别人存在的可能性。
要不然给我全部，要不然我就什么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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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啦 晚上就更

婚礼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几乎不用他费什么心，段礼这阵子却越来越频繁的晃神。一个月前那次引产风波，他飙车满城的找，最后发现人只是回了老宅。张妈说小少爷看起来很好，就是受了孕激素的影响，情绪有些不稳定，自那以后那边传来的消息也都说人有在好好的养着，那股心慌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
“想什么呢，马上不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谢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一切顺利，就等明天了。”
“你那边感觉没什么阻力，”段礼略微皱起了眉，“要说谢端看不出来，不太可能。”
“感觉我这大哥摆烂得很。”谢回耸了耸肩，“他姐倒是急的厉害，弄了点麻烦出来，不过她手上没有实权，小打小闹算是。”
“他很奇怪。“段礼回忆了一下，越想越觉得不合逻辑，“你注意着点。”
从未结过婚，不育的消息却捅的满城皆知。京市那么多孤儿院他不去，倒是目标明确的去了月城。通常的人，领养孩子年龄都往小了挑，他却带走了当时十四岁的谢听。
段礼所想到的事，谢回当然也想到了：
“是很难理解，但谢端做的这些事，怎么说对他自己也没有半点好处，”谢回揉了揉额角，继续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老爷子从他身上移权，倒是顺了他的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自然最好。”段礼说。只要不耽误他们的事，他也懒得去想这人是不是真的淡泊名利。
谢回若有所思的转过身，正打算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真不提前给你家那位透点底？“
段礼摇了摇头：“上次骗他给我下套的那个人还没找到，我怕那人再利用阿徽，还是不知道的好。”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谢回摆了摆手，“我去叫他们把礼服再改宽些，这两个小崽子长得快，别被人看出来了。”
段礼看了一眼他已经蛮显怀的肚子。
“早点说吧，到时候月份大了，那小子还在外面玩，你又得生气。”
谢回随口应着往外走。
“行，行，明天就说。”
门拉开又合上，漏进来很短促的一抹落日余晖，他们都在等待的那个明天，其实也就是十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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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妈，我再回去睡会，午饭别叫我，放房门口就行。”
“好，多休息休息好。”张妈在围裙上搓着手说。她今早本来还担心得很，现在看到小少爷面色如常，总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午饭有想吃的吗？”
“弄几个小菜吧。”季徽平静的答着，缓步往楼上走，好像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情正在发生。
半小时后，趁着张妈去买菜的功夫。那个本来应该“回去睡会”的人出现在了车库。
季徽站在车库入口的位置，看着面前很漂亮的一辆深蓝色超跑发了会呆。这辆车是成人礼的时候哥哥送的礼物。那个白天，放了药的酒还没有被喝下，也没有后来的那些争吵，哥哥给他运来最漂亮的车，办最盛大的庆祝派对。
他有时候经常会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他们还可以假装看不见窗户纸后面的那些心意，如果一直只做家人，会不会比现在好？
可惜没有如果。季徽抹去车身上疏于打理落上的一点灰尘，心里想，他们当初应该都没有料到，第一次开这辆车，会是在哥哥的婚礼上。
毕竟是跑车，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坐上去很有些困难了。季徽微微喘着气关上车门，已经六个多月的肚子被方向盘压得有些疼，孩子在孕囊里不开心的作动，它现在很有些力气了，踹的肚皮都波动起来。
“唔…”他努力向后靠了靠，双手放肚子上轻轻的安抚着，可胎儿动的厉害，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
“你也有点害怕吗？”季徽摸了摸肚子里乱拱的小脑袋，“我陪着你呢，不要怕。”
不要怕，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好怕的。
孩子还在动，但他今天很有些恍神，没有心力再去安抚了。
轰隆隆的油门声响起，季徽把速度飙到最快，放任自己的思绪被风冲击的零落。
有几个月没摸方向盘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生疏感。从小，这种失控的感觉就令他着迷。哥哥为此不知道训了他多少回，每年生日的时候还是拗不过他撒娇，一辆辆的给他换新。
很安全的，他总是这样和段礼说，这些按键就像长在我身上似的。
段礼那时候说什么呢，他总是很无奈的摇头，让他开慢点，再开慢点，不然明年就不给他买新车。
风从脸颊旁边呼呼的刮过去，把季徽所有的头发都拂到身后，身体里空落的像是能听到回音。
两旁的景色飞速变换，仪表盘的指针颤动不休。
从老宅的雕花大门，到野草蔓生的长坪，然后是高楼林立的商区，最中心的位置立着一座很老的钟楼…
哥哥在微黄的灯光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带着他识字，他用小手搭在段礼振动的喉结上，拙劣的模仿气流游走的形状…
哥哥在杂草上手忙脚乱的支起帐篷，他们披上毯子，在暴雨里偎作一团，面前红纸抖动，假篝火亮在两双眼睛里…
哥哥的办公室永远备着他爱吃的水果，犯倦的午后，他在沙发上昏昏的睡过去，就会被一双手托起来，陷进绵软的床，掖好的被角，额头上潮湿的吻里…
哥哥会在每一个年节带他去钟楼下倒数，拥挤的人群里，烟火带起连绵的呼啸，他围巾的一角被稳稳的牵在手里。新的年，旧的年，岁岁年年，就这样水一样的淌下去…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速度里模糊，在狭窄的缝隙里耗尽了声音。
过了这个路口，再拐过一个弯——
脑海中的录像带还没有放到底，视线里的红毯就已经铺开了。
是他开的太快吗？还是回忆太长？防线早就一击即溃，现实又紧锣密鼓…
来的有点晚了，季徽仰头看着广场上面的大屏，心里想。
段氏和谢氏的联姻和他想象中一样盛大，闲杂人等都被清空开来，受邀的宾客也不敢迟到，此时广场上空空荡荡的，依稀可以听到大楼里婉转的乐声。红毯拖得很长，有密密的白色花瓣撒在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新人走进去的余温。
大屏上有条不紊的播放着婚礼进程，季徽仰着头守在下面，也不下车，也不说话，好像真的就只是个平静的观礼者。
他们已经走到了台上…
司仪开始宣读誓词…
段礼笑着说“我愿意”…
他们交换戒指…
大家都开始鼓掌…
段礼和谢回换了礼服走出来…
人们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过去多久了？季徽的头有些昏沉，他的眼睛眨的很慢，风一吹就干涩发疼。身体也是僵的，稍稍一动就是关节生疏的碰撞声。
好像已经很久了，礼成了，一个环节也没有疏漏，一点点侥幸的空间也没有留下。
镜头向门口移动，新人在往外走，人群隔了些距离跟在后面。
段礼那次发着颤的声音，混着礼堂开门时泄出来的音乐，催促似的响在他耳边：
“不能再有第二次了，哥哥会疯的。”
季徽发动了油门。
那就疯吧，一起疯。

深蓝色的跑车呼啸着冲出去，风被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在耳边呜咽作响。
车身擦着新人的礼服漂移过去，速度快到让人意识到衣物也足以在钢铁上划出伤口。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掩盖掉一切音乐，祝福和笑声。
季徽陷在安全气囊里，几乎可以听到骨头碎裂，鲜血汩汩而出的声音。
太痛了，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呼吸都吃力，眼前痛的像是蒙了一层雾，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神经跳动的感觉。
感觉过了好久，他才听到有人在尖叫他的名字。
是谁呢，这种场合，不适合这么失态的。
一双抖的很厉害的手把他抱出来，然后是剧烈的晃动。他的腿以很奇怪的角度垂落下来，随着人奔跑的幅度软绵绵的悬着。那人就把他抱得更紧，然后又像是怕他痛一样放松了力道。
下了很大的雨似的，一滴又一滴落到他的脸上，咸的，和之前哥哥的眼泪一样的味道。
季徽有点想笑，但连牵动嘴角都做不到。
哥哥，你亲手养大的小疯子，你怕什么呢？
剧痛之后是紧随而来的冷，季徽感觉下身像开了闸似的涌出滚烫的血，衣服都被浸透了，到处都是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
原本温软的肚子现在像烙铁挂在他的身前，随着一阵阵的宫缩沉沉的向下坠，胎儿的动静越来越弱，整个腹腔搅碎一样的疼，像是有人撕扯着他的孕囊往下拉。
季徽知道宝宝不好了，他想伸手摸一下肚子，但是哪里也动不了。
你别怕啊，走慢一点，爹爹会一直陪着你，不撒谎的。
腹中又是猛地向下一坠，终于没有动静了，身下又是一大股血流出来，在新一轮的剧痛里，季徽感觉意识好像也沉沉的向下坠着，随后是铺天盖地的雾，覆盖了他的所有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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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图都能看到不 屏蔽麻了